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3「為戀愛代筆的她與『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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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是屬於大人的時間。至少我一直是這樣認為的。我和普通人一樣也熬過夜,不過就算如此,卻不會在深夜上街,更別提和朋友一起出去玩了。尤其是,來到這個世界以後更是如此。

  這裡不是我出生的世界。不是地球,也不是日本。我不知道這個世界是否跟地球一樣也是一顆行星。夜晚天空中會升起月亮,白天則是太陽,還可以看得見星星。所以應該是有太陽系,也有宇宙。可是等到了海邊才發現腳下突然變成斷崖,大地其實是被巨大的烏龜支撐著——這也未必就不可能。

  畢竟,這裡是異世界。有人頭上長著獸耳,有人背上有鳥的翅膀,有人的面孔看起來跟老虎一模一樣,還有人其實是龍變來的。城市底下則是無底的迷宮,被稱作冒險者的人們在那裡和魔物戰鬥,向它的更深處挑戰。

  在這裡,我的常識發揮不了作用。文化和習慣也完全不同。

  我是在某一天,忽然來到這個世界的,當時我走在普通的路上,結果就像掉進了窨井一樣,回過神來腳下已經變成了這個世界的土地。我不知道回去的方法,也沒辦法簡簡單單就融入這裡,卻又不得不為了生計而工作。

  今天,又有客人來到了深夜的咖啡館裡。

  「正式文件的體裁都是固定的,所以要是熟悉了的話,偽造就很簡單了。」

  坐在櫃檯前的大姐姐這樣說道。

  「偽、偽造?」

  我在人生中很少有機會聽到這個詞,所以不由得向她追問。

  「是的,偽造。但是,如果被查出來的話就會非常恐怖,所以我一直都不做這種事!」

  她兩手握拳,以強烈的語氣說。那雙看著我的眼睛很大,眼角下垂,給人一種溫柔的印象,但下半部分都被厚厚的眼鏡片遮住了。

  「那個,賽蕾涅小姐。」

  「嗯?」

  「我可不可以再問一下你,你到底是在做什麼工作?」

  我小心翼翼地對她問道。賽蕾涅小姐先是歪起頭愣了一下,然後啪地一拍雙手。

  「啊,對不起,好像讓你誤解了呢。沒事的,我的工作是合法的哦。我是一個代筆人。」

  「代筆人?」

  還有這種職業嗎,我第一次知道、

  「比如,總會有人雖然不能寫字,但是想要寄信,對不對?我的工作,就是代替這些人來寫信。」

  「啊,原來如此。」

  在日本,每個人都會寫字,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為大家都在學校里學過。可是這個世界裡並沒有什麼義務教育。規模很大的學院雖然存在,但只有極少數一部分學生能在那裡讀書。很多人既不會寫字也不會認字,社會的方方面面都在這方面有所考慮,以免他們遇到麻煩,所以哪怕我也不認識這個世界的文字,卻一樣能正常地生活著。

  「那些信,一般都是什麼方面的啊?」

  「我寫的東西里,有很多都是情書,店裡的女傭工或者宅邸里的女僕,會在工作的空閒時間裡找到我,給自己的意中人寄信。有時候,她們也會拜託我讀自己收到的信。」

  「原來如此,是情書啊。」

  「每天都要寫很多甜甜的情話,所以我總是很幸福。」

  賽蕾涅小姐露出苦笑。這副表情看起來溫柔又善良。而且,她說自己平時總是在寫情書,這樣就更難和「偽造」這個字眼聯繫起來了。

  我對她提出這個問題,結果她又苦笑著告訴我說。

  「偽造啊,可是代筆人的傳統副業呢。比如為了見大人物要用的推薦信,或者是請願書什麼的。偽造這種事情,都有點像一種文化了。」

  偽造的文化……這個說法聽起來好厲害。

  我故意地在無人的店裡張望一圈,然後湊近賽蕾涅小姐。

  「那個……偽造的生意,很賺錢嗎?」

  賽蕾涅小姐也入戲地湊近我,小聲回答道。

  「非常、非常賺錢。而且一般不會追究代筆人的責任,所以大家都在做。」

  「賽蕾涅小姐就不做嗎?」

  「因為,要是被大人物盯上的話,不是很恐怖嘛。我比較喜歡安寧的生活,普普通通地結婚,然後過著平靜的日子。」

  我深深點了點頭,因為對這句話非常有同感。安寧,平靜,多麼美妙的詞啊。我也想要那樣。

  「但是,」

  賽蕾涅小姐又嘆了口氣

  「如果沒有錢,有時候就沒辦法這麼說了。」

  她露出憂鬱的面孔,看起來比預示著大雨的黑雲還陰沉。

  這一點同樣讓我有共感,於是我情不自禁地又點了點頭。咖啡館現在是深夜營業的狀態,但其實賺不到什麼錢。因為觀光客大舉湧來的時候我攢了一筆積蓄,所以現在才有選擇營業時間的餘地,可是假若沒有這筆積蓄,或許我連平常的心態都沒辦法保持了。畢竟,就算深夜還會有客人來,營業收入終究是比不上白天的。

  我和賽蕾涅小姐不約而同地發出嘆息。

  只要有錢就什麼都能買到——我雖然不會這麼想,但有時候沒錢的話心裡確實會沒底,沒錢就無法解決的問題也確實是存在的。

  不過就算我們兩個人在這裡消沉,也不會有什麼進步。我打算改變氣氛,於是給虹吸壺點了火。

  「還是往常的那種咖啡歐蕾嗎?」

  「啊,是的。請多放一點牛奶。」

  賽蕾涅小姐總是要求多加牛奶少放糖。咖啡要口味清淡才能得到好評。因為有段時間每天都在給某某人煮咖啡,我現在很快就能記住顧客的喜好了。

  等水開的時候,賽蕾涅小姐從放在旁邊座位的包里取出了幾個信封。她把信封擺在櫃檯上,然後拿起其中一個,從信封里抽出了折起來的便箋。

  「是信嗎?」

  「嗯」賽蕾涅小姐點了點頭。「除過代筆之外,我也替別人寄信和收信。因為寄住在店裡的顧客不太方便接收私信,而且有時候要是被別人看到的話也不好。」

  原來如此,還有這樣的情況啊,我不住地點頭。

  「這個是要寄出去的信。因為是我寫的,所以我要在寄出之前檢查一下,看看有沒有錯字漏字,或者地址有沒有寫錯。」

  說完,她的目光落在了信上,嘴角則浮現出淡淡微笑,鏡片後的眼睛裡也流露出溫柔的神色。

  我把咖啡歐蕾倒進杯子後,她已經讀完了一遍,然後把信紙小心地折好,放回了信封里。

  「你好像很開心。」

  把杯子遞給賽蕾涅小姐時,我說了這麼一句,讓她愣住了。

  「有嗎? 不過,可能真的是這樣的。」

  她小小地喝了一口冒著熱氣的咖啡歐蕾,接著把杯子輕輕放下。

  「每次讀這些文字,我就會想起寫信的時候發生的事。比如客人說話時是怎麼樣的,在哪裡害羞得說不出口,支支吾吾。還有,如果能把那一瞬間的感情,害羞的面孔也變成文字,寄給對方,那該有多好,之類的。我常常會想這些。」

  「這個想法確實很棒啊。」

  「收信人讀到的是我寫的字,但是不管是文章,還是蘊含在裡面的情感,都不是屬於我的。但是,如果那樣的話,文字一定會變得非常乾燥無味……所以,我會在寫字的時候戀愛,不過只有在寫字的時候。」

  賽蕾涅小姐露出了害羞的笑容。

  「只有在寫字的時候?」

  「嗯。我會感受寄信人的那些話,就像它們是我自己說出來的一樣。我覺得,這樣文字就會自然變得更柔和。」

  賽蕾涅小姐笑了起來。

  「但是,也只有我自己這樣想而已啦。」

  我搖了搖頭,對她露出笑容說。

  「沒那回事,我覺得這個想法很棒,文字里蘊含著感情,我自己以前都沒有這麼想過呢。」

  「啊,不是」賽蕾涅小姐揮著雙手表示否認。「我只是那麼做而已,但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會那樣。這只是我的自我滿足而已。」

  「自我滿足不是也很棒嗎,如果我要找人代筆,我也希望能找一個重視這種自我滿足的代筆人。」

  賽蕾涅小姐移開視線,咬住嘴唇,就像是要忍住即將浮現的笑容一樣。然後她用右手捏起一縷頭髮,把它撥到肩膀前面。

  「……店長你真是的,太會說話了。姐姐都要害羞了。」

  「我只是把想到的直接說出來而已啦。」

  我雖然露出微笑,但看到她害羞的模樣,自己也突然變得不好意思了。剛才那句話,是不是說得有點太造作了?因為來這裡的客人個性都很強烈,我自己對什麼是「普通」的判斷標準也變得有些曖昧。以後要注意才行啊。

  「咳哼」賽蕾涅小姐大聲乾咳了兩下

  ,然後開始看其他的信。

  我則繼續整理柜子,不再打擾她。

  店裡非常非常安靜。沒有鳥鳴,也沒有白天走在街上所感受到的那種喧囂。偶爾能聽到的聲響,至多也只有微醺的行人走過店前時的聊天聲,以及遠處的酒館裡突然爆發的大笑而已。就算是這些聲音,隨著時間推移也會消失掉。

  在這樣一番夜景里打起燈籠營業,我覺得咖啡館也好像變成了什麼隱匿避世的去處一樣。願意踏足進入這裡的人,要不是個性有些奇怪,那就真的是抱著什麼心事了吧。波尼婆婆把這種人叫做「不正經」,而我覺得他們之間確實有一種共同的夥伴意識。

  我聽到紙張摩擦的聲音,自己把東西擺在柜子里呃聲音,還有門鈴聲。

  有客人來了。回頭一看,一個小小的身影鑽了進來。

  「啊,原來是緹塞。歡迎,歡迎。」

  「……晚上好。」

  是前幾天在大雨中遇到的那個女孩子。純淨,毫無顏色的白髮,還有背後的小小翅膀。如果她真的像看起來般,只有十二三歲的話,那就是這個時間段里來店的客人中,年紀最小的了。

  緹塞怯生生地走近櫃檯,然後在賽蕾涅小姐身邊隔開兩個位置的地方坐下。

  「之前你沒有被雨淋感冒吧?」

  「嗯,我沒事。」

  「那就好,要喝什麼?」

  緹塞回答之前,旁邊首先傳來了聲音。

  「那個,你就是緹塞嗎?」

  我很驚訝,不過緹塞應該比我更驚訝吧。她眨著眼,看著賽蕾涅小姐。

  「是、是的……」

  於是賽蕾涅小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擺著雙手說。

  「對不起哦,突然這麼問嚇到你了。我不是壞人啦。是波尼婆婆告訴我的。」

  「波尼婆婆告訴你?」

  我試著回溯記憶。說起來,先前波尼婆婆確實跟賽蕾涅小姐說過什麼事情來著。

  「她說今天要先回去了,但是如果有個叫緹塞的孩子到店裡的話,就要我請她喝咖啡,還把錢給了我。」

  又是那個愛照顧人的好婆婆形象,不過這也很有波尼婆婆的作風。

  緹塞呆呆地看著我們,似乎是沒跟上談話的內容。最後又「哈」地突然反應過來,搖著頭說。

  「這怎麼行,那個,太不好意思了。我沒事的。」

  「但是波尼婆婆都把錢給我了呀,所以為了姐姐,你就答應一下好不好?不然波尼婆婆要責怪我了。」

  賽蕾涅小姐以一副很困擾的模樣說道。在這副攻勢面前,恐怕沒有哪個人能拒絕吧。

  緹塞露出求助的眼神看著我。

  「那個,大哥哥,我該怎麼辦……」

  我看著她耷拉著眉毛的為難表情,不由得微笑起來。

  「按照波尼婆婆說的做就好了。然後,下次見面時再向她道謝吧。」

  緹塞低著頭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點了點頭。

  「大姐姐,那個,謝謝你。」

  然後又很有禮貌地朝賽蕾涅小姐行禮道謝。

  「啊,沒事啦,不用在意,我只是替波尼婆婆花錢而已。」

  賽蕾涅小姐急忙擺著雙手說。

  多麼和平的光景啊。明明波尼婆婆今天依舊騙走了我的錢包,免費喝完咖啡後揚長而去,卻好好地留下了請緹塞喝咖啡的錢。她那麼關心緹塞,真希望能把這種溫柔也稍微分給我一點。

  我立刻準備好虹吸壺,開始煮咖啡。

  「我的名字是賽蕾涅,請多指教哦。」

  「我叫做,緹塞。請多關照。」

  「緹塞,你幾歲了?」

  「呃,那個,我十三歲。」

  「好年輕……」

  我聽到賽蕾涅小姐用發抖的聲音輕聲說。

  「賽蕾涅小姐的年齡呢? 有緹塞的一倍了吧?」

  「可不可以請你別這樣了,店長。這樣說得我心好痛……」

  說完,賽蕾涅小姐用手扶住額頭。

  緹塞則關心地看著她。

  「……有哪裡,不舒服嗎?」

  「沒關係的,緹塞。大人啊,有時候會對自己的年齡驚訝到說不出話來。尤其是聽到小孩子的年紀時。」

  「拜託你不要再這麼細心解釋了,好不好?」

  賽蕾涅小姐壓低聲音,對我要求道。

  「……?」

  「沒事的。緹塞總有一天會明白的。」

  「……既然這麼說,店長你自己又有多大了呢?」

  我發現,圓圓的玻璃鏡片後面,賽蕾涅小姐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著我。

  「告訴你也可以啦。不過真的沒關係嗎,我連二十歲都還——」

  「已經可以了。謝謝你,我不打算再問下去了。」

  賽蕾涅小姐飛快地說完,然後取下眼鏡,把手掌貼在眼窩上,開始嘀咕「啊……現實好殘酷……我到底是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老了啊……」之類的話。年齡增長究竟是什麼樣的滋味,那應該是我和緹塞都無法想像的吧。

  緹塞把雙手舉向身體前方,想要朝著賽蕾涅小姐的方向伸出去,但又停住,並且不斷重複這樣的動作。她好像是在猶豫該不該朝賽蕾涅小姐搭話。接著,又把目光轉向我,露出小狗一樣惹人憐的眼神向我求助。

  我輕輕搖了搖頭,結果她帶著愕然的表情停下了動作。

  放棄吧緹塞。對年齡這件事,我們再怎麼安慰她也不管用的……。

  但在猶豫了一會兒之後,緹塞還是好像下定了什麼決心,注視著賽蕾涅小姐說道。

  「大姐姐也還,很年輕的。」

  我很難相信這是緹塞發出的聲音,反倒是覺得,要有人說房間裡現在有一台鋼琴,或是我不知道的什麼異世界樂器,那還比較容易接受。這聲音讓我聽入了迷,甚至連其中的意思都忘了去理解。賽蕾涅小姐一定也是同樣,她呆愣地看著緹塞。過了好一會才意識到自己被聲音迷住了,接著誇張地笑起來。

  「哎呀,我怎麼還讓比自己小的孩子擔心了。沒事的,大姐姐真的沒事的!不過,謝謝你。」

  「不、不用……」

  緹塞紅著臉,害羞了。那張精巧的面孔上浮現出這種表情後,猛地一下有了人類的感覺,讓「美麗」之外又多了「可愛」這樣一種形容,我和賽蕾涅小姐都不由得發出驚嘆。

  我忍住一直盯著看的衝動,把煮好的咖啡倒進杯子,放在緹塞面前,然後緹塞又對我低頭道謝。

  緹塞的臉仍舊紅紅的,露出一副對咖啡入了迷,其他什麼都不在意的神態。不過看她雙手端起杯子喝的時候,好像要用杯子擋住自己的臉一樣,誰都能明白這是她在掩飾害羞。

  賽蕾涅小姐也看出了這一點,她溫柔地微笑著,對緹塞說。

  「緹塞的聲音好漂亮啊,姐姐嚇了一跳。」

  小手端著的杯子抖了一下。緹塞不動了,連表情看起來也像是凝固了一樣。

  「不……沒有,那回事。」

  這句話給人的感覺,與其說是謙虛,聽起來更像是拒絕。因為她的聲音很緊張,透露出一種不安的情緒來。

  賽蕾涅小姐似乎一下子就看透了這點,不過,這應該不是因為年齡和閱歷的關係吧。

  「啊,對了對了,緹塞。有個問題,你可不可以幫姐姐出出主意? 姐姐會答謝你的!」

  她用明快的聲音對緹塞說。

  既不是對緹塞尋根問題,也沒有就先前的提問道歉,而是輕巧地改變了話題。這種事情,大概只有很善於體貼別人的人才能做到。不愧是賽蕾涅小姐。

  「出主意?」

  緹塞疑惑地看著賽蕾涅小姐,不明白她為什麼要突然這麼說。

  「對,其實啊,姐姐想要一個戀人……」

  「不我說這也太現實了,你在問一個十三歲的孩子什麼問題啊?」

  我不由得吐槽道。

  「店長,我是認真的。」

  「這樣氣氛反而要變得更沉重好不好,畢竟大人的戀愛話題可是一點也不浪漫。」

  「嗯,首先要增加認識人的機會。」

  「居然真的回答了!? 緹塞你居然認真回答了!?」

  沒想到,緹塞居然認真地給出了一個答案,我很驚訝。

  賽蕾涅小姐的眼鏡片閃出一道光,她站起來,迅速坐到了緹塞身邊。

  「對啊! 這個工作,根本就遇不到對的人……! 我的客戶基本上都是女性,再不然就是偶爾會來拜託我偽造文件的,一點也沒有吸引力的大叔了!」

  「你也太入戲了吧……」

  不,好吧,我其實能

  理解,對賽蕾涅小姐來說,這確實是一大煩惱。不過二十幾歲的成熟女性就這個問題來跟十三歲的女孩子請教意見,是不是有點不適合啊。作為咖啡館的店主,我很猶豫自己該不該踩一下剎車。

  「那個,你喜歡,什麼樣的男性呢?」

  不過,緹塞還是認真又謹慎地問了下去。她似乎是打算試著解開賽蕾涅小姐的心結了。對這種行為,我非常欽佩。我自己十三歲的時候,根本就沒想過關於戀愛的任何東西。當時腦袋裡全是和朋友約好玩對戰卡牌遊戲,或者新發售的遊戲之類。有種說法是女孩子的精神年齡比較高,在這個方面,我有了實際的體會。

  「嗯……」賽蕾涅小姐用手托著下巴說。「首先,應該是有一個穩定職業的人。要溫柔,能夠理解我的工作,嗯……外表我不怎麼在意,但清潔感很重要!」

  「這樣啊……」緹塞不住地點頭。「你周圍,沒有那樣的人嗎?」

  「一個都沒有呢。代筆人的工作,真的沒有異性緣啊。」

  一個是成熟的女性,另一個是比椅子高不了多少的少女。這兩個人簡直就像同齡的朋友一樣聊著戀愛話題,而且彼此的表情還都很認真。

  我既不能笑她們,也沒辦法參加到話題中,於是決定一個人在旁邊待著,確認一下調味品庫存。平時總是一位叫希露露的郵遞員為我帶來需要的東西,但眼下她似乎也處於超繁忙期,來的頻率比先前低了不少,所以瑣碎的小商品就需要我自己去買了。

  在我打開出軌,檢查裝調料的瓶瓶罐罐時,她們兩個的對話一刻都沒聽過。基本上都是賽蕾涅小姐在說,緹塞不時發問。

  「對啊,原來還可以這樣……!」

  賽蕾涅小姐忽然大聲說道。我下意識地朝她的方向一轉頭,發現她也正盯著我。兩個人的視線就這樣對在一起。緊接著,她臉上浮現出狡黠的微笑,朝我招了招手。可以的話真不想過去,然而小小的店裡,我無處可逃了。

  「……請問是怎麼了?」

  「店長你不要一副不情願的表情好不好嘛。」

  賽蕾涅小姐苦笑著,在我面前揮著手。簡直就像是街坊鄰居的阿姨……不,我還是別再往下形容比較好。

  「其實啊,緹塞告訴了我一個非常棒的主意。」

  聽她這麼說,我看了看緹塞。但是緹塞縮起身體把眼神移開了。

  「店長,來這裡的客人里有沒有比較好的人呢?」

  「……也就是說,要我來幫你介紹啊?」

  「沒錯!」

  賽蕾涅小姐用力點了點頭。原來如此,來這個啊。以前日本經常也有這樣的情況。街坊鄰居里愛管閒事的阿姨每當發現有誰單身,就會「你看這個人怎麼樣啊那個人怎麼樣」地來介紹對象。現在的價值觀下人們大概比較不喜歡這樣的行為,不過因為有很多婚事就是這樣促成的,所以在人們相見機會有限的時代里,它應該還是有很重要的作用。只不過我根本沒想到有朝一日,自己居然也會站在這個立場上。

  「這樣啊……」

  真有哪位客人那麼湊巧就符合要求嗎,我開始思考。賽蕾涅小姐和緹塞則用滿是期待的眼神看著我。你們這樣看著我,我也只會感覺困擾啦。

  「維蘭德先生剛剛才結婚。傑伊先生說他忙工作忙得要死,根本沒有空……摩爾摩爾,不知道他結婚了沒……」

  我想起了那個新銳商會的主管。雖然年齡差距有點大,但他也許真的是個不錯的結婚對象。

  細細一想我才驚訝地發現,原來店裡的客人中真的有好幾個適合的人。

  「我倒是想出來了可以介紹的幾個人。」

  「真的?」

  賽蕾涅小姐的臉色一下子亮起來。

  「但是,他們都是白天的客人。」

  「……白天?」

  緹塞不解地歪起腦袋。

  「其實夜間營業只是暫時的啦。你看,現在歌姬在城裡對不對? 所以白天觀光客就非常非常多。」

  我說完,緹塞的視線突然垂落下去,她把兩手夾在腿間,身體也好像縮小了一圈似的。

  「這樣啊……白天我來不了呢。」

  賽蕾涅小姐用手指捲起一縷頭髮,嘆著氣說。

  「那個……對不起。」

  「啊、你,你不用道歉的啦緹塞! 我才是,對不起哦,不該問你這些複雜的東西。」

  「不,沒、沒事。」

  緹塞又沮喪地低下了頭。賽蕾涅小姐開始慌張地四下打量,試圖尋找新的話題。然後,好像靈感一現般地,視線落在了我身上。

  「對了,嗯,緹塞,你餓不餓? 這家店呀,有很奇怪的食物哦!」

  「可不可以請你不要用奇怪這個詞來形容啊?」

  「奇怪的……食物?」

  「就說了,不是奇怪,只是新奇而已。」

  「是呀,雖然很奇怪,不過味道非常棒呢。」

  「你聽一下人說話好不好。」

  賽蕾涅小姐好像一點都沒聽到我的話。是她真的沒聽見呢,還是有意無視了呢,不管怎麼說,女性果然是占上風的啊。

  「你看,作為幫忙出主意的謝禮,姐姐請你吃東西好了。」

  緹塞畏畏縮縮地想要謝絕,不過賽蕾涅小姐已經對我豎起手指。

  「好啦店長,請來一份『那個』!」

  「『那個』是哪個啊,我第一次聽說誒。」

  「就是『那個』啊,『那個』!」

  一點都理解不了。更何況,以前賽蕾涅小姐說過「晚上吃了東西,肚子就會長贅肉」,所以從沒點過食物。

  但我知道她是為了緹塞才這麼說的。因此作為咖啡館店主,我要接受這個亂來的請求。

  「是『那個』啊,我明白了。」

  「真不愧是店長!」

  就當這句話是誇獎好了,我心想著這些,朝冷藏庫走去。雖然打了包票一口承諾下來,但該做什麼好呢。都這個時間了,而且對方還是女生。更何況店裡的菜單本來就沒多少款式。

  我看到了冷藏庫里冰起來的水果。圓圓的,紅紅的,看上去像是小的葡萄,但口感很軟,還有草莓一樣的酸甜味。我是在市場上看到之後,當做早餐買來的。除過這個,冰箱裡還有一些裝在籃子裡的雞蛋。這兩種東西在我的腦袋裡連成了一線。

  我拿出雞蛋——因為是深夜的緣故,所以只拿了兩個。然後還有牛奶和酸奶。

  首先準備兩個容器,打蛋,分開卵白和卵黃。接著把卵白裝進一個容器里,放入冷藏庫冷凍。這一步里最關鍵的,就是要讓它迅速地冰起來。

  然後再把牛奶和少許酸奶倒進裝卵黃的那個容器里,接著,我又從倉庫中取出兩個小瓶。一個是低筋麵粉,另一個則是這個世界中,被稱作「烤麵包粉」的東西。用這種粉末能烤出蓬鬆又柔軟的麵包,我把它當做小蘇打來用。

  這兩種粉都要仔細地過一遍篩,去掉結塊和雜質。因為這裡不像原來的世界,有那種神經質程度的質量管理。不過因為食材相應地新鮮了很多,所以我決定不在意這些。

  過好篩之後,再把粉末倒進剛才的卵黃中,然後使勁攪拌,最後就變成了粘粘的黃色麵團。我把它放在一邊,從冷凍室里拿出冰好的蛋白。給這碗冰涼涼的蛋白中加入砂糖,接著拿起打蛋器,深呼吸。啊啊,要是能有個電動打蛋器該多好啊。可惜並沒有那種東西,能依靠的,只有我自己了。

  把打蛋器放在卵白里,迅速攪打。一個勁地攪打。全力地攪打。

  唰唰唰唰唰唰。

  呼……稍微……歇一歇……。

  「大哥哥,看起來好辛苦。」

  「真的呢。店長,你在做什麼?」

  「……? 不就是,你說的『那個』嗎……」

  「! 對哦。沒錯,就是『那個』!」

  在場外的激勵聲中,我再次動起手來。唰唰唰唰唰唰。

  空氣被裹進卵白,讓它從液體變成了白色的一團泡沫。雖然有種成就感,但疲勞感也很強。我的手越來越慢。不過不僅是因為累,也是因為阻力真的變大了。但即便如此還是要努力地攪啊攪,最終就做成了蛋白霜*。我的辛勞成果呈現出純白色,軟綿綿的,從碗裡拿起打蛋器,還拉出來了一個漂亮的小尖,做得很成功。

  [*註:Meringue。法式糕點術語,這個詞又指蛋白霜直接烘烤而成的固體餅乾,中文稱作蛋白糖或蛋白脆餅。而蛋白霜本身也可用於其他點心的製作]

  我用打蛋器颳了一小勺左右,和卵黃麵團混在一起,等它們充分融合後,再加入剩下的蛋白霜。只要在攪拌的時候足夠小心,不破壞蛋白霜綿軟又溫和的觸感,便可以得到很軟的

  麵團。本來的雞蛋和麵粉能膨脹得這麼大,想想看真是不可思議。

  「你看,緹塞! 麵團變得軟綿綿了!」

  「是什麼呢……好奇妙。」

  「把臉埋進去的話,是不是會很舒服呢。」

  「! 真的……」

  可以的話還是希望你們兩個不要隨便浪費我的辛勞成果。

  接下來要燒水,順帶讓酸痛的右手休息一下。接著,再給平底鍋倒一層薄油,放在弱火上。

  移到平底鍋之後,膨脹的麵團依舊圓滾滾的,好像泡芙一樣。我把它分成四份,加了一點點熱水,然後蓋上鍋蓋。在蒸烤的過程中,火候一定不能太強。傾斜一下平底鍋,能聽到水分「咻」地蒸發掉的聲音。想想完成之後的模樣,這種聲音真讓人心情激動。

  我估算好完成的時間,打開蓋子,首先飄出一團蒸汽,隨後是麵團烤好後的香味。這股香味讓我不由得露出笑容。

  「! 聞起來好香啊,緹塞!」

  「……嗯!」

  麵團底部已經變成了柴犬毛色一樣的金黃,確認之後,我把它小心地翻個身,又加入一些熱水,蓋上了鍋蓋。

  趁著烤另一面的時間,我打開冷藏庫,取出剛才的水果(是不是可以叫它葡萄草莓?),把它切成一口就能吃下的大小。現在要是再有一點生奶油就完美了,可惜這個世界裡做生奶油應該很難吧。真遺憾。

  打開蓋子,圓滾滾,軟綿綿的物體正仰視著我。看起來好像是戳一下,就會開始抖動的布丁一樣,就是那樣厚實柔軟。

  火候堪稱完美,弱火慢蒸的好處就在這裡,可以避免失敗。

  我把做好的成品裝在兩個碟子裡,又把水果放在上面。鮮紅的顏色看上去十分誘人。最後,再淋上濃厚的蜂蜜。

  把叉子放在盤邊,然後端出來。

  「你點的『那個』來啦。充滿幸福的舒芙蕾薄餅。」

  她們兩人看著面前的薄餅,眼神變得閃閃發光。軟綿綿又帶著漂亮焦黃色的點心,每個人看到都會很喜歡。

  「這是什麼,軟軟的,又糯糯的!」

  賽蕾涅小姐用叉子試著戳了一下。

  緹塞也學著她拿起叉子來。

  「……! ……!?」

  然後立刻瞪大眼睛,沉浸在軟綿綿的觸感里。不過還是別戳太多比較好,不然造型會壞的。

  「舒芙蕾這個詞是膨脹*的意思,我把使勁攪拌過的蛋白霜和麵團混在一起烤,於是就有了平時無法達到的厚實又柔軟的口感。」

  [*註:舒芙蕾一詞來自法語souffler(吹氣)的過去分詞,後者又來自拉丁語的sub+flare,flare則和英語的blow同源,所以……舒芙蕾也可以意譯成氣糕,或者法國發糕……?]

  「真的軟綿綿的! 在嘴裡一下子就融化了呢緹塞!」

  「……!? ……!?」

  「啊,看來不需要我來解說了,好吧。」

  她們兩個已經完全忽視了我的存在,一心沉浸在舒芙蕾薄餅中。不,沒關係的。一直以來都是這樣,舞台的主角總是料理,料理人的影子則非常淡薄。

  「嗯——! 好幸福!」

  「……!」

  賽蕾涅小姐眯起眼睛,緹塞則鼓著臉頰對她不停地點頭。她們吃得這麼幸福,我疲勞的右手應該也會很滿足吧。

  舒芙蕾薄餅本來是適合早飯的食物,不過,深夜吃的早餐本身則更棒。

  我聽著她們愉快的聲音,開始收拾廚具。

  「啊,這個很配咖啡歐蕾!」

  「……? ……!」

  「也很配咖啡嗎? 話說回來緹塞好成熟啊,喝咖啡都不加砂糖的。哇這個得意的表情……姐姐感覺自己落後了呢。」

  緹塞拍著賽蕾涅小姐的肩膀。她們兩個人,好像因為戀愛的話題已經發展出了很好的關係。

  「嗚嗚……因為我從以前開始就不怎麼能接受苦的東西……啊,店長,請再給我一杯咖啡歐蕾。緹塞也還要一杯嗎?」

  「……嗯。」

  「店長,也拜託再給緹塞一杯咖啡。」

  「是是,馬上就好。」

  我停下洗碗的手,開始準備虹吸壺。

  「啊,還有『那個』,也請再來一份!」

  賽蕾涅小姐看著我,緹塞閃閃發光的眼神也在看著我。

  我先望了一下天花板,等待右手的回答。右手什麼也不肯說。它似乎也看開了。

  「……嗯,馬上就好。」

  我是不是該活用現代的知識,發明一個電動打蛋器啊? 再或者,乾脆把『那個』給封印起來好了。

  緹塞和賽蕾涅小姐發出歡呼聲,開始熱切地討論在深夜吃到軟綿綿的甜點有多麼幸福。今夜的咖啡館,熱鬧得像是白天營業的時候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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