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二章 東京決戰A Severe battle in Toyko Tower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東京都,愛宕山——

  藤川月臣獨自站在老舊的隧道入口。

  他發出了不知第幾次的嘆息聲,凝視著手上的手機。

  發光的畫面上,顯示時間是晚上十點四十五分。

  沒有來電,月臣不知道這象徵的意義是好是壞。

  十二月的冰冷晚風吹過隧道之中,讓站在入口的月臣冷得發抖。

  一旁的自動販賣機燈光閃閃爍爍,似乎快熄滅了;月臣不禁暗想,如果那兩個人知道他身在此地,一定不會原諒他吧!

  即使如此,他遺是要繼續等下去。

  月臣是東京魔法學院高等科的一年級生。

  打從初等科時相識以來,月臣便與和馬、吉平成了莫逆之交。

  所以當和馬因為父母彼〈巫師氣息〉所殺而離開學院時,月臣對於自己該怎麼做沒有絲毫遲疑。

  吉平說要幫助和馬時,月臣也覺得理該如此。

  甚至該說,即使吉平沒有相邀,他也會加入和馬的陣營。

  月臣認為〈巫師氣息〉對和馬所做的事撕裂了和馬的心靈。

  和馬原本是個沉默寡言又文靜的少年。

  在選拔班之中,他是少數沒有菁英意識的人,反而討厭那些認為魔法就是一切的人。

  就月臣所知,雖然和馬使用的是消滅魔法,但是在父母遇害之前,他從未消滅過生物。

  那個事件讓和馬變得冷酷。

  製造了〈引路人〉的是〈巫師氣息〉。

  為了和馬,只要自己能力所及,月臣願意做任何事。

  這是真的。

  然而,當月臣決定離開學院、投靠〈引路人〉時,他心中有個牽掛。

  就是學院的老師千木陽子。

  月臣國中時就認識陽子了。

  高等科和中等科的校舍比鄰而立,所以月臣常看到高等科的教師陽子。

  國中時,月臣只和陽子說過一次話。

  雖然只是普通的問候,但是月臣一想起對自己微笑的陽子,便心跳加速,滿臉通紅:察覺自己的感情時,他大為動搖。

  升上高等科之後,月臣每次去職員室,都會下意識地尋找她的身影,連和馬和吉平都看出了他的心思。

  然而,他們畢竟是老師和學生,大人和小孩。

  月臣認為陽子不可能把自己當一回事,因此別說告白了,月臣根本不曾試圖接近她。

  說來諷刺,這種情況產生變化,居然是在和馬因為父母被殺而離開學校不久後。

  陽子主動來找月臣,間他和馬要不要緊。

  和馬有好一陣子沒和任何人聯絡,連月臣和吉平也不知道他的下落。

  所以月臣當然無法回答,而在那之後,陽子便時常找他說話。

  月臣知道她是〈巫師氣息〉的高級魔法師。

  就和馬的立場而言,千木陽子是敵人。

  這一點月臣當然明白,然而,即使她純粹只是想鼓勵失去朋友的學生,月臣還是感到很開心。

  兩人見面的時間逐漸變長,距離也變得越來越近。

  在這樣的狀況之下,誰能夠克制自己?

  月臣向陽子表明自己的心跡。

  他認為如果不說,他一定會後悔。

  當陽子接受他時,他簡直樂得快升天了。

  然而,月臣沒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

  即使是死黨和馬與吉平也不例外。

  月臣決心為了和馬而離開學院,但他無法和陽子分開。

  所以現在他才獨自站在這裡。

  寒風之中,他用冰冷的手指打開手機。

  不知不覺間,上頭顯示的時間又過了二十幾分鐘。

  月臣吸了吸鼻子,縮起肩膀。

  又高又瘦的月臣常被吉平取笑,說他是瘦皮猴。

  不知道是他的體質難以將食物化為營養,還是胃袋太小?無論他再怎麼努力,就是吃不胖。

  月臣突然想起陽子氣鼓鼓地說「好奸詐!好羨慕!」的表情,不禁露出笑容。

  他從隧道入口望向另一端。

  喀!輕敲石頭般的聲音響了一下。

  月臣眯起眼睛,凝視著昏暗的隧道。

  一個身穿黑色長袍的矮小身影筆直地走過來。

  那人戴著帽兜,看不見臉龐,但是聽了腳步聲,月臣便微微一笑。

  「陽子。」

  月臣也邁開腳步。

  他的步調由慢轉快,不久後變成了小跑步,奔向她的身邊。

  兩人在隧道正中央會面。

  「對不起,你等很久了吧?」

  陽子一面拿下帽兜,一面說道。

  她的長髮傾瀉而下,覆蓋了肩膀和背部。

  月臣伸出手來,把蓋住她的臉頰的髮絲往後梳。

  月臣一面感受著滑順的觸感,一面回答:

  「不,不要緊。」

  陽子抬起頭,仰望月臣。

  她一臉悲傷地微笑。

  「我好擔心你。」

  陽子這麼說,也是理所當然的;月臣點了點頭。

  「我知道。可是,我也很擔心你。」

  「嗯……」

  他們都處於隨時可能和魔法師交戰的情勢之中。

  看到陽子平安無事,讓月臣忘了寒風吹襲之苦。

  月臣牽起陽子的手。

  他有事想問陽子。

  然而,月臣發現她的手是溫熱的,自己的手卻很冰冷。

  他連忙放開手,這回換陽子握住他的手。

  「真的很對不起,月臣,讓你等這麼久……」

  陽子把月臣的手牽到嘴邊,呵出熱氣,替他取暖。

  「沒、沒關係……這沒什麼,不要緊。」

  暖洋洋的氣息吹到了月臣的手上,讓他有種難以書喻的感覺,不禁紅了臉。

  陽子沒理會月臣的反應,繼續搓著他的手。

  再這樣下去,月臣怕自己會忘情地抱住陽子,因此他連忙把手縮回來。

  「先、先別說這個了,陽子。時間不多,我就開門見山地說了。上次我跟你說的事,請給我答覆。你願意跟我一起走嗎?」

  陽子抬起頭來,表情帶著困惑。

  「月臣……」

  「我不想聽到『不』字。我真的很擔心你。」

  「我知道。」

  陽子垂下頭來。

  「既然這樣——」

  月臣正想繼續說服,卻被陽子打斷了。

  「即使如此,答案還是『NO』。」

  「陽子!」

  月臣的聲音在隧道內迴響,化為回音繚繞。

  「你要知道,事情比你想像的更複雜。」

  月臣並未死心。

  「我知道。你必須捨棄一切,只剩下我,難怪你會感到不安。」

  陽子逃避月臣的視線,垂下頭來說道:

  「不是的。不,沒錯……你說得對,我只剩下你,但是這樣也無所謂。我擔心的是遠走高飛以後的事。」

  「只要使用我的魔法,就可以隱匿蹤跡,不被他們發現。」

  周臣用堅定的眼神看著陽子,彷佛在告訴她不用擔心。

  陽子點了點頭。

  「或許吧!可是,沒這麼簡單。你不明白〈巫師氣息〉有多麼可怕。」

  見了陽子這種溫言勸解的態度,月臣感到氣惱不已。

  「別說得好像我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孩一樣!我很清楚,你待在什麼樣的組織里,我背叛了什麼人,我都明白。」

  陽子終於抬起頭來,與月臣四目相交。

  然而,她沒有回答。

  月臣只想設法說服她,抓住了她的雙肩。

  「求求你,我想聽的只有一句話。」

  「月臣……」

  「請對我說,願意和我一起在人類社會生活。我會保護你,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的。」

  「…………」

  陽子默默無語地搖了搖頭。

  「陽子!」

  她的名字在隧道中迴響。

  那是參雜了憤怒與失望的聲音。

  陽子仰望月臣,斷斷續續地懇求道:

  「等等我……再給我一點時間……」

  凝視著陽子的悲傷眼眸,月臣也一樣一臉悲傷。

  「如果我能不顧一切地將你帶走,該有多好?」

  月臣喃喃說道。

  「不過,你不會這麼做的。」

  「是啊!我……做不到……因為我最害怕的就是被你討厭。」

  月臣放開了陽子的肩膀,露出了自嘲的苦笑。

  他的表情實在太過無助,陽子忍不住抱住了他。

  「月臣,你是個堅強的人。你不是說過,即使放棄一切,也要和我在一起嗎?我比你軟弱,也比你膽小多了。就算你討厭我,我也沒話說。」

  月臣用手臂環住陽子的背部。

  「我絕不會討厭你的。」

  兩人緊緊相擁。

  「好,我再等一陣子。我們還可以在這裡見面嗎?」

  「嗯。」

  陽子點了點頭。

  隧道彼端吹來了一陣風,讓月臣感到一股涼意。

  雖然緊緊擁抱著她,卻和獨自佇立一樣寒冷。

  ☆☆☆

  深夜一點,月臣通過數面鏡子,回到了〈引路人〉的根據地。

  在他腦子裡的,當然就是剛才道別的陽子。

  月臣想和陽子一起逃到和〈引路人〉、〈巫師氣息〉無關的地方。

  陽子是東京魔法學院的迴避魔法任課教師,同時也是〈巫師氣息〉的軍官。

  她無法違抗上級的命令,隨時可能被派去與〈引路人〉交戰。

  而月臣自己的狀況也差不多。

  ——如果不逃離這裡,總有一天我或她會沒命。

  一想到陽子或許會死,月臣又覺得剛才還是該不顧一切地帶她走。

  「喂,月臣!」

  背後有道聲音呼喚,月臣的身子猛然一靂。

  他停止沉思,回過頭來。

  「吉平……」

  不知不覺間,月臣已經穿越住宅區,通過宅邸的大門,走上了通往玄關的樓梯。

  在寬敞的正面玄關前,月臣停下腳步,看著鷲津吉平。

  吉平對他賊賊地笑了。

  「瞧你一臉鬱卒,怎麼了?」

  月臣默默地注視著他的衣服。

  吉平的夾克和長褲上都有飛濺的黑色污漬。

  他的上衣和褲子都是黑色的,不易辨認,但是有一股鐵鏽味,因此月臣立刻就明白那是血跡。

  「沒、沒什麼……別說這個了,你的衣服……」

  月臣困惑地指著吉平,吉平一臉好笑地嘲笑道:

  「哦,我知道,我這就去洗澡。」

  吉平拉著自己的衣襟,皺起眉頭;見狀,月臣覺得很不舒服。

  那是一個人的血?或是好幾個人的血?可以確定的是,他傷害了某人。

  「喂!」

  吉平突然從正面窺探月臣的臉,月臣不禁瞪大眼睛。

  「什、什麼事?」

  「我在問你要不要一起去。你發什麼呆啊?」

  原來月臣發愣的時候,吉平曾對他說話。

  見吉平詫異地凝視自己,月臣連忙回答:

  「不,不用了,我還不想洗……」

  「這樣啊!那待會兒見啦!」

  吉平先一步打開門,走進宅邸里。

  月臣用視線追逐著他,待門自然關上之後,才放下心來,鬆了口氣。

  ——總之,那些血跡不是陽子的。

  他如此暗想,朝著門把伸出了手。

  抓住門把的瞬間,濕黏的觸感讓月臣連忙放手。

  門把上留有血跡。

  「……吉平…………」

  月臣覺得毛骨悚然,帶著難以忍受的表情,用沾了血的手打開門。

  宅邸里和外頭一樣寒冷。

  看見走廊的地毯之後,月臣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吉平走過之處都留下了清晰的血腳印。

  月臣走向底端的房間。

  ——……瘋了,那小子瘋了。

  他一面大步行走,一面在心中反覆說道。

  宅邸在使用黑暗魔法的魔法師改造之下,變得極為寬敞,因此月臣抵達目的房間時,有些氣喘吁吁。

  門微微開著。

  月臣一面窺探房內,一面用指背敲門。

  「和馬,現在方便說話嗎?」

  雖然沒有回應,月臣還是邊問邊走進房裡。

  和馬的聲音從房間底端傳來。

  「嗯,就這麼辦。辦完了以後聯絡我——嗯,交給你了——」

  他就站在房間底端的木製大辦公桌前。

  和馬回過頭來,手機依舊放在耳邊;他一看見月臣,便露出笑容。

  掛斷電話之後,他將手機隨手扔到桌上,並走向停在沙發旁的月臣。

  「你好像很忙啊!」

  月臣說道。

  「如你所見。」

  和馬聳了聳肩,露出苦笑。

  他走到牆邊的咖啡機前,一面詢問:「所以呢?有什麼事?」一面拿起咖啡壺。

  他舉起咖啡壺,問道:「你要嗎?」

  月臣微微地搖了搖頭。

  月臣看著他倒咖啡,迫不及待地開口說道:

  「剛才我遇見吉平。」

  和馬的笑聲傳來。

  「他回來啦?真是的,我明明叫他一回來就來找我,他卻……」

  和馬邊說邊啜飲剛倒好的咖啡。

  月臣對於和馬的輕快口吻感到些微的焦躁,繼續說邁:

  「他好像又殺了不少人。」

  「…………」

  和馬終於回過頭來。

  他回望著月臣,杯子依然抵著嘴唇。

  為了與和馬面對面談話,月臣繞到沙發後方,在椅背上坐了下來。

  「和馬,你也發現吉平不對勁了吧?你最好把他調離作戰小組。」

  月臣說道,和馬拿著杯子,歪了歪頭。

  「他好不容易才提起幹勁耶!」

  「幹勁?他連無關的魔法師都綁來拷問殺害!」

  月臣的聲音之中帶著無法掩藏的怒意,但和馬只是縮了縮頭。

  「你怎麼知道有沒有關係?」

  和馬滿不在乎地回答。

  月臣反駁:

  「可是……以前只殺重要人物,這一點你也知道吧!?」

  月臣平時下垂的溫和眼角整個往上吊。

  和馬將杯子放到嘴邊,咕嚕咕嚕地喝下咖啡。

  月臣氣急敗壞地繼續說道:

  「不光是〈巫師氣息〉,吉平只要覺得哪個魔法師有點可疑,就把他們全部綁來,嚴刑拷打……他那種行為根本是殺人魔!」

  和馬不發一語,讓月臣感到不安。

  ——莫非和馬覺得吉平很正常?

  ——還是和馬下的命令?

  如果是,那麼自己正在做的事十分愚蠢。

  月臣稍微冷靜下來,放下聳起的肩膀。

  月臣看著和馬。

  和馬一臉嚴肅,看不出他在想什麼。

  月臣從椅背上起身,把視線從和馬身上移開,說道:

  「恆彥遇上了那種事,所以吉平變得自暴自棄。可是,如果不阻止他……」

  他提起吉平的弟弟恆彥。

  月臣想起那個少年的臉龐,胸口一陣疼痛。

  恆彥和吉平一起與〈巫師氣息〉的評議會成員懷斯曼戰鬥,中了他的魔法,失去了魔力。

  這是前一陣子剛發生的事。

  對於魔法師而言,失去魔法,人生就毀了。

  恆彥被吉平送到這袒來接受精神治療,但是在第三天晚上,他自殺了。

  發現的是吉平。

  吉平發現了在房裡上吊自殺的恆彥,將他放下來後,沒和任何人交談,也沒參加和馬舉辦的葬禮,就這麼消失無蹤。

  沒人知道吉平去了哪裡;一周後,他飄然歸來時,已經恢復原狀了。

  不過,只是表面上……

  自那之後,看在月臣眼裡,吉平就像是個來路不明的可怕怪物。

  和馬不可能沒發現吉平的變化。

  叩!陶器撞擊的聲音響起,月臣抬起頭來。

  仔細一看,和馬將杯子放在桌上,盤起手臂,興味盎然地看著月臣。

  「月臣,我才想問你,你到底怎麼了?」

  和馬詫異地問道。

  「咦?」

  月臣眨了眨眼,和馬微微一笑。

  「你很少這麼大聲說話。發生了什麼事?說吧!」

  「我、我沒有……」

  月臣結結巴巴,忍不住低下了頭。

  和馬的直覺很靈敏。

  他不想被和馬知道他是因為陽子的事而心煩,見了吉平以後,又更加煩躁,才來這裡向和馬發泄。

  「我、我

  只是來跟你說……吉平的樣子怪怪的,最好讓他休息一陣子。」

  月臣說道,和馬用鼻子哼了一聲。

  這種模稜兩可的態度也可解釋成是察覺了什麼。

  然而,和馬隨即點了點頭。

  「是嗎?我明白了。我會跟他談談,行嗎?」

  和馬微微一笑,如此說道;月臣撇開視線,回答:

  「嗯……拜託你了……」

  繼續待在這兒,或許又會被追問,因此月臣選擇及早閃人,走向門口。

  正當他要離去之時,和馬對他說道:

  「月臣。」

  月臣回過頭來,只見和馬臉上的不是平時那種略微達觀的微笑,而是擔心的笑容。

  「我會跟他好好談談的,你不用擔心。」

  月臣閉著嘴巴,點了點頭,隨即離開了房間。

  和馬能夠抑制吉平。

  月臣如此認為。

  ☆☆☆

  一九九九年,一月。

  武在〈鳳凰財團〉的宅邸里過了年。

  來到過去走後,事態急遽惡化。

  一九九八年,十一月。

  〈巫師氣息〉對〈引路人〉提出戰前談判。

  而〈引路人〉拒絕了。

  〈巫師氣息〉在國際魔法士協會的會議上,當著C7代表的面,提出了要求眾聯盟合力殲滅並解散〈引路人〉的請願書。

  在這份文件簽署之後,又以C7的總體意志為名,要求〈引路人〉與〈巫師氣息〉議和。

  然而,〈引路人〉又拒絕了。

  十二月。

  〈巫師氣息〉再度召開C7會議,提議透過小規模戰鬥,在最短期間內一決勝負。

  內容是以結界屏障包圍東京的某個區塊,由〈引路人〉及〈巫師氣息〉雙方推派魔法師出戰,輸家必須接受贏家的要求。

  〈引路人〉同意了這個提議。

  日期訂在一月十日,整個魔法社會都屏息以待。

  後來,人們將這場會議的召開日期稱為第一次魔法大戰開戰日。

  在魔法社會踏入漫長的嚴冬之際,武總算習慣了卜瑞卜家的生活,而會長亞崗·卜瑞卜也開始分派工作給武。

  亞崗告訴武,如果無處可去,可以住下來,但是必須幫忙打雜,換取食宿費用。

  因此,武便聽從管理寬敞宅邸及庭園的三個僱工吩咐,度過忙碌工作的每一天。

  負責輔佐亞崗、身兼秘書與管家二職的中年男子克蘭克吩咐他整理書齋和送文件;為了使宅邸常保整潔而致力於打掃的凱蒂吩咐他打掃宅邸和拖地;負責管理寬敞庭園的老園丁丹則是吩咐他搬肥料和幫忙開闢新菜園。

  凱蒂雖然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性,但是嘴上不饒人,每次式說有別的工作在身無法幫忙,她便舉起掃帚追著武要打他的屁股,是個十分可怕的人。

  不過,她也是宅邸里最勤快的人,不但為卜瑞卜家烹煮三餐,偶爾還陪蘇菲亞打電玩,是個活潑開朗的女性。她常要求武幫忙準備晚餐,而和她一起工作,武也漸漸產生了樂趣。

  武在宅邸里工作時,蘇菲亞依然是整天泡在工房裡。

  有些日子,武只有在吃飯時間才能見上她一面:而有些日子,武一早醒來便會發現她理所當然地躺在身邊,睡得又香又甜。

  當然,這種時候,武會立刻把她踢出被窩、趕出房間:可是要不了幾天,同樣的狀況又會重演。

  除了幫忙做家事以外,為了獲得魔法社會的知識,武常主動前往圖書室,遇上不懂之處,便去請教卜瑞卜家的人或凱蒂。

  一月十日。

  武一直害怕這一天的到來。

  昨晚他從就寢前就開始坐立不安,幾乎睡不著。

  事到如今,思考自己能做什麼已經沒有意義了。

  雖然明白這一點,但是一想到明天,武就痛苦不堪,胸口發疼。

  他想起從前和鷲津吉平在幻術魔法的世界中看的電影。

  站在被照得通紅的東京鐵塔鋼架上的四條桃花等〈巫師氣息〉魔法師,和飄浮在上空的〈引路人〉魔法師。

  那是兩個陣營之間的對決。

  武親眼看到發生了什麼事。

  雖然武至今仍然懷疑鷲津讓他看的影像是不是捏造的,但是明天雙方陣營即將交戰是不爭的事實。

  武在昴魔法學院的魔法社會歷史課,也曾學過這個發生於過去的重大事件。

  早上,他悶悶不樂地下了床,慢吞吞地換好衣服,卻提不起勁去吃早餐。

  他覺得自己不該悠悠哉哉地吃早餐,在房間裡來回踱步。

  他也考慮過再次勸阻龍泉寺和馬;先前他就已經考慮過很多次,但最後還是放棄了。

  他沒有足以說服和馬的材料。

  和馬應該很重視朋友,也知道這場戰鬥將會造成許多傷亡。

  ——如果把月臣會死的事告訴他……

  然而,武嘆了口沉重的氣。

  ——如果我說出來,或許月臣能夠保住性命。

  ——但是我和月光也不會出生了。

  武不知道母親陽子在過去的世界中與藤川月臣是否真的是情侶,如果是,而他活下來,那麼自己的未來鐵定會改變。

  因為陽子就不會和武的父親結婚了。

  ——我希望他死嗎……?

  發現自己多麼自私與殘酷,武露出了自虐的笑容。

  ——因為他沒死對我不利,所以我才不去找和馬。

  ——明知和馬或許會鴻了月臣而放棄今天的戰鬥……

  武用拳頭輕敲自己的額頭。

  ——別想了。

  ——就算我想破腦袋,也無法改變什麼。

  ——〈巫師氣息〉和〈引路人〉交戰,將會造成數百人的死傷。

  ——即使我想阻止,也無能為力。

  此時,房門的門把突然響了。

  武移動視線,看著房門。

  房門安靜且緩慢地開啟了。

  熟悉的紅髮和黃褐色眼睛從門縫窺探著他。

  「蘇菲亞……」

  武喃喃說道,她驚訝地瞪大眼睛,又慌忙關上房門。

  活像沒料到會被發現似的。

  然而,蘇菲亞隨即又採取了與剛才的鬼鬼祟祟截然不同的態度,猛然打開房門。

  「早!怎麼,你已經醒啦?」

  蘇菲亞略帶失望地說道。

  看來她又打算鑽進別人的被窩了。

  武露出苦笑。

  「早,蘇菲亞。不過,進別人的房間之前至少先敲個門吧!」

  蘇菲亞豎起食指晃了一晃,回答:

  「NO,NO!欸,武,這裡是我家耶!我要去哪裡都行,除了廁所以外不必敲門,當然浴室也是。我可是個淑女,不會在你入浴的時候硬闖進去,頂多偷偷跑進脫衣所放玩具小鴨和替換用的浴巾而已。」

  「你剛剛說你會偷偷跑進來?」

  「咦?」

  蘇菲亞裝模作樣地瞪大雙眼。

  隨即,她又露出了滿面笑容,拍了拍武的肩膀。

  「哎呦!」

  「咦?」

  「以我們的交情,這種事有什麼好動搖的?我·們·兩·個連對方的內褲花色都知道,不是嗎?我的胸罩尺寸你還不是記得一清二楚?」

  「…………」

  武一本正經地裝作沒聽見,把蘇菲亞留在原地,獨自走向走廊。

  「啊——等等,武!丟下老婆自己走,太過分了啦!」

  「誰是老婆啊!」

  武回頭反駁追上來的蘇菲亞。

  「蘇菲亞,你不是我的老婆,我也不是你的老公。」

  「那你是老婆羅?」

  蘇菲亞歪了歪頭。

  「並不是!」

  武全力否定,她不悅地嘟起嘴巴。

  「你明明看過我的內褲。」

  的確……看是看過,武不禁沉默下來。

  「對吧?你看過了吧?我的圓點內褲、我最喜歡的蕾絲內褲和純白色內褲你都摸過了!」

  蘇菲亞張開雙手手指動啊動的,如此大叫。

  「那、那是因為……」

  武被她的氣勢所懾,變得結結巴巴。

  「凱、凱蒂姊每次都叫我折衣服,我並不是有意的……」

  「你還在嘀咕什麼!你真的是不見棺材不掉淚耶,武!」

  雖然武覺得不是這個問題,但他畢竟懷有少許罪惡感,無法反駁。

  「拿著純潔少女的內褲還說不是有意

  的,這種藉口太糟糕了!」

  不知何故,這句話滿有說服力的。

  「聽好了,武。既然我們已經在洗彼此的內衣褲,我也差不多該收鑽戒了,對吧?」

  「…………啊?」

  「再說,除了我很忙的時候以外,我們都睡在一起。」

  「…………那是……你自己……」

  「我想我應該可以成為一個好老公。」

  「老公?」

  「你做家事,我努力工作,夫妻節那天把小孩放著,去豪華一點的餐廳——」

  「蘇菲亞……蘇菲亞!」

  見蘇菲亞的妄想似乎無窮無盡,武在蘇菲亞的臉龐前揮了揮手。

  「啊,糟了!」

  蘇菲亞猛省過來,看著武。

  「先別說這些了。武,今天是很重要的日子。」

  說著,蘇菲亞緊緊抓住武的雙手。

  「早上的工作結束,吃完午餐以後,到我房間來。」

  蘇菲亞望著武的眼睛說道,武點了點頭。

  「哦、哦……」

  然而,一想起今天即將發生的事,坐立不安的感情又甦醒了。

  「呃、呃,蘇菲亞……」

  武抬起頭來,想告訴她今天不方便去她的房間找她,但是她已經跑到走廊了。

  ☆☆☆

  中午,武提早吃完午餐,待在廚房裡。

  因為凱芾一如平時,吩咐他洗碗盤。

  剛才坐在飯廳里的海爾和蘇菲亞已經先行離開了。

  穿著圍裙的凱蒂在廚房和飯廳之間來回走動,像只小老鼠一樣忙碌;武洗完碗盤後,她便說道:

  「武,你可以走了。」

  凱蒂用掛在圍裙前袋裡的布條擦拭潮濕的手。

  武脫下借來的大號圍裙。

  「好,那我先失陪了。」

  武把圍裙掛在牆上的定位,離開廚房。

  當武從飯廳走向走廊時,凱蒂對他說道:

  「對了,蘇菲亞要你去她的房間,她有跟你說吧?」

  武回過頭來,看著凱蒂笑咪咪的臉龐。

  「嗯,有……」

  「那你快去吧!」

  見凱蒂笑得這麼開心,武感到詫異,反問:

  「我想應該不是急事吧……?」

  她露骨地嘆了口氣。

  「女孩子邀你去她的房間耶!不管是不是急事,都該立刻去啊!好了,快去快去!」

  凱蒂專程從廚房走出來,抓住武的肩膀。

  這麼一來,她比武矮了二十公分的身高差距變得更為顯著,帶著波浪卷的明亮金髮就在武的正下方。

  她把武轉過去,並輕輕地拍了武的屁股一下,推向走廊。

  雖然這種對待小孩般的舉止讓武難以接受,但武還是乖乖地邁開腳步。

  武聽秘書克蘭克提過,知道凱蒂才二十一歲。

  和武年紀相仿。

  被趕到走廊之後,武決定先回自己的房間。

  ——蘇菲亞的房間待會兒再去就行了吧……

  因為他現在實在沒心情陪蘇菲亞談天說笑。

  不到一小時後,〈巫師氣息〉和〈引路人〉就會在東京開戰。

  卜瑞卜宅邸位於法國里昂,和東京的時差為八小時。

  東京已經入夜了。

  在魔法社會裡,沒有魔法師不知道今天的東京之戰。

  此外,午餐時,會長亞崗並不在場。

  雖然C7並未參與今天的戰役,但是〈巫師氣息〉以外的聯盟領袖全被召集到國際魔法士協會的會館了。

  ——大家都認為目前的動盪局勢是否改變,就取決於這一戰。

  武一面走在昏暗的走廊上,一面眺望窗外。

  在眼下拓展的森林被雪染得微微泛白。

  ——〈巫師氣息〉和〈引路人〉直接對決,一分勝負。

  ——今晚的一戰就是建立在這個約定之上,而〈引路人〉將會獲得勝利,C7不得不採取對策。

  ——亞崗聽我說過這件事,已經知情了。

  武認為他應該已經擬定對策,並付諸行動了。

  走進自己的房間之後,武反手關上門,走向少數家具之一——書桌。

  借來的長劍就立在書桌邊。

  這是亞崗借給沒有化身的武使用的。

  雖然是把未經魔鍛造的普通長劍,但是對現在的武而言已經足夠了。

  薄暮是把特別的劍。

  那麼美好且命中注定的劍,以後應該再也找不到了吧!

  武剛變成魔法師時,曾希望自己和胡桃、伊田或六那樣,是以重要物品或獨一無二的物品為化身。

  然而,現在他已經不這麼想了。

  永遠不但是化身,更是個陪伴武的朋友。

  每當武作惡夢驚醒,永遠總是會抱住他。

  她不是道具,她和周圍的人一樣,是有生命的。

  而武失去她了。

  薄暮不會回來了。

  武看著床頭柜上的鬧鐘。

  ——十二點十四分啊?

  ——現在……或許還來得及阻止和馬。

  ——只要告訴和馬月臣會死……和馬一定不會和媽戰鬥的。

  武考慮了許久,依然拿不定主意。

  再說,即使選擇阻止和馬,仍有好幾個問題得解決。

  一般而言,魔法師無法使用鏡子前往沒去過的地方。

  只有門房的徽章才辦得到。

  徽章能夠帶領魔法師前往未曾去過的地方。

  不過,只要去過一次,下次不用門房的徽章也能前往。

  重點在於第一次的移動。

  武曾去過〈引路人〉的根據地。

  然而,要前往〈引路人〉根據地或〈巫師氣息〉總部,毖須穿過好幾面鏡子,而這些鏡子通常都被施了妨礙魔法師通行記憶的魔法。

  要抵達這類地點,一定要有徽章。

  武不認為用平時的方法穿越鏡子,能夠再次抵達〈引路人〉的根據地。

  ——可是,這次要去的不是〈引路人〉的根據地。

  武再度反芻已經思考過好幾次的問題。

  ——我該去的是今天的戰場,東京。

  要去東京,只有一個一翻兩瞪眼的方法。

  ——先前我被關在東京魔法學院,後來才移來這裡。

  ——所以我應該可以使用鏡子回到學院。

  以前,武就讀於昴魔法學院。

  當時往返學院並不需要徽章。

  所有師生都一樣,只要用魔法開啟鏡子,就能前往鏡子走廊。

  ——如果這個時代的學校也是同樣的機制,我就可以去東京。

  ——應該可以……

  武知道這裡是〈鳳凰財團〉總部。

  如果〈引路人〉和〈巫師氣息〉總部對於使用魔法的鏡子通行施加了制約,那麼〈鳳凰財團〉總部或許也一樣。

  ——就算離開這裡不受限制,也還有其他問題。

  這裡是法國。

  換句話說,離東京有一段很長的距離。

  從東京魔法學院被帶來此地時,他通過了好幾面鏡子。

  因為使用鏡子移動有距離上的限制。

  ——只用這裡的鏡子移動一次,八成到不了東京。

  ——靠鏡子移動時如果出錯,可不是受點小傷就能了事的。我不能冒這麼大的危險。

  待在鏡子裡的時間不到一秒。

  就和穿過門所需的時間差不多。

  然而,武曾在課堂上學過,知道鏡中的空間非常不安定。

  也知道通過鏡子時如果通道突然封閉,身體會被切斷。

  ——如果沒有其他前往東京的方法,我就無計可施了。

  武嘆了口沉重的氣。

  ——拜託蘇菲亞,也是個辦法……

  但是武不認為她會答應。

  蘇菲亞知道今天會發生什麼事。

  ——拜託凱蒂姊、克蘭克先生或丹先生,應該也行不通吧!

  這三個宅邸管理人對於亞崗忠心耿耿,不會讓武離開宅邸的。

  武依然理不出頭緒,拿著劍來到走廊。

  宅邸中一如平時,靜謐無聲。

  ——大家都很忙固然是一個原因,不過這次我該慶幸這裡的人本來就不多。

  武來到宅邸一樓的玄關大廳,站在牆上的穿衣鏡前。

  鑲在銅框裡的大鏡子反射天花板的水晶燈光線,閃耀著橘色光芒。

  就在武拿著劍站到鏡子前時,樓梯後方突然傳來一道聲音。

  「你果然跑到這裡來了。」

  武回過頭,看著表情陰沉的少女。

  「蘇菲亞……」

  蘇菲亞對大吃一驚的武說道:

  「武,今天你得乖乖待在這裡。雖然這裡也不是很安全,但是至少比外面好。再說,反正你走不出這棟房子的。包含我在內,爺爺已經事先交代大家不能讓你出去了。」

  「什麼!?」

  「用不著我的『分析迴避(魔法分析)』,也知道你一定會設法去東京。」

  武向她懇求:

  「蘇菲亞,我非去不可……」

  「不行!絕對不行!」

  蘇菲亞猛烈搖頭。

  她快步走來,擋在武和鏡子之間。

  「哪裡都不准去!」

  蘇菲亞攤開雙手,站在武的面前瞪著他。

  「蘇菲亞!?」

  「等一下會有很多人死掉,我不能讓你去那種地方!」

  聽了她的話語,武心下一驚。

  「我知道……你想去東京的理由、打算做什麼,我都知道。」

  蘇菲亞伸長了雙臂說道。

  「我不是要去戰鬥。」

  武斷然說道,蘇菲亞搖了搖頭。

  「嗯,你想說服龍泉寺和馬,還有去救你弟弟,對吧?所以不准去。」

  武吃了一驚。

  蘇菲亞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他想做什麼了。

  蘇菲亞咬緊嘴唇,凝視著武,說道:

  「你在想什麼我都知道!那個人之前失去了化身,如果他是〈引路人〉,現在應該已經有新化身了;他會上戰場,殺掉許多〈巫師氣息〉的人,所以……所以……你擔心他會被殺,你擔心不熟悉的化身會害死他。」

  「…………」

  武無言以對,茫然呆立.蘇菲亞露出了悲傷的表情。

  「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讓你去的。」

  「蘇菲亞……」

  武走向蘇菲亞,將手放在她舉起的雙臂,輕輕地把她的手壓下。

  蘇菲亞沒有反抗。

  然而,當她看見紫色魔力粒子逐漸在武的眼眸中凝聚,她又搶在魔法陣浮現之前撲向武。

  「想用『直覺迴避(洞察機先)』閃開我也沒用!」

  蘇菲亞抱住武的胸膛,武推開她的肩膀,試圖將她甩開。

  「放、放手,蘇菲亞!」

  「你要我實行B計劃嗎!?」

  蘇菲亞抱著武的胸膛,拾起頭來說道。

  「B、B計劃?」

  「從現在開始,到戰鬥結束之前,我都會緊緊黏著你,絕不放開!」

  蘇菲亞用盡全力抱住武。

  武試圖扒開她。

  比力氣,蘇菲亞敵不過武。

  但是當她快被武扒開之際,她居然做出了一件不可置信的事。

  她咬住了武的衣服。

  「不管花生什某素,偶都不晃開!」

  她似乎是在說「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放開」;武驚訝地放開了手。

  「你幾能用魔蛤把偶打灰!」

  她似乎是在說「你只能用魔法把我打飛」。

  武不能傷害她,只得舉起雙手,擺出投降姿勢。

  「好吧……好吧……」

  他對一面咬住衣服、一面抬眼看著自己的蘇菲亞說道,但蘇菲亞仍在懷疑。

  「我不去了!」

  武做出宣言。

  蘇菲亞的眼神仍有狐疑之色。

  「我真的不去了!」

  武再度宣言,她才放開衣服。

  「絕對不去?」

  「絕對不去。」

  武點頭肯定蘇菲亞的問題。

  蘇菲亞多疑地凝視著武,過了片刻之後,吐了口大大的氣。

  她放開武,微微一笑。

  「好,那我要送乖乖聽話的武一個禮物。」

  蘇菲亞抓住武的衣袖,拉他前進。

  「跟我來。」

  「餵、餵……」

  蘇菲亞控著武前往的,是她的房間。

  「這裡是你的房間吧?」

  武詫異地詢問。

  「對啊!來這邊、來這邊,快點坐下!」

  蘇菲亞一拉著武走進房間,便把他推到兩人座的粉紅色沙發上。

  被迫坐下的武嘆了口不滿的氣。

  蘇菲亞站在武的正前方,笑容滿面地說道:

  「好,從口袋中取出的,乃是吾一族之秘術——魔鍛造製成的魔具。罩子放亮看仔細!噹噹噹噹噹噹!」

  蘇菲亞將手放進作業服的口袋中,用似曾相識的動作拿出了一個黑色物體。

  「你又做了什麼東西嗎?」

  武看著蘇菲亞的手上,如此問道;她把手上的東西遞上前來。

  「沒~錯!魔法收訊器~~~~」

  最後那句話怪腔怪調,武忍不住反問:

  「咦?你說什麼?」

  「收訊器啦,收訊器!真是的,你不夠驚訝啦!」

  蘇菲亞嘟起嘴巴。

  看來她是在模仿某隻貓型機器人的聲音,可是不但完全不像,而且還口齒不清。

  武看著蘇菲亞遞上前來的物品。

  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我很驚訝啊!驚訝的事可多了。」

  他勉強回答。

  蘇菲亞手上的是電視遊樂器的搖杆。

  「唉呦!不是這樣啦!」

  蘇菲亞懊惱地反駁。

  面對反應平淡的武,她吐了口死心的氣。

  「算了,那說明我就省略了。」

  蘇菲亞氣鼓鼓地說道。武眨了眨眼。

  「不,說明怎麼能省?我根本不知道你幹麼帶我來這裡,我可以回去了嗎?」

  「不行!!」

  武站了起來,蘇菲亞抓住他的雙肩,讓他坐下。

  「你不可以離開這裡!」

  「我只是回房間而已,反正去不了東京。」

  「嗯、嗯,我知道,我很高興你總算明白了。我本來還在想,如果你硬要通過鏡子,就算得拿鐵錘敲你的頭,我也得阻止你;可是,你可以靠『直覺迴避(洞察機先)』察覺啊!所以我又想,只能把家裡的鏡子全部打破——」

  蘇菲亞不但說個沒完,而且越說越恐怖,武連忙打斷她:

  「呃、呃,蘇菲亞……那你為什麼帶我來這裡……?」

  蘇菲亞猛省過來,笑著說道:

  「所以啊,我幫你把東京搬來這裡,這樣你就不用去了!」

  「咦?」

  依然站在武面前的蘇菲亞轉過身去,打開擺在對面的小型電視。

  黑白波形沙沙地閃動了一陣子,不久後漸漸成形,並在幾秒後轉為清晰的景色。

  「…………這裡是……」

  武大吃一驚,屁股離開了沙發。

  「嗯,是東京!」

  蘇菲亞用力點頭,並開始操作搖杆上的十字鍵。

  畫面中,閃耀著紅色光芒的東京鐵塔矗立在夜晚街道五光十色的霓虹燈中。

  「蘇菲亞,這是現在的影像嗎?」

  「嗯,同步轉播。」

  武不敢置信地搖了搖頭。

  「為什麼……會在電視上……」

  畫面拉近東京鐵塔,可看見鋼架上有好幾道黑影。

  為了看得更清楚一點,武走上前去,抓住電視的兩端。

  「那還用問?當然是因為我偷拍啊!」

  蘇菲亞呵呵笑道。

  「偷拍!?」

  「啊,說錯了,是偵察。哎,是什麼都不重要,反正大家都知道〈巫師氣息〉今天要和〈引路人〉直接對決。看好喔!」

  蘇菲亞操作搖杆的十字鍵,畫面便像搖頭一般左右移動。

  她駕輕就熟地映照周圍,並指著畫面說道:

  「你看,有很多東西飛來飛去吧?」

  「這是……」

  武睜大了眼睛。

  東京鐵塔周圍有許多物體飄浮,有的很小,有的可以清楚辨認出形狀。

  金屬制的圓球、顯然是攝影機的物體,以及明明是夜間卻四處飛舞的鳥類和昆蟲。

  每種物體都閃耀著魔力粒子的光芒。

  蘇菲亞喃喃說道:

  「是偵察機,雖然型態各自不同,可是大家做的事都一樣。我猜裡頭也有爺爺放出的〈鳳凰財團〉偵

  察機,你要找找看嗎?爺爺總是用蝴蝶,應該不難找。啊,可是,要是他想變換心情,改用鳥——」

  「蘇菲亞!」

  武突然大叫,嚇得蘇菲亞閉上了嘴。

  「你說大家都知道〈巫師氣息〉和〈引路人〉今天會在這裡戰鬥?」

  蘇菲亞點了點頭。

  「對、對啊!其他聯盟不能出手,是〈巫師氣息〉下的令。我想,這應該是〈巫師氣息〉和〈引路人〉之間訂下的規矩吧?我不清楚,這種事是爺爺的工作。」

  武在蘇菲亞說話的時候環顧房內。

  他看了牆上的時鐘一眼,時間接近下午一點。

  畫面中,雙方陣營已經開始對峙了。

  穿著黑色長袍的〈巫師氣息〉集團,和飄浮在不遠上空的〈引路人〉魔法師。

  武發現龍泉寺和馬就站在〈引路人〉陣前。

  武清楚地億起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蘇菲亞操作搖杆,轉動映照的方位。

  武定睛凝視〈引路人〉陣營的魔法師。

  多不勝數的魔法師拿著各種武器,飄浮在夜晚的黑暗之中。

  ——月光選擇的化身應該是劍。

  武往前傾,凝視畫面,尋找持劍的魔法師。

  蘇菲亞忙不迭地轉動影像,一下子往右,一下子往左。

  武詢問身旁的蘇菲亞:

  「你能用這個攝影機找月光嗎?」

  「不確定耶!人這麼多。不過,嗯,我試試。」

  蘇菲亞頻頻操作搖杆,特寫〈引路人〉的魔法師。

  不知是不是因為太過專注於操作而用力過度,搖杆不小心掉了。

  影像往右邊急遽傾斜。

  鏡頭特寫出現一個站在東京鐵塔上層鋼架上的嬌小少女。

  「啊,是桃桃!」

  聽了蘇菲亞的聲音,武也瞪大了眼。

  「四條……」

  「桃桃不會有事吧……」

  蘇菲亞撿起搖杆,一臉擔心地喃喃說道。

  武凝視著畫面中的桃花。

  雖然看起來和未來的四條學院長年齡相差無幾,但這個時代的桃花真的是小孩。

  一想到身穿軍服的她待會兒也得投身於戰鬥之中,武便覺得於心不忍。

  蘇菲亞遲遲不把鏡頭從桃花身上移開。

  然而,武從旁瞥了她一眼之後,她便緩緩地操作十字鍵。

  「聽不見聲音耶!」

  武喃喃說道。

  影像並沒有聲音。

  「我覺得聽不見比較好。」

  蘇菲亞回答。

  思及即將發生的事,武也認為沒有聲音比較好。

  數分鐘後,武看見站在〈引路人〉眾魔法師之前的龍泉寺和馬,把手上的指揮棒變成了劍。

  和馬舉起劍來,發出突擊信號,只見一個又一個的魔法師猶如蠢動的黑色浪潮一般,一起沖向東京鐵塔。

  魔法陣隨處出現,四射的鮮艷魔力粒子淹沒了畫面。

  東京鐵塔周圍的天空早已被魔力打造的結界屏障包覆,而這種結界厚得連在夜裡都看得一清二楚。

  地上的人類看不見結界內部。

  武屏氣凝神,探出身子,目不轉睛地觀看戰況。

  〈巫師氣息〉的魔法師也從東京鐵塔飛往上空,湧向〈引路人〉。

  突然,畫面前方映出了某個飛來的魔法師的灰色靴子。

  只見那雙腳的下方出現了魔法陣,隨即又蹬地而起,從畫面中消失了。

  然而,更前方有個身穿〈巫師氣息〉白色軍服的年輕魔法師。

  看來像個高中女生。

  從畫面附近起跳的靴子魔法師朝著她斜肩砍去,她露出驚愕的表情。

  並往地面墜落。

  「…………好狠……」

  身旁的蘇菲亞忍不住用手搗著嘴巴說道。

  畫面兩端又有其他魔法師開打了。

  穿著〈巫師氣息〉藏青色軍服的魔法師用手射出了某種物體。

  武眯起眼睛,發現那是個和自己年齡相仿的男人。

  他用手上的釣竿甩出釣線,將畫面外的男人拉了過來。

  釣鉤似乎勾住了衣服的帽兜,只見男人試圖脾開,但是〈巫師氣息〉的魔法師開始念咒,懸在釣鉤下的魚形擬餌隨即巨大化。

  「那是……什麼東西啊……」

  蘇菲亞眨了眨眼。

  武還來不及回答,變為三公尺大的魚就把拉來的男人一口吃掉了。

  「不會吧……!?」

  擬餌又立刻變回原來的大小。

  「里、裡面的人怎麼了?」

  蘇菲亞詢問,武無從回答,只能搖頭。

  男人的腳邊浮現了黑暗魔法的魔法陣。

  ——黑暗魔法應該是專攻空間控制的……

  ——他把那個魔法師送到別處去了?

  武和蘇菲亞一頭霧水,愣在原地,而畫面突然劇烈晃動,映照的方位變了。

  不知什麼東西濺到了鏡頭上,整個畫面都被液體覆蓋了。

  看見淌下的液體,武和蘇菲亞都倒抽了一口氣。

  「這、這個……是血吧?」

  「嗯……」

  偵察機不知撞上了什麼,畫面映照的是正下方的車流。

  白色和紅色車燈來來往往。

  地上一片平靜,彷佛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由於設下了結界,這個地方的空間化為兩層。

  蘇菲亞操作搖杆,將鏡頭往上拉;只見有個物體一面燃燒,一面墜落。

  「呀!!」

  蘇菲亞搗住臉龐。

  搖杆掉落,攝影機的影像搖來晃去。

  武撿起搖杆,搭著身旁蘇菲亞的肩膀。

  「沒事吧?蘇菲亞。」

  「……嗯、嗯……」

  然而,當武操作搖杆之後,卻發現有三名男女圍著身穿〈巫師氣息〉白色軍服的青年,用基本魔法猛烈攻擊他。

  「啊……啊啊……」

  蘇菲亞發出顫抖的聲音。

  「蘇菲亞,你可以先出去。」

  武說道,蘇菲亞猛搖頭。

  「沒關係,我要待在這裡,和你在一起。」

  說著,蘇菲亞伸出手來,緊緊抓住武的腰問。

  她的手指在發抖。

  「可是……」

  說不定等一下會看到更殘酷的光景。

  蘇菲亞淚眼汪汪地對武說道:

  「不要緊,我不怕,你去找你弟弟吧!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在你身邊,絕不會離開你。」

  蘇菲亞用顫抖的手緊緊抓著武的腰間,並用堅走的眼神望著他。

  武很想用雙臂緊緊抱住她。

  但是武沒有這麼做。

  只是微微一笑,回答:

  「嗯,謝謝。」

  這不過是長達二十分鐘的戰役的最初一分鐘。

  ☆☆☆

  這時候,桃花仍站在東京鐵塔上層的鋼架上。

  她迷迷糊糊地看著同伴戰鬥。

  如草芥一般負傷死去。

  在這場戰役中擔任總指揮的,是被稱為第七軍的東亞軍日本分部中的少數軍官之一。

  桃花也是軍官,但她現在是軍隊以外的組織——特魔機關的首長,無權指揮這場戰役。

  今天來這裡,是為了執行特魔機關的任務。

  桃花是為了親眼見證戰局的始末才待在這裡的。

  〈巫師氣息〉有個稱為統合軍的巨大軍務部。

  過半數的〈巫師氣息〉魔法師都隸屬於這個防衛局管轄的軍隊。

  換句話說,絕大多數的魔法師都是為了戰鬥而存在的。

  然而,投入這場戰役的只有日本分部的軍隊。

  桃花拿著巨大化的圓規型短槍,恨恨地彈了下舌頭。

  無論高層在想什麼,桃花不得不說,他們實在太小看對手了。

  粗略估算,敵軍〈引路人〉大約有四、五百人。

  但是〈巫師氣息〉只有兩百五十人。

  人數上居於壓倒性的下風。

  〈巫師氣息〉派出了日本分部的所有軍官和候補軍官參戰,但是就桃花所見,敵手並不遜於他們。

  桃花曾聽過〈引路人〉有個稱為格的體系。

  所謂的格,就是以首領龍泉寺和馬為首,旗下各分為一、五、十、百,而五格的名單已經完全曝光了。

  鷲津吉平、查克·維瑟爾、安藤象山、馬修利·史雷斯、雷

  尼·艾爾巴裘斯。

  這五個魔法師彼稱為五格,他們底下的十個魔法師則被稱為十格,更底下還有百格:而桃花在結界中看見了幾個格外醒目的魔力團。

  數量不只五個,而是近十個。

  其中一個用厭惡的眼神看著桃花。

  閃耀著鮮紅色光芒的魔力粒子在北方的某一點滿溢而出。

  ——那是鷲津學長。

  她絕不會忘記鷲津吉平的魔力顏色。

  擁有強魔力的吉平並不怕消耗大量魔力。

  他能夠放膽使用強力的魔法,擊潰對手。

  而且可以一再使用。

  不過,如果對手是像懷斯曼這種能夠吸收魔力的魔法師,便很棘手。

  桃花知道吉平的弟弟死了。

  特魔機關掌握了魔法社會的各種情報。

  現在的桃花消息靈通。

  ——鷲津學長的恨意想必更加強烈了。

  ——他一定更想殺我了吧!

  桃花搖了搖頭,甩掉思緒。

  現在不是被這種個人情感迷惑的時候。

  身旁的年輕男部下對她說道:

  「四條機關長,配置在地上的人有消息了。」

  桃花用視線催促他繼續說下去,身穿西裝的男人說道:

  「我方死亡人數現階段約為五十人,〈引路人〉是一百二十人。」

  說著,男人露出開心的笑容,桃花只覺得不快。

  ——換句話說,開戰還不到五分鐘,就已經死了一百七十人。

  突然,戰鬥的餘波魔力子彈飛向兩人身邊,貫穿了鋼架。

  「機、機關長……這裡很危險,下面比較安全,我們也下去吧!」

  聽了部下的話語,桃花憤然反駁。

  她穿著〈巫師氣息〉的藏青色軍服。

  雖然被外派到特魔機關,但她仍然隸屬於軍隊。

  「你要我棄同伴於不顧,待在安全的地上看著他們死去?」

  男人驚訝地閉上嘴巴。

  「我向這個五星紋章發誓,我會在這裡見證戰局的結果。」

  桃花抓著胸口的紋章說道,男人垂下了頭。

  身穿西裝的男人並非軍人。

  而是在監察局工作的職員。

  桃花知道他們一向視以戰鬥為主的軍隊魔法師為野蠻人。

  再說,半年前,在和馬突如其來的奇襲之下,特魔機關失去了許多魔法師。

  他不過是之後被分發過來的新人而已。

  桃花對男部下說道:

  「我要留在這裡,不過,你現在立刻下去。」

  「為、為什麼?如果是我剛才的態度惹您不高興——」

  「不是。你無法保護自己。」

  桃花斷然說道:

  「我是軍隊的軍官,就算和敵人交戰也不至於死亡,但是你的能力並不適合戰鬥。明白了就快點行動。」

  男人點了點頭。

  他的動作不帶絲毫迷惘。

  桃花連看也沒看用浮游魔法降落到地面的男人一眼,而是望著血紅色魔力揮灑的那一帶。

  ——鷲津學長真正想殺的應該是懷斯曼和我吧!

  然而,他現在卻在那裡屠殺〈巫師氣息〉的魔法師。

  桃花用力握緊短槍槍柄。

  她從鋼架上浮起,飛向北方。

  ☆☆☆

  武仍在尋找月光。

  蘇菲亞的偵察機若是接近激戰區,可能會損毀,因此不能移動,只能靠著操作方向和放大畫面來找人,找起來頗為困難。

  周圍還有其他聯盟及魔法師放出的偵察鳥及球體飛舞著。

  武操作方向,見到一幅熟悉的光景,不禁停下手來。

  ——這個……我之前看過……

  此時,武猛省過來。

  這和鷲津吉平以前在電影院中給他看的光景是一樣的。

  背對鏡頭的是千木陽子,武的母親。

  而與她對峙的是龍泉寺和馬。

  ——媽…………

  武握緊搖杆。

  「這是龍泉寺和馬?」

  蘇菲亞從旁問道。

  「嗯。」

  蘇菲亞沒發現武心不在焉,當她看見背對鏡頭的女性手中的劍時,不禁高聲大叫:

  「這個人拿著媽媽的劍!她就是千木陽子!」

  陽子搖曳著黑色長髮,舉起了劍。

  武看見薄暮閃耀著母親的淡紫色魔力光芒。

  ☆☆☆

  陽子用雙手握住化身薄暮,指向和馬。

  「『解除』!」

  在陽子的咒語作用之下,薄暮產生了變化。

  陽子在出現的彈匣之中裝填子彈,劍的形狀立刻改變了。

  「『結合·巫師殺手』!」

  劍變得巨大化,成了攻守皆宜的帶盾黑劍。

  不屬於陽子的漆黑魔力從劍刃滿溢而出。

  和馬出言嘲笑。

  「千木老師,那是懷斯曼的魔法吧?」

  陽子沒有理睬和馬的聲音。

  她對腳邊施展「彈打」,朝著和馬突擊。

  和馬早已將化身指揮棒變成劍,輕輕地卸去最初的刺擊。

  金屬互相撞擊,發出了刺耳的聲音,

  陽子一個翻身,立刻進行下一道攻擊。

  「『飛射』!」

  她揚起左手,朝著和馬的臉射出魔力。

  和馬用劍背彈開了淡紫色魔力團。

  「連話都不跟我說,原來我這麼惹人厭啊!」

  兩人之間產生了幾公尺的距離,陽子停下腳步,瞪視對手。

  「千木老師,我和你無冤無仇,只要你離開〈巫師氣息〉,我就沒有殺你的理由了。老師,其實我並不想殺人。」

  陽子再度無視和馬的聲音。

  她舉起劍來,朝著和馬用力揮落。

  雖然不是劍刀能及的距離,卻有道藍紫色的魔力化為槍頭形狀,從陽子的劍尖飛出。

  和馬飄然逃往上空。

  然而,陽子的魔力卻轉了個彎,緊追不放。

  她打算從後方刺穿和馬的背部。

  和馬把劍指向正下方,戳了戳腳邊出現的魔法陣。

  只見魔法陣噴出了咖啡牛奶色的魔力,如牆壁一般,擋住了和馬的背部。

  陽子的魔力與其相撞,碎裂四散。

  「欸,老師,我勸你別再和我打下去了。」

  和馬笑道,陽子皺起眉頭。

  「月臣會傷心的。我們之間無論誰死了,他都會掉淚,因為他是個心軟的傻瓜。」

  陽子難以忍受,大聲叫道:

  「你還敢說!就是你把他拖下水的!你根本是想害死這麼一個心軟的傻瓜!!」

  和馬聳了聳肩。

  陽子這句話他可以接受一半,另一半則要原封不動地還給她本人。

  和馬知道月臣很痛苦。

  打從中等科的時候,月臣就一直痴戀眼前的這個女人了。

  「老師,我非常討厭你,厭惡至極,簡直到了作嘔的地步。其實我恨不得立刻殺了你。」

  聽了和馬的話語,陽子這才驚訝地瞪大眼睛。

  「月臣是個好人,我很喜歡他;但你是壞人,你欺騙他的感情並控制他。其實你根本不愛月臣吧?只因為他是〈引路人〉的魔法師,才假裝接受他的感情,利用他獲取情報,對吧?」

  「……不是。」

  陽子回答,和馬嗤之以鼻。

  「哎,是不是都不重要。只要在這裡殺了你,或許他會傷心一陣子,但總有一天會重新振作起來,愛上其他人,就這樣。」

  「……不是。」

  陽子又說了一次,和馬皺起眉頭。

  陽子放下了劍。

  「龍泉寺,我並沒有利用他,我們是真心相愛的,所以我要在這裡殺了你。月臣他,嗯,或許會傷心一陣子,但總有一天會重新振作起來的。」

  和馬默默聽著陽子盜用自己的說詞。

  「然後,他會交其他朋友,就這樣。」

  陽子看見和馬的臉上浮現了先前沒有的憎惡表情。

  和馬將劍變回指揮棒時,陽子已經採取了應對之方。

  「我要在這裡除掉你,從這個世界不留痕跡地消失吧!」

  說著,和馬將指揮棒尖指向陽子。

  陽子的雙眼浮現了迴避魔法陣,閉著的嘴裡已經念完了咒語。

  「『消失』!」

  「『吉亞斯』!」

  同時完成咒語的魔法在兩人之間發動。

  下一瞬間,有個身穿黑袍的魔法師沖入中間。

  「住手!和馬!!」

  陽子看見和馬瞪大了眼睛。

  一時間,她沒認出身穿黑袍的青年是誰。

  青年的帽兜被上空的強風吹掉,栗色頭髮隨風翻飛;陽子甚至想得起那頭髮絲的觸感。

  月臣回過頭來,看見用淡紫色魔力鞏固全身的陽子愣在原地。

  他動著嘴唇說道:

  「——陽子。」

  他應該是這麼說的。

  他的身體從中了和馬魔法的胸膛到背部,都在一瞬間化為塵埃。

  「……月臣!!」

  陽子伸出手來,而月臣彼端的和馬則是一陣茫然。

  她看見月臣帶著悲傷的眼神笑了。

  陽子想抓住他的手,卻只抓到空氣。

  他的全身在轉眼間融入黑暗之中,消失無蹤。

  什麼也沒留下。

  連個碎屑都不留。

  「……不會的…………」

  陽子沖了過去。

  她雙手環抱,猶如要收集月臣四散的身體一般。

  「不會的……不會的……這種事……不可能發生……」

  陽子一片混亂,尋找月臣。

  「不可能……月臣……你在哪裡……你到哪裡去了……」

  和馬看著宛若失心瘋似地環顧周圍的陽子,不久後,表情從他的臉上消失,他的眼神變得又冰又冷。

  和馬將指揮棒對準陽子。

  現在一擊就能殺了她。

  能夠讓她和月臣死在同一個地方。

  ——月臣應該也會高興吧!

  和馬因為自己的殘忍而發抖。

  然而,他同時又覺得可笑,忍不住高聲大笑。

  誰教他突然衝進來?和馬如此暗想。

  ——他挺身保護的是這個女人。

  ——不是我,而是這個女人。

  和馬將魔力粒子凝聚在指揮棒尖上,試圖用同樣的魔法殺掉陽子。

  指揮棒尖開始閃耀。

  陽子仍跌坐在半空中。

  現在的她不是剛才那種瘋狂的表情,而是像個廢人一樣,失魂落魄地凝視著半空中。

  要殺她很簡單。

  一瞬間就能將她化為塵埃。

  然而,和馬的指揮棒只是不斷地閃耀,並未釋放魔法。

  數秒後,和馬緩緩地放下指揮棒,呵呵笑了起來。

  因為自己的所作所為很可笑。

  陽子只是待在原地,彷佛什麼都不在乎了。

  ——月臣搏命保護的女人。

  和馬背向陽子。

  他不想再看到陽子的臉。

  然而,如果殺了她,就會少一個人回憶月臣。

  和馬知道自己這麼做很愚蠢。

  陽子是〈巫師氣息〉的軍官。

  現在不殺了她,以後她或許又會阻撓自己。

  即使如此,現在的和馬下不了手殺她。

  和馬一面嘲笑自己的愚蠢行為,一面強化浮游魔法,緩緩地浮向上空,飛往西方。

  ☆☆☆

  武和蘇菲亞一起目睹了整件事的始末。

  他看見和馬沒有殺害母親陽子,飛往他方。

  「……和馬…………」

  武聽不見聲音,無法理解事情的全貌,但是唯有一點牢牢地烙印在他的眼底。

  ——和馬有機會殺了媽,但是他沒有下手。

  武不知道這代表什麼意義。

  戰役接近尾聲。

  就武所見的範圍之內,上空已經沒有魔法師了。

  武對沙發旁的蘇菲亞說道:

  「蘇菲亞,結束了。」

  她反坐在沙發上,用臉抵著椅背。

  「嗚嗚,嗚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蘇菲亞突然放聲大哭。

  「蘇菲亞?」

  武大吃一驚,窺探蘇菲亞的臉龐;只見她從椅背抬起頭來。

  整張臉都被眼淚和鼻水弄得亂七八糟。

  「那麼多……那麼多人……」

  「嗯……」

  她大受打擊。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武從口袋中拿出手帕,一面點頭,一面遞給蘇菲亞。

  然而,她並未接過,只是濕著臉龐看著武。

  「武,我……根本不懂……」

  她抖著聲音繼續說道。

  她似乎真的很害怕,全身不斷地顫抖。

  「那、那些人……在一瞬間……」

  大滴淚珠從她的眼眶潸然落下。

  武立刻用手帕替她拭淚。

  「嗯……是啊……」

  武無言以對,只能這麼回答;蘇菲亞撲了上來。

  並用盡所有力氣抱緊他。

  蘇菲亞的胸部正好抵著武的臉中央,讓他喘不過氣。

  然而,武又不能扒開她,只好忍耐。

  「武,我…………好、好怕——」

  蘇菲亞一時哽咽,隨即又放聲大哭。

  武用手環住她的背部,默默地輕拍。

  武不知道該對她說什麼。

  武時而輕拍、時而撫摸蘇菲亞的背部;片刻過後,蘇菲亞終於冷靜下來了,緩緩地離開武。

  「不要緊吧?」

  武詢問。

  她的臉變得更紅了,淚水和鼻涕也泛濫成災。

  武用手帕替她擦拭,而她乖乖地任武擦拭。

  「對不起,我……」

  「也難怪你這麼震撼。」

  武說道,蘇菲亞搖了搖頭。

  「可是,你就不要緊啊!」

  「那是因為……我早就知道了……」

  蘇菲亞從手帕中拾起臉來。

  「對喔!你早就看過了。」

  蘇菲亞悲傷地垂下頭,喃喃說道。

  然而,下一瞬間,她一把搶過武的手帕。

  「蘇菲亞?」

  接著,她攤開手帕,用力地擤鼻子。

  並把手帕揉成一團,扔到地板上。

  武驚訝地望著她,只見她在沙發上站了起來,舉起拳頭說道:

  「好,沒事了!懦弱和糯米都被我包起來丟掉了!」

  武懷著難以言喻的心惰看著被扔掉的手帕。

  蘇菲亞故作開朗地說道:

  「你有看到你弟弟嗎?」

  武搖了搖頭。

  「不,沒找到。或許他沒去。」

  武回答,蘇菲亞微微一笑。

  「嗯,鐵定是這樣。你們一定還能再見面的。」

  蘇菲亞的聲音之中帶有鼓勵武的心意。

  「謝謝你陪著我,蘇菲亞。」

  武回以微笑,蘇菲亞害羞地動嘴。

  「……嗚~~~~」

  並發出了奇怪的低嗚聲。

  「你怎麼了?蘇菲亞。」

  武詢問,蘇菲亞在沙發上跺腳,又像是按捺不住似地一躍而起,跳過椅背。

  「蘇菲亞?」

  「武超可愛的,我又有精神了——!!」

  她如此大叫。

  「那、那就好……嗎?」

  武被蘇菲亞的氣勢所懾,但是看見回過頭來的她又恢復了平時的開朗笑容,不禁鬆了口氣。

  同時,武也下定了決心再去找和馬一次——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