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2「咖啡與菸草以及哼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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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圍完全籠罩上夜色之後,我也做起了開店的準備。這個時間,普通的餐飲店早就已經打烊,亮著燈火的幾乎全都是酒館之類。走在街上的不再是主婦和商人,而變成了脫掉鎧甲的冒險者、結束了一天勞作的工人。帶著醉意的粗獷大笑和跑了調的流行歌也取代了孩子們的明朗歡笑,從街道的某個角落中鑽出來。我打開店的正門,點亮掛在門口的燈籠,準備加入這個行列中。

  白天的暴雨急匆匆地消失了身影,我抬頭望了望繁星閃耀的晴朗夜空,把掛在門邊的牌子翻一面,夜間營業就這樣開始了。

  「啊啊,抱歉。」

  旁邊傳來輕輕的聲音。

  「您好?」

  我一回頭,看到身邊站著一個矮小的老婆婆。灰色的頭髮挽成髮髻,穿著一件羊毛色披肩。儀態氣質怎麼看都是個善良又優雅的老婆婆。

  「可不可以向你問一下路……我迷路了,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老婆婆的表情看起來,好像是隨時都要憂慮地坐倒在地上一樣。這副表情看起來真的像是很困擾。今天來這一出嗎,我做好了準備。

  「……呃,當然,可以。您要去哪裡?」

  「我要到一家叫做伯樂之馬的店去——啊」

  老婆婆一邊說一邊走近我,然後突然一腳踩空,身體失去了平衡。我立刻抱住了她。但這不是有意識的,完全是條件反射一樣的行為。

  糟糕了。我心想。可是一瞬之間的行動,我自己也停不下來。

  等老婆婆抽身離開,先前那副孱弱的模樣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她挺起腰杆來站得穩穩噹噹,高貴的氣質也被粗野的得意微笑代替了。

  「接好。今天又有人得請我客啦。」

  咻。有什麼東西被投了過來——是我本來裝在後邊口袋裡的錢包。

  「可惡……今天也被算計了。」

  「你啊,還是太嫩了。注意力根本不集中。」

  「我心裡明明是知道的啊,為什麼還是不由自主就——」

  「太好心的人,可是要遭罪的啊。」

  我一面為自己的失策而後悔,一面打開門,讓出路來。「哎呀,對老人真有禮貌,謝謝你。」波尼婆婆裝模作樣地道謝之後走了進去。只看這一幕的話,她又變得像是個優雅的老婦人了。

  我回到櫃檯裡面時,波尼婆婆已經坐在椅子上,拿出了煙杆,正把團成小球的碎菸草裝進前面的菸斗里。

  「波尼婆婆,我們店可是禁菸的。」

  「有什麼關係嘛。再說現在還有哪個客人能抱怨。而且,我都這麼老了,給老人家一點自由好不好啊?」

  被她一頓反駁,我只好舉手投降了。對能言善辯的人,不管說什麼都是徒勞的。這一點我已經有了切身的體會。尤其是這個人。我要是開口說一句話,她就會三倍返還。

  波尼婆婆叼住菸嘴,擦著火柴點燃了菸草。然後眯起眼,一副享受至極的模樣吐出白煙來。

  「啊……把年輕人的錢包騙到手之後再抽菸,連煙都更香了。」

  「那真是太好了。我真開心自己能幫到您。」

  「真是個好孩子。來,快給我煮一杯咖啡。」

  我的抱怨沒有起到一點效果。每當波尼婆婆享受地吐出煙霧,我就能聞到一股甜香味。這股朦朧的香味讓人暈乎乎的。

  我家裡的人都不吸菸。所以,自己對煙也沒什麼了解。菸草這種東西,每個品種都會發出這樣的香甜氣味嗎?在原來的世界裡,禁菸和隔離吸菸者之類的問題總是爭吵不休,不過說實話,我其實並不是那麼討厭煙的味道。當然地,也不知道它對身體究竟有多大壞處就是了。

  我不再管菸草味道的事情,開始用加熱燈燒水,並且拿出了磨好的咖啡粉。圓形的燒瓶里,熱水已經開始冒泡時,再往上瓶——是一個底下帶著長頸的燒杯——里裝入咖啡粉,然後插進下瓶里去。

  因為圓燒瓶的口被塞住,瓶內又越來越熱,氣壓便推著水涌到了上邊的燒杯里。

  等咖啡粉都在熱水表面浮起之後,我用木匙插進燒杯開始攪拌,讓咖啡粉和熱水充分混合。隨著燒瓶里的沸水發出咕嘟響聲,上邊的咖啡散發出了芬芳的香味。

  當熱水完全涌到上瓶之後,我移開了加熱燈。然後再次小心輕柔地用木匙攪拌一次。咖啡現在已經提取好了,動作粗心大意是絕不會有好結果的,因為煮咖啡時的操作對口感和香味都能產生影響。粗心的話導致雜味混進去,攪拌過猛又會讓口感無法統一。用虹吸式咖啡壺煮咖啡時,味道的決定因素就在這第二次攪拌。

  我拿走木匙,稍等了一會兒。波紋消散後,燒杯里出現了美麗的三層,液體,浮起來的咖啡粉,以及攪拌時產生的泡沫。每一層之間界限分明,這是成功了的標誌。

  拿開加熱燈後,下瓶開始漸漸冷卻。涌到上瓶里的咖啡也開始回落。因為上瓶的長頸處有一塊用於過濾的布,這樣,殘餘的咖啡粉和泡沫就留了下來,只有提取出來的咖啡液流進了下瓶。

  我取掉上瓶,把咖啡倒進杯子裡。然後把這杯散發著熱氣與芬芳的咖啡放在波尼婆婆面前。

  她立刻端起咖啡杯,首先湊近高高的鼻子,深深地吸一口香味。

  「啊……煙的香味,還有這個的香味,哪個都讓人抵抗不住啊。」

  然後,她輕輕吹一口氣,撥開咖啡不斷冒出的熱氣,稍稍品了一口。

  「而且,味道還這麼棒。喝完了之後再——」

  說著,波尼婆婆用優雅的動作拿起煙杆,慢慢地吸了一口,接著露出一副陶醉神情,放鬆了整個身體,長長地吐出煙霧來。

  「——就是這個感覺,就是這個。我啊,簡直就像是只為這個活著一樣。」

  「好像真的很香呢。」

  波尼婆婆品咖啡的方式很讓我羨慕,不管看多少次都是一樣。無論是咖啡,菸草,她都好像是從心底里享受著它們。

  「只要有了這個,我連飯和酒都可以不要了。」

  「喝酒姑且不論,一日三餐還是請別省略啊。」

  「到了我這個歲數啊,提起吃的,已經沒多少興趣啦。更何況,」

  她又喝了一口咖啡。

  「知道了這麼美味的東西,哪裡還看得上那些小攤。這可都是你害的啊。」

  太不講道理了,怎麼能就這樣把責任推到我身上。我想反駁,可是又覺得開心——因為她對咖啡中意到了這樣的程度。所以最後也只是聳聳肩,什麼都沒說。

  「真抱歉啊,每次都讓你免費請我喝這麼棒的東西。」

  我對著露出牙齒,嘿嘿賊笑的波尼婆婆回答說。

  「要付錢給我也當然可以啊,請一定不要客氣。」

  「啊,幹完活之後喝的咖啡,果然好棒啊。」

  但她一點都不理我,依舊輪流享受著咖啡和菸草。

  「真是的,這個人啊」我試著用她剛好能聽到的聲音小聲抱怨,但波尼婆婆一點都不為所動。

  波尼婆婆看起來是人畜無害又優雅的老婦人,但她的真面目,其實是又喝咖啡又抽菸,喜歡戲弄我這種善良青少年的壞婆婆。

  門突然打開了一條縫,門鈴微微響了兩聲,夜風也鑽進了店裡。等門慢慢打開,我從縫隙中看到了一頭白髮。像是早上的太陽慢慢從水平線上升起一樣,她一點點露出腦袋,最後視線也跟我對上了。店裡的燈光在那雙眼睛裡反射出光彩,這正是我在雨中遇到的那個女孩子。

  「呀,歡迎。」

  我向她打招呼。真沒想到,這麼快就能和她再會。

  女孩子睜大眼睛,露出一副「這個擺設的東西怎麼會說話!」的表情,咻地藏到了門背後。又過了一會兒,才換出「也許是我聽錯了」的模樣,探出頭來。

  「哦呀呀,這麼可愛的小客人,你是從哪兒騙來的啊?嗯?」

  「可不可以不要把人說得像什麼壞蛋一樣。」

  波尼婆婆笑了兩聲,然後咧開半邊嘴唇,靈巧地改變了吐出煙霧的方向。接著又從懷裡拿出一個小盒子放在桌上。那是個有點舊的金屬盒,帶著蓋子。波尼婆婆打開盒蓋,把煙杆轉過來,在盒沿上敲了敲。當。一聲金屬發出的聲音後,塞在煙杆前面的菸草掉進了盒子裡。這個東西,用現代的方式來說就算是可攜式菸灰缸了吧。每次有別的客人來時,波尼婆婆都會這樣熄掉菸草,哪怕是剛剛點燃的也一樣。據她說,這好像是吸菸者的禮儀。

  「小姑娘呀,別站在外邊了,快進來。這家店雖然什麼都沒有,但也不是個無聊的地方。」

  「什麼都沒有還真是對不起了啊。」

  「你瞧,店主嘴上也就只會這兩句而已。沒什麼好害怕的啦。」

  真是的,這是什麼話

  。就算是我,如果願意也能說出各種各樣的話來好不好!

  但是這次我決定原諒波尼婆婆。畢竟現在還有個小女孩在場,那樣對教育可沒好處。所以這是沒辦法的,絕不算是我輸了。

  被波尼婆婆叫到後,女孩子怯生生地走了進來,帶著我見過的那把傘,和我沒見過的布質大手提袋。

  這一次,她沒有穿下雨天時的那件白裙子,而是穿了一件深藍色的連衣裙,又披著一件黑色披巾,披巾的每個角落都有精美的裝飾,一眼就能看出來品質非常良好。在這一身內斂的裝扮中,她的白髮和背上的羽翼顯得更耀眼了。

  「這個,還給你。」

  女孩子的聲音很小,卻不可思議地清晰入耳。就像是在耳邊響起一樣清楚。但那聲音又和雨中的時候不一樣,聽上去音調更高也更清澄。波尼婆婆驚訝地抬起了眉毛來。

  「謝謝你,你是專門來給我還傘的嗎?」

  我走出櫃檯,接過女孩子遞來的傘。

  「我……我才要說謝謝。然後,」

  她又把手伸進布包里,取出一條我沒見過的毛巾。

  「我拜託他們去洗那條毛巾,但是還沒有干,這個,是代替的。」

  女孩子的眼睛一閃一閃,似乎是擔心我生氣。我回答說「其實你都可以不用管這件事的」,然後接過毛巾,驚呆了。

  「摸起來手感好棒啊。」

  「咦?」

  我給她的那條毛巾,和這條完全沒有可比之處。話說回來,這個世界裡的毛巾品質本來就不怎麼好,又薄,又毛糙糙的。但這條可不一樣,摸起來非常柔軟,讓我費了很大力氣才抑制住衝動,沒有用臉在上面蹭來蹭去。

  「這個,肯定很高級吧? 我不能收下。」

  絕對是一條超級高級的毛巾。要不是的話我現在肯定會當場把它買下來。

  女孩子歪起了腦袋。

  「我不知道。我只是從放著的很多毛巾里拿了這一條而已。」

  原來她身邊有一大堆這樣的毛巾啊……從她穿著的精美服裝來看,她的家境也許非常好。這樣子的話,我收下這條毛巾也沒問題了?

  「女人都說了要送東西,作為男的不接受可就太沒出息了啊。」

  波尼婆婆說完,女孩子的肩膀立刻抖了一下,就好像被嚇得全身毛髮倒立的小動物一樣。

  但是波尼婆婆說得也許真沒有錯。現在要是拒絕,那才真是無視了這個女孩子的一番心意。而且,這條毛巾,我真的好不想放手啊。可能是手出自本能地緊緊攥著它也說不定。

  「那,我就感激地收下了,可以嗎?」

  「嗯」女孩子點了點頭。然後看了看店裡,又瞄了瞄波尼婆婆,最後朝我低頭行禮。「然後,那個,我要回去了。」

  「哎,等一下。」

  就在女孩子轉身要離開時,波尼婆婆叫住了她,於是她像是嚇一跳似地回過頭來。

  「啊、嗯」

  「你是一個人來的?」

  對了。我不自覺地像平常一樣接待她,但現在可是深夜。這個年紀的女孩子一個人在外面走,明顯是會讓人擔心的。

  但女孩子卻淡然地點了點頭。

  「那現在還有時間嗎?」

  「有、有的。」

  「既然這樣,不如在這裡再休息一會兒吧,怎麼樣?」

  波尼婆婆努了努下巴,示意她坐在自己身邊。

  女孩子露出一副疑惑的神情,交替看著我們兩個。這也不奇怪,畢竟波尼婆婆看起來是個優雅的老婦人,說話卻很不優雅,聽到這樣一個人邀請自己,誰都會感覺到困惑吧。

  「如果可以的話,請坐吧。」

  我儘自己的努力,露出最和善的微笑,對她說。

  結果女孩子慌慌張張地將雙手在胸前合十。

  「但是,這裡,是商店吧? 那個,對不起,我沒有錢……」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了。

  「你在擔心這個啊。」

  波尼婆婆哼地笑了一下,然後說。

  「小姑娘,你交給這小鬼的毛巾可是最高級的那種。現在你不管在這店裡點什麼,他都沒辦法抱怨了。所以你大可不必這麼戰戰兢兢的。」

  女孩子抬起頭望著我,好像是要確認我的意向,於是我笑著點了點頭。即便如此,她還是猶豫了一小會兒,最後才在波尼婆婆身邊小心翼翼地坐下。我回到了櫃檯裡邊,又重新對兩人說。

  「我叫做夕,是這家店的店主。然後這個有點奇怪的人是波尼婆婆,自稱王牌扒手。請多關照啊。」

  「……扒手?」

  女孩子看著我們兩人,表現出不解的模樣。

  「可不可以請你在前面加上『這座城裡的王牌』啊?所謂的扒手,就是從別人的身上,稍微拿走一些多餘東西的工作。」

  結果,女孩子只露出一副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沒有明白的表情。她不知道扒手這個詞,看來好像真的是在深閨中長大,對社會沒有什麼了解。

  波尼婆婆苦笑了兩聲,又喝了一小口咖啡。

  「然後,小姑娘你的名字呢?」

  「我叫做……緹塞。」

  這個名字,聽起來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波尼婆婆停住了端著咖啡的那隻手。看上去像是在想什麼東西,但又很快浮現出平時那樣的笑臉。

  「這個年紀,就在這種不正經的時間裡上街玩。小姑娘你將來肯定是個了不得的人啊。」

  「不正經的時間……?」

  緹塞用困惑的表情看著波尼婆婆,於是我笑著解說道。

  「那是波尼婆婆的口頭禪。深夜就算是『不正經』的時間了。」

  「因為啊,正常人都是大清早就醒來,在太陽底下工作的。等到天全黑了才悄悄上街的人,肯定是因為心裡有什麼事情,所以才不敢挺胸抬頭在街上走,所以才不正經。」

  這種觀點到底算不算對,我不知道。不過深夜營業開始以來,來到這家店的客人們,的確都有不少是個性鮮明的。至於把他們全都歸結為『不正經』,這應該算是波尼婆婆自己的個性了。

  緹塞歪起腦袋來。

  「老婆婆,你也是『不正經』的人?」

  「啊,沒錯,」波尼婆婆深深點了點頭。「而且還『不正經』了相當的年頭呢。」

  她的聲音里沒有炫耀也沒有自嘲。只是在陳述事實,就好像是讀出了刻在什麼東西上的文字,卻對其內容一點都沒有興趣一樣。

  緹塞抬起頭來看著我,清澈透明,金黃色的眼睛格外吸引我的視線。

  「那,大哥哥你也『不正經』嗎?」

  我被這雙純真的眼睛盯著,問了什麼樣的問題! 我怎麼會『不正經』啊!

  我打算搖頭,但在那之前,波尼婆婆已經開了口。「當然了啊。」

  「這可是家連晚上都沒酒喝的店。他的腦袋肯定不正經。而且還有這種叫咖啡的,這麼好喝的東西。結果店裡就有了一堆不正經的傢伙。既然不正經的人都聚集在這裡,那他肯定就是裡面最不正經的那個啦。」

  「這麼說真是太過分了,我可是善良的好市民。」

  我搖著頭說。波尼婆婆好像還要開口說什麼,這一次我搶在她之前,首先對緹塞問道。

  「先不管這些。你要喝什麼? 肚子餓不餓?」

  「呃,那、那個」

  緹塞在店裡東張西望,最後視線停在波尼婆婆手中的咖啡上。

  「我也,要這個……」

  波尼婆婆吹了聲口哨。

  「這可是不正經的飲料。真有眼光。」

  「咖啡從什麼時候變成了那種東西啊。明明普通人也可以喝的。」

  真希望她不要對緹塞灌輸什麼奇怪的東西。

  不過,緹塞似乎完全相信了波尼婆婆的話,她把手在胸前握拳,像是下定什麼決心似地念叨著「不正經……我要加油」。

  這個年紀的小孩子,喝咖啡不會有問題吧?

  咖啡因的效果可能會讓她一段時間都睡不著覺。我在猶豫的時候,波尼婆婆又喝了一小口杯中的咖啡。

  「我也再來一杯。好啦,快去給這孩子煮。女人只有這樣積累經驗才能成熟。是好是壞,不是由你來決定的。」

  她說出這話,就像是讀透了我的內心一樣。我舉手投降,並且開始準備咖啡。真是的,不管是戈爾爺爺還是波尼婆婆,這個年紀的人,我真的不是他們的對手。

  我把豆子裝進咖啡磨,然後轉動把手。咯吱咯吱,咖啡豆被絞碎的聲音響了起來。然後再把加熱燈放回虹吸式咖啡壺的下瓶處。兩杯分量的熱水就這樣燒開了。

  我煮咖啡的時候,緹塞一直專注地看著我的動作。那是一種很純粹的視線。每當熱水煮沸,氣泡從燒瓶底下湧出,她都會發出小小的聲音。等到熱水湧入上瓶時,她也把臉湊近,「哇」地露出驚訝模樣。看她露出這樣一副坦率的樣子,我也很開心,於是比以往更挺直身體,開始用木匙在上瓶里攪拌,就好像自己是個魔術師一樣。

  「你在裝什麼蒜啊。」

  波尼婆婆一臉無奈地對我說。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一直都是這樣的啊。」

  「給我煮咖啡的時候,你的肩膀可沒這麼硬。在這么小的孩子面前,你還擺什麼樣子啊,真是的。」

  「不是『這么小的孩子』,是在可愛的女孩子面前,所以才要擺樣子的。」

  「哼哼,你也像個男人了啊。」

  緹塞露出擔心的表情看著我和波尼婆婆。

  「沒關係的,每次都是這樣。這個婆婆嘴巴就是很壞。」

  「你是怎麼說出這句話來的啊。對老年人難道不應該溫柔一點?」

  「波尼婆婆不是還很年輕嗎,哈哈哈。」

  「我發現,你啊,也開始學會戲弄別人了。」

  波尼婆婆的嘴和眼睛雖然彎成微笑的形狀,但額頭卻浮現出粗大的青筋。因為每次都說不過她,這一回,我充滿了勝利的滿足感。

  「那、那個。」

  緹塞開了口。她的聲音好像飛散的煙花一樣,一瞬間就讓店裡的氣氛變得明亮起來。這聲音好像在各處都激起了迴響,帶著涼意的餘韻一直縈繞在我的耳邊。

  緹塞自己好像也被聲音嚇到了,慌忙用手堵住嘴,然後又戰戰兢兢地垂下手,像是窺探著我們的臉色一樣,壓低音量繼續說道。

  「請、請不要吵架。如果是因為我的緣故,那、那個,對不起。」

  我和波尼婆婆交換了一下眼神——和她如此順暢,如此清楚地心有靈犀,我還是第一次體驗到。然後隔著櫃檯探出身子,互相摟住肩膀。

  「你在說什麼呀,小姑娘! 我們的關係可是很好的,你一點也不需要在意。」

  「完全沒錯,你看,不是有句話說,關係好到會吵架的地步嗎?」

  緹塞用不確定的眼神看了我們一會兒,最後才鬆了口氣,似乎是放心了。

  「關係好到會吵架……原來如此。那就好。」

  「我跟這個弱不禁風的小白臉店主可是好朋友呢。」

  「這個品行惡劣的婆婆啊,是我寶貴的客人。」

  我們對彼此發出「哈哈哈」的乾笑。

  看到緹塞放下心來後,我們立刻抽開手不再勾肩搭背,然後波尼婆婆用緹塞聽不到的音量對我小聲嘀咕。

  「……真是的,我自己都覺得太假了。」

  「彼此彼此。」

  但是緹塞這樣一個純情的孩子居然把情況當成了「自己的過錯」,還向我們道歉,這種誤解無論如何必須澄清才行。

  硬是擺了那麼長時間姿勢,胳膊都酸了。我活動了兩下肩膀,然後把提取好的咖啡倒進杯子裡,放在緹塞和波尼婆婆面前。

  緹塞直勾勾地盯著杯子,小聲說了句「黑乎乎的……」。沒錯,咖啡就是黑的。

  緹塞把小小的鼻子湊近,小聲說了句「有股焦味……」。沒錯。咖啡就是有股焦味。不過要能換種說法改叫做芳香,我會很開心的。

  緹塞端起杯子嘗了一口。小聲說了句「味道好苦……」。沒錯,咖啡就是苦的。希望她能領會到其中醇厚又富有層次的味道。

  緹塞抬頭看著我,說「很好喝」。沒錯,咖啡就是很好喝!

  咦,等等?

  「不苦嗎? 你能習慣?」

  這個坦率的想法還是第一次在我腦海中出現,我不由得如此問道。

  「很苦,但是,好像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味道。很好喝。」

  緹塞再次用雙手捧起咖啡杯。她的表情也不像是為了顧及我而說出什麼善意謊言的樣子。

  「我嚇了一跳。」

  「所以我說了啊,咖啡可是不正經的人才喝的東西。在那些知道人生苦味的人看來啊,這點苦根本算不了什麼。」

  「……聽波尼婆婆這麼一說,感覺好有道理啊。」

  這句話就算讓我說出來,大概也一點都不帥。但是我還是很想找機會試著說一下。先把它記在心中的筆記本里吧。

  (插圖1)

  唯獨外表很高雅的老婆婆,和外表跟氣質都很高雅的女孩子,坐在一起享受著咖啡。要不是因為現在是深夜,她們看上去就像是祖母和孫女一樣。

  比起「安穩」,有別的表達更適合形容深夜中流淌在咖啡館裡的時間。夜裡比白晝時安靜得多,偶爾遠處的酒館會傳來吵鬧聲,但行人在街上來來往往的喧囂卻一點都不見了。

  白天的時候,咖啡館的樂趣在於從集體活動中偷溜出來的那種罪惡感。當每個人都充滿活力地做各種事時,只有自己一個人慢悠悠地,就好像鐘錶的秒針都停下來了一樣。

  到了夜晚,大概就不會有這種沉穩了。因為這時普通人都沉入了夢鄉。取而代之的,或許是某種類似優越感的東西。有人正做著夢,有人卻在無法做夢的地方品味著孤獨的時光。這種滋味有其獨特的價值。

  在深夜或是黎明時分散步,就會感到這個寂靜的世界中似乎只有自己一個人存在。空無一人的世界中,只有自己獨占著全部。感受到孤獨的同時,又有一種舒適感,似乎自己的心從深處獲得了解放一樣。

  店裡沒有人說話。

  波尼婆婆默默地望著虛空。偶爾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喝一口咖啡。

  緹塞兩手捧著咖啡杯,將它搖晃傾斜,盯著杯中泛起的波紋。

  我一如往常般擦著玻璃杯子。

  我們在同一個場所,呼吸著同樣的空氣,卻不共享任何東西。

  白天咖啡館裡的安穩感覺,大家都體會得到。某種意義上,這是客人們所構成的集體產生的東西。雖然無法用語言描述,但成為其中的一員就能明白,每個人之間有一種看不見的紐帶聯繫著彼此。

  但是,到了夜裡才光顧的客人——就是波尼婆婆所說的「不正經」的人,相互卻有種距離感。他們的心中有一道牆,不允許任何人通過。可是這種明確的距離感又和拒絕截然不同。

  所謂不正經的人,就是彼此理解了牆的存在,因此才不會強行踏入。他們用堪稱藝術的技巧,構築出了恰到好處的關係。彼此之間沒有強求,但也不需要客氣。所以就算陷入沉默也不會有人在意。因為每個人都在牆裡度過著屬於自己的時間。

  在白天的咖啡館裡,這些人們恐怕是毫無存在感的,而這就是他們的生活方式。

  最初我也覺得困惑,可習慣之後卻覺得這樣也不壞。有些人懷抱著不願讓任何人觸及的東西。對他們而言,這種距離感恰恰是無比寶貴的。

  「……你不問我嗎?」

  緹塞開口說道。

  「問什麼?」

  我問她。緹塞依舊直直地盯著咖啡杯,小聲回答說。

  「為什麼會在這樣的深夜裡出來走,背上的翅膀是怎麼回事,之類的。」

  「這個嘛,我雖然是挺在意的。」

  夜裡的客人們都懷著各種心事。有些事情說給別人聽之後會讓自己輕鬆,但有些並不是那樣。如果向對方說「不管有什麼事都告訴我」,這是一種傲慢。

  「如果你想說的話我當然要問,但如果你不想說,那我就不問了。」

  緹塞這時抬起了頭來看著我。她的面孔精緻得讓人屏住呼吸,卻並沒有孩子一樣的天真無邪,而是帶著一種不自然的成熟感,一種冰冷得不可思議的感情。再怎麼樣我也能察覺到,是某些不能輕易告訴別人的事情壓在她的心裡,讓這個年幼的孩子產生了如此與年紀不相稱的表情。

  緹塞慢慢搖了搖頭,留到下巴附近的白髮隨著她的動作,在燈光下反射出閃閃光芒。

  片刻沉默。

  「這家店的好處啊」,波尼婆婆開口說。「就是店主和客人,都懂得怎麼和人相處。不說多餘的東西,也不問多餘的東西。喝著美味的咖啡,抽著煙,排遣完孤獨之後就回家去。所以才好。」

  「不愧是波尼婆婆,說得真棒啊,但本店是禁菸的。」

  「別在意那種小細節啦。」

  波尼婆婆沖我搖了搖手,好像要趕我走一樣。她是想說我在拆她的台還是怎麼樣嗎,真是個沒禮貌的婆婆。

  嘻嘻。我聽到旁邊傳來小小的笑聲。

  轉頭一看,緹塞正盯著我們笑。但她立馬端起咖啡杯遮住嘴,好像要從我和波尼婆婆的視線中藏起來一樣。

  我和波尼婆婆看了彼此一眼,然後她挑起了眉毛,接著浮現出微笑,又把咖啡杯拿到嘴邊。我則同樣帶著微笑擦起杯子來。

  偶爾,我們會這樣互相說一兩句話,然後又回到各自的時間中。夜晚的咖啡館中就流淌著這樣的時間。這是在白晝時無論如何都不會出現的。白天有白天吸引人的地方,夜裡有又與之完全不同的好處。咖啡館無論在一天中的哪個時刻都很棒,一定是這樣沒錯。

  緹塞喝乾咖啡,然後把杯子放回托碟里。

  「感謝招待。但是,真的不要付錢嗎?」

  「沒事啦。我和這小鬼打了個賭。」

  「打賭?」

  緹塞露出不解的表情。

  「看我是不是每次來這家店時,都能從他身上把錢包拿來。如果我贏了,那天就免費,輸了的話,就要雙倍付前一次的錢。」

  順帶——波尼婆婆說到這裡,對緹塞眨了眨眼。

  「到目前為止,我一次都沒輸過。」

  眨眼是象徵著可愛的動作之一,但放在波尼婆婆身上依然堪稱是有模有樣。緹塞似乎也有同樣的感受。她在胸前雙手握拳,發出了「喔喔」的感嘆。

  「那個、那個」

  緹塞幾乎要探出半個身子來,抬頭看著我。

  「我,還可以到這裡來嗎?」

  或許我是第一次被別人問到這個問題也說不定。畢竟這裡是開門營業的商店,決定要不要來的永遠都是客人,我能做的只有等待而已。

  不過,緹塞望著我的眼神是認真的,裡面還帶著不安的色彩,於是我肯定地點了點頭。

  「當然,不管什麼時候我都等著你。現在這家店的營業時間,可是從日期改變之前一直到大清早的。」

  緹塞露出鬆了一口氣的模樣,然後站起來,擺好椅子。

  「……今天,我要回去了。大哥哥,謝謝你借給我傘和毛巾。我很開心。」

  說完,她朝我禮貌地低下頭。

  「波尼婆婆,謝謝你請我客。咖啡,非常好喝。那個,我希望能再和你見面。」

  接著她也同樣對波尼婆婆低頭行禮。

  「嗯,啊,不用在意啦。在這個店裡,你總還會見到我的。」

  波尼婆婆的聲音有些意外,她好像沒想到緹塞會這樣對自己說。但緹塞不理會她的困惑,自己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朝店門走去。背後小小的翅膀也隨著步伐一動一動。出門之前,她再一次回頭朝我們行禮,然後離開了。

  「……真是個好孩子,一點也看不出來不正經啊。」

  「都說了,拜託婆婆你別再把什麼都當成不正經的啦。」

  波尼婆婆也一口喝乾自己的咖啡。

  「這種時間在外面亂走,她肯定也有自己的特殊情況吧。而且,看那雙翅膀。」

  「那雙翅膀?」

  和街上其他鳥族的人相比,的確是小了不少。到底是代表著什麼呢,我以為波尼婆婆接下來會告訴我,但她卻搖了搖頭。

  「她不在,我要是卻說出來,那可就壞了規矩。給,快去再給我做一杯吧。」

  波尼婆婆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又從懷裡摸出煙杆,熟練地填好菸草,擦著火柴,然後點燃。她用手指在火柴棍上一彈,火立刻就熄滅了,就好像魔術一樣。

  波尼婆婆吐出一股煙霧,這股煙慢慢飄向天花板,把燈光裹住。

  「啊啊,真香。」

  接著她發出了享受的感慨聲。

  注意到我在看,她沖我遞出了煙杆。

  「給,小鬼,你也吸一口吧。」

  我搖了搖頭。

  這個世界裡,菸草和酒都沒有年齡限制,全靠人的自覺性。不過,按照一般的價值觀來看,小孩子要是對煙和酒產生興趣,周圍的大人還是會阻止。

  到了我這樣的年齡,他們就不會阻撓,只會大手一揮任由我享受。可是,我在學校教育里浸淫了那麼長時間,一直接受「煙和酒有害身體健康還會上癮,二十歲以前不能碰」的觀念,現在並沒有欣欣然要嘗試一番的想法,所以才會搖頭。

  「這樣啊。算啦,以後再試試也不遲,到時候你就知道咖啡加煙有多妙。」

  說完這樣一句讓人在意的話,波尼婆婆又開始抽菸了。

  我望著虹吸壺裡的咖啡,一邊用木匙攪拌,一邊偷聞飄散在店裡的菸草香味。波尼婆婆緩慢地用手指敲著桌子,然後,我聽到了輕輕的哼歌聲。

  咖啡終於煮好了,我把它倒進杯子,然後聞到了不輸給菸草的芳香。

  咖啡的香氣,菸草的煙霧,以及若隱若現的哼歌聲飄蕩在夜晚的咖啡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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