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Epilog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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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站在成田機場國際線大廳的一角,依然未能整理好自己的心情。

  她來到這裡的理由只有一個,就是任務。

  這裡的某個艙門是中繼站,可通往被〈引路人〉奪取的原(赤龍)總部城堡,因此〈巫師氣息〉派出戰鬥班輪流監視。

  六的小組也從幾個小時前就開始巡視附近,確認有無〈引路人〉魔法師混進機場。

  如今崩壞世界的戰鬥轉移到現存世界,在人類社會中突然與〈引路人〉交戰的情況也與日俱增。

  連六這種候補軍官及更低階的訓練生,都被〈巫師氣息〉軍務部派往現場。

  武已經消失了兩個多星期。

  六不知道該如何救他。

  平時,六一穿上〈巫師氣息〉軍服,便會精神緊繃、充滿幹勁,但她現在卻只是站著發呆。

  胡桃的下落,六也一無所知。

  一想到被月光刺傷、奄奄一息的胡桃,六便不安地咬緊嘴唇。

  ——如果真的像特魔機關的三崎蓮丈所說的那樣,是四條學院長帶走了胡桃,那麼胡桃應該安然無恙。

  即使如此,六依然滿懷不安;她閉上眼睛,隔絕人來人往的吵雜大廳景色,陷入沉思之中。

  ——身為〈巫師氣息〉成員的四條學院長、兵頭老師和一氏老師為什麼不回總部,反而銷聲匿跡,活像潛逃一樣?

  ——老師他們沒理由搞失蹤啊……

  不,或許有理由——六察覺了。

  ——三崎蓮丈提起四條學院長他們時,口氣就像在談論敵人一樣。

  ——可是,昴魔法學院被襲擊時,四條學院長他們的確在和〈引路人〉交戰。

  ——……這是怎麼一回事…………?

  ——難道有不屬於〈巫師氣息〉和〈引路人〉兩方陣營的組織存在……?

  想到這兒,六嘆了口氣,睜開眼睛。

  突然,視野邊緣映出了某個黑色物體。

  隨即——

  「六!!」

  隨著這道叫聲,有個人影衝到六的眼前,用軍刀將狀似漆黑泥塊的物體斬成兩半。

  是哥哥十。

  「很危險,你在發什麼呆!?」

  十回過頭來,厲聲斥責六。

  「對、對不起,哥。」

  十斬斷的泥塊是用魔法塑造而成的傀儡。

  傀儡已經停止動作,潰不成形;但十還是揚起白色手套,將它凍結。

  仔細一看,其他己方魔法師的腳邊也有同樣的泥狀物體。

  敵人在六渾然不覺間來襲,且在六渾然不覺問被收拾了。

  非但如此,不知畿時之間,周圍多出了一道結界屏障,顯然是為了防止被普通人類看見。

  六緊緊咬住嘴唇。

  「換班的時間到了,立刻回總部。」

  十頭也不回地說道,率先走向通道。

  在這裡,十是六的長官。

  六細若蚊鳴地表示了解。

  與六同組的夥伴感覺到十的肅殺之氣,都不敢靠近兩人。

  六半走半跑地追上快步行走的哥哥,說道:

  「哥,剛才——」

  十冰冷地打斷想向他道歉的六。

  「扣五分。哪有人在巡邏中站著睡覺的?」

  六垂下頭來。

  扣分累積到十分,六就得回到教官身邊,進行為期一周的強化訓練。

  和訓練生一起進行基礎訓練。

  這對於候補軍官而言,是件可恥的事。

  六先前已經被扣了四分,這下子變成九分了。

  要減少扣分,必須立下長官認可的功勞,或是額外執勤。

  即使如此,六還是虛心接受了十的嚴厲懲罰。

  「了解。為了減少扣分,屬下會增加勤務。」

  然而,十突然停住腳步,用銳利的視線俯視著六。

  「你根本不了解。增加勤務?你在這種狀態下執勤,只是製造大家的麻煩而已。」

  「…………」

  十突然抓住六的下巴,拾起她的頭,嚇了她一跳。

  「你的臉色很差,眼神也很渙散。在這種腦袋迷迷糊糊的狀態之下和敵人交戰,有幾條命都不夠用。」

  六無言以對,只能垂下眼睛。

  十說得沒錯。

  她無從反駁。

  六感到慚愧不已,手緊緊地抓著軍服的胸口。

  頭頂上傳來十的嘆息聲。

  連哥哥都覺得傻眼,我真是無藥可救——六垂下頭來。

  此時,十放開六的下巴,改把手放到她的頭上。

  「喂,別再讓我操心了。」

  接著,他摸了摸六的頭髮。

  「……哥。」

  六知道哥哥是真的擔心自己,抬起頭來。

  「對不起,哥,還有上次的事……」

  六也為了前幾天推開前來監察局大樓接她的十逃走之事道歉,十滿臉無奈地微笑。

  「嗯,我知道。」

  說著,他溫柔地抓了抓六的頭髮。

  「所以我才要你多小心,可別受傷了。我不是隨時都在你身邊。」

  「嗯,對不起。」

  「回總部吧!」

  十催促似地邁開腳步,六抓住哥哥的衣袖。

  這是她小時候因為怕和哥哥走散而養成的習慣性動作。

  十低頭看了她一眼,但是什麼也沒說。

  ☆☆☆

  兩人回到〈巫師氣息〉總部,發現四周比平時更加吵雜。

  似乎發生了什麼事。

  六走出〈巫師氣息〉總部的中央大樓,看見監察局大樓正在冒煙。

  「〈引路人〉來襲了!?」

  六大吃一驚,望著身邊的哥哥。

  十已經就近抓住一名士兵,問道:

  「喂,發生了什麼事?」

  士兵同樣在仰望監察局,突然被身穿軍官制服的十這麼一問,驚訝地瞪大眼睛。

  「中、中尉……辛苦了。」

  十用眼神示意他廢話少說,快回答剛才的問題:見狀,年輕的士兵慌忙回答:

  「好像是訓練生乾的。有個使用『爆炎魔法(爆裂炎霧)』的能力者闖進特魔機關。」

  「『爆炎魔法』?」

  十重複說道。

  六也驚訝地仰望監察局方向。

  「那個人被抓住了嗎?」

  十急切地抓著士兵的肩膀問道。

  「沒、沒有,聽說帶著他的妹妹逃走了,特魔機關的人也在拚命找他信。」

  「哥……」

  六仰望著十。

  那個人是誰不言而喻。

  「六,你待在這裡,我去看看。」

  說著,十拔足奔跑。

  六從哥哥背後仰望冒煙的監察局大樓。

  伊田一三從特魔機關手中搶回了妹妹二葉。

  這代表什麼意義,六很清楚。

  對〈巫師氣息〉而言,他們成了罪犯。

  六步履蹣跚地走向宿舍。

  在我失魂落魄的期間,大家都走了。

  六如此暗想。

  武、胡桃,還有伊田——

  只有她被留下來。

  六不知如何是好。

  消失的武,負傷失蹤的胡桃,把妹妹救出特魔機關後逃之夭夭的伊田。

  ——我沒幫上任何人的忙。

  ——想找武,卻沒有他的線索:擔心胡桃,卻不知道該怎麼做。

  ——豈只如此,今天還給哥製造麻煩……

  六望著自己身穿的〈巫師氣息〉候補軍官用的白色軍服。

  這套軍服現在感覺起來宛如枷鎖一般沉重。

  ——我肩負著與〈引路人〉戰鬥的使命。

  過去,她一直認為加入〈巫師氣息〉、和〈引路人〉戰鬥是理所當然的。

  她的父母和〈引路人〉交戰,結果被殺害了。

  ——不只如此,〈引路人〉還綁架哥,竄改他的記憶,這次又破壞學校。

  ——〈引路人〉的所作所為顯然是錯的。

  通往宿舍的柏油路旁的運動場上,訓練生們正在拚命練習魔法;見狀,六停下了腳步。

  和武、胡桃及伊田年齡相仿的訓練生身影映入眼帘。

  六回想起在昴魔法學院晨練時的情景,不禁悲從中來。

  哥哥十失蹤時,六並沒有這種感受。

  有對〈引路人〉的憤怒當動力,她可以勇往直前。

  但是現在不同。

  胸口活像開了個大洞一般,痛楚支配了心房。

  初夏的風中,六獨自打了個顫。

  ——現在我該何去何從?

  ——誰來……告訴我…………

  六嘆了口沉重萬分的氣,再度邁開腳步—來到宿舍前,她在柏油路旁的花圃邊緣坐了下來。

  坐下來時,突然有道堅碩的觸感傳來;六從口袋中拿出手機。

  武消失以後,六不知打過多少次電話給他。

  但是武一次也沒接聽。

  胡桃也是。

  六用指尖半是把玩地打開通訊錄,目不轉睛地凝視上頭顯示的名字。

  她突然萌生再試一次的念頭,按下了胡桃的名字。

  一如平時,開始響鈴。

  六望著螢幕上顯示的秒數,垂下了肩膀。

  過了三十秒,鈴聲突然消失了,六以為是自己不小心按下了按鍵。

  然而,畫面顯示的卻是通話中。

  電話打通了。

  六大吃一驚,連忙對著電話說話。

  「胡桃!?是胡桃吧!?」

  漫長的沉默流動著,但是「通話中」字樣並未消失。

  片刻過後,有了回音。

  「…………你是誰?」

  聽了這道聲音,六大失所望。

  因為那是男人的聲音。

  「……呃、呃……我……」

  六懷疑自己是否打錯電話,再次確認畫面。

  ——沒錯,我是打給胡桃。

  瞬間,六的胸口猛然跳動。

  ——或許可以找到胡桃。

  六連忙向對方說道:

  「我、我叫相羽六。那是五十島胡桃的手機吧?為什麼在你手上?請叫胡桃來聽!」

  「…………」

  不知何故,對方沉默下來。

  「求求你,告訴我胡桃是不是平安無事。胡桃受了很重的傷,她沒事吧?」

  六拚命說道,對方隔了數秒後才回答:

  「她沒事,不用擔心。」

  對方的聲音聽來像是打算掛斷電話。

  六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握緊電話,向男人懇求。

  「那請你叫她來聽,不然我……」

  六好想和胡桃說話。

  她的胸口好苦悶,幾乎快哭出來了。

  電話彼端的男人稍微放柔了聲音,說道:

  「你不用擔心她。」

  六不知通話何時會結束,無法忍受對方的沉默,高聲說道:

  「等等,別掛斷!請你別掛斷!求求你!胡桃在哪裡?讓我見她!如果她真的平安無事,讓我見她!」

  「…………」

  「求、求求你……」

  六的手在發抖,眼睛流下了大顆淚珠。

  ——大家都不見了……

  ——武、胡桃和伊田都不見了。

  ——我想和胡桃說話。

  ——說什麼都行,我想和她說說話。

  ——我再也受不了了。

  六一時語塞,什麼話也說不出口,開始嗚咽起來;她聽見電話彼端的男人嘆了口氣。

  「兩個小時後,你可以來昴魔法學院的鏡子走廊一趟嗎?」

  男人說道,六慌忙點頭,又驚覺對方看不見自己的動作,便開口回答:

  「可、可以。」

  「那就在那裡碰面。」

  喀嚓一聲,電話掛斷了。

  「…………」

  六凝視著沉默下來的畫面,回想男人所說的話。

  或許能夠見到胡桃。

  ☆☆☆

  一個半小時後,六在宿舍換好衣服,走向〈巫師氣息〉魔法師使用的鏡子大廳。

  時間已經過了晚上九點。

  大廳冷冷清清,除了六以外,只有幾個正要回家的魔法師職員。

  然而,六一走進大廳,背後便有道聲音叫住了她。

  「六!」

  聽了這道熟悉的聲音,六回過頭來,驚訝地瞪大眼睛。

  「哥,你怎麼……」

  十仍然穿著軍官制服。

  「因為我看見你一臉嚴肅地走過來。你露出這種表情的時候,通常有什麼企圖。」

  原來十是擔心六,在宿舍看見她之後,便一路跟來了。

  六皺起眉頭。

  「你要去哪裡?」

  十問道。

  六不想回答,但還是不情不願地說了。

  「……和胡桃見面。」

  「你知道五十島人在哪裡?」

  十驚訝地問道,六搖了搖頭。

  「不知道。不過,或許有機會和她見面。」

  十一度撇開視線,似乎在猶豫,但隨即又點丁點頭。

  「好,我也去。」

  「咦!?」

  六忍不住回望哥哥,只見十盤起手臂,望著莽撞的妹妹說道:

  「不能讓你一個人去。」

  六嘟起嘴巴。

  她很想抱怨,但是她沒抱怨。

  因為她知道說什麼也沒用。

  推開哥哥逃走這一招大概也不管用了。

  因此六隻是嘆了口大氣。

  接著便走向沒人使用的大鏡子。

  十也理所當然地隨後跟上。

  ☆☆☆

  以紅磚為框的巨大一片鏡上,刻著〈鳳凰財團〉的紋章——展翅的鳳凰。

  一名青年對這面鏡子施展魔法,開啟通道。

  他駕輕就熟地走入鏡中,只見鏡面如水面一般起了漣漪,片刻過後,又恢復為原來的靜止狀態。

  穿過鏡子後,來到的是某戶人家點著昏暗燈光的寢室。

  龍泉寺和馬走出寢室,一面輕撫胡桃木扶手,一面走下樓梯,尋找下一面鏡子。

  走廊上並無人的氣息,但是燈卻是亮著的。

  屋子裡鴉雀無聲。

  和馬用手背用力擦拭自己的嘴。

  到達樓下時,從他全身湧上的淡桃紅色魔力粒子一面閃閃發亮,一面消散而去。

  解除魔法的胡桃走向掛在走廊牆壁上的穿衣鏡,看著自己的身影。

  眼前映出的是穿著淡紅色薄洋裝、披著夏天用白色針織衫的自己。

  由於她剛擦過嘴唇,櫻花色的護唇膏花掉了。

  胡桃從口袋中拿出化身護唇膏,利用鏡子原本的用途,仔仔細細地重新塗抹嘴唇。

  ——好久沒和六見面了。

  在學校時,胡桃只覺得老是黏著武的六很煩,伹是現在卻很高興能夠與她見面,露出了微笑。

  最後一次見面時,六在哭叫。

  武和月光,以及上空的己方人馬猶如發了狂似地戰鬥,而她拚命大叫,試圖阻止。

  胡桃躺在她的膝蓋上仰望著這一幕。

  ——她那種表情……我不想看見……

  在那之後已經過了兩星期,胡桃不知道六的近況如何。

  她輕輕地將手放在自己的胸部下方。

  雖然並不痛,但是一想起被月光剌傷時的事,胡桃便嘆了口氣。

  ——傷痕還留著,不過多虧了兵頭老師,已經好多了,而且她也說只要持續使用治癒魔法就能消除疤痕,應該沒問題。

  胡桃收拾心緒,伸手觸摸眼前的鏡子。

  ——她一定會激動地抱住我,說『我好擔心你』吧!

  ——而且她也一定會問我傷勢如何,我得告訴她我沒事了。

  鏡子表面一浮現生物魔法陣,胡桃便毫不遲疑地踏入鏡中。

  接著來到的場所沉沒於昏暗的黑夜裡。

  破裂的鏡子在腳下發出聲音。

  昴魔法學院的鏡子走廊上有著兩道黑影。

  胡桃定睛凝視並排的黑影。

  其中一個人身材嬌小,手上拿著手槍。

  另一個人腰間懸著軍刀。

  ——……十也一起來了。

  那兩人似乎也發現胡桃了,雖然仍停留在原地,身子卻微微地動了。

  雙方佇立原地,彼此凝視了數秒。

  胡桃萌生了一股不可思議的懷念感,微微一笑。

  ——好像和幾年沒見的人重逢一樣。

  ——明明只過了兩個禮拜而已……

  此時,胡桃微微地搖了搖頭。

  ——和時間無關。

  ——兩個禮拜和十七年都一樣。

  ——等待的人感覺起來格外漫長,但是對於被等待的人而言,卻只是剎那間的事。

  她緩緩地邁開腳步。

  走向六與十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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