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妖精的時間活用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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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非死亡或是陷入昏睡,否則沒有任何天然資源,會像時間這樣公平而持續地提供給人類。

  而且我也認為,沒有任何領域會像時間那樣,能夠突顯出個人能否加以活用的差異。

  以這個基準而言,我知道自己是屬於不擅長的那方。

  由於祖父是早起早睡,所以從旁人眼中看來,生活節奏有種安定的感覺;但我的作息卻是隨機處理的,例如對於在中午前起床一事,每次都必須進行是否成功動作的判定,在這些部分尤其明顯。

  在這樣的時代當中也確實存在名為鬧鐘的物品,但對我而言似乎並未發揮太大的效果。

  在早上到事務所去工作是我自己規定的基本模式,但最近能達成的次數一直減少,我屢次被焦躁感弄得煩惱不已。

  但是今天非常地順利。

  我到事務所露面的時間,是在時鐘快變成十一點之前。

  甚至還可以享受十一點休息時間的茶會。

  「早安,爺爺!」

  就連打招呼都變得活潑開朗起來。

  「是啊……」

  對方卻投以心不在焉的響應。

  祖父坐在位於背對窗戶邊的位置,屬於事務所當中採光最棒的座位,他正一臉乏味似地讀著書。

  無論怎麼說,我們畢竟身為學者一員,有眾多的書籍跟紀錄會以各種形式跟管道被帶進這個事務所里來。

  祖父並非愛書人也非書迷,卻是個相當不挑食的亂讀家。

  『發現了貴重的書,請學者大師保管。』

  附上像這樣的一句話並跟商隊一同搖盪過來的書,祖父會不斷重複著一本接一本地翻閱,然後扔到隔了兩間的無人事務所去的行為。

  樟樹之里綜合文化中心的三樓,除了我們的事務所之外,他全都是空房。應該說這棟建築物本身只不過是被拿來再利用而已,處於根本無人知道其正式所有權歸屬於誰的狀況。

  啊,之所以不使用隔壁空著的事務所,是因為那裡早就已經被堆得看起來像座佛塔的書籍給淹沒的緣故。

  樓層中的一間房間被堆得老高的書籍給淹沒的情景,實在是相當地壯觀。

  在桌上堆著大約三座被緊緊綁好的書所構成的書塔,看來祖父目前正在閱讀的書籍也是其中約一本。

  「商隊過來了嗎?」

  「是啊……」

  有新刊(雖然是二手書)出現,就代表是這麼一回事吧?

  由於商隊會個別運用複數的路線,因此倘若是小規模的商隊,有時會未經預告便出現。

  「這麼一說~」祖父抬起頭來。「他們送來了一件大型包裹。放在接待室裡面。」

  「寄給我的嗎?」

  「似乎是那樣。」

  這麼說完之後,祖父便又回到了書本上。

  「包裹?」

  我窺探著名義上是接待室、實際上只是用隔板隔開來的狹小空間,只見裡面放著一個相當大的木箱。

  會是什麼呢?我一邊這麼心想,一邊用類似鐵撬的東西把它給拆開了。

  「糖、糖果罐……?」

  在塞滿箱子的稻草裡頭,裝著一個巨大的金色罐子。

  這是之前的紙雕騷動時,因為妖精們在附帶抽獎的牛奶糖裡頭抽到代表中獎的牛奶糖,於是我代替不曉得抽獎一事的他們,寄出包裝紙。兌獎條件是一張金色包裝紙,或集滿五張銀色包裝紙。妖精們所獲得的牛奶糖,是金色的包裝紙換來的。

  「還不到兩個月就寄來了……他們的處理過程真是迅速。」

  即使在人口減少的世界當中,在某處也還是有人在認真工作著。

  「但是話說回來……」

  我試著拿出罐子,發現那罐子大到要用雙手才抱得起來。罐子非常沉重,重到不靠把手來拿的話,會有一點麻煩。

  「這還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

  雖然將包裝紙寄出兌獎的是我,但沒料到獎品會真的寄過來了。

  我身為點心學的權威,雖然很想調查一下內容物,但這是妖精的東西。首先必須送到他們手上才行。

  就在我這麼心想,然後告訴祖父我要外出一事時——

  「不,且慢。雖然我沒跟你說,但其實我的助手從今天開始要回到工作崗位了。」

  「什麼……?」

  我抱著金罐子,凝固在原地。

  「之前我就說過了吧?雖然他因為個人因素至今一直休假,但從今天開始要回到職場來了。」

  我是聽說過祖父有助手一事。但是——

  「我記得他應該是因檢查而住院,對吧?」

  「沒錯。除此之外還有他個人因素,所以暫時請別人照顧……不過據說目前沒什麼問題。」

  我無法做出反應。

  我暫時茫然地化為了抱著金罐子的一尊女人像,仿佛會就這樣在地中海一帶從大約二世紀的遺蹟當中被挖掘出來一般。

  我相當震驚。

  我並不擅長這種在已經熟悉的領域當中有陌生人闖入的狀況,更何況對方還是名異性。

  我是領域意識相當強的動物,我是貓科的。

  但祖父又給這樣的我重重一擊。

  「拜託你去接他。」

  「這真是份困難的工作呢!」

  「你在說什麼啊?」

  在我附近即將出現同世代的異性。

  倘若是年輕人,應該多多少少都會有這種心情吧……但要求身為老年人的期間已經是身為年輕人時期好幾倍的祖父去理解這件事,或許是過分了點吧。

  加上已經忘卻鬥爭的舊人類,幾乎都是些性格大而化之的人。

  倘若是年輕人的話,多少會比較血氣方剛,但現在是超少子化時代,其數量已經可以說是稀有物種一般稀少了。

  「那份工作似乎超出我的能力範圍。」

  「我不懂你的意思。」

  「他是爺爺的助手吧?由爺爺去迎接他如何?」

  「我有其它事啊!」

  啊啊……看來似乎束手無策了。

  「……無論如何我都非去不可?」

  「你為什麼要退縮成這樣啊?這有什麼好怕的呢?同樣都是人類喔。快點去一去立刻跟他打成一片之後用力地抱住他的肩膀然後迅速地把他帶回來。」

  滿臉鬍鬚的北歐海盜似乎就會用這樣的方式變得熟稔。

  這是逼不得已。我只能前往了吧。

  我露出仿佛老毛病發作一般的痛苦表情看著祖父,這麼宣告了。

  「我知道了……我這就去接他回來……畢竟是工作嘛……」

  祖父絲毫不在意我苦悶的模樣,他這麼說道了:

  「在下午一點之前,面對廣場的地方有個叫小羊與橄欖的出租房屋對吧?他應該就在那裡等著。」

  這裡產生了一個疑問。

  「啊啊,爺爺,話說回來,為什麼我們必須去迎接他呢?」

  「嗯?」

  「助手先生應該知道事務所的位置吧?為什麼要專程由我們去迎接他呢?」

  「……這點我還沒跟你說明過啊?」

  祖父的表情變認真了。

  「其實他身上……有一些異於常人的地方。平時的他,該怎麼說呢?是非常不確實的存在。」

  「不確實?」

  「很難懂嗎?」

  「不……只是就評價他人而言,很少聽見這種方式。」

  祖父露出相當嚴肅的表情,開始挑選著用詞。過沒多久之後,從他嘴裡說出的話語,是比我想像中還要更令人沉重的內容。

  「他是出身於住在高原地域的少數民族,由於是與世隔絕了大約一百年的環境,因此被發現的時候,除了他以外已經沒有其它人生存下來了,他被保護的時候已經是最後一人,我們客觀判斷,他已經無法在那個地域繼續自力更生下去了。」

  「這樣啊……」

  「之後他就被當皮球一樣踢來踢去,最後決定由我來照顧。」

  「原來是因為這樣啊。」

  「他是個還不熟悉社會的年輕人,需要有人幫他……」

  祖父的聲音仿佛交雜了憐憫一般沙啞起來。

  他應該是相當纖瘦的類型吧?

  瘦巴巴且缺乏生存的氣力,身體虛弱又靠不住的年輕人。

  但我心想倘若是這種類型的話,因為學舍也曾經有過,說不定可以不會那麼緊張地跟他交流。

  「附帶一提,外表是怎麼樣的人呢?」

  「嗯。」

  祖父點點頭,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了「他」的特徵。

  「外表是個普通的年輕人。身為年輕氣盛的男孩子,他理應擁有可說是理所當然程度的、經過鍛鍊的肌肉。沒錯,倘若要比喻成歷史上的英雄,就是海克力斯(Hercules);要用神來比喻的話,就是愛力士(Ares);就是這種極為標準的年輕人模樣。」

  「哪個星球會擁有那種勇猛威武的平均值啊!」

  我原本因同情而動搖的心情,因肌肉衝擊而一口氣煙消雲散了。

  「年輕人就是要這樣才行啊!」

  「那應該是爺爺喜好的年輕人形象吧?」

  我似乎說中了,只見祖父「唔」地低喃一聲之後,便歪起嘴沉默了下來。

  「……不過這些也要是以擁有熱情的意志為前提。即使擁有標準的結實且強壯的肉體,倘若沒有作為核心的勇敢靈魂,也容易變成印象薄弱的人,這是無可奈何的。」

  「在爺爺的世界當中,標準就是猛男呢。」

  真是個討厭的世界。

  「雖然身為猛男一事跟印象薄弱這件事完全沒有關連性……總之我大概知道是怎麼樣的人了。」

  「嗯,拜託你了,下午一點哦。」

  因為時間還很充裕,就趁上午這段時間先去一下妖精那邊,把金罐子送去給他們吧。

  回程時順路到鎮上去的話,時間應該是剛剛好。

  「啊啊,對了。假如他有戴眼鏡,或是綁辮子之類的特徵,我想先知道一下。」

  「……特徵?」

  不知為何,祖父愣了一下。

  「應該不至於完全沒有吧。」

  「是什麼樣子啊……」

  「難道說您沒見過他?」

  「不,沒那回事。雖然我見過他好幾次……對了,就是那個。就像剛才跟你說過的那樣,他是個印象薄弱的年輕人,雖然體格很標準。」

  祖父看人的角度,應該扭曲得很嚴重吧……

  這麼一來是否真的是猛男也變得很可疑了,倘若跟祖父所說的相反,我會很歡迎就是了。

  「已經夠了。我出門了。」

  我抱著罐子跟便當,從事務所出發了。

  這是十一點剛過沒多久時所發生的事。

  有很多縫隙跟陰影處等可供躲藏的場所。

  平常沒有人居住。

  有被棄置不顧的巴士、廢墟、遊樂設施、垃圾山等等看似有趣的東西。

  妖精潛藏的地方大致上是這類的場所。

  平常的他們過著在縫隙間旅行的生活,只是個無害的小生物。

  但是只要一度增加其數量,便會開始宛如某種社會性昆蟲一般的高度協同作用,

  開始發展出爆發性的技術力。

  像是建造出巨大的都市或宮殿、創造出對舊人類而言是未知的科學技術,一直玩到他們膩了為止……然後就解散。就是俗稱的「集合離散」的性質。

  有趣的是,人口少的時候,其文明的水平也會比較在常識範圍這一點。

  雖說人口眾多便可能進行更大規模的工程,這點跟我們舊人類的上古歷史也一樣的。

  總之現在並沒有妖精集團可以達到建立那種妖精國度的程度,我正處於漫無目標地尋找著的狀態。

  只要找到了一個妖精,事情就沒那麼困難了。

  然後將金罐交給其中一人的話,之後他們便會連鎖性地聚集起來吧?

  說不定會那樣順勢發展成大文明,但如果演變成那種情況,其實也是一種樂趣。

  能夠無數次重新建立起文明的妖精真是太棒了。

  我從被牧場圍繞住、宛如孤立起來般的事務所出發,沿著下坡往跟鎮上相反的方向走;沒多久便踏進了雖有房屋卻渺無人煙的地域。

  我走在曾是廣闊庭園的場所上,然後便發現了類似獸道(野獸所使用的道路)的小徑。

  那是大約可供一人份通過的小徑。

  右手邊木柵的對面有著草地,左手邊則有仿佛牆壁一般地聳立在那裡的灌木叢。灌木叢中有水仙花、杜鵑花、石楠花等等,綻放著五顏六色的花朵,構成一幅讓人感到放鬆的風景。

  沒多久我便到了Y字路口。

  根據傾斜腐朽的標示脾看來,右手邊是果園,左手邊則是住家。

  我朝左手邊前進,撥開侵略著小路的茂密雜草往前走,於是一間壞了一半的白色牆壁房屋便映入了我的眼帘。

  「呼。」

  房屋從牆壁中段開始,連同上方的屋頂,都整個不見了,就仿佛被巨人給咬了一口一樣。

  牆壁因常春藤而染成了一片綠意,但仍可以看出在荒廢之前,曾經是一座給人一種華滋華斯(註:華滋華斯(WilliamWordsworth)定英國浪漫主義詩人。)的庭園那種感覺的時髦庭園。

  「……好像會在。」

  我集中精神,仔細地環視著周圍。

  雖然有好幾處可疑的地方……但特別引人注目的是——

  「那裡。」

  開了個鋸齒狀缺口的牆壁一角。

  「你好。」

  我察覺到對方的動靜,出聲打招呼。於是一個熟悉的小小的頭部冒了出來並搖擺著。

  「登場,也沒關係?」

  「快出來吧!」

  十公分的新人類,妖精登場。

  我放下罐子,告訴他:「我帶了很多點心來。」

  「你認真的?」

  「請把大家叫過來吧!」

  「是~」

  妖精仿佛跳蚤似地一邊蹦跳著並消失到草叢當中。

  他在三十秒內便回來了。

  「我帶來了。」「哇~」「是人類小姐~」「好像很強~」「要玩嗎?」

  全部一共有五個人,似乎沒有我認識的個體。

  一開始的妖精站在我腳下說道:

  「想吃多少,儘管吃?」

  「我不會吃你們啦。」

  「……是喔~」

  為什麼要擺出一副遺憾的表情啊?

  我將罐子夾在兩膝之間,扭開了蓋子。發出了啪鏗的清脆聲響。

  「糖果罐的內容曾是長久以來的謎團,現在即將分曉……」

  「喔喔~」「是金色的。」「是怎麼回事啊。」「……真是誘人的顏色。」

  妖精們各自懸掛在罐子的外圍,跟我一起窺探著罐子裡頭。

  「喔喔~……」

  罐子內側也是金色。

  注入內側的光反射著,在宛如小山丘的糖果上看似神秘地搖晃躍動著。

  讓人目眩神迷的光景。

  「真、真是講究……」

  一口巧克力、威士忌夾心糖、糖果、威化餅(薄酥餅)、餅乾、麻糬、薄脆餅乾(cracker)、水果軟糖、最中餅(註:最中餅是一種夾紅豆餡的日式點心,第l集的第182頁也曾出現過)、草莓派、棒棒糖……

  甚至還裝有現在已經難以到手的工廠製造品。

  那些糖果被鮮艷色彩包裝起來,就宛如驚奇箱的內容一般。

  「……」「……」「……」「……」「……」

  所有妖精們都目瞪口呆地愣住了。

  他們張大著嘴,仿佛靈魂出竅似地發呆著。

  「喂喂?」

  我用指尖戳了戳其中一人的臉頰,他便啵一聲地掉落下去。就像是成熟的果實一般。

  我將所有人都擊落到地上之後,他們總算是開始恢復了意識。

  「好啦,你們可以把這些都吃掉喔?」

  「此話當真?」

  「當真。」

  我將罐子翻倒過來,於是便冒出了一座糖果山。妖精們反射性地爬上了山頂,因此頂上變成了擠滿人的客滿狀態。

  「為什麼要爬上去啊?」

  「因為它就在那裡?」「正因如此。」「因為在那。」「在的話。」「就算不在。」

  「推倒天柱(註:推倒天枉(棒倒し)。天日本運動會的競技之一。參加者分成兩組,在各自的陣營上立起高高的棒柱,先將對手的棒枉給推倒的一方獲勝)。」

  我把糖果山的底部挖走了一塊之後,妖精們就紛紛跌落下來。

  『嗶————!?』

  就這樣玩樂了一會兒之後,點心時間開始了。

  「好好吃喔。」「好棒的味道……」「我快瘋了。」「軟糖……跟水母好像……」「有軟綿綿的嗎?」

  大受好評。

  「品質真好呢……」

  雖然我能理解因為是紀念品才會如此講究,但現在也能做出這麼多種類的點心一事,讓我著

  實地吃了一驚。

  應該是有技術相當高超的師傅在吧。

  老實說,這些點心比起我做的還要更加精緻且纖細……而且美味可口。嗯~

  我一邊用舌頭轉動著威士忌夾心糖,一邊思索著關於在死前是否有機會能夠跟應該還存在於世界上的知名點心師傅碰面這個問題。

  「人類小姐、人類小姐。」

  「……什麼事?」

  「會做點心的人類,有更多就好了。」

  神奇地是妖精的疑問正好跟我的思考重疊了。

  「說的也是呢!不知道還剩下幾個人……」

  現在還算好。

  還有人留著,而且也活著。

  但是下一個世代呢?再下下一個呢?

  人類花費了長時間所遺留下來的做點心的技術,是否會就此消失無蹤呢?

  「如果有留下很多人就好了呢!」

  妖精並不適合做點心。因為他們不擅長計算份量。或許是不曉得調整份量這種概念吧?

  實際上,他們所製作的東西總是儘可能地發展到能發揮出最大效用為止。

  「要是有很多個我就好了。」

  其中一名妖精拾起了頭。

  「那個~不是不可能?」

  「你說什麼?」

  「只要努力。」「夢想就會成真?」「不努力也會成真。」「也可以故意不讓它成真。」「願望,幫你,實現?」

  「用、用什麼樣的方法?」

  五個聲音重疊起來:

  『複製人。』

  「不行。」

  「啊~……」「立刻回答……」「不行嗎?」

  偶爾他們會說出讓人毛骨悚然的話。

  「複製技術。雖然人類也在某種程度上也辦得到,但是下令禁止了。」

  「為什麼?」

  「在倫理上……」就算這麼說明,他們也無法理解吧?「……因為一些偉大的人會很生氣。」

  妖精們大驚失色。

  「……會很生氣……」「還是算了。」「複製人,不行啊。」「複製人,不行,呀。」「差點就不妙了。」

  「差點就不妙……?」

  他們是喜歡人類的妖精。

  由於太過仰慕人類,倘若開始複製起來,後果肯定是不堪設想的吧。

  倘若複製出來的是我,那真的是……

  「複製人是絕對不行的喔!」

  我費盡唇舌地再三叮囑他們。

  不知是否聽到了傳聞,妖精們開始慢慢地聚集了起來。

  我雖然暫時愉快地眺望著他們的點心時間,但今天必須去迎接助手先生才行。

  我看了看手錶,但時間卻依然停止在十一點。

  「壞掉了……」

  我不知道現在的時刻。

  「那邊的妖精先生,請問現在是幾點呢?」

  「……中午。」

  說的也是呢!

  我還是靠自己去確認時間吧!似乎也該準備個新的手錶會比較好。跟祖父開口的話,他應該會拿出點什麼來給我吧?

  因此我決定先回事務所一趟。

  這是在回程中發生的事。

  在前方的小徑上,坐著一個陌生的生物。

  「……」

  看到那個生物,我的思考便模糊地渾濁了起來。

  會在人類城鎮上閒逛的動物,一般而言表情都算是相當豐富的;但那名生物卻給人一種毫無生氣的印象,是因為這個緣故嗎?

  雖然我試圖仔細去觀察,但我感受到一種仿佛看見強光時一般難以忍耐的抗拒感,我不禁用力地閉上了眼瞼。

  接著我睜開雙眼時,好像看見有個女孩子的黑影站在那裡——

  太奇怪了。

  但是當我又眨了一次眼時,女孩已經變回原本的動物——

  「bow」

  然後這麼叫了一聲。

  「是狗……?」

  當我這麼認定之後,它就只是一隻狗了。

  狗將臉偏向一旁並移開視線之後,用矮短的手腳快步地離開了。

  「……奇怪的……狗?」

  當狗的身影從我視野當中消失之後,那股不自然的感覺也隨即消失無蹤了。

  我回到事務所時,時間是十二點三十分。

  我報告關於手錶損壞一事,並懇求要一隻新手錶;於是祖父露出了嚴肅的表情。

  「……你想要手錶是嗎?」

  「是懷表也無妨。爺爺有很多個吧。」

  祖父算是跨越了多種領域的收藏家,他喜歡收集像槍械或鐘錶這類機械裝置的東西。

  「等等,那可不行,壞掉也無法輕易修理哦。」

  「有什麼關係嘛!反正所有東西都是會毀滅的。」我說著這種換個角度聽起來會顯得很悲觀的台詞:「即使是沒什麼價值的手錶也無妨喔?」

  「……我這裡沒多少那種東西……唔唔……且慢,倘若是那個的話?」

  他這麼說道並離開事務所,消失到某處去了。

  大約五分後他拿著手錶回來了。

  並沒有放在箱子裡面。整個裸露在外,似乎是相當沒有價值的東西,只見祖父用像是小孩子在揮舞樹枝般的輕鬆態度,甩動著手錶。

  「這個可以給你。」

  「非常謝謝您……才怪。」

  我之所以會撤銷道謝的台詞,是因為看起來是手錶的那個物品實在是非常驚人。

  「這是什麼東西啊!」

  「那個叫做……手錶式日晷(註:日晷儀的簡稱,走一種利用日影測量時間的儀器。或稱為「日規」)。」

  在面盤上只有三角形的突起代替指針突出著。

  「這甚至不是機械……這個真的能測出正確的時間嗎?」

  「還有這個指南針也一起帶著吧,如此一來就能分析出正確的時間,雖然僅限于晴空萬里的白天。」

  「饒了我吧……有沒有其它的……更確實一點的……」

  「只要精通日晷的使用方式,在有什麼萬一的時候,說不定會派上用場喔。」

  「絕對不會變成那種狀況的,我會整個人被包圍在文明的搖籃中死去。」

  「唔,真是奢侈……好啦、我知道了,改天我會替你準備好可以用的手錶。今天你就先用那個撐過去吧。」

  我暫時裝備起那個手錶式日晷。

  當然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看時間。就算給我指南針,我還是覺得很困擾。這個手錶大概沒有被活用的機會了吧?

  「不過,爺爺竟然會有這種東西呢……」

  「那個啊……嗯,是怎麼來的呢……是什麼時候入手的東西啊?」祖父用指背叩叩地敲著皺紋緊緊聚集的額頭附近。「喔喔,對了。那個是很久以前,從某位女性那裡得到的東西。」

  「女性……?」

  「是位美麗的女性。」祖父淡淡地說道。

  「那是指奶奶嗎?」

  「不,不是。」

  祖父乾脆地承認了。

  「那,是外遇?您明明都有奶奶了——」

  「不是。那是跟她相遇前的事情。而且是我還很年輕時的時代!」

  從祖父憤慨地這麼說道的模樣看來,我應該是戳中了他感到相當介意的部分吧。

  「那,是進行到哪種地步……的關係呢?」

  我並不太擅長關於戀愛的話題。

  儘管如此,既然遇上血親違反道德的行為,自然也不能眼睜睜地放過。

  「沒有到任何地步。你所想像的事一件也沒有發生過。只是對方單方面喜歡我罷了。」

  「……真是骯髒?」

  「為什麼會扯出這個結論?我可是很純潔且清白的。」

  「竟然忘記人家好意送的禮物……而且還說什麼機械裝置的手錶不能給我,但這個卻可以。那個初戀情人真是太可憐了!」

  「……不,我偶爾也會交換一下磨損的突起部分,有好好地在保養它……」

  而且強調時的聲音還這麼微弱。

  「……真不誠實。」

  「更何況她根本不是什麼初戀情人。雖然漂亮,但我們立刻就分手了。」

  啊啦,其實算是個美談……?

  「別提這些了,你快點出門吧。時間到了。我也得去牽雙輪車回來才行。」

  祖父抓起白袍並站起身來。

  「……既然您要出門,就用那雙腳親自前去就好了嘛。」

  「因為不曉得那車還能不能動啊?人帶回來之後,你就隨便照顧他

  一下吧!」

  「……是。」

  總覺得還殘留著一些疙瘩,我便這樣離開了中央大樓。戴著派不上用場的手錶式日晷。

  這大概是十二點四十分左右的事。

  從事務所到鎮上廣場的距離,走快一點的話大約是二十分的腳程。

  只要趕一下路,應該可以在下午一點整到達才對。

  但我總提不起勁來趕路。

  助手(說不定)是個肌肉發達的年輕男性,這個事實讓我感到心情非常沉重,自然地腳步也就跟著遲緩下來了。

  並不是擔心會跟那位助手發生什麼衝突或狀況之類的,不是那個次元的問題。

  是能否習慣的問題吧?

  雖然也有能夠立刻跟他人打成一片的人們,但我正好是位於相反位置的人種。要花上一段時間。

  倘若對方是同性的話,所需時間也會縮短一點。

  倘若年齡有差距的話,所需時間會再縮短更多。

  倘若並非怪異的性格,所需時間會一口氣縮短非常多。

  但跟不屬於任何一種類型的人,我本身還不曉得該如何相處。我以為總有一天會曉得,這樣也能維持身為女性的衿持,倒是挺好的。

  「呼……」

  至少助手先生如果還是個少年的話,我也會感覺輕鬆一點。

  「人類小姐~」

  在我走到事務所跟城鎮中間的牧場附近時,從石牆對面妖精突然現身,向我搭訕。

  「是、是,有什麼事嗎?」

  妖精拔下背著的黃色果實,朝著我舉了起來。

  「這個,送給你~」

  我得到了一根小小的香蕉。

  「這是怎麼一回事呀?竟然會有香蕉,真是稀奇。」

  「……」

  不知是否沒有聽見,妖精沉默不語。

  也罷,倘若是這些妖精的話,要從其它地方採集來區區一兩根香蕉,應該是輕而易舉的事。

  「香蕉給人一種在生病時才會吃的印象呢。要是能得到更多香蕉的話,就能用新鮮的香蕉做出各種好吃的東西……」

  用餐中——

  這麼說來,妖精給人一種不吃魚肉跟蔬菜,只會吃點心的印象……那麼果實是包含在點心當中的嗎?

  「怎麼樣呢?」

  「……沒什麼味道耶?」

  「味道,需要嗎?」他用有些意外的聲音說道。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

  這種仿佛忘了調味一般的說法,讓我莫名在意起剛才吞進胃裡的物體實際上究竟是什麼,那真的是香蕉嗎?

  「下次會添加味道。」

  「……這應該沒有危險吧?」

  「是麻糬(翻譯:是,那是當然的)。」(註:當然(もちろん)日文只取前面兩個宇,剛好也有麻糯(もち)的意思。這是俏皮的說法。)

  那就好。

  「你有吃金罐子的糖果嗎?」

  「有,金色,閃亮亮的喔?」

  「這樣啊。倘若每天都有那種禮物,就太棒了呢?」

  「呢~?」

  妖精蹦一聲地跳到石牆對面去了。

  可以看到草原上有幾頂三角帽子搖搖晃晃地進進出出。有一顆球砰、砰地在忙碌地……不停跑動著的三角帽子之間來往著。

  「踢皮球。」

  雖然我自己不擅長運動,但倒是挺喜歡看別人玩。

  我坐在石牆上暫時眺望了好一會兒。

  不至於吹亂頭髮的微風,吹過了在平緩的丘陵跟城鎮間拓展開來的平原。將花草淡淡的香味交織成大理石模樣的風,仿佛蘊含著詩意一般;即使只是呆坐在一旁,我也能沉浸在生氣蓬勃的感覺當中。

  我絲毫沒注意到呢。

  沒注意到就是像這樣感到心情愉快的時間,才會比主觀更為迅速地流逝消失。

  是的,這已經是將近十三點四十分時所發生的事。

  「餵~!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祖父不耐煩的聲音把我從石牆上的大小姐拉回成不成體統的孫女;還順便被重力也拉了回來,於是我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好痛喔……爺、爺爺?」

  在我看過去的瞬間,有輛馬車嘎沙嘎沙地從眼前的道路上奔馳了過來。

  馬車在我眼前停了下來。

  「這、這、這什……?」

  這太過衝擊的狀況讓我說不出話來。異常強壯的拉車馬在額頭上刻有謎樣的十字傷痕,且看起來相當粗暴;它一邊散發出「老子平常就在鬥爭當中打滾」的氣息,並用銳利的眼神看著我。

  「這是一種叫夏爾(Shire)的大型馬。名字是戴莫斯號(註:戴莫斯(Deimos)是希臘神話申戰神亞瑞斯(Ares)的兒子之一)。平常是只拉車馬。」

  戴著金色頭盔的祖父就在戰車上。

  還有一個陌生人坐在他旁邊。是個身穿連身工作服,且具有農家風味,但看起來就似乎非常喜歡這種遊戲、有著渾圓瞳仁的老人家,一定是他的玩伴,

  「啊,這……咦?」

  「我有拜託你去迎接他吧?你在摸什麼魚啊!時間不是早就超過了嗎?這可是工作啊,你還不快點去?」

  「是、是的……」

  「而且我說你啊——」

  我被狠狠地訓斥了一頓,這一段就省略掉。

  「……那麼,那東西是什麼呢?」

  「這是雙輪戰車(chariot)。」祖父若無其事地這麼說道。

  那是只有單軸的車輪,必須站著搭乘的雙輪馬車。

  「我還以為雙輪車是指什麼呢,原來是古代的戰車嗎……(註:本書中的雙輪車原文為「チャリ」,跟雙輪戰車的日文「チャリオット」前半剛好相同。)」

  我只有這種程度的知識。

  「原本應該是由兩匹馬來拉,但戴莫斯老弟既然身為以十二馬力為傲的本鎮之英雄,要拉這種程度的戰車根本不成問題。」

  「這匹馬肩膀的高度比我的頭還要高耶……」

  「它就是那種品種。雖然車體是重現出來了,但卻沒有馬可以配合。今天總算是能夠讓它動起來了。雖然在大約二十世紀時也曾有名叫梅卡瓦(Merkava)的戰車,但它原本在希伯來語當中是意味著雙輪戰車(Chariot)的詞彙。可以說這就是梅卡瓦的始祖。能夠重現出來可說是歷史性的豐功偉業,這就是活生生的學問。」

  完全是在玩樂。

  「我還得再試跑一下,所以你還是趁現在趕快去接他吧!」

  「是……很對不起。」

  祖父發出口令之後,馬車又開始動了起來,並順勢在道路上奔馳前進。

  「……好愉快的人生。」

  因為剛才發生過那樁意外,所以這次我決定認真地朝著目的地前進。

  隨著逐漸接近鎮上,道路也變成了用石頭鋪設的,路上來往的人數也逐漸增加。

  並排著的住家也並非都一模一樣。

  鮮艷地塗抹成白、紅、褐色的街道,之所以會讓人感覺是打從一開始就設計成那樣的和諧,是因為歲月的薰陶已經結束的緣故吧?廢墟所沒有的生氣活動著,讓個性封閉內向的我也感受到類似安心的感覺。

  來到大街上之後,便開始會看見以街道的濃淡為背景,將椅子搬到屋檐下睡午覺的老人、或是正在談笑閒聊的婦人們之類悠哉生活著的人們。

  給人一種仿佛整個城鎮變成了巨大酒吧般的印象。

  所謂的小羊與橄欖,就是面對著前方圓形廣場的出租房屋。

  以前似乎是間酒吧,在舉辦義賣等活動時,經常以當時的用途被利用著。沒有營業的時候,搭配著羊與橄欖的招牌會垂掛下來非常好認,因此也經常被當成等人的場所。

  因此我來到了這裡一看……他已經在那邊了。

  在建築物前方、招牌的正下方。擁有一身襯衫仿佛就要裂開來似的肌肉,讓人感到畏懼的年輕人正直立在那裡。

  就在現在,就在我內心當中,他得到了Mr.海克力斯的別名了。

  不知是否晚了整整一小時的事讓他感到不快,只見他繃著臉且雙手交叉著。

  實在很難開口跟他搭話……但我必須達成這個任務。

  總之我試著並排在距他約十公尺處的旁邊……嗯,完全看不出來是並排著。

  我用一分鐘前進一公尺的速度逐漸地縮短我們之間的距離。大約花了八分鐘才到達能夠交談的距離。

  一直逃避也不是辦法,因此我用那八分鐘調整好心情之後,開口向他搭話:

  「……請問……您是海克力斯先生嗎?」

  「嗯?」

  我弄錯了。

  「失禮了……您是助手先生沒錯吧?」

  「您說在下嗎?在下是個郵局員工……」

  我弄錯人了!

  「非、非常抱歉!」

  「哈啊……?」

  我留下感到困惑的青年逃跑了。

  我在離開到遠處之後,偷偷地觀察著情況,於是過了大約十分鐘之後,青年跟他的同伴會合,並離開了現場。

  這麼一來,屋子旁邊就沒有任何人在了。

  「……畢竟我晚來了整整一小時……就算人不在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吧……」

  那麼,他上哪去了?

  這是由於我太過排斥這個工作,而拖拖拉拉地將它延後的失誤。

  倘若助手先生無法靠自己前往到事務所,或許他還在這附近徘徊也說不定。

  既然如此,得找出他才行。

  這應該是大約十四點整時所發生的事。

  「我不曉得呢。」

  「我沒看見呢。」

  「這不在我們的營業範圍內呢。」

  我發揮極少出現的營業模式,試著向鎮上的人詢問,但卻完全沒有打聽到有誰看見了疑似助手先生的人。

  畢竟我本身也沒有見過他。於是搜尋的效率形成了極為糟糕的結果。

  「嗝?」

  「唔~?」

  「嗯~?因為大叔我喝醉了的關係~」

  我走訪鎮上,也跟正在閒晃散步的人詢問,但他們全都是喝醉的醉漢(這究竟是……)。

  在農耕閒散的時期,大家真的都很閒的樣子。

  我回到城鎮外圍之後,總算是遇到了跟助手先生相關的人士。

  「你是調停事務所的人嗎?」

  一位大約二十多歲的女性,拍了拍我的肩膀。

  「是?是那樣沒錯……」

  她將蜂蜜色的金髮隨性地在後方束成一把,身穿在現今的時代算是挺罕見的白袍。

  「太好了。我從街上的人那邊聽說你四處在找人。」

  我將整個身體重新面向她,

  「……那麼,您該不會就是祖父的?」

  「不是,我是醫師會的人。就是暫時收留了助手的人。」

  既然隸屬於醫師會,表示她跟我同樣也是隸屬於聯合國。

  「十分抱歉。因為發生了一點小意外,所以我遲到了。」

  「我才要道歉呢!他趁我不注意的時候突然人就不見了……我也正在找他呢。」

  短暫失蹤似乎是常有的事,醫生小姐的臉上並沒什麼焦躁的樣子,反而帶著有些無奈的表情。因此我也得以稍微冷靜了下來。

  「那麼,我們分頭找吧。」我這麼提議。

  「那我就到鎮上再巡邏一次看看囉。」

  「我去確認他有沒有跑到森林那邊。」

  「幸好你是位可靠的人。因為他……是個非常曖昧的人。」

  醫生小姐也說了跟我從祖父那邊聽到的形容詞有著類似語調的內容。看來對方似乎真的是位自由奔放的人物。

  「那麼,一小時後我們再到在約定的場所碰面吧。」

  「好的。」

  我們分別之後,便起步前往各自負責的場所。

  距離鎮上最近的丘陵,有著讓人聯想到圖畫故事本身的風景。

  除了有一些零散生長著的樹木之外,牧草地的淡綠色占了大半,可以盡情地眺望周遭的景色。

  稍微爬到高處後,回頭看剛才來時方向的話,也可以眺望到樟樹之里的全景。

  越過幾座平緩的丘陵之後,地形會逐漸變得險峻,沒多久便會進入山脈的領土。還有隨著逐漸前往遠方,茂盛樹葉的濃綠色也會跟著增加其所占的比率,草地的顏色會變得無法判別。

  而且在這般山嶺的另一頭,除了仿佛隨時會被遺忘的國道支線外,就只剩雄偉的自然界穩如泰山地坐鎮在那裡了吧?

  不過那裡畢竟不是能隨性走到的範圍。

  儘管我現在所處的位置視野非常清楚遼闊,但還是沒看見半個人影。倘若他在的話,應該是到了更深入的地方。進入樹林的人是無法從這裡看見的。

  「應該是不至於……會走到那邊去吧。」

  雖說是樹林,但也是森林的一部分。

  因為只是將密度較低的地方稱為樹林罷了。

  要是不顧前後地深入到內部,到時也有可能會遇難吧。

  「應該走不到那裡吧。」

  要是演變成那種局面,事情就麻煩了。

  我稍微加快腳步,朝著附近的樹林前進。

  雖然我有把指南針帶來了……但倘若演變成需要這種東西的情況,就糟糕透頂了。希望這個指南針千萬不要是遇難的前兆。

  我決定跨步向前邁進,當穿過枝葉注入的陽光無法在腳下照出斑點模樣時便回頭。

  因為也不能保證不會有野獸出沒。

  突然間仿佛糯米糰一般的草叢發出了嘎沙的聲音,於是我進入備戰狀態。

  「嘟~!」

  一名擺出萬歲姿勢並僵硬住身體的妖精,以黑鬍子海盜桶(註:黑鬍子海盜桶是一種將長著黑鬍子的海盜玩偶放入特製的木桶裡頭,參加者輪流將短刀插入木桶上的洞孔,插到海盜跳起來的人即為輸家或贏家的遊戲。)的氣勢跳了出來。

  「……我沒力了。」

  我癱倒在地。

  「你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這種毫無關連的展開,是人類比較不拿手的部分。」

  「真辛苦呢~」

  「說辛苦的確是很辛苦……啊啊,對了,我問你喔。」

  「呀?」

  我抓住爬到我頭上的妖精,讓他坐在我的膝上。

  「你剛才有沒有在這附近看見男孩子?」

  「沒看見。」

  「看來似乎沒有到這附近來呢。」

  「我,才這麼心想,就看見了。」

  我將他懸吊在半空中。

  「看一下。」

  「啊~嗯。」

  因為他是個喜歡被作弄的妖精,所以似乎不是很討厭的樣子。

  「那,是在那邊看見的呢?」

  「人類小姐,我看到了喔?」

  啊,這些人該不會無法分辨男女的差別吧?

  感覺是很有可能的事。

  「……算了,總之能請你替我帶路嗎?報酬是……」

  我摸了摸口袋裡頭,獻上一顆從金罐子中分到的糖果。

  「小糖果……我喜歡。」

  他告白了。

  「那就請你告訴我位置囉。」

  「呀,到這邊來?」

  妖精從我膝蓋上滾落下去,朝著森林蹦蹦跳跳地前進。

  不太像是在帶路的妖精,左搖右晃地跳躍,就像是漫無目的在徘徊一般,腳步有些不穩,讓我有點不安地想著他真的打算幫我帶路嗎?

  話雖如此,卻又沒有其它線索。

  我將腦袋放空,跟在妖精後面走著,穿越過一個陽光從枝葉間傾斜射入,樹木以相同的間隔並排;真的是非常井然有序的空間。

  明明有如此充足的陽光,但卻沒有矮樹叢,只見森林的地表光溜溜地裸露在外。

  那是個擁有宛如渾然天成的大自然休息室一般的情趣,非常適合在漫步時鋪張墊子坐下來品茶。

  妖精的身影消失不見了。

  「……」

  我感覺像是突然被扔進了異世界,現實跟非現實仿佛會立刻交錯一般、是個神奇且不可思議的瞬間。

  我一時之間無法判斷出自己是否正在做白日夢。

  總覺得這裡是個奇怪的場所。

  是什麼呢,是怎麼樣的呢,是為什麼呢?逐漸感到暈眩的感覺,讓我停留在原地不動。

  「……唉呀?」

  那是仿佛鈐鐺般的聲音。

  這讓我從自己中毒般的詛咒當中解脫,我環顧著周圍。

  從樹蔭處現身的是位陌生女性。

  當然跟剛才的女醫生是不同人。

  那是位有著苗條身材與清澈眼神,感覺十分有氣質的女性。年紀似乎很輕。大概是十幾到二十歲左右吧。

  我們互相看著對方,並彼此僵硬在原地。對她來說,這也是一場意外的遭遇吧。

  「你好……」

  互相對看之後還假裝沒看到的話也太不自然了,因此我試著主動打了招呼。

  對

  方也隨即露出微笑,

  「你好。你是在散心嗎?」

  她用穩重且清澈的聲音這麼向我問道。

  「是的……我正在找人。」

  「唉呀。我也是呢。」

  女性將纖細的指尖抵在臉上,看似困擾地微笑著。

  「也會有這種偶然呢。」

  「真的呢。」

  她是位容易交談的人。

  我能夠毫不緊張地用最自然的態度假裝乖巧。

  「你是在這附近找人嗎?」

  「不,我不曉得。只是對方可能在這附近也說不定。請問……你有跟誰擦身而過嗎?」

  我這麼詢問,只見她搖了搖頭。

  「這樣子啊……倘若再向前進說不定會迷路,或許我們彼此都應該在這一帶打住會比較好。」

  雖說要就此打住,但由於這一帶尚未搜尋過,因此會變成兩人一起在同樣的場所為了同樣的目的四處徘徊著的狀況就是了……

  「說的也是。要不要兩個人一起在這附近繞繞看呢?」

  正好我也想提議同樣的意見,因此我立刻接受了她的提案,決定將這個天然休息室大致分成兩塊地區,然後各自去巡視采查。

  「我找這邊。」

  「那我就到這另外這邊。」

  沒有樹根冒出的乾淨地面十分易於行走,寥寥可數的落葉也不至於讓人腳滑,因此搜尋行動非常順利地進行著。雖然進行著,但遺憾地是風景並沒有所謂的變化。

  這實在是個非常奇妙的場所。

  一開始我以為是自然所締造出來的休息室,但仔細一想,應該沒有如此不自然的地方才對。

  以相同間隔排列著的樹木。

  只有一部分是平坦的地面。

  仿佛受到控制一般毫無偏差的光量。

  記得以前似乎有過一種利用眼睛的錯覺,將樹木間的細長空間看成是樹木的錯覺藝術(trickart),我陷入了仿佛迷失在其中的感覺。

  ——那位妖精先生。

  我用不著在腦海中捏制不自然的感覺,它便呈現出形狀現身在我眼前了。

  「……」

  是爐灶——

  照理說應該頗有重量,但不知為何卻被設置在這個要搬運挺困難的地方。

  既然是這麼大的爐灶,無論是披薩或點心,甚至連豬肉都能整頭燒烤的樣子;只要有食物的材料,應該可以不用擔心會在這附近遇難。可以確定的是這並非以防止遇難的觀點來設置的東西。

  「……嗯,大概都找過了吧……」

  她似乎是結束了她負責地區的搜尋行動,朝著我這邊走了過來。

  「不起的是她並沒有非常吃驚動搖的樣子。

  我們兩人暫時將視線注目在爐灶上,然後她慢慢地走向前,將手放在爐灶的蓋子上。

  「那個……?」

  「……這是為了以防萬一。」

  「該不會是躲藏或潛伏或被囚禁在那裡面吧……?」

  「而且還是烹調後的狀態?」

  這個人其實挺陰險的呢。

  關閉著的爐灶蓋子,發出轟隆轟隆的聲音打開了。

  「唉呀,太好了。」

  「……是啊。」

  裡面什麼都沒有。

  突然間感到一種掃興的感覺,似乎是我跟她都有共通的想法。

  回到事務所,跟祖父報告,道歉,將所有事情都交給祖父處理,然後我回家烤個點心什麼的——

  這念頭逐漸培養成難以抗拒的誘惑了。

  「唉呀,在那種地方有隻狗呢。」她這麼說道(這麼說來,我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狗?」

  「那隻狗讓我非常在意。」

  她突然奔向應該是狗所在之處。我的視線因此被遮蔽住,無法如願地瞻仰到她所說的那隻狗大人的身影。

  反倒是她的態度讓我比較掛心。

  「所謂的狗是——哇啊?」

  我試圖追趕上去而伸出的右腳,脫離意識的控制並加速了起來。

  明明不是在冰上,腳尖卻滑了出去,沒多久便變成往空中踢上去的形式,我的身體也跟著失去平衡而被拋向了半空中。

  我滑倒了。

  我馬上就知道是踩到了某個掉落在地面上的東西,那感觸就類似踩到淋濕的樹葉。

  我踩到的東西究竟是什麼呢?

  視野呈慢動作緩緩迴轉,角落有個軟趴趴的黃色物體,一邊打著波浪並橫飛過去。

  唉呀呀,那東西正是——香蕉皮是也也也——

  「好痛好痛……」

  結實地跌了一記,屁股陣陣發疼,背後像是麻痹似地疼痛,頭則是仿佛要裂開來一般……儘管我碰上種類如此豐富的痛楚,但讓我最不舒服的是散落開來的凌亂頭髮。

  跌倒時頭髮被夾在地面跟身體之間,讓我品嘗到了仿佛要被拉扯開來的痛苦。真想剪掉。但是毫無理由地留長的頭髮,也難以找到剪短的理由。

  我一邊吐著「夠了」還「真是的」還「真受不了」等等,這種仿佛從脊椎神經中滲透出來般的咒罵詞,一邊整理撫順頭髮。

  「……呃。」

  等我整理好散亂的頭髮,一波波的疼痛也消失無蹤的時候,頭腦終於開始運轉起來。

  唉呀?

  這裡是哪裡,我又是誰呢?

  喔喔,看來我的記憶陷入輕微混亂了。

  我就先以「我」來代表,至於地點……這不就剛好有座似乎挺眼熟的圓形建築物聳立在眼前嗎?

  我知道建築物的名稱。就叫做樟樹之里綜合文化中心。

  什麼啊,不就是事務所嘛。

  「看見的東西都模模糊糊的……」

  我肉眼所能辨識出的萬物,輪廓都有點晃動。

  混濁的當然不是世界,而是我自己吧?剛才似乎稍微撞到了頭,一定是因為這個緣故。

  總之先回事務所吧!

  我一邊將手放在一整年都不會有人在的櫃檯上,一邊喘著大口氣爬上了螺旋階梯。就連靴子發出的叩叩聲響,不知為何都重疊成二重唱的樣子。

  是我連耳朵都出問題了嗎?還是最根本的大腦早已進入異常狀態了?

  三樓。站在每天來慣的事務所前面。門上只寫著非常簡單的『聯合國調停理事會』字樣。我的手,還有另外一個人的手,同時握住了那扇門的門把。

  我為了確認手的主人是誰而抬起頭來,只見我正站在那裡。

  「……」

  那在鏡子當中經常看見的面貌,發出了跟平常自己經由頭骨所聽見的感覺大相逕庭,有如鈐鐺般優雅的聲音——

  「……不會吧?」

  是我的聲音——就在我這麼心想時,被一陣強烈的暈眩給重重一擊。

  我想我是試圖發出了哀號吧。

  但是當我終於冷靜下來時,另一個我這種非現實的存在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這是神經傳導物質的味道,還是?從惡夢中剛醒來的安心感與尷尬,跟仍然纏繞在舌頭上的尖叫重疊起來,形成了極為苦澀的餘味。

  「……對了……手錶……」

  記憶逐漸恢復。

  就在我重新將手伸向門把時,只見在三樓走廊盡頭的那片黑暗中,有一隻狗正坐在那裡。

  「那隻狗,好像在哪看過……」

  大樓畢竟已經老舊不堪了,自然會有狗迷路誤闖進來吧?

  怎麼辦?我該試著湊近它,還是要無視它的存在?雖然湊近它這個選項的動機不明,但不知為何,我有種很想那麼做的感覺。

  「bow!」

  就在我猶豫不決的時候,狗叫了一聲,便不知上哪兒去了。

  於是我也安心了下來,得以扭動放在門把上的手。

  祖父一如往常地待在事務所裡面。

  「爺爺。」

  「怎麼了?」

  「我的手錶壞了,我想要新的。」

  我這麼跟祖父商量,於是他立刻擺出一副嚴肅的表情,表現出拒絕讓渡鐘錶收藏品的態度。

  結果,他還是無法徹底拒絕可愛孫女的請求,立刻替我尋找適合的物品。但是——

  「我找不到。原本有個好東西的。」

  祖父這麼說道,然後他注意到我的手腕,突然間露出冷淡的眼神。

  「……喂,那是什麼?」

  「是?」

  被祖父這麼一問,我於是拾起了自己的手腕,只見上面戴著一個似曾相識又仿佛素昧平生的東西。

  手錶式日晷,就是那樣的東

  西。

  「你什麼時候拿出來的?」

  「這、這個嘛……」

  拿出來?

  不對,手錶式日晷是我從祖父那收下的東西……怪了?

  「嗯?啊咧?這不是很奇怪嗎?」

  「你不會要說什麼沒有拿出來的記憶之類的吧。」

  「我沒有!」

  「怎麼可能沒有!竟然搶先一步把我打算給你的東西偷出來,是怎麼一回事啊!」

  我只有收下了這東西的記憶,擅自拿出來什麼的,就算是我有夢遊症,首先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壓抑住焦躁的心情,試著提出說明:

  「……話說回來,倘若我真的要偷拿爺爺的收藏品,比起這種沒用的東西,我會帶走感覺比較有價值的機械錶。要偷的話我會偷個更有用的東西!」

  我這番關於誠實的竊盜態度的理由,似乎說服了祖父。

  「……的確是那樣。」

  總覺得這話讓我有點受傷。

  但是這次換祖父感到困惑了。

  「我什麼時候把這個給你的?」

  「總覺得就在剛才……的樣子?」

  我們互相對看,兩個人一起「嗯~」地低吟著。

  「……好像快混亂了。算了,你就拿去吧!這已經名符其實地是你的東西了。」

  「啊,不,所以說我是想要一個能確實知道時間的表。這種詭異的東西我退還給您。」

  他當然不會接受我的退貨。

  而且我甚至被迫聽了根本不想知道的話,諸如這其實是跟祖父的初戀有深厚關連的物品之類的,度過了一段毫無意義的時間。

  總之我得去迎接助手這件事情並無變化,我戴著不知道怎麼拿來看時間的手錶式日晷,朝著約好的地點前進。

  ……話說,現在究竟是幾點呀?

  從事務所到鎮上廣場的距離,走快一點的話大約是二十分的腳程。

  在羊兒銜著結有果實樹枝的招牌下,雖然站著看來意義深遠地等候著人的男性,但我總覺得並非是他。

  我冷靜地觀察周圍,發現距離招牌梢遠的位置有一對正爭執著的男女相當引人注目。

  是對年輕的男女。

  首先,身穿白袍的女性應該是二十多歲沒錯,但男性的年齡卻難以判斷出來。

  是個不可思議的男性。

  他並非那種會吸引人目光的類型,反倒是完全相反,倘若沒有刻意去觀察的話,甚至不會留下印象那般的沒有所謂的生氣。

  據說有時會以「空氣」一詞來表示存在感的稀薄,那簡直就像是實際重現了這句話一般的人物。

  年齡、特徵、服裝,所有一切都很曖昧。

  明明現在我眼中正映著他的身影,但只要一閉上眼睛似乎就連那長相也記不住。

  該怎麼說呢……他十分不確實。

  「……唉呀?」

  一種類似預感的東西操控著我,試著向他們搭話,沒想到這一問就中獎了。

  「我是滯留在這鎮上的醫生。也負責他的健康檢查……先別提這些了,你來得正是時候!他正好碰上流浪症發作。我正感到為難呢。」

  「流浪?」

  「是啊。雖然他平常很老實,但偶爾會突然開始四處徘徊遊走。有時還會移動到非常遠的地方去呢。」

  我原本以為是起了爭執,其實只是醫生小姐為了不讓助手開溜,而抓著助手先生的手腕而已,只要放開手,他就會跑到不知哪去了。

  「雖然平常很老實……你來幫我!」

  「啊啊,是的。」

  我抓住跟女醫小姐那邊反方向的手腕。

  沒有什麼打架的經驗,很難看地用兩手纏繞住對方的手,才能夠勉強逮住他。

  「OK,這樣就行了!」

  真不曉得是怎麼回事。

  被奪走雙手的自由之後,助手先生就仿佛拒捕的小孩一般,當場跪倒了下來。他往前後左右扭動著身體,不停掙扎著試圖逃跑。

  「他馬上就會冷靜下來的,你能幫忙壓制到那時候嗎?」

  「是……」

  由於我的頭腦追不上事情的發展,因此只能敷衍地回答著。

  「那在這段期間內為了打發時間,你願意聽我說嗎?」

  看來她相當習慣這種事了吧。絲毫不為所動。

  而且看來十分愉快的樣子。

  仔細一看,她的手臂固定技(armlock)看起來就十分完美。相當的習慣。非常的熟練。是醫學以外的某種事物讓她鍛鍊出了這種技巧嗎?我沒有當上醫生真是太好了。

  「對了,來說說我初戀的事吧。」

  「……」

  為什麼事情會演變成像這樣?我得要聽初次碰面的人一邊維持著手臂固定的姿勢,一邊講述美艷金髮女醫生的初戀故事呢?

  「那個,先不提這些……我還不是很清楚關於他的事。」

  「這樣子啊?那我可得先跟你說明清楚才行呢。」

  我成功地修正了軌道,內心鬆了口氣。

  「首先他是……你知道他的經歷比較特殊吧?」

  「是的。我只知道這點。」

  「他被發現的時候,只剩下他獨自一人而已。他不會說話,也沒有血親跟同伴……驚人的是甚至連吃的東西都沒有呢。」

  「連食物都……?」

  「因為他跟他的家人,是一族中最後的家族吧。」

  女醫所道出的內容,是像這樣的情節。

  遠離文明的恩惠,某個自給自足生活的團體。

  他們原本是因為某些理由而無法加入農耕集團的人們,他們採用了作為選項之一的遊牧生活。

  好幾個世代順利地這麼度過了。

  儘管生活水平降低,但生活卻很安定。

  從曾經接近絕頂的科學文明那繼承過來的一些智能,在原始般的生活當中應該也非常有用才對。

  他們收集食物、飼養家畜、進行烹調、編織衣物,根據情況不同,或許也能進行簡單的農作栽培。

  昔日的繁華,搖身一變成為生活的智慧。

  經過幾個世代以後,世界改變了。

  對於忘卻了科學模樣的孩子們而言,科學的智慧並非理論,而是一種儀式。

  他們深信那是祖先從森羅萬象的事物當中,所獲取的貴重禮物。

  例如從父親或祖父那裡繼承而來的工具短刀。

  他們當然無法把刀子重現出來,這個不可思議的利器究竟是從何而來?是天或地或火或水或神或惡魔呢?

  喔喔,這個叫做可樂瓶的東西真是太棒了,可以硝皮(使皮革柔軟)或灌入水當成笛子來吹響,因為實在太過便利,因此就將它當成神器吧!因為太過方便而會導致大意鬆懈,所以有可能還給神了也說不定。

  他們逐漸世代交替。

  那伴隨著名為洗鍊的忘卻。

  他們忘卻了分子生物學、放棄了工學、遺失了地理學(不小心弄錯而扔進爐灶里當成燃料。人在啟程去旅行時會帶幾張地圖在身上呢?肯定只會帶一張而已),醫學和流行病學因為相當方便,或許有遺留下來;化學也混雜在生活形式當中悄悄地得以生存下來也說不定;至於物理學、形上學、信息科學、數學就只能死心了。天文學除了觀看星象以外的知識,也撐不過幾個世代。

  團體就這樣逐漸衰微下去。

  即便如此,跟需要強大創意、花費工夫的古代放牧民族相比,都還可以說是容易生存的狀況吧。

  倘若要說他們唯一比不上昔日放牧民族的地方,那就是交易。

  他們因為某些理由而脫離人類的聚落,將與其它部落民族的接觸視為禁忌一事非常容易想像。結果,他們喪失了遊牧國家名為交易的最大的維他命劑。

  缺乏維他命的肌膚眼看著逐漸粗糙乾澀。

  他們開始拿不到銳利好用的短刀。還有甚至比那更單純的器具。既然那裡是被隔絕的高原地域,就更不用說了。他們能人手的只有肉、毛皮、牛奶跟野草,還有骨頭跟皮革。

  靠這些東西來頂替的文明雖然勉強持續了一段時間,但沒多久其數量也逐漸地減少。

  無法期待強悍的蒙古帝國重現。

  因為舊人類已經喪失了太多活力,無力去重現出那樣的盛況。

  同伴滅亡之後他們成了最後一個家族,但就連家族中的親人也死去了。

  最後的幼兒。

  沒有教他說話或給予他保護的人……他只是單獨一人啃食著野草或果實生存了下來。由於他勉強知道生存的方法,因而多出了許多剩

  余的時間。

  雖然他在意自己究竟是誰,但卻沒有能夠深入思考的言語。

  他仰望天空,眺望地平線,思考著關於世界有多麼寬廣,是否偶爾也會遇到妖精呢?

  他只用純粹的感情不斷思考著,然後——

  然後被我們保護了起來。

  「……這些是令祖父的推測。」

  「原來是這樣啊。」

  自己還沒見過面就抱持著排斥意識,真是太令人慚愧了。

  我強烈地感受到,他是需要幫助的。

  「是不是讓你感到難過了呀?對不起喔。他這樣已經算是情緒變得比較豐富了。之前還要更……應該說接近無嗎……」

  「您說『無』嗎?」

  又冒出了奇妙的單字。

  「沒錯。一開始見面的時候,他並沒有名字。」

  「原來如此。因為沒有名字,才叫做『無』啊。」

  「不,並不是那種意思。該怎麼說明才好呢……我一開始是稱呼他為『Num』,就是numerical的num。」

  「……他被數值化了。」

  我小聲地重複著她所說的話。

  「他是以數值來顯示的存在,在身高、體重、血型、脈搏、血壓等其它數據上,他的存在是無庸置疑的。因為是我記錄的,所以不會有錯。但在我偶然視線移開的空檔時,他屢次脫離我的意識或記憶,讓我遺忘他的事。」

  「……」

  我根本無法出聲響應,只能呆站在原地。

  「這是真的!啊、就算你不相信我也無妨。因為令祖父……似乎很有興趣的樣子,所以我才在想,不曉得孫女會怎麼認為呢?」

  「會不會結果只是因為醫生有健忘症而已?」

  我指出這個疑點之後,她露出有點難為情的笑容。

  「……我想我是挺健忘的,但並不是那麼一回事!這是千真萬確的,無法維持關於他整體印象的記憶,要看數值才明白。倘若觀察記錄,也可以清楚地知道那裡的確存在著一個人。但是印象……例如長相、聲音跟體格什麼的,這些部分的記憶在離開視線的瞬間就會被消除不見,就像他沒有形體一樣。」

  不確實。

  突然浮現在我腦海中的就是這個單字。

  「……不會吧。」我搖頭甩開。「應該只是比較沒有個性而已吧?」

  「那並非『比較沒有』的程度。是純粹的沒有個性。人類是靠著個性來記憶的對吧?要是沒有個性的純粹度太高,無論是誰肯定都無法記住的。這世界肯定就是這樣的吧?」

  這怎麼可能。

  我露出了在感到不安時常有的習慣,在嘴前合起雙手並陷入沉思。雖然感覺有眾多可以否定的材料,但就是有一種無法言喻的不安。

  「你……的手。」

  「咦?」

  我不曉得她希望我做出什麼反應,於是將雙手在眼前輕輕地甩動著。

  「放開了……」

  「啊……可是。」

  在我手指著的前方,只見女醫小姐的手也放空了。

  「他、他人呢?Num他上哪去了?」

  當然助手先生早就已經消失無蹤了。

  無論跟鎮上的哪個人詢問,他們都說不記得有看過那樣的男性。

  完全找不出任何目擊者,仿佛在證明美艷女醫小姐的謬論一般,我們被迫選擇靠自己去搜索。

  我們當場討論商量之後,決定由我負責在沿著前往事務所方面的道路和左右兩旁拓展開來的牧草地尋找,女醫小姐則負責城鎮附近,我們各自分開來找人。

  據說助手先生有流浪的習慣。

  而且有時似乎會移動相當長的距離。

  雖然牧草地還算很好找人,但他要是跑到廢墟或森林那邊,光靠我一個人絕對是找不到的。

  我快步跑迴路上,立刻就喘不過氣而停了下來;但又被焦慮給推動著小跑步了起來,然後又疲累得彎腰將手放在膝上喘氣……一直重複著這樣的循環。

  應該說我原本是打算就這樣回到事務所,跟祖父報告全部經過的。

  我需要專家的協助。

  「……這是怎麼回事……肚子好像餓了起來……」

  是因為使用了平常不會消費的能量嗎?

  我感受到一種身體欠缺燃料般的不安。

  「人類小姐~」

  石牆上站著一個妖精。

  啊啊,但是我現在沒辦法陪你玩……在我調整好呼吸前,暫且先當你說話的對象,之後就容我告辭了。

  「是是,有什麼事嗎?」

  於是妖精將身上背著的香蕉遞給我。

  「這個,送給你~」

  小小的香蕉。

  「這是怎麼一回事呀?竟然會有香蕉,真是稀奇。」

  「……」

  不知是否沒有聽見,妖精沉默不語。

  也罷,倘若是這些妖精的話,要從其它地方採集來區區一兩根香蕉,應該是輕而易舉的事。

  這麼說來,我曾聽說過香蕉不但消化效率良好,營養成分也是滿分。

  真是個適時又寶貴的禮物。

  「香蕉給人一種在生病時才會吃的印象呢。要是能得到更多香蕉的話,就能用新鮮的香蕉做出各種好吃的東西……」

  用餐——

  「怎麼樣呢?」

  「嗯,很好吃。」

  甘甜且仿佛要融化開來般的獨特口感讓我十分開心。

  「那下次開始就用這個~」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

  「天曉得~?」

  這種感覺,是怎麼回事呢?

  剛才的對話讓我有種強烈的似曾相識之感。

  「……呃,我本來是打算要做什麼的呢?」

  「詢問人活著的意義?」

  「不,並不是那麼深遠的疑問……」

  「嘗試跟自我的對話?」

  跟自我的對話?

  「順便。」

  順便?

  從某處傳來了馬蹄的聲響,於是妖精他「……啊~」地發出似乎很遺憾的聲音之後,朝著石牆對面前進,然後蹦一聲地跳落下去了。

  這樣懶洋洋地鬆開手腳地掉落下去的話,感覺就像是命盡於此一般,真希望他們能停止這樣的行為。

  他們就是像這樣會突然出現,然後仿佛霧散開來似的消失無蹤的存在。在他們所製作出來的道具類當中,似乎也會賦予相同的性質。

  他們所製作的道具能夠長久保留下來的例子,其實並不多見。即使到手,也會在不知不覺間遺失。仿佛從一開始就輸入了遺失機能一般。

  所謂妖精的道具只是一種類似慣用語的詞彙,具有「唐突」或是「從外表無法預測用途」的意思。事實上他們的創造品即使乍看之下只是個普通的道具,但有時卻隱藏著無法想像的效用。

  所以說……吃完的香蕉皮突然間消失無蹤這種事,應該也是有可能的吧……

  就在那之後隨即發生的事。

  「餵~!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爺爺。」

  一台由非常巨大的馬所拉著的古代戰車,在我面前停了下來。

  上面坐著看起來一臉不高興的祖父。

  我能夠預測到從現在開始即將發生的事態發展,而且是連台詞都明確地預測出來。

  祖父說教的內容就如同我所預料的一樣,是要我儘快去迎接助手。

  我快步地前往鎮上。因為時間也拖太久了。我也差不多該處理好這份工作了。

  總覺得我已經尋找助手找了好長一段時間了。

  頭腦也有點朦朧,希望沒感冒才好。

  在指定為碰面場所的名為「小羊與橄欖」的建築物旁邊,我沒找到疑似是助手的人,也沒看見醫生的身影。

  即使我下定決心,勇敢地去向附近的人打聽情報,但卻沒有能夠成為線索的證言。

  就在我束手無策的時候,被一名女性叫住了。

  「你是調停事務所的人嗎?」

  是負責檢查的醫生小姐。

  我從她那得知助手先生失蹤的消息,稍微互相自我介紹之後,便兵分兩路去找人了。

  我離開鎮上,決定沿著從放牧地橫跨過丘陵直到樹木繁茂的山腳下一帶找找看。由於這一帶視野良好,倘若他迷路了的話,應該也能立刻找到人吧?我心裡這麼盤算著,此外也擔心著萬一他更朝前面走,要是跑到森林之類的地方去,要發現他一事就會變得相當絕望。

  隨著我越來越往前進,原本散落的樹木也逐漸密

  集起來,當樹木轉變成茂密的樹林時,我停下了腳步。

  「……嗎?」「……準備……」「……這個地方……」「……材料是……」「……很完美……」「……只要滑倒的話……」

  有道聲音從某處迴響過來,是妖精們的竊竊私語。

  沒有身影,只發出聲音。

  附近似乎有相當多的妖精。

  正當我猶豫該不該出聲叫出他們時,這次則有人類的聲音傳入我耳里。

  現在還是人類的優先順位比較高,因此我的注意力便被拉到了那邊去。

  「有人在嗎~?」

  這是在尋找看不見的對象時所用的台詞。

  這地方畢竟相當偏僻,自然不會出現其它人在找別的對象。醫生小姐應該在鎮上才對,而我人又在這邊,一般會認為那個呼喚聲當然就是失蹤的當事者,助手本人所發出的聲音吧?

  ……雖然以男性的聲音來說,感覺聲調似乎高了點。

  樹木遮蔽住我的視線,能看見的視野被限定成非常狹窄的範圍。我扶著一旁的樹木慢慢移動,試圖窺探對面的樣子,但就連樹木之間的隙縫都剛好被更遠處的樹幹給塞住了,因此實際上幾乎是徒勞無功。

  無論怎麼前進,看見的都是同樣的風景。

  不知道是因為誰的介入,依照相同間隔被配置的樹木,讓整片樹林無論從哪個位置,所能看見的景色跟範圍都是同樣的。

  在同一個場所無限循環的錯覺,迅速地在我內心中燃燒擴散,比火花落在枯葉,變成火種還要快。

  「會做出這種事情的……會做出這種事情的只有他們……!」

  一邊急促地喘著氣,一邊衝進迷宮裡。

  我會行動,是因為察覺到有人在這裡,看見站在樹幹後頭的那個人的瞬間,我不禁發出了有些意外的聲音。

  「……啊啦?」

  站在那裡的是一位陌生的女性。

  當然跟剛才的女醫小姐是不同人。

  那是位有著苗條身材與清澈眼神,感覺十分有氣質的女性。年紀似乎很輕。大概是十幾到二十歲左右吧。

  我們互相看著對方,並彼此僵硬在原地。對她來說,這也是一場意外的遭遇吧。

  「你好……」

  差不多再不跟她開口搭話的話就太不自然了呢~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對方主動先跟我打招呼了,因此我也回以客氣的笑容。

  「你好。你是在散心嗎?」

  對方似乎也是在找人的樣子。

  於是我們又兵分兩路了。我感受到極為強烈的似曾相識之感,一邊在自己負責的地方徘徊。

  「……」

  這時候,疑惑老早就在我心裡盤旋不去。

  這肯定是妖精的世界。

  他們以插入現實世界的方式,製造出過於特殊的狀況。那會成為矇騙人的幻覺,將人帶領到不斷循環重複的循環當中。

  身為調停官的我,每當跟他們又更親近一步,總覺得自己正在一點一點地被深入拉進他們的世界當中。

  「應該,性命沒有大礙。」

  首先,妖精們是絕對不會直接對我們散發出惡意的。

  但是我曾因為他們所製作的道具而慘不堪言,倘若一味深信自己的安全一定有保障,應該是相當危險的吧?

  所需要的是慎重的行動。

  話說回來,剛才那名女性……明明是有確實交談過的對象,但卻沒留下什麼印象。

  長相、身高、打扮、散發的氣質……該說是曖昧或不確實呢?

  我停下腳步思考著。

  可是事實卻沒有要立刻清楚現身的樣子,只有模糊曖昧的疑惑莫名其妙地膨脹起來。不自然的感覺是有其原因跟理由的。雖然我嘗試設法將他雕刻成有形的東西,但就有如畫在紙上的大餅一樣沒有任何作用,結果只是徒勞一場。

  我是在懷疑什麼呢?

  再次跨出步伐的瞬間,我不小心滑了一跤。

  所謂的走路不看路就是指這種情況。

  ——啊啊,又跌倒了。

  雖是自己的事,但我卻仿佛事不干己般地仰望著上空。

  換言之,會這麼說是因為我正處於跌了個四腳朝天的狀況中,所以臉部是朝著上面的關係。

  視野呈慢動作緩緩迴轉,角落有個軟趴趴的黃色物體,一邊打著波浪並橫飛過去。

  應該是踩到時順勢把它往上踢了一腳吧?沒有什麼好不可思議,或是值得驚訝的。

  我只想著「果然如此」而已。

  不知何故,本人正躺在草原上睡午覺。

  「扼?」

  我滑了一跤跌倒而昏了過去。這件事我還記得。

  但……在那之前呢……?

  完全想不起來。不過細節也就算了,放大範圍來看,我尚未迷失自己應該做的事情。

  就是助手先生。

  我要去迎接助手先生才行。

  雖然我甚至不曉得他的長相,但總之無論如何都必須去迎接他才行。因為他是——

  「他是……?」

  類似同情的感情的動搖,在我的內部徘徊不去。

  對不認識的對象有什麼好同情的?

  ……倒也不是沒有。從與世隔絕的環境當中被保護起來的助手先生,是唯一的倖存者。他年紀輕輕便失去了養育他的親人,甚至沒有理解語言能力的這種經歷。

  「嗯,真的是非常可憐。」

  但是本人是怎麼認為的呢?

  倘若要思考這件事,必須先想像出沒有言語的世界才行吧?

  他並沒有語言。在誕生的時候或許曾聽過也說不定,但等他懂事的時候,卻已經喪失了。因為語言是種體系,所以沒有教育者的話,應該會無計可施。即使有優良的教科書,但也無法靠自己的力量學會吸收。

  學習的過程中需要解析,然而解析又需要別的言語。否則的話,就必須讓言語從頭產生,這一定要花上很長一段時間。

  助手先生沒有言語。但因為智能跟人類一樣,所以智力算是——在大概是地球上的第二順位高的吧。

  即使擁有高度智能,沒有言語的話,就不會去思考細微之處嗎?只會忠於本能跟欲望,宛如野獸一般行動?

  不,他一定思考過、渴望過才對。

  沒有言語的思想,會是怎麼樣的東西呢?

  思想比病毒性傳染病擴散得更廣,且會釀造出所謂意識型態(ideology)的差異。舊人類便因此好幾次「起了衝突」,在別人或自己身上造成嚴重的傷害;有時歧視他人或被歧視;有時獨立或被孤立地走過歷史。

  在草原上獨自一人生活著的青年,雖然沒有言語,確有高度智能。

  他擁有最低限度的生存技術,並沒有太大的危險。

  他……會去思考自己有欠缺什麼嗎?

  被保護、被帶到人類的村落來,無法順利熟悉這個環境,也不會言語。

  之所以有時會像發作似地跑去流浪,這是為了什麼呢?

  當人四處徘徊的時候,他的目的是什麼呢……我覺得我已經知道那個答案了。倘若思考我現在正在做些什麼的話……

  一名女性站在石牆的旁邊。

  她對著石牆說話的身影,讓我有種莫名發涼的感覺。不,那並非是自言自語什麼的……

  走近她身邊。

  我跨起大步,宛如惡棍一般地逼近她身後。

  我將手放在她肩上,「餵!」地加強聲調叫著她。

  於是她「咦?」地發出困惑的聲音並面向這邊,但看見那張臉後就連我都跟著嚇了一跳。

  雖然我試圖往後退,但一股看不見的力量捕捉住我,想將我拉到她身旁。抵抗是毫無意義的。我的身體連一根手指都無法隨心所欲地控制,一邊描繪出兩張臉的急速衝突行程並加速了起來。要撞上去了。

  「bow」

  某處有隻狗叫了一聲。

  「……唔……不會痛?」

  我一個人佇立在道路旁。

  「怎麼了嗎?」

  「啊……妖精先生。」

  我將視線往下移,在石牆上發現了一名妖精。

  雖然到剛才為止的記憶曖昧不清,但這個場面我有印象。

  「我剛才在這裡跟你交談過。沒錯吧?」

  不知為何我用盤問的語調詢問著。

  「是的……刑警大人。」

  還有不知為何垂下了頭這麼說道的妖精。

  「而且你們又在計劃什麼大型的惡作劇對吧?」

  「……啊~」

  「你也

  差不多該把真相都吐露出來,讓自己變得輕鬆點如何?」

  「要是能那樣就好了。」妖精突然拿出了香蕉。「要吃嗎?」

  「……」

  沒錯,是香蕉。

  我總覺得這根香蕉有問題。

  話說香蕉究竟是什麼呢?是不是某種超越了單純的果實的東西?即使我想要試著探索深奧的意義,但香蕉依然是香蕉。

  結果我還是吃了。

  「嗯,真好吃。香蕉蛋糕。」

  「啊」

  妖精似乎心癢難耐。

  「……香蕉巧克力聖代。」

  「啊啊~」

  妖精一副承受不住的模樣,扭動著身體。

  「巧克力香蕉。」

  「啊啊啊~」

  他終於整個人翻倒在地,開始咕嚕咕嚕地滾動著。

  「包有整根香蕉的法式奶油長形泡芙(Eclair)。」

  「我不行了~!」

  我以一種「是這個嗎?還是這個好呢」的氣勢不斷列舉出各種香蕉點心,於是妖精逐漸變得感覺越來越失常了。

  「……這麼一想,香蕉跟巧克力很合得來呢。」

  啊啊,真想做點心。要是能隨時使用冰箱就好了。

  我稍微陷入了興趣的世界當中,於是妖精便消失無蹤了。只有「真期待~」這個聲音稍微殘留在我耳里。

  回神一看,剛好有輛像是馬車的東西,正從鎮上朝這邊過來。

  他們在有除了我以外的人類也在場時,是不會公然聚集起來的。

  相對於消失無蹤的妖精,我看見了一隻奇妙的狗。那該怎麼說呢,是只帶有一種難以言喻讓人毛骨悚然般宇宙性恐怖的狗。雖然外表挺惹人憐愛,但卻完全感受不到所請的生氣。雖然它似乎沒有惡意,但那反倒加強了詭異的印象。

  「又是……那隻狗。」

  狗將視線移向了我。但當我一回看過去,它便仿佛在說只是偶然對上視線一般地轉過身去,並從現場離開。

  妖精跟狗都不見了之後,我的周圍瞬間像是終於回復了現實的重量,空氣也變得穩重而靜謐,但那也只是一瞬間而已。

  「餵~!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為了斥責偷懶沒去迎接助手的我,載著祖父的古代戰車沖了過來,將那現實般的氣氛給徹底粉碎掉了。

  因為剛才發生過那樁意外,所以這次我決定認真地朝著目的地前進。

  隨著逐漸接近鎮上,道路也變成了用石頭鋪設的,路上來往的人數也逐漸增加。

  並排著的住家也並非都一模一樣。

  鮮艷地塗抹成白、紅、褐色的街道,之所以會讓人感覺是打從一開始就設計成那樣的和諧,是因為歲月的薰陶已經結束——

  總覺得這是在重現我曾經見過的場景。

  就類似追體驗(註:追體驗是指透過作品等方式將他人的體驗模擬重現,並當成自己的體驗。)那樣,我有一種被迫站在夢境裡的感覺。

  倘若以之前閱覽過的場景全部SKIP的氣勢來迅速說明,就是我來到鎮上尋找助手,依照分歧點的不同,有時會順利找到,有時則無法找到;然後會跟負責的女醫小姐相遇,最後則兵分兩路前往樹林。

  然後,現在我人已經走在樹林中了。

  為了找出連長相也不知道的助手先生。

  事情既然演變成這樣,我在找尋的東西,會不會並非助手本人,而早已經是帶有「助手先生」這種概念的東西呢?

  不正經的幻想閃過我的腦海之中。

  沒多久我便來到了爐灶之前。

  真是令人驚愕的新展開。樹林當中竟然會放置著爐灶。

  「……哦~」

  照理說應該頗有重量,但不知為何卻被設置在這個要搬運挺困難的場所……嗯,算了,這也沒什麼特別的嘛。常有的事。

  「……嗯,大概就這樣吧……」

  就在我四處摸索的時候,她來到這邊了。

  我們兩人暫時將視線投注在爐灶上,然後她慢慢地走向前,試圖將手放在爐灶的蓋子上,因此我開口說道:

  「那個……應該已經不用了吧?」

  「……說的也是。」

  這是對於預定和諧(註:預定和諧(harmoniapraestabilita)是德國哲學家兼數學家的萊布尼茲所提出的學說。他認為世界萬物即一個個的單子(monad),最高的車子是上帝,上帝創造了其它所有的單子;而且在刨造單子時已經事前規定,使單子在發展過程中自然地保持一致與同步;此即所謂的「預定和諧」。)的些微反抗。

  反正那裡面根本沒有烤好的助手先生。

  「唉呀,在這種地方……?」

  第三名女性登場了。

  雖然她對我們早已經有兩個人在場一事感到些許困惑,但最後仍接受了這個事實,並若無其事地加入了我們的對話當中。

  俗話說三個女人聚在一起就好比菜市場。

  不知為何我並不覺得生疏,跟她們聊得非常愉快。

  「是這樣啊,您正在找人嗎?」「我也是呢。」「其實我也是。」「我來迎接祖父的助手。」「我也是呢。」「其實我也是。」

  要是旁邊有人聽見的話,一定會認為這根本是場鬧劇吧。

  但是就參加者的角度來說,倒是挺愉快的。

  雖然在意識的某個角落有認知到這狀況挺詭異的……但我想應該怎樣都無所謂了吧。

  我想,大概我們三人都有著同樣的心境。

  應該說我們明明面對面地交談著,但卻看不清楚對方面貌這點才是異常的狀況。

  我們聊了很多。

  雖然發生了話才剛說完便會忘記的奇妙現象,但這並沒什麼好覺得不愉快的。

  這地方有相當多不合理的現象,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就是在細節上比較大而化之吧?

  「先別提那些了,倒是這個爐灶,你們不覺得它似乎很好用的樣子呢?」「我也是這麼想呢。」「我一直想烤一次披薩看看。」「倘若有材料的話。」「現在去找材料帶過來也行。」「乾脆來大量生產蛋糕……」

  才對話到一半,我突然滑倒了。

  我不太吃驚地注視著剛才吃掉的香蕉皮橫跨過我的視野。

  我的意識突然變成了一片黑暗。

  我正高速接近自己被祖父說教的那一幕。

  搭乘在戰車上的祖父身影就仿佛超現實主義的玩笑一般,讓我無法忘懷。

  我在高大的馬旁邊沮喪地垂下了頭,雖然雙手交叉在前方擺出「我正在挨罵」的姿勢,但其實內心並沒有怎麼在反省。因為是本人這麼說的,所以不會有錯。

  我迅速地跳躍過草原,以相當驚人的速度前往那兩人的身邊。

  那應該並非是肉體在奔跑,讓人覺得該不會是用其它更加非科學性的方法,在朝那裡「接近」吧?

  就在我要撞上我之前,我聽見了一聲「bow」的狗叫聲。

  「而且我說你啊——」

  等回過神來,我正被祖父給教訓著。

  直到方才為止的記憶還是一樣模糊不清,但我能夠預測到之後將會發生的事了。

  鎮上的風光,仿佛將假日和煦的模樣原封不動地直接複寫下來了。

  我為了尋找助手先生,在其中四處奔走。

  雖然知道一定找不到,身體不知道為什麼還是動了起來,仿佛在規定好的軌道上奔馳著一般。

  我四處繞了一陣,等我回到城鎮外面時,遇到了女醫小姐。

  不知她似乎也感受到這種循環,她看見我之後露出了有些不可思議的表情。

  假如順著流程進行,我們應該是初次碰面。

  對於眼前的女醫小姐,我的意識大約有一半是具備著「第一次碰面耶!」的認知。我們在這個時間帶,一開始所抱持的感受應該是這樣吧?

  我首先該感到懷疑並加以探討的對象,應該是某種好像認識這個人的困惑……但我們終究無法那樣去思考。

  很明顯地我是被操縱了。

  那么女醫小姐她呢?

  即使沒有遇上像我這般強烈的混亂,但從她表情看來,似乎有種無法理解的東西卡在喉嚨般的樣子。

  不過,得先要平穩地度過這一幕才行,我等著她主動自我介紹。

  「……倘若在隔離的世界當中只有自己存在著的話,助手小弟要怎麼去思考關於他自己本身呢?」

  女醫小姐開口了。

  看來她似乎硬是把在流程上我們應該是第一次見面的意識壓抑下來,直接切入

  核心。

  「要是把人類從環境中切割開來,應該就無法獲得語言了,對吧?像那些從人生的初期階段開始,就沒有跟他人接觸過,進入野外生活的孩子們……不只是言語,就連情緒面也會變得欠缺發展,也會缺乏大部分的喜怒哀樂喔!」

  「助手先生是最近才接受保護的嗎?」

  「雖然也不是最近,但他身體不是很健康,所以一直在接受治療,因為他的體質虛弱,也是最近才有辦法接受教育課程;由於他性格溫和,所以無論讓他做什麼都不會反抗,就是無法改善在人際關係上的障凝,只不過……」

  女醫小姐暫時停了下來,開始挑選著接下來要說出口的台詞。

  「在本質上他是非常聰明的,我是說在先天資質上。」

  「您是說他雖然沒有言語,但思考能力卻很高嗎?」

  「可以這麼說。但是他的存在感相當稀薄,在這方面幾乎無法當作是一個人類來和他接觸,令祖父似乎也做出了相同的結論。雖然在認知上曉得助手小弟就在身邊,也能在食物跟衣著方面照顧他……但我的意識經常會忽略了他的存在……」

  「就像是透明人一樣呢!而且還是不會說話的。」

  「對吧?你說,如果置身在那樣的孤獨當中,你認為他能如何去定義自己?他又能怎麼做呢?一般的話會自閉性地成長吧?但他卻十分聰穎。」

  「聰明卻沒有個性的人,會渴望的是……」

  會是什麼呢?

  再怎麼思考,我身為外行人,當然不可能找出內心問題的解答。我所能回答的,就只有連說出口都感到羞恥的簡單答案。

  「首先應該會想要個性吧?該說是自我,還是特色呢……」

  「嗯思。說的沒錯呢。會這麼想吧。想要自己的個性吧。」

  我的回答似乎在她的預料之中,讓我還是稍微感到書臊了起來。女醫小姐的目的似乎並非要嘲弄我,她說出了讓我大吃一驚的事。

  「我覺得他似乎是在找那個。」

  「…………『個性』,會遺失在某個地方嗎?」

  像是妖精般的傻瓜發言從我嘴裡冒出來了。

  「他認為是有的!一定是這樣!」

  女醫是MAX地當直蘭這麼想。

  「沒那種東西啦!」

  「我也是這麼想的!」

  「他不是相當聰穎嗎?」

  「所以才會用凡人根本連想都沒想過的自由創意,去尋找自己也說不定呀!」

  「呃……」

  這個人是怎麼回事啊……我無言以對。

  「他的世界還是不確實且曖昧的!所以……才會……發生這種不可思議的事情……?」

  啊啊,我們的對話真是充滿了觀念論,由於我自己正置身於不可思議的體驗當中,心情也越來越混亂了,最後乾脆說:

  「……說不定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助手先生這個人呢。」

  「即使你用那麼燦爛的笑容在逃避現實,我還是很為難呀。」

  「這麼說來,爺爺也說過助手先生是標準的猛男什麼的……仔細一想,那也是因為認知還沒有固定下來的緣故呢。」

  「就連我到昨天為止也不曾感到疑問……」

  尋找自我。

  站在助手先生的角度來看,如果是我的話會往哪裡去呢?

  雖然我根本無法想像。

  「醫生小姐今後打算怎麼行動?」

  「……雖然我覺得他大概不在,但還是只能去鎮上繞一圈看看了。如果不在的話,也得到外面找看看才行嘍,你呢?」

  「我打算去樹林那邊看看。」

  因為我總覺得那個地方是最可疑的。

  當我到達爐灶樹材(我替它命名了)時,跟目前為止的狀況有些不一樣。

  有三名女性正圍著爐灶在交談。

  她們都是年輕的女性。

  我能斷定的就只有這一點,對於外表則是無法確定。

  很奇怪吧?

  即使我用現在進行式直視著她們,但不知為何就是無法得知對方是怎麼樣的人。

  女性們看起來模糊不清,輪廓也沒有固定形象——

  還有那些女性們恐怕就是——

  爐灶升起了一縷白煙,看來她們似乎是點了火,在觀察爐灶情況的樣子。

  「……請問?」

  「唉呀,歡迎光臨。」「午安。」「你好呀。」

  「…………你們好……」

  就算你們這麼輕鬆地跟我打招呼……

  總之我先加入了她們的圈子內。

  「我們現在正在觀察爐灶的樣子。」

  「咦……」

  原來如此,爐灶的確是相當好用的道具,鍋子不用說,這種類似乎是只要在內部放入鐵板,就能利用爐火的餘溫來煎東西。

  「火力的調整似乎也沒有問題,這樣應該能夠做出相當多的東西嘍?」

  有一個人這麼做出結論之後,又有另一個人砰地合起雙手說道了:

  「只要有材料,就能夠在這裡做點心了呢。」

  「問題是要怎麼準備那些材料呢。」

  我開始感覺自己像是在一旁聽著住在森林當中的三名魔女的對話。

  「……那個,各位?你們在這種地方做點心不要緊嗎?」

  三人的視線集中在我身上。

  「嘴巴這麼說,但你其實心裡也明白不是嗎?」「這是超出人類智慧的狀況喲。」「只是無法那麼斷定,但說不定目前在這邊的人其實不是四人而是一——」

  「STOP!STO~P!」

  我總覺得不能讓她說出口。

  「助手先生要怎麼辦呢……」

  三人露出了苦悶的表情,我應該戳中她們的痛處了吧?其中一人支支吾吾地扭曲著嘴角,並辯解著說道:「……因為……妖精他們……說想吃點心嘛……」

  「有妖精在嗎?」

  三人指向了同一個地方。

  她們所指的是一棵樹。不知是否在後面察覺到有人指名了,妖精們颯颯颯地高聲發出腳步聲,列隊呈小隊規模往這裡行進。

  「整隊~停!」

  身為隊長的妖精一聲令下,全員便停下腳步。

  「整隊,變球型!」

  全員都變化成了球狀。

  「我搔我搔我搔搔搔。」

  我一展開搔癢攻擊,隊長便承受不住地伸展身體,恢復成人形。

  「啊嗚~」

  「這一切果然跟你們有關吧?」

  「這實在是很難用一句話來說明……而且我們又吃了點心。」

  「這不是在說明了嗎?」

  罰以搔癢攻擊之刑。

  「啊~嗯~」

  「總之,加以歸納之後?」

  不單只是針對妖精,我也朝著三名女性這麼出聲詢問,就像接力賽一般,答案接二連三地冒出來了。

  「我們需要很多點心。」

  「嗯。」我這麼應聲。

  「我原本是在找人,但在這邊發呆的時候……他們就這樣拜託我。」

  「嗯。」

  「爐灶做好了。」

  「嗯。」

  「反正要找人的事也已經束手無策,所以我就想休息一下。」

  「嗯。」

  「也安排了很多工作人員?」

  「人類的?」

  「是的。」

  「然後,我們並不知道原因,就來到了這裡。」

  「嗯。」

  「這裡,是我們的遊樂場。」

  「……原來如此。」

  才覺得這地方真是詭異,果然不出我所料,畢竟是妖精時空嘛!真讓我全身無力。

  但是……還是很奇怪。

  「我大概已經來過這裡好幾次了喔……」

  「可能是吧~」

  「但是為什麼我完全不記得自己在這裡做了什麼?」

  沒錯。

  我知道今天這一天是整體上都很曖昧。這可以解釋成是因為妖精的惡作劇吧。

  但是……當我回顧這一連串所發生的事時,只有這個場所像是被一層特別強韌的膜封住一般,有某種例外的感覺。

  「該不會像這種在妖精國度的體驗,一旦到了外面就會忘記之類的?」

  「是這樣嗎?」

  「餵!當事人……你是當事人耶……?」

  我感到全身無力,當場坐倒在地上。

  就是這樣。這些人不太會記得自己做過的事。他們可是不會回顧過去的種族喲。

  「有件事我一定要講一下。」

  「是~」

  「……拜託你們……偶爾也要回顧一下」

  「秘書會積極考慮這件事。」

  由秘書啊。

  「啊~對了~」妖精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說道:「這裡,不會記得。」

  「是啊,所以說我剛才在問的就是為什麼會這樣……」

  「這裡,跟過去,分離開來的緣故。」他若無其事地放聲說。

  「…………啥?」

  我想我應該是一副啞口無言的表情吧。

  「可能性無限大?」

  「無、無限大……?」

  「跟未來一起?」

  「所以說,我曾來過這裡好幾次……這種情況是?」

  「每當變成過去,就掰~」妖精似乎認為光是這樣還解釋得不夠清楚,又補充了一些:「簡單地說就是……溫柔的空間?」

  「溫柔的……空間……」

  到底是對什麼很溫柔呢?總覺得不太想去思考這一點。

  要是他們說這是由於物理或時間或量子性搖動等時間的矛盾,諸如此類的種種宇宙法則,概括性地來看大概很溫柔,那些一輩子認真投注在研究學問上的人們,大概會火冒三丈吧?祖父或許會覺得很有趣吧?該怎麼說呢?總之,這是意味要小心無論對誰都很溫柔的男人嗎?嗯佛佛哦呵呵(神經突觸陷入混亂)

  「材料,需要嗎?」

  「說的也是呢。能請你們幫忙準備材料跟其它的道具類嗎?還有人手也希望能再有個一百人左右呢。」

  就在我跟隊長先生進行著艱深對話的時候,在一旁以嚴謹姿態整隊的妖精部隊跟三名女性的話題,已經有相當程度的進展了。

  「且慢!」

  不知為何我用惡霸的語調插入了他們的對話當中。

  「您剛剛好像說了要一百個人?請問是作何打算?請她們坐在倉庫的天花板上?」

  問題的意義不明(因為我慌了)。

  「對點心感到饑渴的妖精似乎很多,甚至有好幾千名呢。」

  「所以啦,你要是那麼說,他們真的會帶一百人以上過來喲?」

  而且那所謂的一百人還是——

  「人類小姐。」

  妖精們發揮水桶接力的技巧,將某個東西搬運到開始激動起來的我面前。

  「這個請你吃~」

  是香蕉。

  「………………」

  出現了。

  又是香蕉,這個不知輕重的果實,擋住了我眼前的去路。

  三名女性跟妖精們,在這剎那的時間內似乎已經成了共犯似的,露出同樣的表情。

  他們浮現出仿佛希臘古代雕像般的微笑,對我施加無言的壓力,像是在催促著我吃下可疑的香蕉。

  「唔唔……!」

  我無法反抗眾人同調的壓力!

  我立刻將香蕉吃得一乾二淨。

  只不過這次我用力地將香蕉皮緊握在手中,留意著絕對不要讓它掉落到腳下。

  「那個,是新型。」

  「香蕉還有分新型跟舊型嗎?」

  「吃掉,馬上就會滑倒?」

  「咦?……嗚啊!?」

  我就這樣當場滑倒了。

  我明明一步也沒有動呀!

  而且香蕉皮、應該握在我手中的香蕉皮,果然還被我的腳尖鉤住了。

  真是的!我竟然又滑倒了。

  「……!」

  如果夢到自己快摔下去,身體應該會抽動一下吧?

  現在的我正好就是這種感覺。

  明明只是站在路上,卻滑了一跤跌倒,那種心跳加速感讓我的四肢還驚嚇顫抖。

  「我走路走到睡著了?」

  這什麼香蕉……不,這怎麼可能。

  是我一直站著,突然頭暈起來了嗎?

  無論如何,古代戰車已經對在偷懶摸魚的我進行軍事性威脅,因此我決定這次一定要認真地朝目的地前進。

  隨著逐漸接近鎮上,道路也變成了用石頭鋪設的,路上來往的人數也逐漸增加。

  並排著的住家也並非都一模一樣。

  鮮艷地塗抹成粉紅、綠、藍色的街道,之所以會讓人感覺是打從一開始就設計成那樣的和諧,是因為歲月的薰陶已經結束的緣故吧?廢墟所沒有的生氣活動著,讓個性封閉內向的我也感受到類似安心的感覺。

  來到大街上之後,便開始會看見以街道的濃淡為背景,將椅子搬到屋檐下睡午覺的老人、或是正在談笑閒聊的婦人們之類悠哉生活著的人們。

  給人一種仿佛整個城鎮變成了巨大酒吧般的印象。

  所謂的小羊與橄欖,就是面對著前方圓形廣場的出租房屋。

  以前似乎是間酒吧,在舉辦義賣等活動時,經常以當時的用途被利用著。沒有營業的時候,搭配著羊與橄欖的招牌會垂掛下來非常好認,因此也經常被當成等人的場所。

  因此我來到了這裡一看……他已經在那邊了。

  在建築物前方、招牌的正下方。有個穿著夏威夷衫(阿囉哈衫)的嬌小少年。

  「……是這樣嗎?那個是,助手先生?感覺好像不一樣……」

  即使先不提我高個子的程度,他也完全是個兒童尺寸。只見他的腰上掛著仿佛從西部片中冒出來的槍帶,甚至還周到地戴著一頂牛仔帽。

  雖然我不會強制他應該要穿件白袍什麼的,但那種打扮感覺不就像是個壞小孩一樣嗎?

  那種仿佛野生兒一般的……

  「野生兒?」

  啊。

  隱隱約約感覺好像有件事讓我很在意。

  這麼說來,野生兒這個詞彙的語意,雖然是使用在形容頑皮小鬼之類的……但其實也有「從幼年期開始,長期間不曾在人類環境中生活的小孩」的意思呢。

  由於未能接受妥善的教育,而導致無法使且言語,或是缺乏情緒反應,或是攝食方式與常人有異等等,是含有相當沉重意味的詞彙。實在不應該輕率使用才對。

  更何況,也可能那名少年並不是是助手先生啊。

  但對方是小孩的話,要搭話就輕鬆多了,真是太好了。

  「請問一下,你是助手先生嗎?」

  「對啊。」

  我隨便說說就蒙到了————————!?

  「這麼看來,你就是調停事務所的前任者嗎?」

  「……與其說是前任者,倒不如說我算是你的後輩……」

  「喔,是後輩啊!那真是太棒啦!突然就有個手下了!」

  少年跳了起來並抓住招牌(真是驚人的跳躍力),用腳掌拍手來表現他的喜悅。完全就是只猴子。

  「後輩可不是手下喲。」

  「喔~耶~!」

  真有精神啊……而且根本沒在聽我說話。

  他的雙眼甚至還閃耀著燦爛的光芒,散發出一種「無敵!」的感覺。

  ……感覺好累。

  「才剛上任就超級順利的啊!」

  鎮上的人們看到這樣的少年,都呵呵地笑了起來。

  真丟臉……

  但當事者卻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我瞧瞧。」

  成為地上居民的少年,以毫不客氣的視線從上到下地打量著我。因為並沒有那種帶著有色眼光的下流感覺,所以應該絲毫沒有那種非分之想才對……

  「哼~算是還可以吧。不過穿的衣服跟頭髮有點凌亂啊。如果想吸引我的注意,要穿得更露一點才行啊。胸部也是,應該不是沒料吧,不多露一點實在太浪費啦。你應該更砰~一聲地製造出立體感來把胸部露出來,然後至少要會說『奴家現在想繁殖呢』這類的台詞。」

  「什麼!」

  「你就稱呼我為道克吧,大個子姊姊。」

  「……你這種侮辱輕蔑他人身體特徵的發言在以前的刑法上是適用騷擾罪狀有可能會立即被提出訴訟一事你沒從猴子山的大頭目猴子那裡學到嗎……」

  「唔哈~我肚子超級餓的啦,!」

  少年突然當場盤腿坐下,打開拿在手中的包裹,開始大口地吃起煎魚跟炸馬鈐薯。

  「……」

  這個人真的是徹底地只照著自己的步調在活著呢。

  「我最喜歡這種油炸的東西了~不過。」

  這位死小鬼在瞬間吃完東西之後,這次則從掛在脖子上的牛仔帽裡頭給我拿出了兩顆蘋果。

  「這給你,大姊姊。」

  「……謝、謝謝你。」

  少年用夏

  威夷衫擦了擦蘋果後,便直接咬了下去。

  有著強烈香味,看起來很可口的蘋果。蘋果是無罪的。因為沒辦法直接這樣吃,等之後再做成小巧的蘋果派什麼的……

  「對了,蘋果·基德好像也不賴。你覺得咧?蘋果翻譯之後就叫『apple』喔。」

  「是?」

  「這是我的Supername啦。我自己是覺得應該叫道克·郝勒迪啦,不過以名字來說,蘋果·基德應該比較時髦吧?」

  「……這是西部片嗎?Supername。」

  我並不熟悉就是了。

  「是啊,西部片棒呆了喔!你一定要看!會濕喔!」

  「會濕……?」

  「就是會變得想繁殖啦!」

  少年的手猛然抓住了我的胸部。

  「……」

  我、我暫時反應不過來了喲?

  「……你、你、你摸了……剛才……你摸、你摸……?」

  「還可以啦。不,挺不賴的?這算是相當……寶貴?」

  「我要控告你。」

  「蘋果·基德是有點知性的人在要酷的感覺,而且有反派的味道?」

  「我哪知道啊!」

  「所謂的Supername啊,就類似中間名(middlename)還筆名那樣,是展現出更Super的大爺我的精髓,充滿靈魂的soulname喔。」

  跳太快了!(他說的話)跳太快了!(他說的話)

  「……已經夠了。」

  「你真沒精神耶。怎麼了嗎?看起來好累的樣子~」

  「我是很累啊,因為你的緣故……」

  「?」

  少年用一副非常好吃的的表情繼續啃著蘋果,連同果核放入嘴裡之後,就像挖土機一樣嘎哩卡哩地咬碎了。他連種子都吃掉。

  ……總覺得我已經受夠了。

  「很好吃喔!所謂一天一個蘋果遠離醫生嘛。」

  他咧嘴笑了一下,然後站起身來。

  「哈啊……是這樣嗎。」

  以他這種需要女醫小姐隨侍照顧的身份,還真敢說大話啊;我一個人這麼抱怨著。

  「雖然我看起來這樣,但也是在不錯的學校上課喔;只是跟充滿魅力的女教師進行繁殖一事被拆穿了,他們都叫我滾出去滾出去的;我回他們說『才不要咧』,結果就被迫參加奇怪的測驗。」

  「繁……!你、你到底幾歲啊?」

  「十三歲啊。」

  我只是徹底地無話可說。

  「然後啊,我參加的那個考試實在太簡單了,我就這樣可以畢業了。這是叫跳級嗎?雖然我覺得根本還沒學夠,但也沒辦法,只好認命到現場來啦。雖然也是有其它學校願意收留我啦,但我自己則是想要開始實地演練了。」

  「…………………………」

  「說老實話啊,我只是個普通程度的天才喔?不過學校那邊很想把我趕出去,才會設法想弄成跳級這種展開吧。但是在這個年紀就大學畢業,在天才史上感覺就像是最天才的人不是嗎?最近的教育也越來越隨便了啊,就算小鬼再怎麼少也不能這樣嘛~?想到這樣好像被迫背了一塊大招牌,我就開始心跳加快而且雀躍不已啦。」

  「為什麼?」

  感覺只像是不同星球的不同生物。

  我能斷言至少我們絕對不具備相同的基因。

  「倘若是我的話,感覺是會變成精神崩潰的狀況呢……」

  「就是因為這樣,我決定以調停官的身份來活躍。要是有類似潛入遺蹟拿槍掃射被巨石追趕然後用常春藤像泰山一樣移動接著從在瀰漫著焚香里舉行的邪教儀式當中救出金髮美女的任務就好了呢。吶,你有沒有這種經驗?」

  「……有的話我早就辭職了!」

  「這樣啊。有點遺憾耶。我是覺得這種熱情的羅曼史比較好啦。算了,這也沒辦法嘛。請多指教囉,大姊姊。」

  少年撲向我的脖子,從旁邊將嘴唇押到了我的臉頰上。

  從那之後我就一直一邊用雙手防禦住臉頰,一邊倒著走在前往事務所的路上。

  倘若讓少年走在背後,他便會像呼吸一樣自然地摸起我的屁股;由於實在太過危險,因此這是考慮到前方安全的帶他回事務所的方式。

  至於當事者本人則將雙手盤在後腦部,一邊吹著口哨,一邊享受著以絕佳風景而聞名的山腳下。

  「我說你啊,有看過妖精嗎?」

  「……」

  「我還沒看過呢~好想趕快看到喔~以分類來說,他們算是人類對吧?然後我們算是舊人類嘛?總覺得對這些狀況沒什麼感覺呢~再說世界的主角目前感覺還是人類嘛。人類也是很厲害的喔?看了西部片就會知道。因為他們都會殺掉想殺的傢伙嘛。我想果然所謂的戰爭是有相當接近本質的部分啊。」

  「……這樣子啊。」

  既然諷刺跟無視都行不通,就只能隨便敷衍過去了。我儘可能地用聽起來就像是嘲諷般的冷淡聲音響應著。

  只要將這名少年——不知叫蘋果還道克還比利還懷特什麼的帶領到事務所之後,我的任務就結束了。我決定之後的事就通通丟給祖父。就這麼決定。

  「附帶一提啊,所謂的人類假如沒有假牙或煮飯的技術,是在自然界頂多活到三十歲左右就會死掉的生物喔。在強度上來說。因為沒辦法吃硬邦邦的東西嘛。」

  「咦?」

  「只是靠著很強的技術才能活到一百歲。根本是在逞強嘛?」

  「……所以說?」

  「所謂的繁殖啊,是開始有繁殖能力時就該立刻進行的東西喔。在這個地球上,就連動物到了發情期時,都會趁那時候趕快做一做。真是的,要是不稍微加快腳步的話就不妙了耶。大自然可是很殘酷的喔?」

  「……所以你跟女教師發生不倫關係?」

  「我是想要精通所謂活著的這件事啊。所以對繁殖跟製造小孩跟養小孩很有興趣。用比喻來說我算是現場主義。你懂嗎?」

  「……我怎麼會懂啊。」

  「啊。也無所謂啦。雖然你是那種對我這種類型的人感覺會很有意見的類型,但總之先體驗過一次之後才來考慮也不晚……喂,那隻狗為什麼從剛才開始就跟在我後面啊?」

  少年將視線停留在我的背後,有些警戒似地眯起了雙眼。

  「狗?」

  大約在我們後方約十公尺左右的位置,有一隻不起眼的狗跟了過來。

  「……會不會是在這個鎮上有同樣種類的狗在進行大繁殖呢?」

  「天曉得?我也才剛到這邊來,哪會知道啊。」

  「應該不會是同一隻狗一直在監視著我吧……」

  那隻狗身上沒有人類味道……更正,是沒有狗類味道的感覺讓我感到不安。

  「這東西真是太時髦啦!」

  少年拉起我的手,凝視著我手腕附近。

  「那、那個……!?」

  「這手錶不是日晷嗎!」

  「啊啊,你說那個啊……雖然實用性是零。真的是根本派不上用場……」

  雖然我不知為何一直戴著它就是了。

  「你不要嗎?那可以給我嗎?」

  「啊,別這樣……真是的……只是借你而已喔?」

  少年強硬地將手錶式日晷給搶奪過去了。

  「OK牧場(註:應是源自著名西部片「OK牧場大決鬥」(GunfightattheO.K.Corral)!哈哈,真是太爽啦!」

  「你一定會成為沒神經的好學者。」

  「好不好看?怎樣?」

  立刻裝備起手錶式日晷的他,不停地跳上跳下用全身來表現他的喜悅。

  「說的也是呢……應該比我戴起來更好看吧。」

  「棒呆了,這種像是搞錯時代的感覺。跟我真是太相配了。大姊姊,你很有送男人禮物的品味喔。唷,好女人!我要迷戀上你嗎,我可以迷戀上你嗎?」

  「…………喔。」

  這實在太過露骨直接……我無法做出反應……

  他說什麼?迷戀?真虧他能若無其事地說出這些話來。

  「你……是什麼意思……例如誠意……之類的東西……?」

  我無法順利地構築出話語。

  「誠意?我有啊。有我自己的誠意。改天也會讓大姊姊見識的啦。」

  「不、不用讓我見識也沒關係……你打算作什麼啊……」

  「咳~你太膽小了啦。我只是誠實面對自己的欲望而已。」

  「……我希望還是少年的人,可以再多

  珍惜一點少年時的純真……」

  「我說你啊~會不會太愛作夢了點?」

  ……我應該是有那種傾向吧。

  但像這樣被別人提出來說也只會感到厭煩。

  「算啦,以後慢慢習慣就好了嘛?有像我這種容易聊開又還不算是成熟男人的類型在你身邊的話,會很輕鬆的喔。真是太好了啊!」

  「……我也並非完全沒有免疫力。」

  在學舍也曾經……跟年紀還很輕的少年們……

  「小孩跟男人是不一樣的吧。」

  「嗚……」

  「總之,請多關照啦。」

  他狀似親密地摸著我的背後。

  「……那個……能不能請你……別再摸我的屁股了……」

  雖然我能理解也會有這種男性……但沒想到傳聞中的助手先生竟然會是這種類型,這讓我十分震驚。

  「啊咧?可是……」

  閃過我腦海里的,是雙手被抓著並蹲坐在地上的纖細少年——

  主動向我搭話的女醫小姐——

  一直四處徘徊不停在找人的我——

  「怪了?」

  那是被記錄在腦海當中,不,應該說像是被收納在身體感覺里一般的……伴隨著感觸的記憶。倘若是夢境或幻想的話,更該不會伴有這種真實感……

  我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少年的長相。

  蹲落在地上的助手先生,是這種長相嗎?

  「你迷上我啦?」

  「……並沒有。」

  「要玩火嗎?」

  「……要滅火!」

  我覺得怎樣都無所謂了。唉。

  「首先到事務所去吧……」

  「喔,好漂亮的美女!」

  少年迅速地注意到跟我們兩人擦身而過的性感美女。

  只是注意到的話還無妨,但他還說出口了呢。美女呵呵地發出別有含意的笑聲。

  ……嗯,應該是因為很開心吧。

  即使會注意到美女,但對於我感到仿佛要從臉上冒火般羞恥一事卻漠不關心的少年,立刻快步地倒了回去,朝著美女接近。

  「你……!」

  停下腳步的美女,跟少年似乎很開心地聊著天。

  我被那開放性的氣氛給壓倒,雙腳被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在我猶豫的期間,美女跟少年似乎已經整理出結論了。

  「餵~大姊姊!我決定請她帶我去參觀一下鎮上!」

  「你說什麼?」

  「請你隨便幫我找個理由跟所長大人解釋一下!就這樣!」

  兩人感情和睡地纏繞起雙手離開了。

  我根本連動也動不了。

  這是超出我理解範圍的事。

  「……在工作中……搭訕……?」

  那是很普通的行為嗎?還是我太晚熟了?或者是少年太過積極了?

  「沒、沒錯……」我閃電般地理解了。「他是別的星球的人嘛。」

  怎麼可能有那種事。

  即使同樣是人類,在人際關係方面的技巧上,等級差別可是很嚴重的;就只是這麼一回事而已。

  我決定追上去。總之不先將他帶到事務所去的話,我也會很為難的。明明是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助手先生——

  在我經過狗的旁邊時,

  「bowwow」

  我的意識開始昏沉地傾斜了。

  伴隨著熟悉的暈眩,我被一股強烈的力量抓著衣領往後方拉扯了過去。仿佛被捲入機械里一般,驚人的能量正在將我「逆轉」。眼看著我逐漸變小,美女跟少年變成了點狀。

  景色也整個被拉長,雙眼所看見的一切都成了慢動作,時間跟空間都矛盾了起來,

  「bow」

  然後狗叫了一聲——

  是怎麼一回事來著?

  這應該沒什麼好迷惘的。要去找助手先生才對。

  雖然感覺到剛才為止他好像就在我身邊,但那八成是錯覺吧。

  今天已經連時間都這麼——

  「……啊,對了。」

  應該在手腕上的手錶已經不見了。

  因為我弄丟了。

  至於為什麼會弄丟……感覺像是壞掉,又好像是被拿走了一樣。

  我一邊踏著石頭鋪的路,一邊將手放在粗糙的牆壁上,沿著牆壁行走著。

  助手先生……助手先生是怎麼樣的人呢?

  雖然我仍感到曖昧的不安,但我希望能儘快解決這種閃爍不定的認知。我有一種幾乎是生理層次上的需求。

  「首先……」

  輪廓是少年的模樣。

  容貌相當端正,略微娃娃臉。

  有種穩重的氣質。年紀雖輕卻擁有宛如賢者般的清澈知性。

  相當紳士、溫柔且體貼,不太會讓人感到異性的粗暴,收斂的處事態度。

  然後很適合夏威夷衫——

  「為什麼是夏威夷?」

  這項道具的選擇實在太過唐突了。

  「牛仔帽?槍帶?」

  當我思考起關於助手先生的事,感覺像小混混的零件便接二連三地浮現出來。而且似乎是相當強烈的印象,甚至從質感到設計都明確得讓人沒有幻想的餘地。

  夏威夷襯?

  牛仔帽?

  神槍手?

  我用力地搖了搖頭。太過鮮明的影像反而像是捏造的一般。

  首先我對那種類型就不太……

  「但是——」

  似乎也沒想像中那麼討厭?

  「…………」

  我將雙手抓緊牆壁,支撐著仿佛要陷落到地面上的身體。因為不這麼做的話,感覺膝蓋就要無力地跪倒在地。

  真面目不明的羞恥感讓我脹紅了臉。

  「唔唔,這……究竟是……」

  都是因為我太過在意助手先生的事情,而讓妄想膨脹過頭了……我決定當成是這麼回事。

  今天是一切都很奇怪的日子。

  包括城鎮跟道路跟樹林跟我,都一樣地奇怪。

  所謂現象的流動跟水流十分類似,即使能夠做出某種程度的反抗,但最後還是會被一股強勁的力量給推向既定的軌道上流動著。我想一定是這樣。

  所以暫時茫然地陷入沉思中的我,之所以會在無意識當中走向爐灶樹林,這也並非什麼謎樣的體驗吧。

  但是一來到這座樹林,恍惚的大腦便陷入了強烈的動搖。因為發生非常驚人的狀況。

  有一大群人。

  有一大群、有整整一大群人!(快哭出來了)

  目前並不清楚這是基於何種理論所發生的事,但限定在這座爐灶樹林裡面的話,「我們」似乎能夠共存。

  倘若是這件事的話,我多多少少有感覺到了。

  樹林是特別的場所。

  這次似乎會跟五、六名的女性們相遇吧,我原先是做好了這樣的覺悟。

  但話說回來,即使是那樣,我仍然以為不至於會聚集到數十個人。

  那數十名的女性迅速地發現了我,在同樣的時間點稍微瞥了一眼我的手腕附近之後,便露出略微上揚起嘴角的笑容,一起開口向我搭話了。

  「唉呀,你好。」「歡迎光臨。」「你是從幾點過來的呢?」「又變得更熱鬧了呢。」「你擅長做那種點心?啊啊,應該大家都一樣嗎?」「你進行到了幾點呀?」

  經過各種衝擊體驗之後又來個這樣的款待。

  即使是我,心中也充滿了想乾脆拋開所有一切跟著啊哈哈哦呵呵的心情。

  並非所有過去的時間帶,我認為已經不是時間而只是個場所了。

  那是非常荒唐無稽,且不被允許的領域吧。

  發生的事情明明應該隸屬於過去,但卻維持著不明確的模樣飄移不定;甚至在未來的方向上進行了改竄。因為是宛如夢境般的場所,所以在大腦上幾乎不會留下記憶。無論遇到什麼,也不會發生悖論(paradox)。

  證據就是即使像這樣有一百名非常相似的女性待在同一處場所,也並沒什麼大不了的情況。因為只能將對方認知成是相似的女性,所以根本無從確認起。

  就連人數也相當可疑。

  我甚至不曉得是有五十人或一百人。

  即使認真去數,大概也只會失敗而無法計算出來吧。

  這裡應該是被那樣的規則給支配著。

  所幸這裡似乎沒有大約六十歲左右的我,因此這怪異的現象至少是會在短時間內解決的狀況——我先這麼安慰自己好了。

  …………但還真是累人。

  「那麼,這狀況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在附近飄散的香草精跟肉桂的強烈香味,讓我的頭腦感到一陣暈眩。

  就某種意義面百,這也算是在瀰漫的焚香里舉行的邪敦儀式吧。我懇切希望能有人來拯救我……

  「因為難得有這麼多人。」「而且也人手了許多材料。」「爐灶的火力又很充足。」「我也想試做一些比較花時間的點心。」「客人也在等著嘛。」「這種機會可是不常見的。」

  印象非常相似的女性們一同陷入亢奮的情緒之中,說著仿佛藉口般的理由。相似的聲音多重地迴蕩著,我快裂開來的頭腦差點要被粉碎成顆粒狀了。

  「就因為這樣,所以大家在這種緊急狀況下一起做蛋糕?」

  事情正是如此。

  爐灶的周圍現今已成為西點地獄。

  不知是誰準備好的材料跟道具堆積成山,除了爐灶以外還有烤箱、蒸籠、鐵板;甚至連宛如金庫般的冷藏箱等等,所有看似必要的道具大致都湊齊了。樹林已經呈現出仿佛野外廚房一般的模樣。而且還附帶可陳列已完成點心的陳列架,以及大大小小的桌椅組與茶具組。

  大大小小?

  「……這個迷你桌子跟茶杯是怎麼回事?」

  迷你露天式咖啡廳在人類尺寸的桌子上占領了一處角落,正處於準備開店的狀態當中。這讓我聯想到趴在母龜上的小烏龜的圖畫。

  「啊啊,那個啊……」

  「是我們的~」

  甚至不需要說明。

  瞬間攀爬到桌上的妖精們數量,實在是數也數不清。

  「店,還沒好?」「快點~」「我已經等到累了。」「香草精的味道真叫人難耐。」「真受不了~」「會不會散發出太香的味道了?」

  「啊啦啦啦……」

  數量驚人的妖精們,那一心只想吃點心而扭來扭去並顫抖著身體的模樣,實在是相當地壯觀。

  「趁這個好機會……來玩那傳說中的模擬咖啡廳嗎?」

  身為同樣以做點心為興趣的人,我也有對於咖啡廳的憧憬。

  在自己設計的店內,擺設親自挑選的桌椅、充滿格調的桌巾跟高雅的茶杯;飲料靠種類來分勝負,紅茶當然要有花草茶、水果茶、中國茶、日本茶等等……啊啊,真是充滿了想像力的世界。

  當然在現今的世界是無法實現的夢想就是了。

  「好快樂的樣子。」

  即使對象是妖精,但能夠體驗模擬咖啡廳,那可真是個美好的度過下午時光的方法。

  啊啊,我已經……

  「……我也想做點什麼。」

  「是,請吧。」

  他們遞給我圓盆、杆面棒、濾網、量匙跟刮刀等一整組道具。

  找出失蹤的助手!

  ……這種緊張的情緒早已經煙消雲散,因此我順利地將意識成功切換過來。

  「哇~人類小姐又增加了~」「您真是會逃·避·現·實。」「未來會有一堆點心?」「這裡是沒有未來的。」「滿是蛋糕的預感?」「我會一直等下去的~」「好甜好香好好吃?」

  「啊~是是……無論什麼點心我都會做的,這樣可以嗎?」

  既然有這麼多的人,身為後來登場的人,真想以獨特的菜單來一決勝負呢。

  絕對不能發生做出同樣點心這種羞恥的事情。那樣就太不會看場合了。

  「先避開標準的那幾種類……要怎麼做才好呢?」

  雖然我試著側目偷窺其它人的作業,但這些女人真不愧是以毫無社交性自誇,所有人都吝嗇地遮掩住手邊來進行著準備工作。

  心、心胸真俠窄……

  原來從旁人眼中看起來是這個樣子啊。我要注意一點。

  明明公開給大家看才比較能避免做出一樣的點心。

  「嗯,算了。」

  只要採取具獨創性又充滿想像力且適合自己的行動,應該就能靠自己一人辦到別人所做不到的事。

  只有我才能辦到的事——

  我環顧四周尋找著答案,於是發現了在這種地方居然有香蕉,而且有一二三……嗯~怎麼數也數不清。

  「沒有人在用……剛好走在那邊的妖精先生,我有問題。」

  我立刻抓住他並將他吊在半空中。

  「啊~被作弄跟被欺負這些事我都~」

  「討厭嗎?」

  「……喜歡?」

  小孩子就是這樣呢~

  「這不是欺負,是想問個問題。你喜歡被質問嗎?」

  「沒想到會被質問。」

  「預料之外的發言……」

  真是不可思議的生物……

  「請問這些香蕉可以拿來使用嗎?你喜歡巧克力香蕉之類的點心嗎?」

  「巧克力香蕉!」

  妖精的反應相當明顯。

  「怎麼了嗎?」

  「……啊~那個時候,要是有巧克力香蕉的話……」他浮現出憂鬱的表情。

  「會、會變成怎麼樣呢?」

  「會先只舔掉巧克力?」

  「我不是在問你吃法。本來也不是在說這個的。」

  我將他左搖右晃。

  「嗚~啊~」

  「我簡單地說。請給我香蕉。」

  「可以啊~」

  「這不是什麼奇怪的香蕉吧?對於遭遇悲慘下場這件事已經幾乎是專家的我的直覺,稍微響起了嗶嗶嗶的警告聲。」

  「嗶嗶嗶~」收到訊息。之後,回答。「可以放心。」

  「……真的?」

  「上一個版本,雖然馬上很好吃,但會被彈到很遠的缺陷。」

  「有這種缺陷嗎?」

  「有時有有時沒有。」

  「原來是有啊……很遠是指哪裡?」

  「天曉得~」

  妖精從我手中溜開掉落。

  他順勢來了支自助式德州安打(註:指的是球落在內野跟外野之間,剛好都沒人能接到的安打。也稱為三不管地帶的安打。),在桌上跳起來之後便不知混入哪裡去了。

  「啊……真是的。」

  難得有香蕉還不用就太浪費了。雖然將妖精的保證照單全收是相當危險的,但看起來似乎不要緊的樣子,那現在就先借用一下吧。

  【香蕉春卷的作法】

  1.將香蕉剝皮並去絲,放入圓盆中搗成泥狀

  2.加入肉桂、砂糖、碎胡桃攪拌均勻

  3.投入愛情(★重要)

  4.取適量用春卷皮包起來

  5.用熱好的油炸到變得酥脆為止

  6.完成!(無論是趁熱或放涼後再吃部相當美味可口。請依喜好添加巧克力醬)

  「不將香蕉搗碎,而直接包起來享用的話,又會是一種不同的口感。」

  「嘿~」

  就是這樣,我完成了。

  嗯,做得挺成功的嘛。

  「那是香蕉類的點心嗎?」

  仿佛在哪見過的女性窺探著這邊的情況。

  「不可以看!」

  我用上半身像是要抱住似的遮掩手邊。

  「真是個心胸狹窄的人……」

  「…………」

  剛才的話以原封不動的純度回到自己身上,讓我「嗚嗚」地低吟了幾聲。

  「你現在給人感覺,就像是『因為家境貧困,帶去學校的午餐是只有麵包的三明治。但是不想被同學看到,只好遮遮掩掩地吃著』那樣子喲?」

  ……給我閉嘴。

  就在我們進行這番對話時,蛋糕跟其它烘烤點心也接二連三地出爐了,飄散的香味只是不斷增加其濃度。

  就如同字面一般,從烤箱以仿佛能開店販賣的氣勢跑出來的鬆餅,由大家一起進行裝飾、切割以及挑選;於是桌面逐漸被西洋式點心的盤子給淹沒。

  妖精們則化為仿佛忘了關緊的水龍頭一般滴落著口水。

  「可、可以吃嗎?可以嗎?聽說可以?」

  「在製作過程中就吃掉是絕對NG的。」

  「嗚嗚~!」

  像這樣的對話在四處交換著。

  「嗯,這樣的話應該可以了吧。」

  無論眺望那張桌子,大多都是西式點心,我刻意採用反向思考製作出來的春卷於是散發著相當強烈的存在感……才怪。

  「……外觀看起來就太樸素了點呢……」

  蛋糕跟春卷的話,根本不成勝負……嗎。

  「那麼,我們差不多可以開動了。」

  某

  個人這麼說道之後,擺有茶壺的推車便以一打為單位被推進來了。

  「哇~!」「啊~!」「嗶~!」「嗯~!」

  由於太過興奮,妖精們又是昏厥又是失禁的:還有人從桌上掉落下去,形成了非常混亂的情況。

  「吾歡的飲料都送到各位的手邊了嗎?那麼……我們開動吧。」

  「「「開動了~」」」

  茶會開始了序幕。

  由於可以預料到妖精們會失控,因此點心方面是採取自助式吃到飽的形式。

  妖精們根本看也不看飲料一眼,直接沖向蛋糕或餅乾或派或布丁或冰凍果子露(sherbet)。

  「嚇~!」「啊嗚~!」「呀嗯~!」「啊咿~!」

  照理說應該是喜悅的哀號,但聽起來簡直就像痛苦的慘叫。

  雖然有一大群的妖精,但點心比起來還要更多。由於不是能保存起來的數量,必須請他們在今天之內享用完畢才行;但看到他們那旺盛的食慾,似乎不用擔心這點。

  人類組在極為平穩的氣氛中,只拿了些許點坐旱受著喝茶的樂趣。

  「真好吃,這是什麼點心呀?」

  「這是叫做烤糯米糰子(註:將糯米糰串起來稍微烤過之後,抹上日式甜醬油的一種點心。)的日式點心唷。」

  「我是第一次吃到……雖然我知道食譜。」

  「……我想也是。」

  「綠茶就是要什麼都不加地去品嘗呢。」

  「這太甜了。我可能會想喝點咖啡。」

  「要不要來根肉桂棒呢?」

  「謝謝,我開動了。」

  「這個方塊砂糖上沾著小花。真可愛。」

  「倘若放入果醬,又是一種不同的風味——」

  「這麼說來,祖父曾將方塊砂糖當成小菜配酒喝——」

  我想菜市場也不至於這麼喧鬧吧。

  雖然剛才先擱在一旁不管,但畢竟還有助手先生的事要處理,我實在提不起勁去加入她們的會話。要到什麼時候才能找到呢?想到這裡,我憂鬱的情緒就難以釋懷。

  相對起來其它的人們,卻是從容到有些詭異。她們都沒有煩惱什麼的嗎?或者是已經解決了?一言不發地啜飲著茶的我,決定試著打探消息看看。

  「各位請聽我說一下,其實我正在找人。」

  所有人都突然停止了會話並看向我。

  然後又再度將視線移到了手腕上,像是只有自己們懂了似地連連點頭。

  「……你在找助手先生對吧?」

  還真是會明知故問。

  也罷,我就配合一下。

  「是啊,正是那樣。就如您所知道的。」

  「唉呀。」

  女性們互相對看並呵呵地笑了起來。嗚哇……真不甘心。

  「……你們認為找得到嗎?」

  我壓抑住焦躁並發問之後,

  「一定會立刻找到的。」

  「說的也是,不會讓你等太久的。」

  「倘若你已經去過遠方又回到這裡來的話,就快找到了喲。」

  「再稍微加把勁吧。」

  「但是請放心吧。等一切都結束之後,會有愉快的茶會在等著你。」

  「你原本覺得憂鬱的事,等結束之後再回頭看,會發現並沒什麼大不了的。」

  「事情會很單純地結束呢。」

  「能找到助手先生的話就好了呢。」

  「…………」

  對方仿佛站在高一階的角度說著別有含意的話,她們這種說法讓我感覺自己像是被嘲弄一般地坐立難安。有沒有什麼方法能報一箭之仇呢?

  我想到了一個主意。

  「各位,你們認為助手先生是怎麼樣的人呢?」

  女性們互相對看彼此。

  啊,這些人全都沒戴手錶——

  有沒有戴著手錶的人呢?

  ……有了。一個人、兩個人……三個人……只有屈指可數的程度。

  她們露出了仿佛連自己身在何處都不曉得的表情,宛如老婆婆一般地啜飲著茶。

  能夠顯得從容不迫的,就只有沒戴著手錶的人。

  「那我反過來問你,你希望是怎麼樣的人?」

  「你是說我嗎?不,我還不曉得……」

  「知道的話就不算猜謎了呀?是希望喲,希望。」

  我的希望。

  「……我不奢求了,既然事情已經變成這樣。」

  「身高呢?」某個人這麼問道。

  「怎樣都無所謂。但是一定……很矮吧。」

  「體格呢?」又換個人問道。

  「應該很纖瘦吧。是猛男也沒關係啦。」

  「個性呢?」

  「可以的話希望是很溫柔……」我剛說出口,又收了回來。「只要能待在那裡,無論是怎樣的個性都好……只要是擁有自我,然後有誰能夠不會忘記他的話……就算稍微粗暴或任性一點也沒關係。」

  「服裝呢?」

  「……」

  只有這個問題,讓我的內心閃過了某個印象。

  「夏威夷衫……?」

  不,這不可能吧——我同時也這麼強烈地感覺著。正好跟說出口的印象相反。

  我感覺到無數的視線。並非揶揄、也並非嘲弄,而是她們溫和的視線。

  在我旁邊的其中一人,代表她們這麼說道了:

  「我們也跟你是同樣的意見喲。」

  立刻又冒出了別的聲音,但這次則是伴隨著輕盈的笑聲。

  「但是無法對本能說謊呢~」「希望是個性溫柔。」「文靜。」「乖巧。」「有禮貌。」「散發著和煦陽光的味道。」「還有鬆軟的栗子色頭髮。」「但不知為何。」「卻穿著鮮艷的襯衫。」「踏實。」「可靠。」「偶爾會。」「很大膽?」

  女性們大聲討論了起來。

  無法跟上她們話題的,只有我跟戴著手錶組的少數幾個人。

  「……大、大膽是指什麼意思呀?」

  其它的先姑且不論,這是我無論如何都很在意的地方。

  於是代表的女性說了聲「請用。」並將裝著點心的盤子遞向我。「謝、謝謝。」我從分裝在盤子上的點心之中,隨便選了一個放入嘴裡。

  直到吞下去之後,才發現那是香蕉春卷的我實在太糊塗了。

  「你的視野變得比之前稍微廣闊一點了喲。」

  聲音從途中逐漸變化成仿佛大人般的音調。

  她們被曖昧的濾鏡給隱藏住的輪廓突然間變得鮮明了起來。

  「……咦,騙人的吧……?」

  坐在我旁邊的,是位十分有氣質的老婆婆。她遞出來的盤子依然還拿在手裡。但是這位女士,剛才應該和我差不多年紀?

  其它人們的年代也是零零散散。

  有同世代的女性、稍微年長些的女性、年長許多的女性——

  恐怕聚集到這裡來的一百名女性,並不限於是從相近的「地方」而來的吧。

  我一邊接受著大家的笑容,然後我……滑倒了。

  ——即使加熱也沒用嗎……

  我用相當苦悶的心情目送著橫跨過視野的香蕉皮。

  固定好的事件

  在事務所跟城鎮中間拓展開來的草地上,古早時代的石牆大部分都殘留了下來。

  對於羊群而言是毫不留情的牆壁,但對人類而言是正好適合拿來坐的高度,牧童經常會坐在這裡享用便當。

  一名妖精正在那面石牆的上方待命。

  「給人類小姐,謝禮。」

  「謝禮?」

  「吃得肚子好飽。」

  妖精喜愛吃點心。

  然後我……則一直提供妖精們許多的點心。從今以後也會提供下去吧。

  因為點心比起自己獨吞,倒不如送給別人會比較有趣。

  今天也是將金罐子送去給他們……

  「啊啊,是那個的謝禮嗎?」

  「香蕉,喜歡嗎?」

  「是啊,我喜歡喲。雖然不太能吃到新鮮的香蕉。」

  「最新型,獻給你。」

  「……哈啊?」

  雖然我難以捉摸他話中的意思,但看來妖精似乎要送我香蕉的樣子。

  「那還真是,多謝了?」

  「是最新型喔?」

  「是、是怎麼樣的東西呢?」

  如果是太奇怪的東西,我會很為難的……

  「不會偏掉了。」

  「這樣啊,不會偏掉……這是件好事呢。」

  「還有,會好好地恢復成原樣?超~OK~的。」

  「???」

  完全意義不明。

  「可以一直享用。」

  沒有保存期限的香蕉?

  「那麼~再會了~」

  妖精將身體投入草原之中,就這樣離開了。

  「……這到底是?」

  就在我感到疑惑的時候,

  「餵~!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祖父不耐煩的聲音讓我身體僵硬住,且愚蠢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好痛喔……爺、爺爺?」

  載著祖父的古代戰車,在我眼前停了下來。

  「你沒去接他嗎?」

  「我去了好幾次囉。」

  這樣的台詞流暢地從自己嘴裡說出一事,讓我吃了一驚。

  奇怪。我去過了嗎?

  「……不用去那麼多次。」

  「說的也是呢……」

  我們歪頭感到不解。

  「……現在去接他吧。都已經遲到這麼久了,他一定正感到不安。」

  「我弄丟了手錶,所以不曉得時間。」

  「嗯?你連日晷都弄丟了嗎?」

  「是的,在我不知情的時候。」

  祖父露出嚴肅的表情,「姆姆姆」地低吟著。

  「……這樣啊,雖然也不是那麼重要的東西……」

  啊,有一點不甘心的感覺。為什麼?

  「應該說光靠那種手錶,我沒辦法知道正確的時間。」

  「改天我會幫你準備一隻。你現在先去接他吧。他是個有點難應付的孩子,倘若是你的話,正好年紀相近,應該能夠理解他吧……」

  「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非常疲憊……」

  這麼說是事實。

  我感受到一種仿佛一整天都在四處奔波般的疲憊感。

  「……我知道了。那就讓你搭上這輛梅卡瓦吧。抱歉,能請你跟她換手嗎?」

  我戰戰兢兢地坐上剛才跟祖父同乘在戰車上,由疑似祖父友人的老人讓出的空間。

  「那裡有合成弓,你可以仿效當時的射手裝備在身上喔。」

  「我才不會那麼做呢。」

  而且又沒有敵人。

  戰車動了起來。是個晃動相當激烈的搭乘工具。

  每當車輪踏到小石頭時,便會有陣強烈的衝擊傳達到我的屁股。應該說搭起來的感覺實在是糟糕透頂!

  「啊、好痛喔、好痛、痛……哇啊~」

  「太棒了戴莫斯號,沖啊!」

  在城鎮郊外下了馬車的我跟祖父,前往約定的碰面場所。

  「還真多狗。」

  「……就是說啊。」

  四處可以看到同樣種類的狗。

  坐在路邊發呆的狗。

  在屋頂上睡大覺的狗。

  好幾隻聚在一起睡的狗。

  「感、感覺好像變成狗的街道了?」

  「唔……這裡是有這麼多狗的地方嗎?」

  乍看之下,約過半數的居民都是狗。

  充滿狗的生活……

  那好像是幾乎不太活動的犬種,它們似乎並未妨礙到日常生活,看起來非常和乎的模樣。

  「總之先到約定的場所去吧。」

  「是。」

  在搭配著羊與橄欖的老舊招牌下,身穿白袍的女性跟抱著狗的矮小少年正並肩在那等著我們。

  雖然稍遠處有一名肌肉結實的男性,但感覺他跟我們毫無關係。

  「喔喔,就是他。」

  祖父指著少年。

  那是個色素稀薄、感覺有些薄命的少年。

  纖細的四肢、滑溜柔順的頭髮、看似憂鬱的眼眸。

  仿佛尚未將所謂的自己定位成明確的東西,待在自我境界上一般的少年……那鮮艷的夏威夷衫實在是一點都不適合他。

  「……嗯?」

  「我稍微提過一點,在他小時候保護者就過世了。因為他也沒學會說話,所以一直在相當不自由的環境中生活過來。大概那正是原因吧……我不太會形容,總之他是個有些透明的孩子。換言之,就是沒什麼存在感……」

  祖父耗費苦心在說明的事情,我似乎可以了解了。

  少年的確相當纖細,存在感也非常淡薄。

  「我並不是要把他推給你,但希望你能主動跟他說話。他需要那樣的環境。」

  即使相遇也會不小心匆略掉似的、相當危險的透明感。

  「但是爺爺。」

  「什麼事?」

  「那孩子在笑呢。」

  跟祖父的說明正好相反,在溫和地微笑著的少年眼眸當中,甚至可以看見文靜的知性寄宿在其中。

  「是嗎?唔唔……沒想到討厭人的你竟然會說出這種話。來,我幫你介紹吧。雖然他可能沒什麼反應,但你就當成是那麼回事,體諒一下他的立場吧。」

  「不,我要試著自己去跟他說話。」

  「啊,餵?」

  我對他一無所知。

  明明一無所知,但我確有種自豪的感覺。

  他似乎注意到了走近的我。

  我在他身邊停了下來,尋找著該對他說的話。

  自然而然地有個疑問浮現出來了。是像這樣的問題。

  「你找到要找的東西了嗎?」

  少年的臉上稍微泛起了紅暈,他輕輕地點了點頭。

  戰車發出了卡嚏轟隆的巨大聲響並奔馳著。

  「……你們早就認識了?」

  「不。」

  「你不是一副知情的樣子嗎?」

  「我什麼都不知道啦。」

  「我是頭一次看他那種反應。」

  「是這樣嗎?」

  「……真搞不懂。年輕人到底是……真搞不懂。」

  戰車是兩個人搭乘用的。

  我們三個人緊緊地擠在一起,朝事務所前進。

  「以結果來說,交給你似乎是正確的決定。」

  「不會痛嗎?」

  不說話的少年往左右搖了搖頭。

  「……真令人吃驚。在這麼短的期間內,竟然能這麼……」

  「負責的女醫小姐也大吃一驚呢。」

  「嗯……發生了什麼事?」

  一定沒有發生什麼大不了的事吧。

  「大概他靠著自己的力量,找到欠缺的東西了吧。」

  「欠缺的東西是什麼啊?」

  祖父一邊操縱著馬,一邊這麼問道。

  「說的也是呢……自己是怎樣一個人的認知?」

  「那種東西要怎麼找。」

  「……人的意識是從其它人身上繼承而來的。」

  「他可沒有雙親喔?」

  「要是不稍微作弊一下的話,似乎無法彌補起來呢。」

  我一邊說著,一邊有些朦朧地了解到他是上哪裡去了。

  「你說作弊?」

  「這只是比喻啦……像是收集……關於他的傳聞之類的。」

  「那什麼意思啊。是有什麼理由會變成那種情況?」

  由於我不擅長說明,祖父的頭腦也變得越來越頑固;因此我們的對話實在無法順利地結合起來。

  「理由……嗎。」

  倘若有理由的話,對了……一定是因為這個世界跟遙遠的以前相比,變得更溫柔了的緣故吧……我內心描繪出這種童話般的想法。

  那一定是妖精們的世紀吧?

  我側目觀察著少年的表情,可以看出他雖然還無法理解,但仍拚命地傾聽著我跟祖父的對話。

  他大概是無法定義出自己,而陷落在存在與非存在的隙縫之間吧。

  在寬容的世界當中的少數缺陷。

  為了補全稀薄的自我,有必要去收集關於自己的概念。所以——

  「我在想,妖精應該也跟這件事有關連吧。」

  「你說妖精們嗎?我是覺得不太可能……」

  「他大概跟妖精碰過面喲,在被保護之前。」

  「……唔。」

  沒錯,說到不可思議的事,就想到妖精。

  這是很容易理解的說明吧。

  但是決定在那種狀況下去收集自我一事,大概是他的意志吧。

  在關於助手先生的傳聞最多、而且是能奪取他人認知的領域,也就是那個破天荒的茶會上——

  「……那個茶會?」

  「怎麼了?」

  「我剛才有說了茶會嗎

  ?」

  「你說了。」

  「……奇怪?」

  祖父哼了哼鼻子。

  「你痴呆啦?」

  「……所謂的記憶,是沒有本人所想的那麼確實的東西喲。」

  「哦,這是你的論點?」

  「畢竟還可以把自己硬搶奪走的東西,美化成是對方送的禮物嘛!」

  祖父露出了大吃一驚的表情。

  「……你是指什麼事?」

  「我稍微整理過事務所了,助手先生的位置就是這裡。」

  「……」

  助手先生輕輕地點了點頭,坐到屬於他的椅子上。

  懷裡還抱著狗。

  「他把狗帶來了啊。」

  「反正也不會叫,沒什麼不好啊?」

  「這狗有點奇怪。露出一臉像在裝傻的表情……」

  只有狗到現在仍是團謎。

  它是否跟這一連串的事件相關呢?

  今天突然就這樣融入了日常生活裡頭。

  「這狗叫什麼呢?」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就在我一言不發地正想聳肩的時候,

  「……Timeparadogs」

  細微的聲音是從助手先生小小的嘴唇中發出來的。

  陷入一片沉靜的事務所。

  「「……說話了。」」

  祖父跟我的聲音仿佛和聲般完全重疊了起來。

  「唉呀,這真是可喜可賀的事。太好了啊。」

  「但我總覺得拼音不一樣(Timeparadox≠Timeparadogs),那含意是?」我這麼說道。

  「每次抵銷掉時間悖論時,作為宇宙的負債而持續誕生出來的狗;這解釋如何?」

  一名老人以此為樂。

  「你說如何,是什麼意思?」

  「我是想到在每次有人進行時間旅行的時候,將那莫大的矛盾,當成沒有化為狗的形狀這種宇宙的浪漫……」

  老人家所說的話我完全無法理解。

  「……餵。」

  「總之,請你多多指教囉。」

  我無視祖父,對著助手先生伸出了手。

  「……」

  他的手就仿佛剛誕生一般的柔軟。

  在那之後。

  在事務所外面發現了由某人所種植的芭蕉科多年生草本植物。真是破天荒的怪事。

  「在這種氣候的土地沒辦法成長吧。八成會枯萎。」

  但跟祖父所擔心的相反,芭蕉科的多年生草本植物成長得非常快速,已經長到數公尺以上了。在三天內。

  「這不可能,這不可能!」

  一開始幾乎不顯眼的果軸,轉眼間便成長到帶有果房了。無論哪串果房都肥碩飽滿且染上艷麗的色彩,讓特別喜歡這種果實的我產生了相當大的期待。

  結好的果實無論何時都是成熟的,而且明明沒有種子,但無論怎麼採收,都會在隔天完全復活過來。

  「……」

  這時祖父已經接受了現實,並沉默了下來。

  芭蕉科的多年生植物……其實也就是香蕉。

  「…………」

  我帶著助手先生進行採收工作。

  「我開動了。」

  兩人就這樣直接吃了起來。

  「助手先生,話說在吃完香蕉之後,其實有個規矩。」

  「……?」

  「就是一定要踩到香蕉皮滑倒。」

  助手先生連連點頭表示同意。

  「只要遵守這個規炬,貴重的香蕉便可以一輩子享用不盡。」

  助手先生「嗯、嗯」地同意著。

  「……因為規定就是這樣,嗯,總之不用擔心。」

  我跟助手先生當場被命運給牽引著,華麗地滑了一跤。

  並沒有受傷或昏倒,就這樣維持著意識的連續性,我們仰臥在庭院前方。

  「原來如此,沒有偏差,恢復原狀,超OK……是指這個呀。」

  我扭動脖子確認助手先生的樣子,只見搶先站起身來的他,正在香蕉前面豎立起植物名稱的牌子。真是個勤奮工作的人。

  「…………嗯。」

  他看著擺在前方的空白牌子,稍微猶豫了一會兒之後,在上面這麼寫了:

  『時空香蕉注意,吃了就會滑倒喔!』

  妖精筆記【量匙】

  妖精所製造的道具之一。

  雖然看起來只是普通的量匙,但它具有將智力變換成粉末的能力。

  只要吃下粉末智力就會恢復,但沒有這麼做而繼續使用量匙的話,腦袋會變得越來越笨,最後甚至會無法正常理解這個世界。請千萬小心不要拿來使用。這道具非常危險!

  另外由於這道具也擁有將目前的智力以數字顯示出來的能力,所以請千萬注意切勿不慎使用,而招致怨恨或妒忌之類的負面感情。

  倒不如製造出將贅肉變換成粉末的量匙就好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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