第二卷 八 待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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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我從以前開始,就不喜歡待在空無一人的家中。

  從學校回來後,發現家裡只有讓人感到生疏的黑暗盤踞著,自己的呼吸聲聽上去清晰得刺耳。我沒有勇氣大搖大擺地走近家門,每次都會放下書包,然後一口氣跑到店裡去。

  我家從祖父起開始經營咖啡館。爸爸當時是剛出道的小說家,但只憑寫小說當然不能養家餬口,所以他也在咖啡館裡工作。媽媽一邊支持爸爸的事業,同時也經常給店裡幫忙。

  我家的咖啡館很小,但我記得裡面總是有客人。

  因為鄰居們中有很多怪人。這些人不知為何,最喜歡咖啡館這種地方。

  「因為那些知道自己偏離了世間常理的人啊,只有在這裡才放鬆得下來。」

  爸爸當時對我這樣說。幼小的我懷著純真無邪的想法繼續問道。

  「爸爸也是那樣的嗎?」

  「當然。寫小說的傢伙,沒有一個是正常人。」

  我當時覺得這句話很過分,但現在想來,卻能夠理解。每個人,不論是誰,都有偏離世間常理的部分。有關符合標準的那些方面,人們並不多說。但只要稍微露出了偏離標準的地方,所有人都想伸出手,將它塞回去。——「既然偏離了世間的常理標準,這不就是不行的嗎?」

  每個人都想成為特別的,想要擁有才能。心想著如果能某個新的地方去,變成一個有別於今日的,多才多藝的自己,生活就會因此一帆風順。

  一方面如此,另一方面,人們卻對他人的「特別」頗為刻薄。

  人們只看到他人的一個方面,就以此推量其全體,指出對方偏離於尋常的地方,高喊著「不行,你也得跟我們保持一致」。與此同時,卻不能看看自己身上那些同樣偏離於尋常的方面。

  所謂奇怪的人,並不是比他人更偏離常理。他們只是不靈巧罷了。

  不能比別人更好地隱藏自己偏離於尋常標準的部分,不能妥善對待自己的特異之處。這些人中,有一部分幸運地讓才能和個性得到升華,然而並非每個人都能如此。他們會一直到自己偏離於尋常之處,終其一生眼睛都盯著它不放。明明擅長察言觀色,卻總不能改變自己的怪癖,並覺得這樣實在是糟糕。明明知道自己渴求什麼,卻總是無法達成,簡直就像是自己劣人一等似的。

  咖啡館,一直以來就是這些「怪人」們的隱居處。

  「每個人都是孤獨的。尤其是那些怪人們。他們就像是被世界排斥了一樣。心想著自己一個人也好。一個人算不上是孤獨。所有人都在開心歡笑,只有自己一個人不能融入其中,這才是孤獨。」

  我當時還不能理解祖父的話。

  因為我有家人,在學校里也有朋友。

  「那些人會到咖啡館裡來。因為到了這裡,無論何時都能看到同自己一樣孤獨的人。但又沒有必要非得和他們說話。坐下來,喝一杯咖啡。好像只有這段時刻中,自己才被世界所容許一樣。無意識地覺得,自己可以呆在這裡。——一家好的咖啡館,就應該是這個樣子。」

  我以驚人的鮮明程度,回憶起了當時祖父講過的話。他臉上的微笑甚至都帶著豐富色彩。

  「咖啡館,應該是一個偏離於世間的地方。所以人們口中的怪人才會經常造訪。如果——我是說如果,你其實不繼承也沒關係——總之是假設的。你繼承了這家店,那些人推門進來之後,你什麼都不要做。只管去煮咖啡就好。煮出風味絕佳的咖啡來。因為要治癒孤獨,咖啡的苦味是最有效的。」

  2

  「好疼!」

  我似乎是走神了。看一看左手,食指尖被菜刀斜著切出了一個小口,紅色的小珠子不斷從中滲出,然後跌落到地上。

  「怎麼了?」

  莉娜莉亞放下寫到一半的東西,抬起了頭來。

  「我不小心把手指頭切傷了。一邊想事情一邊動菜刀,這樣可是不行的啊。」

  「你對我說有什麼用啊。」

  我朝莉娜莉亞開了句玩笑,然後把陣陣刺痛的手指放在水龍頭下。

  以前我也經常這樣受傷。當時慌張的總是媽媽。她會頻繁問我有沒有事,同時把醫藥箱翻個底朝天,用笨拙的手法幫我處理傷口。

  我把手放在水流中沖了沖,心想這點小傷口應該沒必要另加處理。反正血很快就會止住了。

  「把手伸出來。」

  櫃檯的另一邊,莉娜莉亞朝我伸來了手。

  我沒能立刻反應過來,只是呆呆地望著她的手。於是她又皺起眉頭,用更強的語氣說「快點啦」。

  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我一邊困惑,一邊伸出自己的手。

  「我是說另一邊!」

  結果又被她訓斥了一聲。

  不要那麼生氣好不好啊……。

  但我不敢違抗莉娜莉亞的視線,於是老老實實地關掉水,擦乾左手然後伸出去。

  「嗯。」

  她用雙手握住我的手掌,輕輕拉了一下。我則變成用右手扶在桌上的前屈姿勢。

  「呃,怎麼了?」

  「稍微安靜一下。因為我還不習慣這個。要集中精神才行。」

  她這樣說,那我就只好保持沉默了。莉娜莉亞用額頭貼在我的左手上,然後閉起眼睛。我的左手一直被水流衝著,溫度已經變得冰涼。但莉娜莉亞的手則有些熱。真是好久了,好久都沒有人握過我的手。我突然這樣想道。

  「嗯?」

  接著手上傳來一陣麻痹感,尤其是傷口附近。就像是整個左手的血液循環變快了一樣,感覺暖融融的。

  我的手被莉娜莉亞更用力地握住。

  然後她皺起了眉頭。不可思議的是,有一團白霧裹住了她的雙手,而且微微發光。下個瞬間發生的事情讓我瞪圓了眼睛。

  我的傷口癒合了。

  刀子切出的傷口,一點一點地合攏,不知道該說是癒合的時間被加速,或者該說是時間逆轉向割傷之前的那一刻。總之,很短的時間裡,傷口消失了。

  「——哈啊。」

  莉娜莉亞抬起頭,深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又把我的手拉近,仔細地觀察了一番,同時用手指輕撫剛才受過傷的地方。

  「沒問題了,嗯,應該是。傷口都癒合了。有沒有奇怪的感覺? 比如麻麻的之類。」

  「一點都沒有。也不疼了。好厲害啊,剛才的那個是魔法嗎?」

  「是魔術啦。治療的魔術。我還不是很熟練。以前都是自己一個人練習的。」

  她仔細確認完傷口的癒合情況,接著回答我道。

  「自己一個人練習?」

  「就是割出小的傷口來,用小刀什麼的。然後再治好。」

  她的聲音聽起來很平淡,如同是擔心明天是否會下雨一樣。但我開始擔心了。那樣的練習不是很可怕嗎。

  「我練習之後,小的傷口應該是能完全治好的……不過,你真的沒事了?」

  莉娜莉亞抬頭望著我。她剛才一個勁地拉我的左手,現在我整個人都要從櫃檯上探出身體了。也因此,我們的距離比平時還要近得多,就像是我在跟莉娜莉亞近距離對視一樣。

  「我沒事了,謝謝你。」

  「……那真是太好了,嗯。」

  莉娜莉亞紅著臉,輕輕鬆開了我的手。看來是因為太過於集中精神,又緊緊握著我的手,她現在才發現自己跟我的距離比想像得還要近。接著,她又裝作不在意的樣子拉開椅子。雖然我猜她是想表現得順其自然,但這動作怎麼看都很生硬。我不由得笑了。

  「有什麼奇怪的啊。」

  我被那泛著紅暈的面孔瞪了一眼。但她的表情一點都不可怕。這副模樣也好稀奇。

  「沒什麼啦。」

  我支起身體來。

  再看一看剛才被劃破的手指,上面的傷痕完全消失了。就像是剛才切傷手只是我的錯覺一樣。好厲害的魔術,莉娜莉亞也好厲害啊。

  「真的好厲害,謝謝你,莉娜莉亞。這個魔術好方便啊。」

  我懷著感動這樣說。結果莉娜莉亞把頭擰到了另一邊去。她的紅髮也隨之搖擺。

  「沒事。不過,我可不是在擔心你什麼的,只是練習一下而已。」

  「那我能當你的練習對象,真是太好了。」

  我和莉娜莉亞相識,到現在也沒有經過很長時間。但我很喜歡她這種笨拙的溫柔。

  話說回來,魔術啊。好厲害的魔術,居然連傷口都能消除掉……。

  「好像都可以變成不死之身了啊。」

  我自言自語地發出感嘆。既然能這麼輕鬆地消除傷口,那麼以後大概都不需要擔心受傷了。

  不過,我的想法似乎太過簡單了。莉娜莉亞用一副驚訝的表情看著我,就像是表示「這傢伙在胡說什麼一樣」。

  「你這個表情是什麼意思啊。」

  「聽我說哦,醫療方面的魔術可是很難的。因為魔力控制要非常非常細緻,而且用魔術治療傷口的話,不僅是施術的人,受傷的人也要消耗魔力和體力的。」

  「不是那種,用不可思議的力量,一瞬間全都回復的嗎?」

  「那是哪裡的幻想故事啊。拜託你想得更實際一點。」

  看起來,遊戲裡的那種回復魔法,似乎不算是很現實。

  「魔力只是加速了傷口恢復而已。如果受的傷太嚴重,不但來不及恢復,還可能讓受傷的人額外消耗體力,最後死掉。而且流走的血也補不回來。」

  「唔,這樣啊。」

  聽她一說頓時感覺好有道理。

  「雖然那些高階的魔術師,連受傷後經過時間都能直接扭轉過來就是了。」

  「那才是幻想故事好不好。」

  我不由得吐槽道。用魔力扭轉時間是怎麼回事啊,怎麼做到的。

  「咦,那也就是說,返老還童之類的也可以?」

  「可以的啊。」

  「可以的啊……」

  我剛才只是開玩笑來著。

  「能被叫做大魔術師的,真的只有極少數人而已。其中還有幾個,現在連是活著還是死掉了都不清楚。」

  「真是個奇怪的世界啊。」

  有些地方莫名地現實主義,但也有突然一下就很幻想風的方面。在我看來這也太扭曲了,不過也許這是半斤八兩,要是讓這個世界的人們來看我的世界,他們或許一樣會覺得很扭曲。

  「莉娜莉亞也想要成為那樣的大魔術師嗎?」

  我試著問了一下,結果她聳聳肩。

  「倒也不是那樣的啦……有點想。」

  然後重新拿起筆開始寫東西。

  她好像對什麼東西遮遮掩掩的。但我不打算進一步追問。誰都有一塊地方,是不願意讓別人踏入的。也有某些東西,是希望藏起來不讓周圍人發現的。雖然很在意,但明白那是自己不能隨意觸及的東西,這才是禮貌。

  不過,我還是希望有一天,自己能從她的嘴裡聽到那些。

  我對莉娜莉亞不了解的地方,實在是太多了。

  3

  聲音突然消失了。

  下個瞬間,窗外閃了一下,接著就是聳人心底雷鳴。「呀」莉娜莉亞的肩膀一抖,發出了貓咪似的哀叫聲。

  我靠近窗戶向外看。發現天空被陰沉厚重的雲層蓋住了。遠處的天際線閃過雷光時,才能微微看到雲底的輪廓。頃刻之後雷聲響起,我身後又傳來一聲「咿呀」。

  「變天了啊。好像快要下雨了。」

  話剛說完,石板地面就星星點點地變了顏色。雨點落下來了,而且勢頭猛烈,轉眼間就變成了瓢潑大雨。路上的行人們紛紛慌忙開始避難。我心想真希望也有人能在這裡躲一躲雨,但誰都沒有走進來。好傷心。

  片刻之前還是晴天的,天氣變化得這麼劇烈,真是罕見。

  「希望雨能快停下來。」

  我回頭說道,然後才發現莉娜莉亞不見了。

  咦?怎麼回事?又試著叫了她一聲。

  然後,一頭紅髮才慢慢地從櫃檯下探出來。

  「……你在幹什麼呢。」

  她用兩手的指尖搭在櫃檯邊緣,只有眼睛露出來。眉毛則變成了八字形,就連紅色的馬尾看上去也是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樣。

  「我不喜歡那個。打雷。」

  莉娜莉亞的聲音聽上去細微極了。

  唔。我點點頭,要說起來,確實有很多人害怕打雷。

  不過,莉娜莉亞的狀態看上去早就超過了「害怕」的等級。她就像是從地下探出頭來的鼴鼠一樣,一動也不動。

  遠處又傳來雷鳴聲。

  莉娜莉亞「咻」地躲了起來。

  「那個,你沒事吧?」

  沒有回答。我繞出櫃檯,結果發現她依舊蜷縮在櫃檯下,而且坐倒在地上。

  「沒事的莉娜莉亞。一點都不可怕。」

  我單膝跪在莉娜莉亞身旁,稍稍猶豫了一下,也和她一樣躲在櫃檯下,靠在她身邊。

  雨點撞在石板上碎裂的聲音聽起來噼里啪啦,很吵鬧。看來這場雨真的很大。雷的吼聲不時夾雜在雨聲中出現……每當這時,莉娜莉亞就會猛地縮起身體。

  她為什麼會這樣害怕雷聲,我完全無從知曉。同時也不會傻乎乎地直接開口去問。乾脆自己大聲唱歌好了,也許這樣可以舒緩她的恐懼,但想想自己的歌聲總是跑調,還是算了吧。

  那該怎麼辦。我在她身邊默默地考慮著。抬起頭來望向天花板,燈仍舊靜靜吊在老舊的屋樑上。

  「對了,莉娜莉亞。要不要跟我賭一下。」

  我突然這樣開口說道。

  這個提議實在是很唐突,我自己也這樣認為。莉娜莉亞恐怕完全不能理解吧。大概是某個怪叔叔的腔調傳染了我,一定是這樣沒錯。

  稍微過了一會兒,莉娜莉亞才對我問道。

  「賭一下?」

  「嗯,賭一下。賭一個小時之內,這場雨會不會停。」

  莉娜莉亞瞄了我一眼,然後又把臉埋進膝蓋間。

  「我賭會停。」

  「那我就賭不會停好了。順帶跟你炫耀一下,我跟人打賭很少贏的。」

  「……什麼嘛,這是什麼炫耀啊。」

  莉娜莉亞的嘴角浮現出笑容。我鬆了口氣。畢竟自己的心臟強度可沒那麼大,至少沒到在女孩子露出柔弱面目時,還能保持鎮定的程度。

  這座城市經常下雨,但雷鳴卻很少見。往常都是像驟雨一樣,唰地開始下雨,然後又很快停止。進入雨季的話下雨的持續時間會更長,可現在並不是那個時節。

  遠處還能聽到轟隆轟隆的雷聲。雨真的能在一小時內停下來嗎。

  空蕩蕩的店裡,我坐在莉娜莉亞身邊,豎起耳朵靜靜地傾聽雷聲和雨聲。而後,記憶中的很多瑣碎小事全都在眼前浮現出來。

  初中時老師讓背的某一節詩。放學後在圖書館裡讀得起勁的某本小說標題。聽了一整天的中意歌曲。這些瑣碎的小事我居然還記得。自己也感覺很驚訝。

  我朝旁邊偷瞄了一眼,莉娜莉亞正默默地盯著地板。

  她又回想起了什麼呢。是幼年時代,或是最近的,那些本以為忘卻掉,其實卻好好保存在某個記憶角落裡的東西嗎?

  「因為會想起以前的事情,所以我啊,很討厭打雷。」

  她的聲音像是躲進了雨點聲中一樣。

  「是不愉快的回憶嗎?」

  「有不愉快的,也有愉快的。可是,只要想起來,就會覺得很傷心。」

  「因為知道,不管怎麼樣那些都已經回不來了,是嗎?」

  我知道莉娜莉亞抬起了臉。但自己依舊盯著天花板繼續說道。

  「那些地方都去不了了,那裡的人也見不到了,想起來也只會覺得難受。與其讓胸口痛到不知該怎麼辦才好,還不如全都忘記,想辦法做好眼前的事情。是這樣嗎?」

  莉娜莉亞瞪圓眼睛看著我。

  「……你為什麼會知道。」

  「因為我也經常那樣想啊。」

  回想起家人,就變得難以入眠,想要回去,想回去得不得了,想對他們說「我回來了」,但是又知道這一切都不可能。迷宮中塞滿了一切不可思議的存在,也許其中就有回家的路。可是「既然這樣那就去找一找吧」,這句話要說出口根本沒有那麼簡單。

  我還沒有放棄故鄉,放棄在那裡的家人。沒有豁達到想起來之後只會稍稍懷念一下的地步。所以只能盡力讓自己不要想起那些。

  我聽說莉娜莉亞在很小的時候就和雙親分別了。但是,其中究竟是因為什麼緣由,我不了解。就連雷聲會讓她回憶起過去這一點,也是剛剛才得知的。

  「其實,我最近一直在尋找夢想。」

  再這樣安靜下去也只會讓氣氛更沉重,於是我故意用明朗的語氣開了口,想要用新話題換一個氣氛。

  「夢想?」

  莉娜莉亞不解地看著我。

  「對,夢想。我問了很多人,自己也在考慮。」

  未來這東西在很遠的地方,模模糊糊。我曾覺得要明白它是什麼樣的顏色,什麼樣的形狀,這會很難很難。

  但是,這個世界裡的人們,每個人都對面前的路看得很清楚。自己想要怎樣生活,想要做什麼,關於生活方式,他們都有自

  己的考慮。

  有人為了追求夢想來到這座城市,也有人中途改換追逐另外的夢,還有人在夢想破裂後離開。

  我在和這些人的邂逅和離別中,也漸漸開始認真思考起自己的夢想。

  不是說想做這些,想做那些。而是自己從今往後,應該如何生活。

  「最後,找到了嗎?」

  「完全沒有。」

  「什麼嘛。」

  莉娜莉亞笑了。

  「試著找過才發現難得要死。」我試圖用俏皮的語氣回答。「因為自己究竟想做什麼,這哪有那麼簡單就能明白。」

  我停了一下。雨點聲突然愈發嘈雜。聽上去,就像是雨幕把這家店和外面的世界分割開了一樣。

  「我呢,」

  但那個聲音卻很近,近得讓雨聲無法妨礙。

  「想要成為醫療魔術師。」

  她的聲音很清楚,僅僅一句話,卻浸透了堅強的意志。

  「醫療魔術師,這樣啊。」

  那具體是一種什麼樣的工作,我不知道。應該是像剛才她為我治傷一樣,用魔術治療病人的職業吧。我猜是那樣的。

  原來如此,這就是莉娜莉亞的夢想。

  「……你不笑我嗎?」

  她看著我,露出一副意外的表情。

  「為什麼要笑?」

  「因為,那可是醫療魔術師啊? 有才能的魔術師接受過專門教育,還不知道能不能通過考核的那個,醫療魔術師啊?」

  咦,好像和我想像得有點不一樣……。似乎不只是普通醫生的樣子。

  「好像比我想得要厲害。」

  「厲害……不,算了。」

  哈啊。她無奈似地嘆出一口氣來。怎麼回事,我明明是坦率地說了自己的感想才對啊。

  「莉娜莉亞你一定沒問題的。」

  「那個啊,可沒那麼簡單。」

  「你不想當嗎?」

  「要說想,當然是想的啊。」

  「那就沒問題。莉娜莉亞你一定能做到的。」

  我斷言道。但她卻抿著嘴,露出一副不高興似的模樣。

  「你憑什麼根據那麼說啊。」

  「因為,莉娜莉亞每天有多努力,我是最清楚的。」

  來到店裡的時候,她總是在用功學習。當考試臨近時甚至會達到廢寢忘食的地步。而現在我理解了莉娜莉亞。她不只是要在學院裡取得好的成績而已。因為還有更大的目標,她才會一直這樣努力。

  「莉娜莉亞你一定能做到的。」

  我突然覺得莉娜莉亞很耀眼,因為她有一個極其明確的目標。同時,我也從心底希望她能順利實現夢想。

  她看著我,然後咬緊嘴唇,臉頰上閃過泫然欲泣的表情,但隨即就被藏在了膝蓋間。

  「……謝謝你。」

  「不客氣。」

  我聽到了啜泣似的聲音。她也一定在背負著什麼東西吧。而且那個目標恐怕很龐大,哪怕只是面對都需要鼓起勇氣來。

  但我希望她的所想能成為現實,如果這對她有幫助的話。我能幫她的是什麼呢。再用刀切傷手指之類的……不,還是算了,好可怕。只在受傷的時候給她當實驗台好了。

  希望協助她練習的時候不會太痛……我心想著這些將目光投向窗外。這才發現天不知何時已經亮了,雨聲也消失了。

  「莉娜莉亞。雨停了。」

  莉娜莉亞抬起了頭,她眼角紅紅的。我催她站起身來。

  看看窗外的天空,藍天出現在厚厚雲層的空隙間。太陽光則照亮了整條街道。未乾的雨滴閃閃發光。

  「那個賭,是我輸了呢。」

  我對站在身旁望著街景的莉娜莉亞說。

  「對啊,我贏了。」

  她也看著我,露出了柔和的微笑。街道上留下的水窪反射了陽光,照亮了她的側臉。如果能讓這一瞬間永久留存成為一幅畫,我猜任何人看了都會露出笑容。她的微笑就是那樣溫暖。

  「既然是我贏了,那向你提一個要求好不好?」

  「當然。這是勝者的權利嘛。拜託不要提門檻太高的那種。」

  「真失禮,我才不會那樣呢。」

  她用手叉著腰。

  「那個。」

  莉娜莉亞低下頭,然後又抬起眼來望著我,小心翼翼地說。

  「稍稍,陪我散個步吧?」

  莉娜莉亞遠比我想得更堅強,更努力,也更可靠。她有那樣明確的夢想,無論這個夢最終會實現,或是她又找到別的夢想,她終究是學生。未來的某天裡她會畢業,也許會離開這座城市。

  那個時候,我應該依舊會站在這裡。在這家小店中,越過窗子望著街景。迎接來訪的客人,然後又目送他們的背影離開。僅僅如此。

  我沒有目標,沒有夢。沒有在這個世界中一直生活下去的覺悟和決心。但是,現在先把這些放在一旁好了。總有一天,我應該會明白那些答案。

  在那天來臨之前,我想自己還會繼續煮一杯又一杯咖啡——為了給來到這家店裡的人們提供一時的安寧。

  不過,唯有現在。

  唯有這充滿了雨後眩目光彩的現在,我想要走在她的身邊,而不僅僅是目送那個背影。

  「好啊,我們走吧。」

  我走在前面打開門,來到店外。雨後的濕潤微風拂動著我的頭髮。

  高遠,清澈的天空鋪展在緩緩流動的雨雲後邊。那種藍色美得無法用語言描述。喧囂聲漸漸回到了街上。遠處,宣告時間的鐘聲剛剛鳴響。

  (本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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