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名為戀情的不潔之紅 第二話 以時鐘的速度步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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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進入十月後的第一個星期日,我從第一次利用的車站乘上了巴士。奶油色的車身,搭配上柔和的水藍色線條,和我住的城市裡奔馳的巴士是同一種設計。但是到達目的地前的站名,我沒有一個聽過。

  路線的號碼和發車時間,都是安達用郵件指示的。我一坐上巴士,便看到她占據了後面數來第二排座位的窗邊,翻開文庫本閱讀著。文庫本沒有包書皮。我確認了封面,看來似乎是詩集。

  我在她旁邊坐下,問道:

  「你喜歡詩嗎?」

  「這個嘛……」

  安達煩悶地歪著頭。

  「正因為不知道,我才想讀讀看。反正二手書只賣一百圓。」

  「這樣啊。感想呢?——」

  「還不差。但是,所謂的詩集,感覺很矛盾。」

  「哪裡矛盾?」

  「我覺得詩不應該是被集合起來的東西。被收錄在一本書中,總覺得很不自然。應該要撕破頁面、讓其散落各處,再不經意地拾起其中一段來閱讀。這樣不是比較好嗎?」

  「真是詩一般的感想呢。」我如此說道。

  而安達只是一臉無趣地哼了一下。

  她將文庫本往下翻了一頁,於是我也閉上了嘴。巴士搖晃著沉重的車身,爬上坡道。有些坡道即使知道還得再往下,卻還是不得不爬上去,或許也能說巴士饒富詩意呢。當然這只不過是牽強附會罷了。

  我們預定要和一位名叫秋山的人見面。

  年齡似乎比我們大一歲。雖然連對方的性別也不曉得,但安達推測他恐怕是男性。

  秋山,是曾經見過魔女的人。

  安達似乎已經和他——雖然不知道性別,但暫且先用「他」——以郵件聯絡一個月了。秋山正在尋找見過魔女的人,而預定由我來擔任這個角色。

  我是如何和魔女見面的,又是如何和魔女進行對話的……安達說這些瑣碎的情節就交給我。我打算毫無虛假地說出自己的體驗,雖說內容應該無法回應秋山的期待——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身旁的安達闔上了文庫本。

  「你想知道我想捨棄的東西嗎?」

  我將視線移到她身上。她也看著我,並露出微笑。

  「我們一開始見面時,你不是問過我嗎?」

  我搖搖頭。

  「你不想說的話也沒關係。我也不是非得知道不可。」

  「但只有我知道你想捨棄的東西,還是很不公平吧。而且我也聽了很多你以前的故事。」

  「我並不認為所有事都必須符合公平。多虧了你——今天才能見到秋山。雖然說了一長串自己的事,並不是什麼開心的事,但還是有其充分的價值。」

  「那就好。」

  安達喃喃說道,似乎有些不滿。

  「我實在搞不太懂你到底在想些什麼。雖然這只是自誇,但我覺得自己看人的眼光還滿準的。猜別人是狗派還是貓派時,我從來沒有猜錯過喔。很厲害吧?」

  「真厲害啊。那你覺得我是哪邊?」

  「兩邊都不是吧。但不管我說是哪邊,你都會說我答對了。猜中了嗎?」

  她歪下頭。

  真是可惜。真要說起來,我比較喜歡狗。但就算別人說我是貓派,我也會點頭同意,這點倒是說中了。日常對話中,真相根本不重要。

  「正是如此。」

  我露出笑容。

  安達輕輕地推了一下眼鏡的鼻樑部分,就這樣把右手抵住嘴邊。

  「從我這雙有眼光的眼中看來,你似乎並不信任我。」

  「沒有這種事。或許是因為我不怎麼親切,你才會以為我在懷疑你吧。」

  「你不是總是笑容滿面的嗎?不過算了,我也不是對此有什麼不滿。只是這種狀況很特殊。」

  「你很容易受人信任嗎?」

  「應該說,大多數的人都沒辦法毫無理由地一直懷疑他人吧。我並不是支持性善說,只是一直懷疑別人很累吧?我們相遇以來已經一個月了,這段期間有碰面也有用郵件聯絡。通常這樣集中力應該會用盡,而決定先相信對方再說吧?」

  「一點也沒錯。我並不是懷疑你,真的。初次見面的時候我的確有所警戒,但現在我已經把你當成一起尋找魔女的同伴了。」

  「你的話簡直假到了純淨的地步。」

  安達樂呵呵地笑了起來。

  「我所謂的不信任,是指不管我做出多麼嚴重的背叛,你似乎都不會感到驚訝。不只不會生氣,甚至不會有一絲厭惡。」

  「什麼樣的背叛?」

  「這個嘛。比如從巴士下車後,我的同伴一涌而出將你團團圍住,亮出小刀,搶走你身上所有的錢……之類的。」

  「要是你做了這種事,就算是我也會心情不好的。」

  要向警察說明事情的原委好像很麻煩。基本上我討厭所有麻煩的事。

  安達用手中的文庫本,扇著我的臉。

  「不管怎樣,我想再受你信賴一點。」

  「你這麼說讓我很傷腦筋啊。我該怎麼做才好呢?」

  「這個嘛——說得也是。由你提出三個疑問,不管什麼我都會老實回答。所以你就試著提出可以信任我的問題吧。」

  「一時之間想不出來啊。」

  「再想一下嘛。」她笑著說。「什麼都可以唷?問我晚上睡覺時穿什麼也可以。」

  「那第一個問題就這個吧。」

  「實在是很害羞耶。」

  「哦,真讓人好奇。」

  「國中時的運動服啦。深綠色的,胸口還繡上了姓氏。」

  「似乎很適合你。」

  「你在嘲笑我嗎?」

  「沒有這種事。男高中生真心覺得可愛的,是適合學校指定運動服的女孩子。LIZ LISA的連身洋裝和Vivienne Westwood的項鍊都比不上。」

  「那就好。」

  安達皺著眉頭——似乎還無法接受。

  「第二個問題呢?」

  在她的催促下,我思考著。

  下一個問題直接湧現了出來。

  「你為什麼想取得我的信任?」

  「你這樣問我也很傷腦筋耶。既然我們要一起尋找魔女,比起被懷疑,被信任的感覺比較好不是嗎?」

  「原來如此。」

  這個回答雖然無法讓人輕易相信,卻也沒有懷疑的根據。

  「那麼,第三個問題。」

  我凝視著安達。

  很可惜,我對自己看人的眼光並不那麼有自信。即使如此我還是仔細地觀察著她的表情,裝出一副很認真的樣子。

  「你真的認為魔女存在嗎?」

  一般情況來想,高中生是不可能相信魔女真實存在的。

  安達困擾地皺起眉頭,並笑著回答:

  「我也不知道,但我希望她存在。」

  「說得也是。」我點點頭。

  安達是否老實地回答了所有的問題呢?

  我當然是不可能知道的。

  秋山指定為見面地點的是一間小小的圖書館,外觀看來和住家沒有兩樣。勉強像是公共設施的地方,就只有採光良好的玻璃門,與貼在上面的海報而已。

  「我們預定在這裡見面。」

  安達指著入口旁的長椅。長椅旁設置了一台自動販賣機。

  「到約好的時間大約還有十分鐘。你可以在這裡等一下嗎?」

  「你呢?」

  「秋山說他想先和你兩個人對話,我會在裡面消磨時間。」

  「我知道了,就這樣吧。」

  「那麼,好好辦唷。」

  安達走進了圖書館。

  坐上長椅的我無事可做,只好暫時盯著貼在玻璃門上的海報來度過這段時間。海報的種類很多元,有慈善募款即將舉辦的通知,也有講述安全帶必要性的海報,還有鯨魚秘密展的導覽。小心火燭的海報,似乎是在國中生大賽中取得最優秀獎的作品。全黑的背景中畫著一棟燃燒的房子,直白地表現出了火災的恐怖感。

  我仔細地閱讀寫在海報上的每一個文字。就在

  我把不打算參加的活動日期都徹底背起來時,我聽到了腳步聲。

  一名少女正朝我走近。是一名和我差不多歲數、身高很高的少女。她的左眼下方有一顆小小的淚痣,或許是因為這樣——她給人帶來一種有點悲傷的印象。

  ——這個女孩子,就是秋山嗎?

  但是少女看都沒看我一眼。只見她走過了長椅前,站在自動販賣機的前方。她投進硬幣,以瞪視般的眼神盯著商品,接著按下了冰奶茶的按鈕。易開罐發出沉重的聲音後,掉到了出口處。

  我凝視著她,感覺就像錯過了將目光別開的時機。她拿起冰奶茶,並背對著我。

  就在這時——

  「你就是七草同學嗎?」

  有人叫住了我,於是我回過頭去。

  在距離我約五公尺處,站著一名青年。那是一名身穿緊身黑色牛仔褲,和樸素白色上衣的青年。他非常纖瘦,手腳也很長。他的身材,讓我聯想到以前曾在電視上看到的芭蕾舞者。

  我從長椅上站了起來。

  「你是秋山先生嗎?」

  「嗯,抱歉特地把你叫到這種地方來。」

  「不會。」

  秋山先生站在少女離去不久的自動販賣機前。

  「要喝點什麼嗎?」

  「我自己買就行了。」

  「沒關係啦,是我把你叫出來的——我說,這種客套話,你不覺得是在浪費時間嗎?——」

  確實——他說得沒錯。而且老實地讓年長的人請客,似乎也比較有禮貌。

  「那麼——冰咖啡。」

  「有普通、微糖和黑咖啡。」

  「請給我微糖的。」

  秋山先生首先按下了微糖冰咖啡的按鈕,接著按下了美粒果柳橙汁的按鈕。我從他手中收下罐裝咖啡,低頭說了聲「謝謝你」。

  我們並肩在長椅上坐下。

  我問:

  「為什麼要選圖書館呢?」

  一般來說,是不會選擇圖書館當作會面地點的。

  「因為離我家很近,又安靜,而且人煙稀少。你看,幾乎沒有人經過吧。」

  確實,除了剛才的少女以外,沒有看見路人。

  秋山先生將柳橙汁送往嘴邊,然後對我露出微笑。

  「很高興見到你。我想聽聽你的事。」

  「如果能回應你的期待就好了,但我沒什麼自信。」

  「你見過魔女了吧?」

  「正確來說,只有透過電話和她說過話。那天晚上,我或許有在夢中見過她。但我記得不是很清楚。」

  「夢?」

  「只是隱約有這種感覺。也許真的只是一場夢,和真正的魔女沒有關係也說不定。」

  「我那時也是透過電話,但我不記得有作夢。」

  他皺起眉頭。在僅僅兩、三秒的期間,他似乎陷入了沉思。但他大概判斷這個問題得不到答案,於是再次將視線轉向我。

  「然後——她在你身上施加魔法了嗎?」

  「是的,應該是。」

  魔女甚至沒有詠唱咒文。

  我告訴魔女想捨棄的東西後,她便回答「知道了」。僅此而已。她以細細低語般的溫柔聲音說了聲「晚安」後,就掛掉了電話。

  如同她所說的,我睡著了。我在夢中見到了魔女,然後好像又和她說了一些話。但是醒來的時候大部分的內容都忘記了,包括魔女的臉。那場夢究竟是場特別的體驗,還是只是隨處可見的夢境,直到現在我都還判斷不出來。

  即使如此,隔天早上醒來後,我確實產生了變化。乍看之下雖然相同,但我就像被仔細地磨平了一般,觸感有所不同。

  秋山先生疑惑地歪著頭。

  「你和魔女說了些什麼?」

  「沒說太多。只是稍微聽了一點魔女的事。」

  「她說了什麼?」

  「她說魔女是惡人。」

  ——這是打從出生就決定好的事。非常自私任性、又是個享樂主義者,無論多麼任性的願望都能讓其實現。是個使用魔法來盡情追求自身喜悅的人。

  那和我對減法魔女的想像有所差異。替別人去除自己的缺點的她,感覺應該更加善良。

  「她沒有對我說那些話。她問我想捨棄什麼,而我回答了她,僅此而已。」

  一開始的問題是一樣的——我原本打算這麼回答他,卻有種不協調感。

  「你還正確地記得魔女說的話嗎?」

  喝著柳橙汁的他將易開罐從嘴邊拿開,並用左手的指尖按住太陽穴附近。

  「記得是『你想捨棄的東西是什麼?』吧。因為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所以記得不是很清楚。但大致上應該是這種感覺。」

  「真的嗎?她首先問的問題,不是這樣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複述魔女所說的話。

  ——你是想捨棄呢?還是想撿回呢?

  秋山先生立刻否定。

  「不是。撿回?」

  「我確實被這麼問了。」

  不會有錯的。撿回這個詞彙,和我之前聽說的魔女傳聞相互矛盾——因此在腦里留下了印象。

  秋山先生用左手撫摸著臉頰,仿佛在描繪著自己的輪廓。

  「很有意思啊。是魔女一時興起呢,還是她會依照對象改變問題呢?」

  「也可能是有兩人以上的魔女。」

  「又或者是我們其中一個人在說謊。其實沒有和魔女說過話,只是隨便編個故事而已也不一定。」

  「如果我說的話是謊言,有理由追加傳聞中沒有的情節嗎?」

  「當然有,可以增加說服力。」

  秋山先生所指出的事,我也有猜想到。既然我懷疑他可能說謊,當然知道自己也會被懷疑。

  「有一個方法能確認。」

  「哦,怎麼做?」

  「你記得魔女打電話來時的電話號碼嗎?」

  我馬上就將魔女的電話號碼存進了聯絡人里。雖然沒有預想到明確的使用方法,但比起將記錄刪除,這個行為自然多了。

  「號碼?」

  秋山先生用狐疑的表情凝視著我的臉。

  「你知道魔女的電話號碼?」

  「她不是打電話來了嗎?」

  「是未顯示號碼。你和我的待遇似乎不同啊。你有打過電話看看嗎?」

  秋山先生說道。

  我點了頭。當然,試了好幾次。

  「她沒有接。但鈴聲確實有響起,所以肯定是還有在使用的號碼。」

  「原來如此。」

  秋山先生點了點頭。

  「你現在能當場說出那個號碼嗎?」

  「可以,只要確認聯絡人。」

  「我知道了,我信任你。如果這全都是謊言的話,也未免準備太周到了。」

  秋山先生這麼說。

  我歪下了頭,凝視著他的側臉。

  「秋山先生如何呢?」

  「什麼如何?」

  「你有方法能證明曾經和魔女說過話嗎?」

  「沒想到什麼方法。但或許能提出類似狀況證據的東西。」

  「例如說?」

  「我並不想知道那個電話號碼。」

  「為什麼?」

  這句話很不可思議。

  既然他此刻還在探尋魔女的情報,不論他說的話是真話還是謊言,都應該會想要她的電話號碼才對。

  「你好像誤會了。」

  秋山先生害羞似地笑了出來,並搔搔頭。

  「我並沒有在尋找魔女。我只是想和與我一樣,被抽出自己一部分的某人見個面、說說話而已。你看,能熱烈討論這種話題的對象沒有幾個吧?」

  我徹底愣住了。

  我完全沒有想像過這種可能性,但的確可能會有這種狀況。既然有了珍奇的體驗,可能就會想找出共同擁有那種回憶的某個人,但那是我完全無法產生共鳴的理由。

  秋山先生困擾地皺起眉頭。

  「不要露出那種表情嘛。我是想問問看某個人,自己的

  一部分被抽出後會不會感到後悔。」

  我將罐裝咖啡送往嘴邊,腦海里反覆想著他的話。

  後悔。

  這也是我不曾想過的事之一。

  要我說真心話的話,我的思考模式肯定比較接近安達吧。

  ——我很討厭「真正的自己」這種說法。

  她曾這麼說過。那麼虛假的自己究竟又在哪裡?

  我的想法和她沒什麼不同。我對「做自己」這種事,本來就不感興趣。既然能依自己方便改變自己,那就只是一件極度方便的事,我根本不曾想過會後悔。

  秋山先生對於捨棄自己的一部分,感到後悔了嗎?他對自己身為自己這件事——重視到甚至會為此而後悔嗎?

  他露出輕浮笑容,用不怎麼悲傷的語氣說道:

  「小學的時候,我不管怎樣都不敢吃番茄。」

  「番茄?」

  「茄子的同伴啊。你不知道嗎?」

  「不。長得不太像。」

  「我也是這麼想的。總之我從以前就很討厭番茄,討厭得不得了。但是我現在卻能順利吃下去了。不是因為使用了魔法。我並沒有拜託魔女,請她替我抽出討厭番茄的自己。就算沒有魔法,人也能改變。」

  我點點頭。

  「我也這麼認為。」

  「那麼,或許我也沒有必要對減法魔女的事煩惱那麼多。用魔法讓我變得喜歡吃番茄,和吃了美味的番茄料理而喜歡上番茄,或許是同一件事。但是,為什麼呢?我最近卻總想著魔女的事。」

  這次我搖頭了。

  「我認為靠自己改變,和請魔女抽出人格,還是不同的事。」

  「或許吧。但是,哪裡不同呢?」

  「直接按照字詞上的意思來解釋的話,就算改變自己,總量也不會變化。但抽出人格,總量應該確實減少了才對。就算討厭番茄的自己被抽出,也不會就此產生喜歡番茄的自己。一直被抽出的話,也許很快就會變成一具空殼了。」

  「被魔女抽出人格的我,也有什麼減少了嗎?」

  「不知道呢,我認為是依照思考方式而定。若秋山先生認為減少了,那或許就有減少吧。」

  我再次將罐裝咖啡送往嘴邊,思考著後續。

  令我意外的是,此時我打算真心回答他的疑問。對我而言,這個話題似乎比想像中更有意思。

  「又或者也能像這樣思考。不管是因為魔法,還是因為更現實的理由,改變自己而產生的後悔都揮之不去。也就是說,秋山先生你肯定是被魔女抽出了很重要的一部分吧?」

  「先不論是肯定的意義還是否定的意義,確實是很重要。」

  「重要到甚至讓你特地去尋找魔女這種非現實的東西。」

  「嗯,以結論來說是這樣。」

  「與魔法無關。只要自己重要的點產生變化,或許就會接連產生後悔。比如要是捨棄了一直以來抱持著的夢想,即使能藉此得到新的幸福,但偶爾還是會感到後悔。我認為這是很自然的。」

  「原來如此。」

  秋山先生點點頭。

  「或許兩者都有。或許我對自己的變化自然感到了後悔,也因為並非改變而是被抽出,而產生了不足的部分。這麼想的話確實是吻合了。」

  「到底是什麼東西不足呢?」

  「簡單歸納起來的話,肯定是理由不足吧。」

  「理由……」我重複道。

  秋山先生繼續說:

  「要讓我改變,必須要有某個理由。如果捨棄了夢想,那肯定是為了讓女朋友幸福,或是因為雙親生病了等等。但魔女只是替我抽出人格,卻沒有給我理由。」

  「是這樣嗎?」

  我疑惑地歪著頭。

  「至少秋山先生應該有開始尋找魔女的理由才對啊。」

  即使實際上抽出人格的是魔女,但首先想捨棄秋山先生一部分的人,正是秋山先生自己才對。

  「確實如此。那麼,或許我只是在對魔女遷怒而已吧。」

  遷怒。這個詞彙很有說服力。是個能讓人馬上接受的說法,又容易理解。因為太過容易理解,反而讓人覺得那並非秋山先生的真心話。就算那不完全是謊言,但似乎也不是探究到本質深處的話語。

  他讓柳橙汁流入口中,接著站了起來,將空罐丟進自動販賣機旁的垃圾桶。

  「我想改變,但也不想改變。兩者都是真心的。雖然魔女沒有給我理由,但相對的,她可能給了我藉口。我不禁會想,『要是那時魔女沒有打電話給我的話就好了』。」

  他再次在我身旁坐下。

  我傾斜著還剩一半的罐裝咖啡,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開口提出了那個疑問。

  「秋山先生,你捨棄了什麼呢?」

  我覺得他似乎想談談這件事。

  真是不可思議。簡直就像一幅倒過來看,就完全變了樣的畫一般。若是對想見到魔女的某人提出同樣的問題,那就等於是在詢問對方討厭自己的哪部分。但現在的這個問題,卻是在問對方過去喜歡自己的哪部分。

  「我以前非常膽小。」他說。

  「自己的事被別人知道,總讓我感到很可怕。因為太可怕,所以我老是在說謊。當然我現在也會說謊,但相比起來,我變得會說很多真話。那股龐大的恐懼,也已經不見蹤影了。」

  「你對這個變化哪裡感到後悔?」

  「我總覺得自己以前所抱持的恐懼,或許才是正確的。覺得像這樣滔滔不絕地說出自己的事也毫不在乎,或許才是極為怪異的事。而且總是在撒謊的那個時候,我說的真話或許遠比現在更多也說不定。」

  他低著頭,宣洩般地說著。

  「最近不管說多少事實,我都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是在說真心話。總有種膚淺的感覺,搞不好我是為了成為誠實的人才撒謊的也說不定。」

  他的話語本身就充滿矛盾,但在我耳里聽來卻十分自然。就像黃昏時分河邊的口哨聲一般,沒有任何不協調感。

  我點頭。

  「我了解。」

  這是我平常不會說出的話。我不想使用「我了解」這種簡單的話語,來對待別人的心情。但是他似乎深深受到了傷害,因此我不可能不點頭認同。

  「我肯定也是這樣的。在說真話的同時,也撒了同樣多的謊。」

  秋山先生笑了。

  雖然是個虛弱的笑容,但與其說那是在逞強,更像是在慰勞我。

  「那麼,或許你和我很相似也說不定。」

  我點點頭。

  「嗯,或許是這樣吧。」

  但是事實上,我和這個人應該完全不同。

  他因為捨棄了謊言,而連真心也跟著被耗損了。但我卻是為了守護真心,而將那份真心給捨棄了。

  *

  不久後,安達從圖書館裡出現了。

  我們向秋山先生詢問了魔女的事,卻沒有得到值得關注的情報。

  當時他正在尋找魔女,並搜索著網路上的記述,同時向可能熟知這種傳聞的人打聽情報。但在他找到具體的線索之前,魔女先一步打了電話給他。魔女問了他想捨棄的東西,而秋山先生回答了。換句話說,是魔女找到了秋山先生。我們無從得知自己找出魔女的方法。

  話雖如此,和秋山先生碰面並非毫無用處,我和他之間有相異點。例如魔女告訴了我電話號碼,卻沒有告訴他。這件事或許有什麼意義也說不定。

  我沒有對安達說出電話號碼的事。這是當然的,因為魔女打過電話給我,這件事本身就是個秘密。

  我並不是想對她隱瞞和魔女對話過的事。但要是告訴她這件事,各方面都會變得很棘手。她要是知道我已經捨棄了自己的一部分,一定會在意我還在繼續尋找魔女的理由,不過我不打算對安達說出真邊由宇的事。我不想對任何人說出真邊的事。

  回程的巴士上,安達自暴自棄地喃喃說道:

  「結果只是白忙一場。」

  我帶著些許罪惡感點點頭。

  她將視線投向窗外,疑惑地歪著頭。

  「那個人,想撿回之前丟棄的東西嗎?」

  「誰知道,我也不曉得。」

  「你認為那種事可能嗎?

  」

  「這點我也不知道。」

  不過,或許是可能的。魔女曾這麼問過我:

  ——你是想捨棄呢?還是想撿回呢?

  如果秋山先生對魔女說「我想撿回」的話,他或許就能取回過去所捨棄的東西了。

  「要是我們找到了魔女,要告訴秋山先生嗎?」

  「這個嘛,我覺得那樣有點多管閒事。」

  要是取回了過去曾捨棄的自己,那他又會因此而後悔吧。我想像不出沒有後悔的選擇。秋山先生只要像現在這樣,微微憧憬著過去的自己、稍微遷怒於魔女、即使如此還是平凡地生活下去,這樣或許就是最好的。以非謊言的話語,來闡述非真心的自己。我認為那是隨處可見的生存方式。

  巴士搖晃著,這時安達笑了。

  「你好像沒什麼幹勁呢。」

  「算是吧。每次插手管這種事,好像都會後悔。」

  「但是,那個人肯定還是再選擇一次比較好。畢竟他煩惱到發送郵件到那麼詭異的網站來呀。」

  「那不是你做的網站嗎?」

  「嗯,作者都這麼說了,所以肯定不會錯。」

  「原來如此。」

  確實,要是我們找到魔女,或許也可以向秋山先生知會一聲。雖然我不知道他的聯絡方式,但安達應該知道才對。

  「你才是,好像對秋山先生的事特別關切。」

  這和我對她至今的印象有些差異,我以為她應該是個更冷漠的人。依我對她的印象,她應該只是單純把秋山先生當作情報來源之一,知道他毫無價值之後就會立刻丟棄。

  「因為啊……」

  安達露出感傷的神情,並眺望著窗外。

  「我不想要否定魔女。既然發現有人因為見過魔女而後悔,我就想為他做點什麼。」

  原來如此——這回我在心中,再次這麼喃喃說道。

  2

  看樣子要見到魔女,似乎不存在什麼具體的方法。

  只能等待魔女單方面的聯絡,除此之外別無他法。相反的,若有人說「只要這麼做就能見到魔女」,那麼大致上都可以當作是謊言。

  我將這件事,用郵件傳達給了真邊。

  ——要小心喔。因為你很容易相信別人。

  能夠送出這封郵件,可說是與秋山先生見面最大的好處。

  但也僅此而已,搜索魔女的事毫無進展,只有時間不斷消逝。我試著給魔女打了幾次電話,但還是不曾接通。日常生活沒有停滯地前進著,回過神來,一周後運動會和校慶已經迫在眉睫。

  「七草同學,可以打擾一下嗎?」

  被人叫住的時候,我正坐在教室的地板上,將紙箱黏在一起。班上的展覽項目決定是針孔型的星象儀,我正在製作能讓其上映的圓頂。

  我停下黏貼膠帶的手,將頭抬了起來,我認識的一個女孩子正站在那裡。她是從小學到高中都和我同一間學校的、極少數學生中的其中一人。我們最後一次同班,是小學四年級或五年級,沒有特別熟稔。我確定她的姓是吉野,但名字就有些沒自信了。倒是小學時的綽號我還有印象。

  「什麼事?」

  「你和真邊同學還很要好嗎?」

  原來如此。如果是關於她的事,就能理解吉野為什麼會找我搭話了。世界上最常介入協商真邊引起的問題的人,肯定就是我了。雖然是連半張獎狀都拿不到的記錄,但也多少讓我有些自豪。

  「真邊她怎麼了嗎?」

  「我和她同班,嚇了我一跳呢。」

  「我知道真邊要來這所高中的時候,也嚇了一跳。然後呢?」

  我催促她往下說。

  吉野皺起了眉頭,困擾地笑了出來。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她緩緩地選擇用詞,大致說了以下的話。

  現在全校都在熱烈準備校慶,當然真邊所屬的二班也不例外。二班預定要辦鬼屋,也想了幾個耗工費時的機關,結果太過一頭熱導致準備恐怕會延誤。因此班上的學生連放學時間都不停地工作。

  但真邊由宇並沒有這麼做。雖然不是每天,但她很頻繁地說她有事,然後就這樣回去了。

  「就算問她原因,她也不告訴我們。因此好像漸漸產生了一些爭執。」

  這是真邊經常引起問題的模式之一。她沒辦法順利融入團體行動之中。肯定不只是她經常蹺掉工作的問題而已,恐怕是好幾個微小的壓力找到了出口吧。人際關係基本上就和金屬疲勞一樣,會因為連續性的負荷而崩壞。

  「我並不是想責備真邊同學。」

  吉野皺著眉頭微笑著。就像是慈祥的母貓,守望著老是惡作劇的小貓們一般,是相當有魅力的表情。

  「也有些人因為社團的準備項目很忙,不太會幫忙班上活動。只要知道原因的話,我想不滿的聲音應該也會少很多。你有聽說什麼嗎?」

  我思考著。

  我當然不會知道真邊蹺掉工作的理由。但隨便捏造一個理由,事後再和她套好招,感覺才是最有效率的方法。另一方面,我又覺得與其倉促地說出口,不如花時間好好想個最適當的藉口,事後的問題才會比較少。況且要是我知道原委的話,或許能只靠真話來巧妙地替她辯解。

  最後,我搖頭了。

  「不,我沒聽說。」

  「這樣啊。」

  「近期內我會和她談談的。真邊基本上認真得像個笨蛋一樣,她是不會毫無理由地蹺掉工作的。」

  「嗯,我知道。但是如果她不說,我也能體會大家不滿的心情。」

  「一點也沒錯。有時候實在讓人搞不清楚她在想些什麼,她從以前就很不擅長溝通。任意妄為,卻對此沒有自覺。又沒常識。」

  我很習慣說真邊的壞話。

  要是我一個人偏袒她,就只會累積別人的不滿,於是我決定儘可能地先指出她的問題點。當然這麼做無法讓她被捲入的狀況好轉,但我想避免情況更加惡化。

  「要是我知道了什麼,會和你聯絡的。」

  我這麼告訴她,打算就此結束話題。

  但是吉野卻搖頭了。

  「我來和她說說看。我從以前就很想和真邊同學成為朋友。」

  這還真是奇特。沒有幾個同班同學知道了真邊由宇的個性,卻還想接近她的。

  我抱著單純的好奇心,問她:「為什麼?」

  吉野露出了笑容。

  「真邊同學不是打破過我們家的窗戶嗎?小學的時候。」

  我點點頭。我清楚記得那件事。

  吉野做出來當作暑假自由作業的存錢筒被班上的男生弄壞了。那名少年說了很過分的話,之後吉野就跑走了,大概是邊哭邊跑吧。看到這件事的真邊,僅僅為了讓男生說句抱歉,便把他強押到了吉野的家門前。但就算按門鈴,吉野也不從家裡出來。於是真邊打破了玻璃窗,闖進她家裡。

  我露出苦笑。現在回想起來顯然還是很胡來,使我不禁笑了出來。

  「很辛苦吧?」

  「與其說是辛苦,應該說是吃了一驚。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如果我站在你的立場,應該會討厭真邊吧。『幹嘛做這種多餘的事』,這可是我真實的感想。」

  「嗯。其實我有一陣子也是這麼想的。」

  吉野露出微微惡作劇般的笑容。

  「回想起來,土屋同學消沉的臉實在很有趣,讓人忍不住發笑呢。要是就那樣關在房間裡的話,或許事情會毫無波瀾地過去吧。那件事應該會變成一個平凡無奇、有些討厭的回憶。但是你想,多虧了真邊同學,現在卻變成了能笑著談論的小故事。」

  我聳了聳肩。

  「能夠把那當作笑話來看,是因為你是個好人。」

  要是有意把那當作討厭的事,那可會是個極其討厭的小故事。

  吉野歪下了頭。

  「是嗎?真邊同學她或許很了解大家呢。若是一般人,就會因眼前的問題而停下腳步。但她卻更能綜觀全局,好像連五年後那場事件會被如何看待都知道。」

  「你實在太高估她了。她的表情僵硬,所以經常被誤解,但她並不是那麼冷靜的人。」

  「我也認為真邊同學沒

  有想得那麼仔細。但或許她憑著動物般的直覺,從而了解了感情的價值。你想,有時候就算想冷靜地判斷事情,但事後卻會感到煩悶,對吧?我經常這樣。」

  「當然,我也經常這樣。」

  「對吧?這時只要想起真邊同學打破窗戶的事,總會有點想笑。」

  「或許是吧。」我點點頭。

  「但如果是我,是不會打破玻璃窗的。」

  「嗯,我也不會。」

  她開心地笑了出來。

  「我並不是想成為真邊同學,但想試著和她成為朋友。如果真邊同學打破了窗戶——我想成為在一旁負責道歉的人。」

  我誇張地皺起眉頭。

  「我經歷很多次了,那可不是什麼好玩的事。」

  「是嗎?我很擅長道歉唷。」

  「那還真是美好的特長。非常和平,將來對就職一定很有幫助。」

  她「耶!」的一聲,對我擺出了V字的和平手勢。

  我回應一聲「耶」,也對她擺出和平手勢。

  這段對話讓我印象最深刻的,還是「吉野是個好人」這件事。要是每個人都像吉野那樣的話——真邊肯定也能活得更順利吧。但現實上——她正逐漸成為班上的問題人物。

  真邊不幫忙準備校慶,是件很棘手的事。

  如果只是稍微被同班同學討厭的話,放著不管就行了,那種事不成問題。原本對真邊由宇來說,在班上被分配的工作,優先順序應該相當高才對。她是不可能為了「沒幹勁」、「想和朋友玩」或「身體有點不舒服」這種理由蹺掉工作的。

  話雖如此,我所知道的是兩年前的真邊。有可能她的思考模式在這兩年之間大有變化,若是這樣的話那倒還無所謂。

  問題在於真邊由宇還是維持著和兩年前同樣的價值觀,心中卻抱著比班上工作更該優先處理的事情。到底有什麼樣的理由,能讓她蹺掉班上的工作?而且還將那個理由對周圍保密。

  再怎麼想也無濟於事。

  能用來推測的線索,勉強可以找出一個。

  我問起真邊尋找魔女的理由時,她也是這麼說的。

  ——這是秘密。

  她不去幫忙準備校慶的理由,和尋找魔女的理由有關聯嗎?

  無論如何,真邊由宇的秘密,不可能帶來平靜。

  3

  我有話想和你說。什麼時候能見個面?

  ——很急嗎?

  挺急的。可以的話愈快愈好。

  ——那麼今天晚上八點左右的話沒問題。

  我知道了。在那座公園碰面行嗎?

  ——嗯。如果我會遲到的話再聯絡你。

  在這樣的對話之下,我把真邊由宇叫了出來。

  接著我在晚上八點前不久,出發前往公園。一吸入夜晚的空氣,便發現比想像中來得冰冷,於是我察覺到冬天正逐漸靠近,明明到昨天為止感覺都還是夏天。時鐘前進的速度意外地快速,有時好像要被它拋下一般。

  真邊已經在公園裡了。她直挺著背,坐在長椅上。路燈的圓形光芒,切離了夜晚的一角,她的制服勉強構到了那道光。

  她發現了我的身影,並從長椅上站起來。

  「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沒有回答,只是走向真邊。接著歪下了頭。

  「你不冷嗎?」

  「這麼說來,好像有點冷。」

  「到晚上都還穿著制服,會感冒的喔。還是注意一點比較好。」

  「我知道了,謝謝。」

  我在長椅上坐下。

  「然後呢?」真邊坐在我旁邊,催促我說下去。

  「你班上有個叫吉野的人吧,從小學就和我們同校的。記得嗎?」

  「當然。」

  「我和她談了一些關於你的事。」

  「這樣啊。」

  「你不去準備校慶,是在做什麼?」

  真邊閉上了嘴。

  她用很認真的表情凝視著我。

  她深思時總是像這個樣子。明明只要稍微將目光別開就好了。明明只要露出困擾的表情就好了。但她的眼神依然筆直向前,所以看起來才會像在瞪人。

  其實我很想將目光從她身上移開。我想仰望天空,尋找月亮。但是此刻,我也筆直地凝視著她的雙眼。有一輛車從前方的馬路經過,我能聽到的聲音就只有那輛車的引擎聲而已。

  不久後,真邊開口了。

  「可以的話,我不想回答。但是,如果七草你無論如何都認為我說出來比較好,我會儘量試著說出來。」

  真是複雜的回答。

  「換句話說,如果沒有得到某人的許可,你就不能說明原委?」

  「也有這層意思。」

  「也有這層意思。」我複述了一次。有這層意思,但也有別的理由。

  真邊點了點頭。

  「我答應別人會保密,所以不能擅自說出來。而且以我自身的意願來說,我也希望儘可能不要回答。你了解嗎?」

  「我了解。即使如此,如果我告訴你應該要說出來的話,你就會努力說出來。」

  「嗯,就是這樣。」

  這次換我陷入了沉默。

  和身分不明的某人之間的約定,對我來說根本不重要。但如果真邊自己想將其當成秘密的話,我也不打算勉強打聽出來。可以的話,我想尊重真邊的意志。

  ——不。其實我想問。

  我心底其實想毫不顧慮而粗暴地介入她的秘密之中,這是我坦誠的感受。然而另一方面,理性又叫我要尊重她的意志。然後,我毫不猶豫地選擇理性那方。而告訴我比起感性,更應該遵從理性的,究竟是我的理性?還是我的感性呢?或許我是相當感性地遵從著理性也說不定。

  最後,我還是無法打破玻璃窗。

  耶。和平。

  我搖搖頭。

  「如果你不想說的話,我不會叫你無論如何都要說的。」

  「是嗎?」

  「但是,可以的話,我希望你能先和對方取得將秘密說出來的許可。」

  「換句話說,是以備不時之需,是嗎?」

  「嗯,就是這樣。」

  雖然我點頭同意,但心中想的卻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不能和任何人說的秘密,讓人感覺有些危險。要是對方說那無論如何都是秘密的話,也許最好保持警戒。

  「只要你還想當作秘密,那就沒必要真的說出來。但是可以的話,希望你至少告訴我,你是否取得了許可。」

  我以為真邊由宇會點頭。

  她的價值觀、理論、規則,不管名稱是什麼,我認為我的提案已經巧妙地避開了真邊由宇會感到抗拒的部分。

  然而,她搖頭了。

  「讓我考慮一下。」

  完全搞不懂的我,皺起了眉頭。

  「你到底要考慮什麼?」

  「不能對你說。其實我一直都在考慮,但卻沒有得出答案。有個複雜的問題,不管選擇什麼都很矛盾。因此我沒辦法好好地對七草你說出口。如果是七草你的話,應該能懂我在說什麼吧?」

  「我不懂。」

  曾有好幾次,真邊由宇看似是正確的。也曾有好幾次,她看似是錯誤的。但她卻從來不曾如此讓人難以理解。

  「雖然不懂,但如果你很煩惱的話就找我商量吧。即使不了解,至少我有自信比你更能思考複雜的事。」

  「謝謝你。」真邊點了頭。

  「但是,我無法找你商量。」

  「無法找我商量?」

  「我不打算和世界上任何一個人商量。但唯獨七草你,我無法找你商量。」

  「理由大概也是秘密吧?」

  「嗯。」

  我嘆了一口氣。

  然後搖了搖頭,向她問道:

  「你是為了捨棄自己的一部分,才尋找魔女的嗎?」

  「誰知道呢。」

  真邊將視線從我身上別開。

  她看向正前方,然後很罕見地抬頭仰望著天空。

  「嗯。或許是這樣。我想應該

  是這樣吧。」

  記憶中的她總是只看著前方。她從不曾將視線往下,同樣地,也不曾抬頭仰望。

  仰望天空的她,和我的記憶有了些微出入。這讓我莫名感到不愉快。

  *

  我和真邊走出公園後就道別了。

  為了不讓她被班上的人太過厭惡,我本來打算替她準備一套具體對策的。但想起這件事時,已經是在我們互相揮手道別之後了。算了,之後應該還有方法可以彌補。既然問題的中心是準備校慶,那等這件事告一段落之後再行動,或許能不引起波瀾就解決問題。

  我一邊思考著這些事,一邊走在不到五分鐘的歸途上。

  在路上,我踢到了某個東西而跌倒了,擦撞到的手掌流出了一點血。我對此感到非常震驚,並陷入了混亂。在空無一物、鋪整好的柏油路上,到底為什麼會跌倒?我站起身來確認腳邊,甚至連一個明顯的凹凸部分都沒看到。簡直莫名其妙。

  我粗暴地拍掉沾上膝蓋的沙塵,並嘆了一口氣。

  然後,我不得已地承認了。

  我以我的方式對真邊由宇灌注了愛情,也有自信多少贏得了她的信賴。

  ——唯獨七草你,我無法找你商量。

  她這麼說。

  這是從意料之外的方向襲來的衝擊。而這股衝擊對我的情感所造成的動搖,似乎比我自覺到的更深。

  ——原來如此。我遭受打擊時是這樣的啊。

  我在內心如此喃喃說道,好像事不關己一樣。但事實是我已經混亂到根本無法假裝事不關己,完全沒辦法好好思考了。

  4

  十月中旬有運動會和校慶,月底還有期中考。將自動流瀉而來的那些日子一個一個跨越後,月底已經迫在眼前了。

  然後二十九日的夜裡,我又做了階梯的夢。

  回過神來時,我已經佇立在階梯上。忽明忽暗的路燈在深夜的山中排列著,而山中的那座階梯,就像無菌室一般寧靜。

  我嘆口氣後,便開始爬上階梯。可以的話,我不想見到另一個自己。而且因為上次是往下走,所以這次改成往上也很自然吧。

  爬上階梯和走下階梯,並沒有太大的差異。夜晚依舊很暗,階梯依然很安靜。但是往下時階梯高度和寬幅的尺寸都一模一樣,往上時卻變得很不一致。有的階梯很低、寬幅很大,有的階梯則很高、寬幅又窄。階梯本身有些部分很傾斜,也有持續了五公尺左右的坡道。比起沒有特色的階梯,這階梯走起來也可說是挺有樂趣的。但是沉重的疲勞開始積累在腳上,讓我搞不懂自己到底在做什麼。為什麼連在夢中都非得這麼累不可呢?

  沒有時鐘,所以我不知道正確的時間,但我已經爬了一段時間,應該持續走了三十分鐘左右吧。

  周遭好像突然亮了起來,我將落在腳邊的視線移向上方。

  階梯上,有一名少女佇立著。

  她身後的天空,和剛才完全不同。接近天空頂端的地方——掛著一輪熠熠生輝的明月——周遭飄浮著細碎的雲影。與月亮有些距離的位置散落著點點星辰,散發出刺穿夜空般的光芒。多麼明亮的天空啊。被天體所照耀的夜晚,宛如失去波瀾的海洋一般,呈現清澈的群青色。

  少女以瞪視般的眼神,俯視著我。

  那名少女穿著沒見過的制服。

  身高比一般女生還高,肌膚如月光一般白皙。她的左眼下方有顆小小的淚痣,給人一種受了傷的感覺。白皙肌膚和烏黑髮色的對比,和真邊由宇非常相似,但整體的印象卻大相逕庭。真邊由宇就像一把被徹底磨亮的銳利刀刃,讓人擔心她會折斷。這名少女則宛如雪的結晶一般,因總有一天會融化而讓人悲從中來。在腦中對比看看後,我露出了苦笑。這兩者,或許還是沒有太大的區別也說不定。

  我向少女搭話。

  「我們在哪裡見過嗎?」

  我總覺得在哪裡看過她那懇切的神情,但卻沒辦法清楚想起在哪裡見過。

  少女沒有回答。

  我再往上爬上階梯,走到距離她三階的位置。

  「這裡到底是哪裡?雖然我不認為夢境有什麼含意,但我總覺得這座階梯是個特別的地方。」

  有很長一段時間,少女一直用她微弱而懇切的眼神看著我。

  不久後,她歪著頭說:

  「你是來撿回的嗎?」

  一般而言,那聲音並不是能算是可愛。那略微低沉、帶點沙啞的嗓音,就像勉強擠出來的一樣。但是為什麼呢?我卻對她的聲音感到憐愛。那就像一隻被雨水打濕、被人丟棄的小狗所發出的聲音。

  「撿回?」

  我反問她。

  她指向我身後的低處。

  我回過頭去,看到地面上有街道。山麓旁有小小的聚落,那旁邊似乎有座田園。雖然因為太暗所以看不清楚,但是個房屋稀少的地帶。在那前方的海岸,還有個更大一點的聚落。

  海岸邊建了一座燈塔,燈塔朝海的方向散發著朦朧的光芒,少女所指的似乎就是那座燈塔。

  我將視線移回少女身上。

  「燈塔那裡能撿到什麼嗎?」

  少女沒有回答。只是用一雙泫然欲泣似的眼睛凝視著我。

  如果這是我的夢——雖然毫無疑問是我的夢,那麼「撿回」這個詞彙,應該有著特別的意義。

  「魔女和我說過:『你是想捨棄呢?還是想撿回呢?』和那個問題有關係嗎?」

  少女緩慢地點了點頭,像是細心注意著那單純動作的每一個細節一般。然後她說了:

  「你有權利撿回你捨棄的東西。」

  我捨棄的東西。

  因不再需要而割除的,我的一部分。

  原來如此,我嘆了一口氣。雖然我一點感覺也沒有,但我內心深處其實很後悔請魔女抽出一部分人格嗎?我也和秋山先生一樣,所以才會做這種夢嗎?總覺得這樣好像很愚蠢。

  「我不打算撿回。把那東西捨棄是很自然的。」

  少女歪著頭,像是在催促我說下去。

  我一邊挑選著詞彙,一邊繼續說:

  「隨著時間流逝,狀況也會有所變化。而我也必須以同樣的速度繼續前進才行。這麼一來鞋底就會逐漸被消磨,各式各樣的東西都會老去。我說得沒錯吧?」

  我想起了那座公園。企鵝身上的漆剝落,鐵器生鏽。只要身處現實之中,就無法從那命運中逃離。

  少女點了點頭。然後用十分細微的聲音,加了一句「也許」。

  我也點點頭。

  「那東西就像被消磨而破洞的鞋子一樣,我當然很憐惜它。不過,那樣下去就再也無法前進了。於是我只好捨棄了它。」

  為了和時鐘以同樣的速度前進,這是沒辦法的事。

  少女用脆弱而懇切的表情凝視著我。她斷斷續續地說出了一句相當簡短的話。

  「你,捨棄了什麼呢?」

  「這個嘛,很難用言語來形容。」

  停下來站著說話後,讓人感覺這座階梯有些寒冷,於是我磨蹭著指尖。即使是在夢中,還是讓人覺得有些丟臉。我低著頭,講了一些真邊由宇的事。但是——我想少女不會知道那是關於真邊由宇的事。知道那是關於她的事的人,這世上肯定只有我而已。

  「很粗略地說,我所捨棄的東西,是一種信仰。」

  雖然這顯然是種很誇張的說法,但我想不到別的詞彙了。

  我的信仰。

  「夜空上飄浮著一顆微小的星星。它存在於很遙遠的地方,所以閃爍的光芒看起來很微弱。但是,我知道那顆星星其實非常巨大。那顆明亮的星星充滿著遠比太陽還要多的能量,整片宇宙都沒有多少能與之比擬的存在。」

  少女緊閉著嘴,靜靜地聽著我的話。當我辭窮的時候,她會輕輕地點點頭,

  像是在鼓勵我一般。

  「我愛著那顆星星的光輝,並信仰著它。但是因為一些原因,我決定捨棄信仰。要說明那個原因很困難,但勉強以言語來表達的話,我認為所謂的信仰,只能針對普遍的東西,至少我是如此。我不能允許相信的對象改變,但不能允許這件事正是問題所在。因此我決定捨棄它。」

  我邊說,邊露出了苦笑。

  我到底在夢裡說些什麼啊?而且對象還是一個連

  名字也不曉得的少女。但畢竟現實中我沒辦法對任何人開口,或許我也希望能在某處將這份心情化作言語吧。※就算不曉得國王的秘密,深鑿的洞穴也有其意義。(編註:出自希臘神話所衍生的寓言故事「國王有對驢耳朵」。)

  「捨棄信仰的話,就只會留下愛,但說不定那並不是愛。或許有不同的名稱,更加適合這份感情。不過我不知道應該怎麼稱呼它才好。」

  這個話題的結論,也很令我意外。

  短短數秒前都不曾想過的事,我卻開口說了出來。

  「說不定失去信仰的我,變得渴望得到愛了。」

  遙遠夜空的彼端,存在著崇高而澄澈無垢的星星。或許,我開始希望那顆星星能看著我了。因為我夢想著如此極盡幸福的事,因此也許我已不能自稱為悲觀主義者了。

  這個變化,光是想像就令人感到恐懼。對我來說,就像這個世界該有的樣子徹底改變了一樣。所以我無法將其帶出夢境之外。

  少女點了點頭,但還是沒有回答任何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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