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名為戀情的不潔之紅 第一話 減法魔女的傳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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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令人意外的是,進入九月之後我的生活也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化。

  當然,我不能再像暑假期間睡到中午。不過,早上七點在半睡半醒之中從被窩裡爬出來的訣竅,身體似乎馬上就回想起來了。在課堂中忍著哈欠,將與四十天沒見的同學之間的距離,調整到最適當的幅度。從小學以來,算算我已當了近十年的學生,因此這些都是習以為常的事。下個月有校慶和運動會,準備工作也逐漸認真了起來,這是到去年為止還是個國中生的我所不曾有過的經驗。但是,只要循著學校活動特有的軌道,就會自動被引向終點。也多虧這種安心感,讓人感覺不太到這是全新的活動。

  我之所以預感會有變化,是依據兩個比較個人的理由。

  第一個,是因為我被魔女抽出了一部分的人格,我本身也能清楚地感受到那魔法的效果。在幾件事上,我的思考模式和至今為止有著明顯的差異。但是旁人似乎並不知道我有什麼不同,話題性甚至不比我在暑假期間曬黑的皮膚。

  事實上,向我指出這件事的,就只有一個人。

  那個人,正是我預感會有變化的第二個理由。

  真邊由宇。

  她是我從六年前認識至今的友人。

  我們在同一間小學就讀,升學到同一所國中。但是國中二年級的暑假,她轉學了。直到在這個夏天再次相遇為止,我們甚至不曾互傳過一封郵件。國中二年級的時候,我們都還沒有行動電話,自然也沒有機會交換郵件地址。

  如果知道郵件地址的話,就會傳郵件嗎?我想我肯定不會主動傳給她吧。而她也是,除非有什麼要緊的理由,否則她應該不會寄郵件給我吧。雖說真邊由宇只要有理由,不論多亂來的事都會做,但她並不是個會無意義地努力維持人際關係的少女。

  八月二十五日,在多少讓人感覺是一種命運的情況下,我們重逢了。之後總算交換了聯絡方式。那時,我才知道她轉學到和我同一所高中。

  真邊再次出現在我的眼前,因此我的生活也不可能會和之前相同。雖然我是如此確信的,但意外的是她只帶來了些微的變化。

  她轉進了一年二班,這個傳聞並沒有傳到四班的我耳里。如果是在同一個班上那還另當別論,但大多數的高中一年級學生,話題似乎沒有少到得去在意隔了兩個班級的別班轉學生。車站前的冰淇淋店漲了二十圓;上學路上經常看到的女孩很可愛;星座占卜中第九名的內容比第十二名還慘。我的教室沉浸在諸如此類的話題中。

  在學校外面,我也沒有積極地和真邊見面。因此說到我們的交集,就只有偶爾在走廊擦身而過時,會互相打招呼這種程度而已。就宛如暴風雨明明正在接近,但天空卻相當晴朗一般,令人隱隱感受到一股不安。

  最後,我和真邊由宇好好地對話時——已經是第二學期開始後,過了約兩個禮拜的那天放學後的事了。

  *

  那天從黎明開始,便降下了一場豪雨。但是雨在午後便停了,放學後的天空就好像剛被洗淨一般,呈現一片清新的水藍色。

  我煩惱著要不要將傘拿回去,最後還是決定把傘留在學校。我走出校門後,便發覺她就在前方十公尺左右的地方。並不寬敞的馬路上,到處都是穿著同樣制服的學生,但我不可能會看錯真邊由宇的背影。

  三步或四步的距離,令我猶豫了。

  我可以就這樣望著她的背影前進,這麼做也輕鬆得多。但是,最後我還是跑向她,呼喚了她的名字。

  真邊回過頭來,將手中的傘抵在柏油路上。她腳邊的水窪,映照著淺色的天空。

  她筆直地看向我,以只需讓視線移動數公分的幅度歪下頭。

  「要一起回去嗎?」

  「到半路為止。你住在哪裡?」

  「在七草家附近唷。只隔了兩個紅綠燈。」

  我不知道這件事。既然這樣,在上下學的時候應該會偶然碰到才對。但或許是我們的生活節奏稍微錯開了也說不定。在鈴聲敲響跑前一刻衝進教室這種事,肯定不符合她的人生觀吧。

  我站到與她並肩的位置,她開口了。

  「怎麼了?」

  「什麼?」

  「你很少會主動叫我。」

  是這樣嗎?我倒覺得以前為了叫住四處奔跑的真邊,自己可是拼了命。

  「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碰巧看到了你的背影而已。」

  那時的我,大致上都是走在真邊身後不遠處跟著她。但是,現在我們正肩並肩朝車站走去。

  「這裡的生活還好嗎?」

  我這麼問道,然後真邊一臉認真地點點頭。

  「沒問題。課程進度和上一間學校沒什麼差別,只有數學有些地方還沒學過,但我想應該可以在期中考前趕上進度。」

  「我不是指讀書的事。」

  「那是什麼事?」

  「例如人際關係之類的。你交到朋友了嗎?」

  「還沒吧。雖然有偶爾會說話的對象。」

  「你不加入社團嗎?」

  「有人邀我加入壘球社,聽說他們很缺社員。」

  「哦。要試試看嗎?或許能交到朋友也說不定。」

  「我會考慮看看。七草你呢?」

  「我沒加入任何社團,雖然對歷史研究社有點興趣。」

  「你喜歡歷史嗎?」

  「沒有特別喜歡。不過我們學校的歷史研究社也有在研究民俗學,我對那倒是有點興趣。」

  「民俗學是做什麼的?」

  「比較有名的,是蝸牛考之類的吧。」

  那可能是真邊沒聽過的詞彙吧,她就像模仿異國語言般重複了一次「蝸牛考」。

  我拉回話題。

  「你打過壘球嗎?」

  「體育課打過。蝸牛考是什麼?」

  「我也不太清楚,在意的話就去查查看吧。」

  「到歷史研究社去的話,他們就會告訴我嗎?」

  「大概吧。但我覺得真邊你比較適合壘球,你不是擅長運動嗎?」

  「是不討厭。但是我沒辦法想像每天放學後都做同樣的事。」

  「不就和上課一樣嗎?你喜歡上課吧?」

  「喜歡。但是沒有了自由時間,也很讓人困擾。」

  「你現在在做什麼?」

  「嗯?」

  「放學後的自由時間。」

  真邊沉默了一會兒。

  她究竟在想些什麼呢?真邊的表情少有變化——因此也很難推測她的感情。她的腳步中絲毫沒有迷惘,以同樣的節奏筆直前進著。她的腳步前方有個小水窪。她只要陷入沉思,就會變得看不清周遭,於是我叫了她一聲——「小心腳邊」。看著她避開水窪之後,我切入了正題。

  「其實,我有點在意你傳來的郵件。」

  八月二十五日,我們重逢了。我們交換聯絡方式之後,當天晚上,她第一次傳了郵件給我。那一封歷史性的郵件,除去主旨的「晚安」之外,就只有簡潔的一行字。

  ——七草知道減法的魔女嗎?

  相當有意思的一封郵件。

  減法的魔女。

  可以替人抽出一部分人格的魔法師,使用著相當方便的魔法。

  從那天晚上起,我就很在意為什麼真邊會對那種傳聞感興趣。也許我應該早點來見她的,比如在收到郵件的隔天,但我迷惘了。我無法正確地判斷出應該如何接受與真邊的重逢才好,直到現在我也還不太清楚。雖然我已經度過了將近十年的學生生活,但與搬家後遠離的舊友重逢卻是頭一遭。學生手冊和學年通知上都沒有寫上應對指南。

  「你為什麼想調查減法魔女的事?」

  我這麼問之後,真邊看向了我。

  她直率的雙眼,和以前一模一樣。沒有任何污濁,簡直像人造出來的一般。她輕輕地歪下了頭,仿佛要把那僵硬的視線從根本扭曲一般。

  「這是秘密。」

  我屏住了呼吸。

  秘密是隨處可見的事物。不論在哪裡、不論是什麼、不論任何人,都有秘密,但這肯定是我第一次聽到真邊由宇使用這個詞彙吧。我完全無法想像,真邊由宇會有需要隱藏的事。

  「秘密?」

  「嗯。秘密

  。」

  我沒來由地慌了起來,並調整書包背帶的位置。我有些傷腦筋,於是笑了出來,然後試著說:

  「偷偷告訴我嘛。」

  「不行,秘密就是秘密。」

  「要保密到什麼時候?」

  「不知道呢。雖然不曉得,但應該會保密到很久以後。」

  「這樣啊。」

  這表示在我們分開的這段期間,她也有所改變了嗎?這是理所當然的。從十四歲到十六歲的兩年之間,不可能有人完全沒有變化。就算是她—一一定就連我也是,都以時鐘的速度逐漸接近大人。

  我嘆了一口氣。

  「要是你知道了什麼有關魔女的事,要告訴我喔。我也有點興趣。」

  「你想見魔女嗎?」

  「如果她真的存在,我是想見見她。即使是虛構的也很有趣。民俗學也會研究都市傳說。」

  「減法的魔女是都市傳說嗎?」

  「這個嘛,我想應該和野槌蛇是一樣的東西吧。」

  我還想繼續談論魔女的話題。

  真邊是如何得知那個傳聞的呢?明明是秘密,又為什麼要寄郵件給我呢?雖然我有好幾個疑問,但現在卻無法順利用語言表達出來。我們天南地北地閒聊著,藉此打發時間。小學後方的糖果店終於關門了;以前的同學中有誰在同一所高中;還有真邊搬家以後發生的事等等,諸如此類的話題。幸好我們沒有因缺乏話題而困擾。若是兩年前,我們就算彼此沉默以對也不會感到尷尬,但現在就難說了。

  我們坐電車移動了三站,接著又走了十分鐘左右。

  「我走這邊。」

  真邊說出這句話時,是在和我們國中時平常分別的地點相差不遠的地方,只隔了眼前的一個轉角。

  離別前一刻,真邊說:

  「你還記得約定嗎?」

  我點了頭。

  「當然。」

  她安心地笑了出來,並朝我揮手。我也向她揮手後,轉身背向了她。

  在那之後,短短五分鐘左右的歸途中,有一座小小的公園。那是兩年前,我與真邊道別的公園。也是三個禮拜左右前,我和她再次相遇的公園。

  我不經意地望向公園的鞦韆和溜滑梯。接著我好像聽見了剛與我分別的真邊,小聲低語「這是秘密」的聲音。

  2

  「所以,七草同學你很在意那個秘密啊。」

  安達說道。

  「既然都說是秘密了,自然會想知道吧。」

  我這麼回答。

  但是另一方面,我也認為沒有必要硬是揭發別人的秘密。我比較不喜歡好奇心這個詞彙。

  我和安達是在和真邊一起放學那周的星期六碰面。我們之前就已經約好,要互相交換關於減法魔女的情報。

  我們沒有告訴對方住址,因此我搭乘電車移動到第一次和她見面時的車站,並在出票口附近的鐘台下會合。接著我們去車站附近的麥當勞,面對面坐下。隔壁的座位被三個小學生占據,他們各自緊盯著手上的掌上遊戲機。

  我們一邊吃著漢堡和薯條、喝著可樂,一邊慢慢地談論魔女的事。我們自然談到了真邊由宇的事,但我並沒有詳細地說明。只告訴她同校的少女好像也正在尋找減法的魔女。安達說:「為什麼那女生要找減法魔女呢?」而我回答:「不知道,她說是秘密。」僅此而已。

  然而安達似乎對「正在尋找減法魔女的少女」很感興趣。她用紙巾擦拭拿過薯條的手,然後說:

  「會想見到魔女,一定是因為討厭自己吧。」

  「基本上是這樣吧。」

  「她想捨棄什麼呢?七草同學,你不曉得嗎?」

  「不曉得,我們沒那麼熟。」

  「真的嗎?有種不協調感呢。」

  「為什麼?」

  「因為七草同學你問了她尋找魔女的理由對吧?這很奇怪呀。」

  「會嗎?我倒覺得這是很自然的疑問。」

  「既然想見魔女,那一定是想捨棄討厭的自己不是嗎?換句話說,七草同學你的問題意思就是——你討厭你的什麼地方?」

  「原來如此。經你這麼解說,這還真是魯莽的問題呢。」

  「對吧?我覺得七草同學你對這種事情應該很在意,甚至在意到沒有意義的程度。應該說是潔癖嗎?雖然這只是我妄自猜測,但你應該已經好幾年沒對別人說過『加油』了吧。」

  最後一次是何時、對誰說「加油」,我已經不記得了。確實,那是我不會使用的詞彙之一,但我卻搖頭了。

  「沒有那種事。我也經常因為不小心說了無聊的話,而感到後悔。你想,我和你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不也問了同樣的問題嗎?」

  「那是特例。因為你是在我撒謊說自己是魔女之後馬上問的,就像測試一樣。你是想聽聽我會如何應答,才會故意問那種帶刺的問題。」

  「你想太多了。我只是單純感到好奇而已。」

  「是這樣嗎?算了——也罷。」

  安達一臉難以接受地喝光了可樂,接著用門牙咬住吸管前端。我則是喝到一半就飽了,從剛剛開始就不知道該拿紙杯中剩餘的飲料怎麼辦。雖然我最後在麥當勞的套餐中選了可樂,但我喝不了太多碳酸飲料。

  「我覺得讓那女生加入也沒關係唷。」

  「光是增加人數也沒有幫助。」

  「我倒覺得三個人不算太多就是了。」

  「最好別讓太多人知道經營那個魔女網站的人就是你吧。」

  「是嗎?我想沒有人會真的為此生氣吧。」

  安達再拿起一根薯條,然後又用紙巾擦拭指尖,接著從托特包中拿出了智慧型手機。

  「那麼進入正題吧。關於傳送到那個網站的郵件的事。」

  「和魔女見過面的人?」

  「嗯。我還在和對方通信。」

  「你們談了什麼?」

  「我已經告訴對方那個網站是騙人的,對方似乎也已經隱約知道了。我拜託對方直接見面,然後他提出了條件。」

  她似乎是在確認那封郵件,而用指腹點著智慧型手機的畫面。

  「他說希望我們能再找來一個見過魔女的人。七草同學,你覺得這條件包含著什麼意義?」

  我用手抵住嘴邊,並思考著。

  不知道名字的那個人,已經見過魔女了。然而他卻特地發送郵件到安達的網站,看來就像他還在尋求魔女的情報一般。

  這實在是很不可思議的狀況。而另一方面,卻又和我很相似。我也是早已見過魔女,現在卻仍然在追尋魔女。

  我尋找魔女的理由,當然是因為真邊由宇。若是她想找出魔女,那麼隨她高興就行。若是她想要捨棄自己的一部分,也一樣是隨她高興。但是,萬一尋找魔女的過程有危險,我想儘可能早一步將其去除。

  比如安達,她假冒成魔女經營著網站。雖然還不清楚她帶著多少惡意,但我想壞人相當有可能會利用魔女的傳聞。相信魔女、想捨棄一部分自己的人,即使是半信半疑,但從旁看來或許正是容易踩中陷阱的獵物也說不定。雖然我並不打算大喊「由我來保護真邊」這種話,但老友受到傷害還是令人難受。

  和安達用郵件來往的人也是一樣的嗎?

  他也因為身邊某人的影響,而無法停止尋找魔女嗎?

  當然,我不知道正確答案。但是,「對方和我有著完全不同的理由」這麼想應該比較自然。

  「只能推測出一個答案。」

  我向安達答道。

  「就算他見到了魔女,也不表示他了解魔女的一切。那個發送郵件的人,大概認為其他人會知道自己所不曉得的事。」

  「但那樣不是很奇怪嗎?那個人已經請魔女抽出一部分的人格了唷。那麼事到如今,他已經沒有理由要了解魔女了吧?」

  「那可不一定,或許他又發現了想捨棄的自己也說不定。又或者,他可能想取回先前捨棄的自己。」

  「確實,那麼方便的服務,自然會想重複利用呢。」

  安達點了點頭,並調整因此稍微歪掉的眼鏡位置。隔壁座位的小學生「啊」的一聲,指向了窗戶的另一頭。我看過去,是一架龐大的飛機,橫越了淡藍色的天空。安達的視線也

  追著那架飛機,並輕聲地笑了一下。這個笑聲大概毫無意義。

  「要是有更多魔女存在就好了。」

  她說。

  「到處都擺放了寫著『替你清掃你的人格』的看板。手持掃帚的魔女綻放著笑容。雖然店的數量不像便利商店那麼多,但大概就和手機行差不多。進到店裡後就會拿到號碼牌,還有冰水喝到飽。用和有點高級的餐廳差不多的價格,就能抽取人格的一部分。要是能做到的話,你不覺得能大賺一筆嗎?」

  「但要是變成那樣的話,就會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麼了喔。」

  「是嗎?」

  安達像是覺得無趣地再次玩起智慧型手機。

  「我很討厭『真正的自己』這種說法。照這麼說,虛假的自己究竟又在哪裡?比如說,有些事情不是會讓人很生氣嗎?眼前有個大叔插隊,或有個大叔弄倒腳踏車後就這樣走人。七草同學,你看到這種事的時候,應該也會火大吧?」

  「大概吧。雖然最後應該還是會保持沉默,當作沒看見。」

  不過是台腳踏車,我也可以幫忙扶起來。但那也要依心情而定,我可沒有決定要總是當個善人。

  「嗯。」

  安達繼續盯著右手的智慧型手機,然後用空著的左手指著我。

  「那才是真正的七草同學。就算很火大,就算很煩躁,就算想好歹抱怨一句,但實際上卻沒有純真到會做那種事,於是姑且確認手機的新郵件來矇混過去;被拜託一件麻煩事時,一邊在心中咒罵一邊不情願地接受;疲憊不堪的時候,脫口說出連自己都覺得骯髒的話……這些都是非常符合本人個性的舉動。大喊著『這才不是真正的我』,但事實上那就是真正的自己。不論有多不妥、不論有多不喜歡——世界上任何一個角落,都不存在虛假的自己。如果是被超級英雄妨礙而惱怒的邪惡秘密組織,雇用了長得和英雄一模一樣的人來做壞事——那我就能理解。不過這不是那種情形,對吧?」

  安達非常流暢地講了一長串的話,讓我感到很吃驚,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正凝視著她。仔細一看,她的嘴意外地大。即使她把那張嘴閉上了,但我還是有段時間擠不出話來。然後我努力搖搖頭。

  「那是根據說法而定。認為違背真心的自己不是真正的自己,這並沒有錯。與其毫無防備地接受它、把它當作真實,用巧妙的說法加以否定才更方便。」

  我心想或許可以稍微窺探到她那不透明的真心,於是試著提出反駁,但似乎進行得不順利。安達的表情變得很冷淡,就像是陪人看了場無聊的電影,並計算著從座位站起的時機一樣。

  「我知道的。」

  她點了一下智慧型手機的畫面。

  「我知道所謂真正的自己,其實就是全新的自己。明明就想變成更好的人,但也不願意否定現在的自己,所以才會使用那種詞彙。那麼尋找真正的自己和尋找魔女,肯定是同一件事吧。下工夫來改變自己就是好事,輕鬆地改變自己就是壞事,這種說法一點說服力也沒有。以前必須動手術切開肉體、流出鮮血來治的病,現在能用雷射安全地治療,既然如此用雷射就行了。這是同樣的道理。」

  自顧自地說完後,她綻放出了滿意的微笑。說了聲「好耶」之後,她用握著智慧型手機的手擺出了勝利手勢。因此而轉向我的熒幕,秀出了手機遊戲的畫面。大概是順利破關了吧。她之所以露出冷酷的表情,或許只是因為她集中在遊戲上而已。

  她將智慧型手機放回托特包中,並向我歪下了頭。

  「接下來,我們剛剛在談什麼?」

  「探討真正的自己。」

  「不是那種無所謂的事吧,只是話題不小心走偏了而已。我們應該有重要的正題要討論吧。」

  「見過魔女的人提出的條件?」

  「沒錯,就是那個。竟然說還要一個人,真困擾呢。哪能那麼輕易找到見過魔女的人。」

  「你的網站上沒有什麼有用的情報嗎?」

  「現階段還沒有。但是,會發送郵件來的人應該大部分都在尋找魔女,說不定已經有人找到了。」

  原來如此。她所收到的郵件,確實就是對魔女抱有興趣的人的名單。

  「那方面的調查,只能交給安達你了。」

  「我會先試試看的。會有人認真看待那個可疑的網站嗎……七草同學你要怎麼辦?」

  「我什麼也不會做的。不過,要是你能巧妙地撒個謊,那可就幫了我大忙。」

  「撒謊?」

  「八月三十一日,我為了見魔女而外出了。」

  「確實。」安達露出了一抹壞心的微笑。

  「看來我果然是真正的魔女呢。」

  我也笑了。特意做出了共犯的笑容。

  「既然如此,另一個見過魔女的人就是我了。」

  話雖如此,其實她根本沒有必要說謊。

  *

  夏天的尾聲,我與魔女交談了。

  八月二十八日的晚上,正當我躺在床上翻著文庫本的書頁時,我的手機響了。顯示在熒幕上的是不認識的號碼,因此我煩惱著要不要放著不管。但因為我心裡有個底,於是最後還是接起了電話。對方報上名說:「我是魔女。」

  光從聲音聽來,似乎是和我差不多年齡的女孩子。她以低沉而沙啞的嗓音說道:

  「你是想捨棄呢?還是想撿回呢?」

  「撿回?」我反問道。

  傳聞中的減法魔女,正如其名只會將人格抽出,沒聽說過她會給予任何東西。

  「我也能撿回什麼事物嗎?」

  魔女再次提問:

  「你是想捨棄呢?還是想撿回呢?」

  看來她不會回答我的問題。於是我放棄,並回答:

  「我想捨棄。」

  「這樣啊。」

  魔女的聲音不算情緒化。但是那平淡的語氣中,卻隱含著微量的安心感。聽到那聲音的我,也莫名地放心了下來。如果選擇撿回的話,她會發出什麼樣的聲音呢?

  「你想捨棄的東西,是什麼?」

  被她這麼一問,我卻閉上了嘴。

  我當然已經決定好答案了。但是卻很難順利地用言語將其表達出來。最後我反問她:

  「你真的是魔女嗎?」

  「難以置信嗎?」

  「不是很能讓人相信呢。」

  「但是——你正在尋找魔女。」

  「是的。」

  「你明明不相信,卻在尋找魔女?」

  「嗯。那是因為——」

  我再次語塞了。

  這個時候的我,內心非常動搖。

  我已經發送郵件到安達的網站上了,因此也想過會有自稱魔女的人聯絡我,我之所以會接起電話也是因為這個理由。但是我告知對方的應該只有郵件地址,我不曉得對方為什麼能打電話給我。用google能從剛取得的郵件地址查到電話號碼嗎?

  「雖然不太相信,但我對魔女有興趣。」

  我勉強這麼答道。

  「所謂的魔女是什麼呢?她可以使用什麼樣的魔法呢?」

  她以毫不猶豫的口吻回答:

  「所謂的魔女是惡人,這是打從出生就決定好的事。非常自私任性、又是個享樂主義者,無論多麼任性的願望都能讓其實現。是個使用魔法來盡情追求自身喜悅的人。」

  「然而你卻使用魔法來幫助別人?」

  「幫助?」

  「是這樣沒錯吧?你會替我們抽出不需要的人格。」

  「從你的角度看來是這樣。」

  「事實並非如此嗎?」

  「誰知道呢。所謂的事實,是什麼呢?」

  那時,電話另一頭的魔女或許笑了。雖然我沒有聽到笑聲,但卻能從她話語中的一角感受到那種聲調。

  「來吧,七草。告訴我你想捨棄的東西。」

  魔女如此說道。

  對方不該知道我的名字,我在郵件中使用了假名。但是很不可思議地,被她呼喚我的名字,卻不會讓我有不協調感。

  「我想捨棄的是——」

  總算整理好話語的我,開口回答了。

  *

  掛掉電話後,我睡著了。

  我覺得自己似乎在夢中和魔女相會了。我好像看著她的臉,說了些什麼。但醒來的時候,我只有「見過魔女」的印象,卻忘了具體的內容。

  被施了魔法的我,確實有幾個地方產生了變化。

  例如我活到今天,有很長一段時間都認為自己是個消極的人。得知悲觀主義這個詞彙,應該是在小學三年級或四年級吧。雖然記得不是很清楚,但我想那時的我,已經一隻腳踏進悲觀主義了。不論做什麼事,都會以失敗為前提做考量。比起相信他人,懷疑他人要來得更輕鬆。就連自己有什麼價值,也不是很清楚。

  但是被施加魔法的我,心態煥然一新,搖身一變成了開朗的樂觀主義者——

  我身上並沒有產生這種顯而易見的變化。即使是現在,我還是總想著會失敗。對於不太親近的人,基本上也是抱持著懷疑的態度,也根本不可能知道自己有什麼價值。要是有確信自己價值的高中一年級學生存在,哉想自己應該無法和對方成為朋友吧。

  即使如此,現在的我已經不打算稱呼自己為悲觀主義者了。與其說是我自己的性格產生了變化,不如說是我獲得了不同的觀點。灰色的烏雲使我的心情鬱鬱寡歡,但是那片雲的另一側,卻總是被陽光照射而閃耀著純白的光芒。我開始偶爾能意識到烏雲的另一側了。換言之,我也多少能認同否定的我之中,也存在著肯定的一面了。

  我請魔女替我抽出的,並非悲觀主義的自己,那種東西並不是什麼大問題。我依靠魔女的魔法,解決的是我更加本質的問題。而關於悲觀主義認知上的變化,只不過是解決問題後的副產物罷了。

  單刀直入地說,我所捨棄的東西,是信仰。

  3

  九月二十五日放學後,一度回到家的我,放下包包後又立刻離開了家中。

  我朝著路程僅有幾分鐘的公園走去。

  走向那座公園——使我莫名地感到有些丟臉。從小學時開始,直到進入高中的現在,那座公園一直都佇立於我上學路上的一側。好幾年來我都只是路過它,就算偶爾踏入,目的也只是為了抄近路而已。我最後一次為了前往公園而出門,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

  今天也和那天一樣,我和真邊約定好了要見面。

  上個月我在這座公園與真邊再次重逢,卻沒辦法好好地回答她的問題,於是我希望她能等我一個月。自那之後剛好過了一個月。

  我踏進公園,在長椅的一側坐下。天空晴朗無雲。雖然九月上旬經常下雨,但或許在其反作用之下,這一個禮拜的降雨機率一直維持在百分之二十以下。

  時近日落,但公園依舊能看到藍天。公園裡只有一名少年正獨自練習足球挑球。那是一名穿著鮮艷的紅色T恤、約小學二年級或三年級的幼小少年。他背對著我,因此我看不見他的臉。

  我在腦中計算著挑球的次數,以度過這段時間。一開始是八十七次,再來是七十次,第三次則超過了九十次。但是在第九十三次的時候他失去了平衡。雖然他緊接著大幅地伸出腳,又碰到了一次球,但結果還是沒能達到一百次。那孩子走去撿滾走的球時,我第一次看見了他的側臉。少年不悅地歪著他的粗眉。

  那之後,我停止計算挑球的次數。

  撿起滾走的球的他,就像走向舞台的演奏者一般,抬頭挺胸地回到公園的正中央,並再次開始挑球。鞦韆和溜滑梯和我,全都關注著那名少年,但他看起來絲毫沒有注意到這些視線。球流暢地落下又彈起,少年一心一意挑球的身影和公園十分相配。要是就這樣拍下一張照片,裝飾在房間牆上的話,每天早晨或許就能變得清爽一點也說不定。

  在數次的挑戰結束時,他小聲地說了句「很好」。那紮實的聲音,就好像將刀深深刺入大地一般。少年撿起球,走下了舞台。只留下我,和失去主角而顯得寂寥的公園而已。

  真邊由宇出現時,正好是在約定時間五分鐘前。

  她似乎在公園入口就已經發現了我,並小跑步跑了過來。

  「直到剛才還有個男孩子在那裡練習挑球呢。」

  我開啟話題。

  「搞不好剛剛是那孩子出生以來第一次成功挑球一百次以上,而我則是世界上唯一一個目擊者。雖然我沒和他說話,不知道實際上是如何,但我總有這種感覺。」

  真邊露出茫然的表情,並歪下了頭,她大概無法理解我為什麼會開啟這個話題吧。對我而言,這個話題根本沒有意義。只是一看到她的臉,不知為何就想說說那名少年的事。

  「那他的運氣可真好。」

  真邊這麼說,然後露出了微笑。

  「即使只被你一個人看見,應該還是比沒有任何人看見好吧。」

  「是啊。將來他要是成為了有名的足球選手,我說不定就是歷史性的目擊者了。」

  「如果他沒有成為有名的足球選手,就沒有歷史性了嗎?」

  「不知道呢。回家以後我會查查看歷史的意思的。」

  真邊點點頭,然後在我身旁坐下。

  「我查過蝸牛考的事了。」

  「你懂意思了嗎?」

  「大致上懂了,很有意思。」

  「那太好了。」

  「嗯。」

  真邊點了頭後,沉默了一會兒。

  我偷瞄她的側臉,想像著她的心情。當然——光是想像也不可能知道,但我也無法不去想。

  兩年前,我們在這座公園相互道別,然後在正好一個月前重逢了。

  *

  那天,我之所以踏進公園,並沒有什麼太大的意義。

  為了打發時間而在網路上閒逛的我,得知以前在圖書館讀過的一本很喜歡的精裝本小說改版成了文庫本。於是我為了前往書店,走出了冷氣房。話雖如此,我也並非想立刻重看一遍。真要說起來,心血來潮想出門走走才是我的目的。

  路上,我決定穿過公園,那樣走會稍微近一些。若是夏天的日曬沒有那麼強烈,我或許就會老實地走在人行道上吧。

  我一踏進公園,便立刻發現真邊由宇正坐在長椅上。她以筆直的眼神看著我,因此我不可能察覺不到。

  「七草。」

  她呼喚了我的名字。

  記得我當時非常震驚。真邊搬到了很遠的地方,應該不可能在這城市裡才對。而且我一直覺得自己再也不會見到她了,雖然這只是我的直覺。

  我走近之後,真邊笑了。

  「看吧,果然見到了。」

  果然是什麼意思?——要是能這麼說的話就輕鬆了。

  但是,我知道她話語中的含意。

  兩年前,真邊由宇說過:

  ——來訂個約定吧,七草。

  她露出了好像隨時會哭出來的臉,以及與她不相襯的純真表情。卻依然筆直地看著我。

  ——我們還要在這裡再會。

  聽到那句話後,我沒有點頭答應。我甚至想,可以的話最好別再見到她。我並非討厭她,而是正好相反。對我來說,真邊由宇實在太過美麗,是讓我感到驕傲的存在。所以我不想看到她改變後的模樣。

  我做出覺悟,然後露出微笑。

  「好久不見,過得還好嗎?」

  「嗯。過得很健康。七草你呢?」

  「我也沒生什麼大病。有一段時間咳嗽咳個不停,原本以為是輕微感冒就放著不管。結果過了一個月都沒治好,所以有點困擾。不過去醫院以後就治好了,輕易到令人驚訝。」

  「應該早點去醫院比較好唷。」

  「心裡是明白啦。」

  我問:「我可以坐你旁邊嗎?——」

  「當然。」真邊答道:「這長椅不是我的,而且我也一直很想見七草你。」

  我在旁邊坐下後——她便稍稍伸直了背。我環視公園——發覺每樣東西都多了歲月的痕跡。在我小學時被重新粉刷過的溜滑梯企鵝開始剝落了,鐵網制的垃圾筒生鏽得很嚴重,沙坑似乎也比記憶中顯得更白了。

  「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又搬回來了。我爸爸回到總公司工作了。」

  「虧你那時還一副再也不會見面的語氣。」

  「沒有那種事,我不是說了要再見面嗎?」

  「但你講起來就像那是件很困難的事。」

  「我原本認為變成大人

  以後總會有辦法,只不過沒想到竟然兩年後就回來了。」

  「你什麼時候來這裡的?」

  「今天早上。到了以後我馬上就去拿了這件制服,吃過午餐後就來這裡了。」

  我當然很在意她身上的衣服。雖然是很常見的水手服,但胸前繡著校徽。

  「那件制服……」

  「嗯?」

  「是我高中的制服。」

  真邊露出了微笑。

  「這樣啊。我也隱約有這種感覺。」

  她轉學到和我相同的高中,我當然也感到這是一種小小的命運。但仔細一想,這或許是很自然的發展也說不定。我和她的成績並沒有太大的差異,那麼高中的選擇自然也很相近。會搬回這裡也是一樣的道理。她因為父親的公司異動而遠離了這座城市,也就有可能又因為異動而搬回來。

  當我在公園入口處發現身穿水手服的真邊時,我感覺好像發生了一件極為戲劇化的事。但實際上或許沒有那麼誇張,這只是世間上隨處可見的偶然之一。

  真邊的樣子與兩年前沒有絲毫差別。她筆直地看著我,並用毫無迷惘的聲音說話。她的視線就猶如光前進的方向一般,是純粹的直線。而她的聲音雖然微弱,卻能清楚地傳到耳里。

  一看到真邊的雙眼,我就像以前一樣,有種好像在飄浮的感覺。仿佛凝視著一片所有星星都消失無蹤的宇宙。無邊無際的澄澈宇宙,沒有任何噪音,十分孤寂,卻比任何事物都要美麗。

  筆直地與真邊四目相對,使我感覺到一股罪惡感,於是我略微將視線往下。她的後頸冒出了汗水。

  「不熱嗎?」

  「很熱。要是口袋裡放了巧克力,應該很快就會融化吧。」

  「那就別坐在這種沒有遮蔭的長椅上,會中暑的喔。」

  「即使如此,我還是必須來到這裡。」

  雖然我把視線別開了,但我知道她的雙眼依舊看著我。

  真邊說:

  「還記得嗎?要是我見到了七草你,我想請你告訴我你笑的理由。」

  我記得很清楚。

  兩年前聽說真邊要搬家時,我似乎笑了。我並沒有一一留意自己的表情,但是真邊說我笑了。

  我的笑容似乎多少傷害到了真邊。

  確實,向朋友告知將分別很長一段時間時,要是對方笑出來的話,就算是我也多少會有些傷心也說不定,或許還會做出一些消極負面的想像。當然,我不應該笑。萬一真的笑了,就算說謊,也應該說些順耳的話來敷衍過去才對。

  但兩年前的我卻說不出口。

  就連現在,我也還迷惘著該說些什麼才好。

  真邊開口說道:

  「一穿上制服待在這座公園,我的腦子裡就千頭萬緒。不管再怎麼熱,我都必須來這裡才行,因為我覺得能見到七草你。雖然打電話給你就好了,但我總覺得那樣做是不行的。於是我就在這裡等,然後你真的來了。」

  「這只是偶然。我只是碰巧經過而已。」

  「那種事怎麼樣都無所謂。不管是不是偶然都無所謂。我一直很想知道你笑的理由。我愈思考,就愈覺得這件事很重要。所以現在不是待在房間裡,把紙箱裡的東西翻出來的時候。」

  「為什麼?」

  「嗯?」

  「為什麼真邊你那麼在意我笑的理由?」

  「因為那是最讓我感到後悔的事。」

  她竟然會使用「後悔」這個詞,真是不可思議。那是和真邊由宇毫不相襯的詞彙。我並非肯定她的一切,即使如此,我還是不希望她對任何一件事感到後悔。而這和肯定她的一切,幾乎是同一件事。

  真邊由宇不再看著我,而是筆直地持續凝視著前方,

  「我說了搬家的事後,你笑了。那時我沒來由地感到很悲傷。不,說悲傷可能不正確,或許更接近害怕吧。我把你當成最好的朋友,也認為你肯定會接受我的一切,我很自然地如此深信著。因為太過自然,要不是事後經過緩慢的思考,甚至連我也不知道自己這麼相信你。但正因如此,看到你笑了之後,我就變得非常害怕。你懂嗎?」

  「我懂。」

  我點點頭。

  「換言之,你覺得被背叛了。我簡直就像因為和你分別而感到喜悅一樣。」

  「不是的。」

  真邊搖著頭。她纖細的髮絲,情緒化地晃動著。

  「或許也有那種心情。但真正重要的,是我究竟給你添了多少麻煩。也許從七草你的角度來看,我就像個小孩子一樣,是個非常任性的人。」

  只從這句話的表面來看的話,確實正如她所說。真邊就像個小孩子,任意妄為。

  但是光用這樣的表現方式——在語感上並不正確。

  比如風的流動也許看似自由,或許也可以說它很任性。但事實上,風是根據氣壓的變化,順從嚴密的規則而吹拂的,風本身並沒有自由意志。真邊由宇就像風。撇除一部分來看,她的確很任性。但她其實是順從著極為穩固、客觀的規則而行動的。

  但我很難向她說明這語感上的差異,因此我無從判斷是否應該重新仔細地向她說明。再加上我很訝異她竟對自己的任性有所自覺,於是我一時間語塞了。在這段空檔中,真邊由宇開口了。

  「我確實很任性,但是我想了解自己的選擇有什麼意義。想了解傷口會疼痛,想了解我傷害了誰。我沒辦法表達得很好,但這是我的自尊。但是,七草。我從來不認為自己有傷害過你。如果我的想法是大錯特錯,那麼或許我至今為止的所做所為,全都是錯誤的也說不定。」

  「所以你才會感到害怕?」

  她點了頭。

  我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真邊由宇理應沒有自覺,自己是多麼令人困擾的存在。

  只有這點我很確信。

  確實,真邊或許很冷靜、客觀,並以此來牢固地克制著自己,但是她從前提就已經錯了。在她眼中,世界肯定遠比現實來得美麗而正確。因為從一開始輸入的情報就已經錯誤,因此也不可能導出正確的結論。

  我一直將她的這個錯誤引以為榮。

  相對於這個扭曲的現實,她實在太過正直了。在這之間的偏差才是我想要永遠守護的東西。

  「七草。」

  她看著前方,再次呼喚了我的名字。

  「我必須知道你笑的理由。然後,我得做出改變才行。錯誤必須要修正。所以,拜託你告訴我吧。」

  我感覺到自己全身都在冷顫,手腳和頸部周圍冰冷到幾乎麻痹。血液集中到了心臟,就只有那裡莫名熾熱且刺痛著。或許這就和真邊兩年前感覺到的恐懼,是同一種感受也說不定。

  現在,我眼前的真邊打算要改變,她自己如此希望著。在我任性的願望下,最不希望她受到傷害的那部分,因為我而即將受傷。

  或許那是正向的變化。也許只是她終於接受了現實,並打算稍微成長為大人也說不定。即使如此,我也無法允許。

  要跨越這個狀況,肯定不是什麼難事。

  我已經不可能想起兩年前笑出來的理由,但應該還是能隨便說個謊來哄騙她才對。我知道我應該要這麼做。

  其實早在兩年前,我就應該撒個巧妙的謊言才對。

  現在,我的使命就只有一個。

  將她心中產生的否定,再次嚴正地加以否定。

  該怎麼說才能做到,我大致上知道。我很擅長靠一張嘴來矇混事情,我能堅信事實是毫無價值的,並巧妙地挑選出順耳的話。

  然而,為什麼呢?

  和兩年前一樣,我沒辦法順利地將那些話說出口。

  真邊不再開口,只是靜靜地等待著我的回覆。

  我感到很困擾。等了一段時間後,我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

  當時自己為什麼會笑,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

  我看著她的側臉,連巧妙的謊言都說不出口。

  「我不知道你竟然會回來,太震驚了,所以腦子轉不過來。拜託了,可以等我一段時間嗎?」

  「可以。我該等多久?」

  「那就一個月吧。」

  這個時間沒有意義。

  要是考慮一個月還什麼也

  答不出來,我就得好好道歉才行。

  她點點頭,接著終於又看向了我。

  「我知道了。一個月後,這裡見。」

  「嗯。在那之前我會好好思考的。」

  我們就這樣重逢了。

  *

  自那之後過了一個月。

  我們按照約定——在公園碰面了。

  「告訴我。」

  她說。

  「你為什麼笑了?」

  我還不知道自己笑的理由,也不怎麼想知道。那種事根本無所謂。

  但是現在和一個月前,有一點明顯不同,有一點和兩年前完全不同。她的側臉和平時一樣筆直地凝視著前方,卻帶著些許不安。但我的內心,已經不會為此不經意地騷動起來了。

  ——欸,真邊。我被施加魔法而成長了喔。

  簡短地總結起來,簡直就像一篇溫柔的童話故事對吧?魔女替我將不需要的部分抽出了。

  所以現在,我可以回答了。

  「我從來不認為你給我帶來了困擾。如果你對那種事感到在意,那完全是個誤解。」

  我流暢地說出口了。

  毫不遲疑地將話說出來,反而讓人沒有什麼真實感,我深呼吸一口氣。她還是看著正前方。在我眼裡看來,她的視線仿佛正凝望著很遙遠的遠方,連天空都無法遮蔽。

  我裝出邊思考邊說話的樣子,緩緩地說下去。

  「我那個時候之所以會笑,只是莫名地在逞強而已。你要搬家,讓我很傷心。真的,傷心到連我自己都很意外。但是我不能在你面前哭出來,而且也很清楚不管說什麼任性的話都於事無補。所以才只能逞強地笑出來。」

  這話當然是編出來的。

  但說出口之後,卻開始讓人覺得這似乎才是真相。

  「真邊你曾因為非常悲傷,而笑出來過嗎?」

  她搖搖頭。

  「應該沒有,雖然我並不記得至今發生的所有事。」

  「嗯。你是不可能因此笑出來的呢。」

  肯定,真的是如此。

  她不會像我這樣撒謊,甚至讓自己也相信那個謊言。那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

  「你不需要改變也無妨。只要一直自然地展露出真正的自己就好了。」

  ——我很討厭「真正的自己」這種說法。

  安達是這麼說的。

  我非常了解她的心情。但語言只不過是一種工具,只要方便地加以利用就行了,不需要因為個人好惡而特地讓它使用起來不自由。

  「我很高興能再和你相見。我們就和以前一樣,友好地相處吧。」

  我以此作為總結。

  接著窺探她的樣子。

  雖然我認為說到這程度,她就一定能接受,但或許還需要其他解釋也說不定。

  暫時陷入沉默的她,深深地點了個頭後,看向了我。

  「謝謝你仔細地為我說明。」

  「不會。」

  「那時候,我們是怎麼相處的?」

  「這個嘛……」

  這個問題,也許只回答真實的答案就可以了。我不可能忘記,但要用言語來表達卻很困難。於是我老套地接著說:

  「不需要去考慮那種事。只要自然地相處,一定就能和那時一樣的。」

  「那樣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真邊由宇歪下了頭。

  「但是七草,你給人的印象好像有點改變了?」

  「是嗎?」

  「嗯。上個月見面的時候還沒有注意到,但你整個人的氣質好像真的不一樣了。」

  「我自己是沒什麼感覺。什麼地方改變了?」

  「怎麼說呢。雖然沒辦法準確地形容,但感覺變得比較明確了。」

  我誇張地皺起了眉頭。

  「意思是我至今為止都很朦朧嗎?像幽靈一樣?」

  「我沒有看過幽靈。但是,這個嘛……感覺就像霧散去了一樣,視野開闊起來。」

  原來如此——我在心中點了點頭。

  魔女將我人格的一部分抽離了,因此我應該變成了一個比以前略微單純的人。真邊指的或許是這件事吧。

  「從你的角度看來,這個變化是好事嗎?」

  「不知道,但我覺得和兩年前不一樣了。」

  「我倒覺得實際上沒有差那麼多。即使和過去不同,我們也一定能友好相處的。」

  她用認真的表情點了頭。

  「嗯。我會努力做到的。」

  我露出了微笑。可以的話,我原本想順便問出她的秘密的。真邊由宇到底為什麼在尋找魔女呢?我想知道原因。

  但是,這或許不是什麼重要的事也說不定。

  ——尋找真正的自己和尋找魔女,肯定是同一件事吧。

  安達曾這麼說過。

  我心想,或許是這樣沒錯。

  能夠將應該傳達的話傳達給真邊,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而能毫無阻礙地做到這件事,當然是多虧了魔女。我沒有任何否定魔法的理由。

  「沒有和你同班,我覺得非常可惜。」

  真邊用一如往常的認真表情如此說道。

  4

  和她在公園對話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無聊的夢。

  有一座非常寂靜的山,山中有座漫長的階梯。我就佇立在階梯中間。夜晚的山中是一片深沉的黑暗,階梯上點亮著幾盞忽明忽暗的燈,但不知道階梯的上方和下方究竟有什麼東西。

  頭腦十分清晰。沒有夢中時常會有的幻想,就連睡著之前在思考的事情都能詳盡地回想起來。

  我是應該爬上這座階梯呢?還是往下走呢?我迷惘了一陣子。既然是在夢裡,不管選哪邊應該都沒有什麼太大的差別。我不是容易入眠的人,要是莫名醒來的話,要再睡著或許還得花上一番工夫。這點倒還比較令我在意。

  最後,我毫無理由地選擇走下階梯。

  我一階一階走下高度與寬幅都等間隔的階梯,但周邊的景色沒有變化。說不定我一直在同個地方走著。要真是那樣的話,那也無所謂。但是鞋底踩踏在階梯上的感覺,卻莫名地真實。

  我就這樣走著,不久後,便聽到了腳步聲。

  雖然聲音並不大,但這座階梯十分安靜,因此聽得很清楚。

  深夜山中傳來的腳步聲,聽起來很詭異。但和恐懼又有所不同,只是令人有種討厭的感覺。那陣腳步聲似乎正往階梯上走。

  我停下了腳步。

  不久後,有個人從階梯下方現身了。我看著他,皺起了眉頭。在那裡的人,竟然是我。我正以一副百無聊賴的表情,一階一階地爬上階梯。

  在我的眼前,我停下了腳步。

  對方仔細地觀察了我的臉後,將視線向下移,並嘆了一口氣。

  這是我頭一次客觀地看著自己的表情,實在令人生厭。從旁看來——我至少稱不上是善人。那副仿佛知曉了一切,仿佛對一切都感到無趣的傲慢表情,讓人根本不想和他交朋友。

  眼前的我看也不看我的臉,開口說道:

  「可以的話,能告訴我上面是什麼樣子嗎?」

  我搖搖頭。

  「階梯還往上延伸了一大段,在那之上的樣子我不曉得。回過神來時,我就已經獨自站在階梯中間了。往上爬太麻煩,所以我就下來了。」

  「原來如此。你認為這是哪裡?」

  「夢中吧。」

  「再想深入一點。」

  「無聊的夢中。如果說夢有什麼意義的話,或許就是自我厭惡的體現吧。看到你的臉後,多少讓我覺得自己應該更和藹可親一點。」

  眼前的我,再次嘆了一口氣。

  「也罷。從你的角度來看,或許是那種東西沒錯。」

  「你不這麼認為嗎?」

  「我比你更了解這地方的意義。」

  「哦~真想聽聽看啊。」

  「這不是你該在意的事。雖然我們像這樣從一個人分成了兩個人,但我們都對彼此沒什麼興趣吧?」

  「算是吧。」

  眼前的我無

  趣地笑了出來。

  「我們只能各自順著心意活下去。雖然我不管以什麼為目標都總是以失敗收場,即使如此我還是只能選擇自認為是正確的事。」

  「嗯,一點也沒錯。」

  我點頭後,眼前的我再次開始爬上階梯。他與我擦身而過,連再見都沒有說,只是繼續走著。

  我也沒有回頭,並一個人再度走下階梯。

  就只是這樣一場無聊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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