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 陰暗的廢棄礦井底部 吸血鬼首領(vampire mas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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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卜力塔爾是一個小國,王都以外幾乎都是荒野和森林。

  因此,它便直接以王都的名字作為國名。

  整個國家的規模與一個城市差不多。或許根本不夠格稱為國家。

  這個地方位於大陸北部的最南端,如果再向南一步,就會到達被稱為「乾涸之海」的納西德沙漠。

  順便一提,如果穿越那片沙漠,就能到達大陸中央部分——也就是所謂的中原區域。

  因為這緣故,吉卜力塔爾經常會迎來準備出行賺錢的傭兵們。

  他們離開毫無戰亂跡象的家鄉,前往中原的大國,甚至還有人踏足更遠的大陸南部國家。

  南方小國林立,戰亂不絕,對傭兵們來說,是個不用擔心沒工作的好地方。如果是身手不凡的傭兵,再有一個好僱主,那麼賺大錢絕對不是痴人說夢。

  雖然與之相對,丟掉性命的風險也很高——

  這點大家都有所覺悟。

  ……總之,算是「做好了覺悟」吧。

  實際上,大多數人只是認為「就算其他人全死了,我也絕對不會嗝屁」而已。

  但是現實是,最初出去賺錢的傭兵有三成沒能回來,自不用說,這工作繼續下去的話,死亡率會越來越高。

  那些上了年紀,作為戰士的能力衰退,本該退休卻繼續乾的傭兵們,甚至無法享盡天年。

  儘管如此,很多傭兵直到最後也堅持做一個傭兵,他們中的大多數最終迎來了「命運之日」。

  生命轉瞬即逝的傭兵們聚集的酒館……雖然只是吉卜力塔爾上百家不怎麼幹淨的店家之一,今天迎來了一位不合時宜的少年。

  一身黑色襯衣和黑色長褲,單薄的夾克也是黑色的。此外(雖然在這個地區並不罕見)連頭髮都是純黑色的。雖然仍是個少年,但他的腰上佩有一把長劍。

  如果只是這樣,那倒也沒什麼特別的。

  正當少年就成為傭兵的人比比皆是。

  但是這個少年,在周圍的傭兵們一個勁喝酒的時候,卻一個人狼吞虎咽。

  店裡遠遠談不上安靜,而且大量冬天依舊能活動的綠頭蒼蠅(這個地方特有的)正四處飛舞。而那個少年仿佛超然於這一切之外,只專注於湯和麵包。就像是好幾天沒吃過任何東西一樣。

  放在旁邊的玻璃杯裡面也不是酒,而是山羊奶。

  完全不像是酒館的客人。

  然而,大多數男人並沒有對他有太多關注。頂多只是以一種看到了個「奇怪的小鬼」這樣的眼神瞥了少年一眼。

  但是,每種情況都有例外。

  有三個正要從中原返回故鄉的「歸還組」傭兵剛好坐在少年旁邊的桌子那裡。

  他們幾個因為平安無事完成了工作,得到了報酬返回故鄉帶來的安心感,正顯得十分快活。簡而言之,就是得意得忘乎所以了。

  三人相對來說還比較年輕,闖過了作為傭兵的最初關卡之後,就好像要奪取天下了一樣。

  毋庸置疑,他們喝下的酒都快能洗澡了,已經爛醉如泥。

  正好話題說的差不多了,三個就想「稍微戲弄下這個小鬼吧」。

  三個人微笑著交換了下視線,似乎是首領的男人率先搭話。不如說是突然找碴。

  「喂,你沒卵蛋嗎?傭兵到酒館來竟然只喝山羊奶?真是不像樣的混帳。」

  男人為了讓觀眾們注意到這邊,特意大聲喊道,店裡的喧譁聲一下子停住了。

  並不是因為害怕不敢出聲。這裡的所有客人全都是傭兵,沒人會因為吵架而害怕。大家只是在期待接下來的展開而已。

  「快來看。吵架啦吵架啦!吵得熱鬧些啊!!」

  ——像是這樣的感覺。但是,正被酒館裡的人們熱切注視著的少年反應卻很遲鈍。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是目中無人。

  完全沒有停止吃飯,只是小聲回了句「這是我的自由」而已。看都沒看對手一眼。

  三個人立刻踢開椅子站了起來。

  三個人原本就想打一架,這正好是個不錯的藉口。

  「你說什麼?你這是挑釁我們嗎!?」

  「不,挑釁的是你們吧?」

  觀眾們雖然這麼想,但這點姑且不論——

  真是直截了當的威脅。下一瞬間,三人就擺出架勢,準備好打架了。

  然而直到這時,少年依舊很平靜。

  把勺子丟到空盤子上,慢慢喝乾了山羊奶。

  順手捉住了一隻飛到玻璃杯把手上的綠頭蒼蠅,彈了出去。

  ……這種蒼蠅動作十分敏捷,原本並不是這麼容易就能抓住的。

  要是這三人組是一流的傭兵的話,看到這一幕多少會有些戒備吧。至少不會光憑少年的年輕外貌來做出判斷。

  但不幸的是,他們之中沒人能準確地判斷出這個少年的實力。

  三人組率先出手。

  體格最大的首領大步向前,突然就要掀翻少年的桌子。

  這時少年第一次動了——不如說是身體突然消失了。

  跳進了敵人懷裡,捉住男人的手腕和衣領破壞了他的平衡,然後像是背著他一樣從背後扔了出去。首領的身體在空中華麗迴轉,撞上了自己原本打算掀翻的桌子。

  激烈的衝擊破壞了廉價的桌子,男人和粉碎的木片一起滾在了地板上。看來已經昏了過去,沒能站起來。

  店裡頓時滿是竊竊私語的聲音。

  誰都沒能看清少年剛剛一連串的動作。他的動作一點都不拖泥帶水,而且十分迅速。

  此外,看戲的傭兵幾乎都是劍士,對投擲技可以說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甚至有幾個傭兵覺得「這傢伙一定是用了什麼魔法!」。

  否則怎麼可能把體格相差如此之大的對手扔出去?

  「你、你這小子。太卑鄙了!不要用奇怪的招數,和我堂堂正正分個勝負啊!」

  「沒錯沒錯。你這也算是專家嗎?」

  左手有著紋身的男人和嘴巴上面留著鬍子的男人——也就是暈過去的首領的兩名同伴——終於回過神來,大喊道。

  把是自己三個先找碴的這件事拋諸腦後。

  「……也不算是什麼招數啦。」

  少年似乎感到很麻煩。

  「不管身體多大,只要破壞對手的重心,順利移動他的體重,就能輕易扔出去。不知道這點的話,就會覺得很神奇而已。」

  與少年誠懇細緻的說明相反,兩人用行動做出了回答。

  兩人罵罵咧咧,迅速將手伸向腰間。其他同行也在看著,就算是為了面子也不能退縮。

  但不幸的是,少年的動作比他們快了十倍。

  右手模糊了一下,下一個瞬間,鮮明的魔法靈氣就烙印在了眾人的眼中。

  一拔出劍,藍色的閃光水平飛出,緊接著少年再次向前一步,回手砍向另一個人。

  隨後便傳來哐當幾聲連續落地的聲音。

  這次依舊沒人準確捕捉到他的動作。

  店裡沒人能親眼確認攻擊的「開始」和「經過」。觀眾實際上只看到少年從揮劍的狀態平靜恢復姿勢的樣子。看到那一瞬間靜止的姿態,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少年的劍技之中存在著一種窮極此道之人所特有的不可思議的美感。雖然觀眾們全都只是傭兵,但看到這一姿態,還是能理解到這點。

  試圖拔劍的兩人察覺到自己手裡空無一物,充滿疑問地向下看去。

  兩人齊聲驚呼。

  長劍的劍柄部分被乾脆利落地切斷了,滾落在地板上。

  難怪沒法拔出劍。

  方才哐當的聲音正是劍柄掉落在地上的聲音。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只有魔劍特有的像是無數飛蟲一樣的聲音迴響在一片靜寂的店裡。

  「厲害……是、是充滿魔力的魔劍。有生以來第一次見。」

  有人小聲嘀咕。

  雖然許多人點頭同意,但沒有人敢提高自己的聲音。

  店裡所有的人都在觀望少年接下來的態度。

  少年終於出聲,依舊是一副冷淡的樣子。

  先是一臉不爽地說了句「太弱了」。始終呆立不動的兩人無法出言反駁。那種餘裕已經消失了。

  接著少年瞥了一眼下面。

  「得有人賠償桌子啊。」

  抬起頭,依次看向紋身男和鬍鬚男兩人。

  被盯著的兩人不約而同看向桌子,然後看向少年。最後看向對方的臉——

  幾秒鐘後,紋身男作為代表回話。……聲音很小。

  「呃——是要我們交出身上所有的錢……嗎

  ?」

  「——不。」

  刷的一聲,魔劍歸鞘。

  「賠償店裡桌子的錢,然後帶著地上的那傢伙消失——就是這個意思。」

  ……兩人連忙遵照指示。

  和一分鐘之前判若兩人,老老實實像風一樣從店裡消失。

  酒館裡暫時狂熱起來。三人組悄悄溜出店裡的時候,有人開始鼓掌,不一會兒店裡就全都鼓起來了。

  雖然也有一些粗暴的傢伙,但原本很多傭兵都是豪爽的男人。所有人都直率地讚賞少年的強大。

  「你可真厲害。身手了不得啊!」

  「就是啊。我都入行五年了,以前還真沒見過這麼精妙的劍技呢。」

  這時,一個年輕人走向前來問道。

  「你叫什麼名字?」

  這個男孩停頓了一會,似乎是在猶豫是否要回答,最後還是回復道。

  非常簡短,就一句話。

  「……雷恩。」

  男人們小聲念叨著這個名字,其中有幾人歪了歪頭。

  好像在哪裡聽說過——

  「想起來了。」

  一個人拍了拍手。

  「在洛桑的邊境將強盜團數十人全部殲滅的就是你吧!?當警衛隊趕到的時候,你毫髮無傷,而且還一臉平靜站在那裡對吧?」

  這時,從某個地方傳來驚訝的聲音。

  「咦――我聽說的是,在阿札特的地下城裡,兩秒就宰了懸賞的牛頭怪。」

  「嗯?老朽聽到的傳言是,在法努吉的地下迷宮底層,一刀就砍下了陰險毒辣的魔導師的首級。」

  不一會兒,男人們口中就說出了堆積如山的戰績,數量簡直就像是撒謊一樣。雖然其中大概有六成左右是真的,但少年卻什麼也沒說。

  對他來說,因為不知何時聚集了一大批看熱鬧的人,結果沒法輕易離開店裡才是問題所在。店裡盛況空前。

  大家都興奮地圍在繃著臉的雷恩四周。不斷說出自己聽到的傳言。

  就在這時、「等等。我偶然聽說的是在帕加的妓院裡讓二十個女人直不起腰來了(以下省略)」這樣毫無根據的謠言都開始飛了出來,原本決心無視他們的少年也終於忍不住打斷道。

  「餵——」

  轉眼間,在變成劇院一樣的店裡。

  大家驚訝地看向少年——看向雷恩。

  「——不好意思,請讓下路。我想離開這裡了。」

  雷恩將幾個銅幣扔向店主,結帳之後環顧四周的傭兵們。

  雖然所有人都是想說些什麼的表情,但是沒有人有膽量妨礙他。

  全都老老實實退開了。

  雷恩在入口附近停了下來,回頭看向眾人。

  像是剛想到了什麼,對眾人問道。

  「有人知道『霧之國』的確切位置嗎?」

  酒館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那些交換著眼神的男人們,表情瞬間僵硬起來。

  雷恩偶然看向的一個人,像是下定決心一樣作出忠告。

  「雖然不知道你有什麼打算,但最好還是別接近那裡。從沒有人能活著回來。而且那可是吸血鬼的國家。」

  「我聽說這個傳言了。」

  雷恩老老實實點點頭。

  「但是,我有事必須要去那裡。不好意思,如果有人知道位置的話,請告訴我。」

  ……雖然男人們仍舊一片沉默,但還是有幾個人走向前來。

  ――☆――☆――☆――

  已經得到了必要的情報——雷恩如此判斷,便立刻出發。

  深夜就在空無一物的荒野小睡一晚,早晨日出之時就再次前進。早餐就用麵包解決。

  然後在正要越過國境邊的大峽谷的時候——

  雷恩突然離開這除了以相等的間隔打下的木樁以外,毫無可以被稱為街道的跡象的道路。

  朝向打聽到的東南方向,毫不猶豫地將人類的領域拋在腦後。

  雖然在這四周全都只能看到地平線的環境下,偏離做好標記的道路會有丟掉性命的危險,雷恩依舊沒有任何迷茫。

  之前聽說以大峽谷(The Abyss (深淵))為界,氣候將會急劇變化,而現在的情況正是這樣,走了幾個小時之後,氣溫便開始戲劇性上升。

  在橋的另一邊,明明不知道冷到了零下多少度,而這邊卻是越前進氣溫越高。

  雖然據說這按照自然道理完全不可能出現的氣候變化是因為火之精靈支配了這附近一帶,但事實如何沒人知道。

  幸運的是,在荒野各處都有小湖泊,到目前為止,飲用水沒有任何問題,否則都會口渴得受不了了吧。

  零星散布的湖泊是因為雨季降下的雨水不被土壤吸收,蓄積在各處。因為地下深處全都是堅硬的岩石層。

  然而,再往南下到納西德沙漠的話,湖泊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到那裡就完全是沙漠地帶了。

  總之,快中午的時候,雷恩就在一個湖泊邊上稍作休息。

  周圍都是空無一物的荒野,自然不可能有旅店,那至少在這裡洗洗身體——雷恩如此想道。脫掉衣服,慢慢浸泡在水中,洗去灰塵。

  身上還留有幾個新鮮的傷痕,但沾到水的時候,雷恩只是略微皺了皺眉而已。

  雷恩已經習慣了這份痛苦。

  但是還沒過一會,雷恩就抬起臉,看向荒野的彼端。

  這次才深深皺起了眉,迅速離開水面。

  穿上剛剛才脫下的衣服,自言自語道。

  「……這種地方怎麼會有這麼多人?」

  幾分鐘後,正和雷恩感覺到的一樣,能略微看到大地那邊揚起了煙塵。

  當然,如果只是一個人,不可能揚起那麼醒目的煙塵。那顯然是一大批人,而且還是騎馬部隊。

  雖然毫無頭緒,雷恩還是不經意地將手伸向腰間的魔劍。

  雖然算不上疾馳,但畢竟是馬匹的移動速度,塵埃漸漸接近,終於露出了部隊的全貌。

  銀色盔甲反射著耀眼的陽光,長槍的槍尖也熠熠生輝。部隊打著旗幟,威風凜凜。

  光是騎士的數量就有上百人了。

  此外,在他們身後,還有大量馬匹馱著物資跟上來。

  如果把那補給部隊算進去,總數將進一步增加。

  一開始,他們行走在遠離雷恩所在湖泊的地方,但是領頭的人突然揮手指向這邊,改變了路線。

  看來他們似乎發現雷恩了。

  馬蹄聲漸漸變大,捲起的塵埃也隨風而來。

  很快部隊就來到了雷恩的眼前,像是隊長的男人發出信號,部隊便停了下來。

  觀察了一番之後,包含那隊長在內的三人策馬趕來。

  「這裡可是非人的魔物以及魔獸棲息的領域。你在這樣的地方做什麼?」

  雷恩不高興地回答。

  「要是想問問題,就先下馬。我可不會理會在馬上高傲提問的傢伙。」

  隊長身邊的兩人立刻變了顏色。

  「真是無禮!」

  「我們是吉卜力塔爾的騎士團!」

  雷恩的回應依舊沒什麼變化。

  甚至更加冷淡了。

  「那又如何?我可不記得為那國家效力過。而且也已經離開國境線了。這裡可不是吉卜力塔爾的領土。」

  「——!真是不懂禮儀的傢伙。」

  想必兩人相當生氣。

  兩位騎士特意跳下馬,拔出了劍。大踏步走向雷恩。

  雖然隊長舉起手來想要阻止他們,但是騎士們的罵聲更快一步。

  「你不打算道歉嗎!」

  「當然。我又沒說錯什麼!」

  「開什麼玩笑——」

  看到其中一人舉起了劍,隊長這才開口。

  「琴特,埃西爾。不要衝動——」

  然而,雷恩已經開始行動了。

  雖然直到兩人拔劍都還紋絲不動,但一看到琴特迅速舉起長劍,埃西爾也仿照同僚舉起劍的時候,就立馬做出了反應。

  無聲無息踏出一步,拔出的魔劍捲起疾風,發出長嘯。

  咻!鏘!

  對琴特揮出了一記橫向斬擊。

  化作暴風的魔劍的一擊輕易切斷了對手的長劍,雷恩沒有停止,而是迅速撲向第二個人。

  魔劍從斜下方劃出一道藍色的半圓,襲向他的頭顱。

  叫埃西爾的騎士甚至尚未邁出一步。

  「咕嗚嗚!!」

  當他發出呻吟時,魔劍已經靜止了下來。

  在雷恩瘦小的身軀靜止下來的同時,第一個人被切斷的半柄長劍也掉在了地上。

  看到在自己的脖子附近伴隨著不吉的聲音閃耀著的魔法靈氣的光輝,埃西爾徹底失去了戰意。

  自己的長劍才舉起了幾厘米,雷恩的動作就已經結束了。

  完全稱不上對決。

  而且——

  就在他的斜前方,同伴琴特也呆呆地看著自己被砍成兩段的長劍。

  兩人在一瞬間就被玩弄於股掌之中。上百人的騎士團成員全都為這不凡的身手吸了口涼氣。

  但雷恩並沒有回頭看向他們。

  在這仿若靜止的時間中,雷恩依舊架著魔劍,低聲問道。

  「我已經做好了覺悟。你呢,埃西爾?當你拔出劍時,做好覺悟了嗎?」

  如水面般平靜的眼眸,凝視著近在咫尺的埃西爾。

  「小心考慮回答。如果有的話,我就這樣砍下你的頭顱。以我的技術,不會讓你有什麼痛苦。但如果沒有的話,就閉嘴收回劍。——回答吧,有還是沒有?」

  「嗚嗚——」

  年近三十的埃西爾沒有回答雷恩的問題。或者說是無法做出回答了。

  相反,依舊保持冷靜的隊長行動了。

  自己下馬,輕聲搭話。

  「收起劍吧,少年。正如你所說。在馬上提問確實失禮了。你說的對。」

  看到他微微低頭,雷恩這才抽回了魔劍。

  刷的一聲收進了劍鞘,再度拉開幾步距離。

  就像這是信號一樣,除了雷恩以外的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隊長搖了搖頭,

  「琴特、埃西爾,退下。我來說。」

  「……是」

  「是。」

  他們依舊滿頭冷汗,老老實實退了下去。

  眉毛和鬍鬚都很濃密的隊長轉向雷恩,意外高興地露出笑容。

  「我叫拉斯特。……可以問下你的名字嗎?」

  「……雷恩。」

  聽到雷恩不高興的回答,拉斯特再次點了點頭。

  「哦,叫雷恩啊。身手真是不錯……但是你太莽撞了。要是我們所有人一起上,你要怎麼辦?」

  「當然,我會戰鬥。你以為我拔劍只是威脅而已嗎?」

  雷恩反問道。

  隊長頓時也啞口無言。

  說不出話是因為從本能領悟到,雷恩說這話是認真的。

  察覺到拉斯特的沉默,這次換雷恩問話了。

  「你們是要去霧之國嗎?」

  「哦,你已經知道了啊。看來這事已經傳開了。」

  「我在酒館聽說吉卜力塔爾要襲擊吸血鬼的國家。」

  雷恩冷淡回答。

  沒有問他們為什麼要去挑戰吸血鬼。就算雷恩自己完全是個無關人員,也能想像到原因。

  雖然雷恩自己從沒見過,但也知道在大多數國家,吸血鬼都是遭人畏懼和厭惡的對象。

  特別是就在附近的時候。

  「……真的只有這點人?後續部隊呢?」

  隊長嚴肅的臉上露出苦笑。

  「即使有一百個重型騎士,也可能還是太少了啊。但即便如此,事到如今也沒辦法了。對我們來說,主君的命令是絕對的。」

  笑容漸漸消失,仔細打量著雷恩。

  「現在的時代,我以前還沒見過魔劍的使用者——。難道你的目的地也是那裡嗎?」

  「……就算是這樣,也會是你們先到吧。畢竟我是走路的。」

  聽到雷恩這算是默認的回答,拉斯特隊長正要再度開口,卻又像是改變想法了一樣緘口不語。然後重新說道。

  「是啊。我們確實會先到那裡。如果我們沒能回來的話……你還是回到鎮上去吧。這才是明智之舉。」

  雷恩沉默不語,作為回答。

  隊長再次盯住雷恩的雙眼看了看,終於回頭離去。

  但是,在上馬前又回頭看了看。

  「出於好奇心問一問。如果你和我們戰鬥,結果會怎麼樣?」

  雷恩立即回答。

  「我想我可以打敗幾十人,但實際情況怎麼樣,不打一場沒法知道。」

  後面的騎士們低聲嘈雜起來。

  但是沒有人像之前一樣顯露出憤怒。因為所有人都看到了雷恩剛剛那精妙的劍技。

  「原來……如此。你為什麼會這麼固執己見呢?」

  「我已經決定,不會再屈服於任何人的力量了。……僅此而已。」

  「看來說教也沒有用了……希望你能活得長久些吧,少年。」

  說完,拉斯特便翻身上馬。

  在他們離開之後,雷恩察覺到某種氣息,回過頭來。

  一名穿著仿若透明的白色服裝的少女,正盯著自己。——像是往常一樣。

  「……你來了啊。」

  雷恩察覺到不久前,自己被某種東西……或者說是被某人附體了。雖然因為沒對旅途造成什麼妨礙,所以就放著不管了——但是。

  雷恩突然皺起了眉。

  像是瞪著她一樣,仔細觀察著這隻有自己能看到的少女。

  而她只是一臉神秘地笑著。

  「但是這傢伙是——」

  雷恩久久地觀察著只有自己能看到的幽靈。

  ――☆――☆――☆――

  在碰到雷恩的第二天,以拉斯特隊長為首的吉卜力塔爾騎士團一個勁沿著同樣的方向,在空無一物的荒野繼續行軍。

  補給部隊也跟在後面,所以食物和水都很充足,但在這怎麼走也只能看到地平線的行程中,大家也差不多都感到厭煩了。而且,雖然都騎著馬,但在如此炎熱之下,行軍速度也難以提升。

  雖然最初大家都還對吸血鬼抱有一些恐懼,但現在所有人都只希望能儘快和敵人一戰。

  看到騎士團的陣容,就連棲息在這裡的魔獸們都望風而逃。因此,實在是太過無聊。

  已經受夠這隻剩遼闊的地方了。

  但是,感到倦怠也就到此為止了。終於能看到除地平線和湖泊之外的其他東西了。

  一開始發現的是打頭陣的拉斯特。看到地平線彼端的「那個」,拉斯特不由得歪了歪頭。

  一開始還以為是蜃氣樓之類的現象——

  但仔細觀察之後發現,看起來並不是那樣。

  拉斯特不由得問旁邊的副官。

  「餵。看我指向的方向。那邊站著一個身穿短褲的少女……你看到了嗎?」

  「……啥?」

  副官滿是疑問,但很快就吸了口氣。

  用難以置信的聲音回答。

  「看、看到了,隊長!披著純白的披風,身穿短褲的小姑娘,確實站在那裡。」

  「這樣啊,你也看到了。」

  拉斯特眯起眼睛,點了點頭。

  聽到兩人對話的部下們,也一個個注意到了那個少女,頓時有些嘈雜起來。

  拉斯特迅速抬起右手,發出了一個有力的號令。

  「全軍,準備戰鬥!!」

  副官尤利烏斯中尉驚訝地說道:

  「可是,隊長!那只是個小女孩吧!?而且,現在可是正午。」

  「好好想想,尤利烏斯。」

  拉斯特為了讓部下們也能聽到,特意提高音量。

  「這種地方,少女獨自一人要怎麼活下來?不用說回家,這附近甚至沒有食物。雖然知道吸血鬼不能在陽光下活動……但怎么小心也不為過。」

  「確、確實。」

  副官朱利葉斯點點頭,好像理解了。

  以此作為信號,所有人都準備好戰鬥了。

  騎士單手握緊長矛,以便隨時發起攻擊,十幾名補給部隊成員與他們稍稍拉開距離。

  雖然只是謹慎起見,但可以看出這支部隊訓練有素。

  然後……部隊放慢腳步,漸漸接近少女。

  在這四周只剩下地平線的荒野之中,少女就像是美麗的幻影一般站在那裡。

  一頭閃閃發光的銀色長髮梳成雙馬尾,垂到膝蓋附近。

  稍稍吊起的眉梢下方是充滿堅強意志的酒紅色眼眸……雖然身材嬌小,但五官就像雕刻般精緻。

  純白披風下面是衣袖蓬鬆的短袖罩衫,下身則穿著短褲,露出一雙赤足。

  雖然束起頭髮的緞帶是藍色的,但其他地方全都是一片純白。露出的修長玉足也像是透明般純白。

  看上去只有十五六歲。或者更小一點。總之,外表上看上去如此。

  在這煞風景的荒野之中,這名美

  少女的姿態十分違和。

  當拉斯特等人看到少女的時候都吃了一驚,而她卻微微低頭,向他們搭話。

  「你們好。雖說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但今天的天氣可真是不好呢。」

  ……雖然是晴空萬里。

  雖然看到了拉斯特等人,但少女卻似乎毫不在意。

  「歡迎來到這樣偏僻的地方,諸位。有什麼事情嗎?」

  「——不。」

  拉斯特回過神來,略微搖了搖頭。

  想起昨天雷恩的事情,自己下馬了。

  「我們要找的是住在霧之國的吸血鬼們。……你在這樣的地方做什麼?」

  雙馬尾少女聽到這質問,沉默了一會兒。當拉斯特擔心她沒聽到的時候,少女終於作出了回答。

  「這樣啊……找吸血鬼們有事啊。」

  聲音多少冷淡下來。

  「是因為生命有限呢,還是因為這是你們種族的特徵?你們真的很健忘。最後的遠征至今不到百年,你們就忘記過去的痛苦了嗎?」

  一瞬間,拉斯特沒能明白她在說什麼。

  但緊接著從頭到腳感受到的衝擊讓拉斯特理解了少女話語的含義。

  也就是說,這名少女正是——

  「這怎麼可能……絕對不可能。」

  拉斯特艱難地咽著唾沫,失聲道。

  抬頭看著烈日,

  「吸血鬼怎麼可能在正午來到外面。」

  這時,少女像是歌唱一般出聲說道。

  「好好想想,尤利烏斯。這種地方,少女獨自一人要怎麼活下來?」

  看看拉斯特等人的神色,少女撲哧一聲笑了。

  「不久前,你自己不還這麼說嗎。隊長先生?」

  難道……在數百米之外就聽到了嗎!

  拉斯特像是被不可見的壓力壓迫著,向後退了幾步。

  少女用酒紅色的眼眸盯著拉斯特,繼續說道。

  「你們甚至不怎麼了解我們,就敢來襲擊我們啊。這份傲慢才是人類無可救藥的特徵嗎?」

  「你也是他們的同伴嗎?」

  「在沒有遮擋的陽光之下,吸血鬼不能去外面。這是事實。」

  無視了拉斯特,以及在他身後嘈雜的部下們,少女緩緩脫下純白的披風。

  「但是,在所有吸血鬼中,只有一個例外……一個可悲的例外。人類連我的事都忘了嗎?過去明明給我取了那麼多綽號。」

  少女的聲音澄澈而充滿朝氣,在荒野中迴響。

  「綽號很多呢。例如——史上最強的符文法師,血色之眼,暗夜飛行者,猩紅獠牙……甚至還有黑暗美人這樣失禮的稱呼。數都數不過來。只是——」

  赤裸的白皙雙手向兩邊伸展開來。

  低聲吟唱了一聲符文,大概是瞬間轉移的咒語吧——

  嗡的一聲,左右雙手頓時滿溢藍色的光芒。

  兩柄堪比少女身高的巨型大劍突然出現了。

  發出了魔劍特有的嗡嗡嗡的聲音。

  任何一柄都很重,但她卻輕而易舉地握在手裡。

  可愛的臉上浮現出的笑容,不知何時已經消失無蹤了。

  「但是,接近我真名的那個綽號算是最有名的。那就是——」

  少女自豪地報上名號。

  「西爾維婭·羅森伯格,『吸血鬼首領(vampire master)』……不知道的話,就好好記住吧,隊長先生。」

  拉斯特艱難地吞咽著唾沫。

  伴隨著自己肌膚都能感受到了壓力,少女架起了巨大的魔劍。

  右手的劍位於上端,左手的劍則位於稍稍向上的中間位置,在拉斯特看來,簡直就是鐵壁般的防禦。

  有破綻的似乎只有腳下,但從容不迫攻擊那裡之前,毫無疑問就會遭到兩柄魔劍的襲擊。

  原本長劍的重量就難以單手揮舞。就算雙手揮舞,不習慣的話也會很快疲勞。

  因此,世間所說的「二刀流」這樣的劍技實際上不可能存在,但她卻毫不在意地架起了兩柄大劍。

  ——遠比普通地長劍要寬大,看上去相當沉重。

  但重量對她來說似乎完全不是問題。

  這個少女——西爾維亞用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聲音作出宣告。

  「撤退吧,人類。現在我還能放過你們。和你們不同,我們並不喜歡戰鬥。」

  「……這可不行!」

  拉斯特大幅後退,拉開距離,拔出長劍。

  「你的大名我確實記得聽過。但是,就算這樣我也不能逃回去。況且,要不是吸血鬼傷人的話,事態也不會變成這樣!」

  「真是不客氣呢。我注意不到的吸血鬼,在整個大陸也不到一百個。就算你說我們的國家之外還有吸血騷亂,難道你就要把責任推給所有吸血鬼嗎?你真的覺得這次襲擊是正確的嗎?」

  聽到西爾維婭嚴肅的聲音,拉斯特緊咬牙關。

  「……可能確實是你說的那樣。但是,即便如此我們也要殲滅你們!怎麼能毫無廉恥地撤退!」

  「君主的命令是絕對的嗎——但是我們也不可能任由你們殺戮。」

  西爾維亞話音剛落——

  拉斯特的兩位部下打破了兩者之間膠著的狀態。

  昨天差點被雷恩殺死的琴特和埃西爾兩人又率先作出了行動。

  估計是打算挽回名譽吧,這次也沒等命令就沖了上去。

  「隊長,我來助你一臂之力!」

  「怪物不要胡說八道!」

  大喊的同時,兩人架起長槍沖向西爾維婭。拉斯特還沒來得及出聲,兩人就越過了自己,沖了上去。

  「……愚蠢的傢伙。」

  西爾維婭輕聲低語,敏捷地跳了起來。

  沒有助跑,簡直就像是有一雙看不見的翅膀似的,輕輕一躍就跳起了數米高。

  緊接著,發出了和那可愛的面龐不相襯的激烈叱聲。

  「哈啊啊!!」

  那一瞬間,拉斯特確實看到了。

  西爾維婭纖細的身軀仿佛像是在空中舞蹈一樣,做出了激烈的動作。

  左手的劍在琴特的脖子附近一轉,緊接著扭轉身軀,右手的劍襲向慢了一步的埃西爾。

  兩騎衝過去之後,西爾維婭在空中靈巧一轉身,降落到地上。

  「琴特、埃西爾——」

  拉斯特呼喊還沒停下的兩騎……但視線中先是看到兩人的首級落了下來,緊接著傾斜的身軀也從馬上墜下。

  只有馬匹跑開了。

  「你這傢伙——」

  拉斯特也不由得憤怒起來。

  跑向自己的愛馬,一邊發出怒吼。

  「全軍、用半圓陣型包圍敵人!」

  指揮官的聲音讓失魂落魄的部下們清醒了過來,一起策馬疾馳。

  正如在王都時反覆操練的那樣,毫無混亂地擺出了半圓陣型。只花了不到十秒鐘。

  這段時間,西爾維婭只是靜靜地看著而已。

  拉斯特卻管不了那麼多,匆匆翻身上馬,發出下一個命令。

  「舉弓!」

  根據他的號令,所有部下都迅速從馬上取下弓箭擺出架勢。

  「放箭!」

  咻——

  下一瞬間,上百支箭一齊飛了出去。

  所有的箭矢都伴隨著風聲,飛向獨自站立著的少女。

  ——但是。

  西爾維婭的眼眸亮了一下。與此同時,閃耀著光輝的魔力靈氣覆蓋了她纖細的身軀。

  所有人都以為時間停止了。

  所有箭矢都在即將抵達她身前一米的時候完全停止了。

  上百支箭矢就像是上百根木棒一樣,浮在空中。

  西爾維婭微微揮舞右手的大劍,靜止在虛空中的箭矢就一齊掉落在地上。

  面對目瞪口呆的部隊,西爾維婭露出了嘲諷般的微笑。

  「弓箭啊。你該不會真的覺得這種玩具對我有用吧?要是這樣的話,你們還真是太小看吸血鬼了啊。」

  笑容忽然消失了。

  「……這是最後一次了。撤退,人類!我的忍耐也是有極限的。」

  看著明顯恐懼起來的部下們,拉斯特勉強擠出一絲氣力。

  身為騎士,怎麼能因為這點程度就沮喪逃回去。而且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無視主君的命令撤退。

  「如果弓沒用,那就用長槍直接攻擊。不管你的力量多麼強大,一百名騎士的突擊,你防的住嗎!?」

  「你還真是一點都不懂啊。」

  西爾

  維婭冷漠斷言。

  「假設你腳下有一百隻螞蟻,你會覺得這有什麼威脅嗎?你們和我之間的力量差距就是如此……。差不多該領悟到自己的無力了吧,隊長先生。」

  「別笑死人了。你以為自己是神了嗎!」

  當拉斯特試圖再次發出下一個號令的時候,西爾維婭迅速舉起右手的魔劍,指向天空。

  與此同時,剛剛還陽光普照的大地上立刻浮現出霧氣。霧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白色的濃霧,擴展向四周。

  不過十幾秒,像是牛奶般濃密的霧氣就覆蓋了整片荒野。

  這速度遠超普通的氣候現象,突然得令人啞口無言。

  不,剛剛都還是晴空萬里。絕對沒有產生霧氣的條件!

  「……這是怎麼回事?」

  拉斯特警惕地問道,身影在濃霧中變得模糊不清的西爾維亞作出了回答。

  「雖然只以我一個人為對手也行。……不過看上去不把你們全部消滅,你們就不會放棄。」

  與她的聲音重疊,濃霧裡傳來了無數振翅的聲音。

  但是,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

  拉斯特仰望天空,陷入了絕望。

  「不好,太陽被擋住了!?」

  「這有什麼好驚訝的嗎?這附近的氣候,原本就是我為了躲開人類而操縱的。難道你覺得這附近這麼不正常的氣候是自然現象嗎?」

  拉斯特呆呆地回頭看向少女。

  西爾維婭微笑地看著瞠目結舌的拉斯特,繼續說道。

  「在被人類們稱為『霧之國』的我們的領土內自由創造出霧氣的正是我。使役火系高級精靈阿塔爾的也是我。」

  而且,你看——少女將魔劍指向其他方向。

  首先,能聽到一些聲音。

  全都是女性的笑聲。

  從遮蔽視線的濃霧中傳來的聲音,越來越大。

  振翅的聲音不知何時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人的笑聲。

  冰冷徹骨的笑聲——

  「呵呵呵……嗚呵呵……啊哈哈……」

  拉斯特和部下們全都注意到了那「影子」。

  「看那邊。能看到好幾個人影!」

  「那、那光是什麼……」

  完全遮蔽陽光的霧氣深處,不斷出現人影。

  而且,四面八方都傳來嗡嗡嗡的聲音。

  新登場的大多數女性手裡都閃耀著魔力靈氣的光輝。

  雖然外貌身形各有不同,但所有人都是一頭銀髮,而且全是女性——她們手裡全都拿著如今世上罕見的魔劍,一點點地接近騎士們。

  赤紅的眼眸中燃燒著憤怒的火焰。

  聲音也充滿仇恨——

  「人類……人類……你們還要迫害我們到何種地步才肯罷休……」

  「這麼多人全都是魔劍的使用者嗎!」

  西爾維婭對因為驚愕而表情扭曲的拉斯特宣言道。

  「符文法師淪為稀有的存在,只不過是對人類世界而言……。在這裡,魔法師可不罕見。畢竟這是我的地盤。」

  再次發出了一聲嗤笑。

  在西爾維婭的周圍,她部下的吸血鬼們正在集結——數量還在不斷增加。

  「那麼。唯一能成為安慰的人數差距也被逆轉了,個人之間的戰鬥力更是天差地別。……就算這樣,你們還打算繼續戰鬥嗎?」

  「囉嗦。」

  拉斯特像是要鼓勵自己一樣,大聲喊道。

  「別高興得太早,吸血鬼們。就算打倒了我們,人類也只會更加團結起來,將你們逼到絕境!」

  拉斯特高舉長槍。

  「全軍突擊!!」

  大聲發出決死一戰的號令,隨後拉斯特一馬當先沖了出去。

  「全軍突擊!」

  不知是否做好了覺悟,部下們也齊呼一聲,隨後沖了出去。

  拉斯特以要將她踩在馬蹄底下一樣的氣勢沖了過去,拼盡全力刺出手裡的長槍。

  但是,西爾維婭動了——傳說中的吸血鬼優雅地揮舞著手裡的雙劍。

  首先,右手的大劍帶著風聲揚起,將他的長槍從中砍斷。緊接著,發出了激烈的叱聲——不管對手是不是要跳起來,老練的拉斯特的身體自己就作出了反應。

  在思考之前,手就動了。扔掉了無用的長槍,豎起長劍防備橫向的斬擊。傳來了嗡嗡的破風之聲。

  西爾維婭揮出了巨大的魔劍。

  一碰到空中襲來的第二把劍,拉斯特就發出了悲鳴。

  纖細的少女單手揮出的劍,自己都承受不住。

  自己全副武裝,超過一百公斤的身軀被輕易地從馬上擊飛出去了。

  飛出去不知道多少米,注意到的時候自己已經趴在地上了。

  視線模糊。

  受到的衝擊讓自己全身的肌肉都痙攣起來。某處的肌腱似乎已經斷裂了。

  即使如此,拉斯特依舊試圖站起來,但劇痛再次讓他發出呻吟。

  雖然能聽到遠處部下們的聲音,但無法做出回答。

  透過模糊的雙眼,能看到自己的長劍已經乾脆利落地斷成了兩截。雙手好像也骨折了。

  「何、何等強大!」

  ——何等強大的劍擊!拉斯特喃喃自語,視野中出現追擊而來的西爾維婭的身影。

  西爾維婭手中的雙劍在虛空中靈巧地一迴轉,正要砍向自己。

  拉斯特在這世上看到的最後一幕,正是西爾維婭的大劍落往自己頭頂的光景。……

  ——不過幾分鐘之後。

  就已經分出勝負了。

  霧氣瀰漫的荒野中,大量的騎士倒在地上,已經變成一動不動的屍體了。

  西爾維婭低頭凝視著自己解決掉的拉斯特。

  幾名同伴有些擔心,靠了過來。

  「……首領?」

  「西爾維婭大人。」

  西爾維婭略微呼了口氣,舒展了一下身軀。

  向同伴點了點頭,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大家都沒事吧。我們這邊有沒有什麼損失?」

  「多少有幾個傷員。」

  輔佐西爾維婭的由紀穩重地作出回答。

  純真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

  「所有人都已經恢復了。」

  看向她指向的地方,確實有好幾名女性肩膀和腹部染上了血跡。從流血量來看的一般,一般都應該沒救了才對,但所有人都只是平靜地站著。

  雖然也有幾人倒下了,但很快就都站了起來。

  所有人都在西爾維婭看向自己的時候,搖搖頭表示沒事。

  實際上,殺死吸血鬼並沒那麼容易。某種意義上說,這個結果很正常。

  人類試圖根除自己這些吸血鬼的嘗試,從一開始就欠缺考慮。

  但是,由紀繼續說道。

  「戰鬥的最後,敵人有好幾個發出悲鳴逃跑了。」

  「逃走就算了。只要不再來就好。」

  「……他們會不會回去報信,下次帶大軍前來?」

  由紀歪了歪頭。

  並不是擔心自己這邊會失敗。

  只是她不想互相殘殺而已。

  「誰知道呢,可能會來吧。那時候也沒辦法……只能再次戰鬥。就算全滅他們,該來的時候還是會來的。」

  西爾維婭聳了聳肩,向所有人發出指示。

  打掃戰場……然後返回領地。

  這時,西爾維婭忽然感覺到了什麼。

  停下腳步,眯起了雙眼。穿透濃霧,感受到了遙遠的地方傳來了「力量的波動」。

  由紀悄悄貼了過來。

  「……西爾維婭大人,發生什麼事了嗎?」

  「雖然還有一段距離,但似乎還有客人要來。」

  西爾維婭集中意識感受新的「氣」,告訴由紀。

  「這是——」

  西爾維婭感受到這力量的波動,驚訝地瞪大了雙眼。

  過了一會,才慢慢露出微笑。

  「為什麼……身為人類還能有這麼強大的力量啊。這個『某人』比剛才的騎士團還不好對付。是身經百戰的戰士嗎?」

  由紀皺了皺眉。

  「……您說難對付?西爾維婭大人您多少年沒說過這種話了。」

  「由紀,你真是愛操心。」

  西爾維婭微微一笑。

  「沒關係,我不會輸。……不管怎樣,對方來挑戰的話,那就只能擊退他。就和之前一樣。」

  西爾維婭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

  「真是奇怪……剛剛的

  靈氣——『氣』動搖了。難道還有一個——是兩個人?」

  ――☆――☆――☆――

  「哈啊——」

  輕鬆躲開襲擊而來的巨大手臂,雷恩隨意一揮魔劍。

  沙漠半獸人依舊向前跑了幾步。

  然而,它脖子上已經被刻下了一道紅線,隨後頭顱略微傾斜。

  就這樣滾落下來。

  滿是棕色毛髮的身體痙攣著,轟隆一聲砸在地上。

  雷恩將魔劍收回劍鞘,繼續前進……現在還是清晨,但這已經是消滅的第二隻魔獸了。

  和吉卜力塔爾騎士團分別之後過了幾天,雷恩的體力也終於要抵達極限了。

  雖然還有水,但是食物也已經吃光了。

  唯一令人感到寬慰的是,不用擔心走丟。和通過星星的位置和方位確認前進方向那時相比,現在只要沿著騎士團的馬蹄印前進就好了。

  他們可能已經殺光那些吸血鬼了——雷恩完全沒考慮過這種可能性。

  據霍克所說,那個吸血鬼首領比他自己還強。騎士團中最像樣的就是那個隊長了,但他依舊完全無法與霍克相提並論。

  因此,那個騎士團根本不可能殲滅吸血鬼們。

  而且……昨天白天,感覺到有人正從遠方窺探自己。如果那強大的力量波動就是自己要找的人,恐怕騎士團已經——

  「要是他們能認輸,乖乖撤退就好了。」

  雷恩低聲自言自語,隨後停下了腳步。

  盯著前方。

  (……果然已經分出勝負了啊。)

  雷恩在原地靜靜等待,不久之後,敗退的騎士團成員蹣跚著走了過來。

  所有人都失去了馬匹,甚至連鎧甲都扔掉了。

  而且,就算看到了雷恩也沒有任何反應,下巴上滴落著汗水,以像是游泳一樣的動作穿過了雷恩身邊。所有人都大睜著眼,臉上浮現出無比的恐懼。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雷恩原本打算開口問問情況,但看到他們蹣跚的步伐,最終還是緘口不言目送他們離去。

  已經沒必要問發生了什麼了……

  ——繼續前進,到了下午的時候,見慣的馬蹄印突然消失了。大範圍內都能看到挖掘泥土的痕跡,見慣的騎士團的馬蹄印到這裡就中斷了。

  仔細一看,大量小石頭正等間隔地擺在一起。

  而且這濃厚的血腥味——恐怕這些石頭是用來當作墳墓的吧。

  看來……已經很接近目的地了。

  這時,雷恩上身忽然一晃。在就要摔倒之前,總算是穩住了身形,雷恩搖了搖頭。

  雖然自己就快要倒下了,但目標對象應該不遠了。

  雷恩再次開始前進,但步伐已經無意識地蜿蜒起來了。灼熱的陽光已經確確實實地消耗了他的體力,現在完全只是靠著毅力前進。

  ……但是,勉強前進得到了回報。

  原本像是燒紅的鐵板一樣的荒野氣候,忽然急劇改變。

  變化實在太過明顯,原本應該被灼熱的大氣包圍,現在臉頰卻感受到了涼風。

  而且,周圍不知何時瀰漫起了霧氣——濃霧形成了屏障。

  頭頂的太陽被遮住了,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圓形。不久之後,就連那形狀都看不到了。變成了只有朦朧微光的世界。

  而且雷恩注意到自己不知何時踏上了草地。

  不僅如此。

  不遠處生長著茂密的樹木,還能看到那邊有一個小湖。

  更遠處……還能看到——察覺到聚集在一起的村落。

  「到了……嗎。」

  或許是因為緊張感稍稍得到緩解,膝蓋忽然失去了力量。

  還好腳下是濕潤的草地,雷恩一屁股坐了下來。不,或許說癱倒在地比較合適。

  但不湊巧的是,沒有時間休息了。

  從霧的另一邊,傳來了竊竊私語。

  ――☆――☆――☆――

  「人類……又是人類,由紀大人……」

  「雖然很難相信……但好像真的是那樣。但是,這很奇怪啊。西爾維婭大人明明已經布下了結界。」

  濃霧中響起了清澈的聲音。

  雷恩等了一會,很快就看到了兩名女性。兩人都穿著毫無裝飾的純白乾淨上衣,下身則是一襲純白長裙。

  其中一人的銀髮長度到肩部,而另一人的銀髮則垂到了背部的中間……長發的那位也戴著髮飾。

  兩個人腰間都佩戴著與那清秀的身姿不符的長劍。

  雷恩就這樣坐著,打量著兩人。對方也沒有說什麼。

  雙方之間產生了一種奇妙的緊張感。

  短髮的那位正要向前一步打破這平衡,名叫由紀的女性卻阻止了她。

  純真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哀愁,悲傷地說道。

  「……我們不喜歡爭鬥。能請您離開嗎?」

  雷恩搖搖頭,堅定拒絕。

  並不打算一到這裡就立刻離開,而且還有事必須轉告霍克的朋友。雷恩正要解釋。

  這時,由紀突然行動起來。

  ——猛衝向雷恩。

  這傢伙外表看上去這麼溫和,竟然如此敏捷。

  像是疾風一樣踏前一步,丟掉劍鞘拔劍,隨後舉起魔劍發起攻擊。

  魔劍的劍刃砍向坐著不動的雷恩。

  一連串的動作如同行雲流水,毫無遲滯。

  「做好覺悟吧!」

  「不要小看我。」

  雖然自己虛弱了,但反應也沒遲鈍到會這樣被幹掉。要真這麼想的話,那就大錯特錯了。

  雷恩瞬間作出了行動。

  雙腳早已悄悄灌注力量,猛地一踏,飛速後退。跳得很低,但卻單手向後翻轉改變了這不利的姿勢,驚險地躲過第一擊。

  然而,由紀絲毫不為所動。

  反應也很快!像是預料之中一樣,迅速縮近距離,行雲流水地揮出第二擊。

  再次砍向正要站起來的雷恩。雷恩下意識作出反應。在藍色的魔法靈氣就要擊中自己的瞬間,也拔出了魔劍,雙劍相交。

  鏘鏘、噼里啪啦!

  「——!咕!!」

  及時防禦住了。

  而且,雖然由紀的動作確實很快,但自己的反應速度還要更快——雷恩早就看穿了這一點。但是在雙劍實際上劇烈相撞的瞬間,雷恩還是被大幅度彈飛了出去。

  受到沉重的衝擊,手腕的肌肉都發出了悲鳴,暫時麻痹了。對方明明是個柔弱的女性,但力量卻完全不輸自己。

  通常都是先發制人的雷恩,這時也只能在草地上翻滾拉開距離。

  然而,由紀沒有放過他。

  猛地跳起,像是從天而降的怪鳥一樣飄下。揮舞的魔劍閃耀著的光輝,在發白的濃霧中四處反射。

  「——嗬!」

  轟——

  魔劍將大地削去一大塊,揚起了無數塵埃,大地的震動甚至傳到了躲開的雷恩那裡。另一位女性也揮舞著魔劍,追擊而來。

  雷恩再次下意識作出行動。迅速滾到短髮女性和由紀構成的直線上。

  在遲來的第二人的劍擊就要和自己交錯的瞬間——

  迅速站了起來,橫揮魔劍。

  對手的劍被擊中了劍身,徒勞地擊掀起大片泥土。

  發出了嘎吱的討厭聲響,短髮女性的劍遠遠飛了出去。

  「——啊、不好。」

  短髮女性焦急起來,正要拉開距離,但她的速度遠比由紀要慢。

  迴避動作已經晚了,雷恩站了起來,向對手的心窩準確地揮出一拳。

  短髮女性一下子倒了下去。

  「妮娜!」

  從旁繞後的由紀發出了悲痛的聲音。似乎覺得雷恩會拿妮娜當人質,或者了結她。

  但雷恩就那樣把她放在地上,沖向自己,由紀不由得露出意外的神色。

  「你在發什麼呆!」

  藍色的閃光伴隨著叱聲揮下。

  大吃一驚的由紀勉強躲開了。

  然而,雷恩已經貼了上來,迅速回手連續發出第二擊、第三擊。

  雷恩操縱的魔劍的動作瞬間變幻無常。

  有時揮出像是疾風一樣的劍擊,有時候又突然變成閃電一樣的刺擊,追擊著由紀。

  「這劍舞……多麼激烈——」

  雷恩轉為攻勢,由紀無法逃離他魔劍的攻擊範圍,不知何時已經轉為守勢了。

  承受斬擊的瞬間,對方就立馬轉而攻擊其他要害,自己的力氣也無法發揮。引以為傲的速度也不及雷恩,光是承受攻擊就已經竭盡全

  力了。

  即使如此,她還是拼命舉起一隻手,試圖做些什麼。或許是打算使用魔法。

  但是雷恩並沒有讓她這麼做。

  沒時間悠閒集中魔力,手剛水平伸出,就不得不急忙抽回躲避魔劍的斬擊。

  「速度——不,是看穿了我的動作。你、你究竟是什麼人!?」

  戰鬥漸漸從優勢變成劣勢,由紀臉上開始浮現出焦急的神色。無法承受雷恩的劍擊,正要強行後退的時候——

  雷恩捕捉到這一瞬間的破綻,伸出一隻手,抓住了由紀的手腕。

  與此同時,毫不猶豫地鬆開了魔劍。

  「啊啊——」

  將由紀拉入懷中,隨後將她背投了出去。

  在大力掙扎之前,她就已經華麗地飛了出去,滾落在草地上。

  與此同時,雷恩用腳一踢落到地上的魔劍,用右手將其取回。

  「嗚嗚——」

  由紀表情略微有些扭曲,正要起身……但已經分出勝負了。

  藍白色的魔劍已經抵在她的脖子面前了。

  「……到此為止了。」

  由紀坐在地上,呆呆地仰望著雷恩。

  兩人沉默了一會,最終還是雷恩繃著臉先開口。

  「我不是你們的敵人。而且我來這裡的理由是——」

  像是要打斷他一樣,傳來了清楚的鼓掌聲。

  雷恩背上流出了冷汗。

  飛也似的從由紀身邊離開,看向新登場的「某人」。

  那個女性——或者說女孩,遠遠地站著。

  直垂到膝蓋的銀色長髮被藍色緞帶束成了雙馬尾,即便透過這濃霧,也能看出她像是人偶一般可愛。

  然而,看上去並不像由紀那樣溫和。無論是略顯細長的眼眸,還是充滿英氣的蛾眉,都能讓人想像出內在的強大。

  服裝也不像由紀那樣別致。

  尺寸非常合身,上身是無袖的淺藍色襯衣,下身則是純白的喇叭裙。

  纖細的手腳則毫不吝惜地露在外面。

  然而,雷恩並不在意這些外表特徵。一年前的話,或許還會被這美貌吸引,但現在有更值得注意的東西。

  問題在於這個少女出乎了自己意外。

  直到她鼓掌之前,自己都完全沒能注意到她。……明明都這麼近了。不開玩笑,離開故鄉之後這種事還是第一次發生。

  「……西爾維婭大人。」

  由紀的聲音鬆了一口氣。

  少女——西爾維婭轉向她,臉上露出慰勞似的笑容。

  「抱歉吶,由紀。我有些壞心眼,想多看一會。」

  由紀回以微笑,西爾維婭又看向妮娜。

  「對了,你看看她怎麼樣了。只是被打中了一下要害,應該沒受傷。」

  「好的,西爾維婭大人。」

  「拜託你了。」

  西爾維婭對由紀揮揮手作為回應。

  酒紅色的眼眸再次看向雷恩。

  輕鬆地對架起魔劍的雷恩說道。

  「以由紀為對手,還能一瞬間分出勝負,你真能幹呢。那孩子姑且算是這裡除我以外最強的了。」

  ——雖然是第二強的,但要是和我比的話就太可憐了。

  西爾維婭補充了一句,笑了起來。

  「總之,不傷害她們兩個就能分出勝負這點,我很佩服你。我也因此不必額外出手,可以只是看著了。」

  「……西爾維婭·羅森伯格。」

  雷恩小聲說道。

  「沒錯,這是我的名字。怎麼,你是來拜訪我的?」

  一邊說著,一邊走了過來。

  雙手抱胸,挺直身軀,漫不經心地走向雷恩。

  雷恩不由得擺出架勢。

  然而,西爾維婭並沒有作出什麼特別的反應。敵意自不用說,甚至沒有露出一絲緊張感,十分自然。盯著雷恩,慢慢繞了一圈。

  觀察的視線有些火熱。

  臉上慢慢露出不知是感動還是感慨的表情。

  「嗯……這還真是——說實話,我很驚訝。我對人類這一種族要有所改觀了。」

  西爾維婭明明只觀察了幾秒鐘,就說出這麼誇張的話。

  西爾維婭回到雷恩面前,平靜問道。

  「你的名字是?」

  「……雷恩。」

  和之前一樣,雷恩直截了當地回答。

  西爾維婭緊接著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

  「雷恩……你看起來雖然只有十五歲左右——但實際上,你已經活了幾百年吧?是用了某種方法保持少年的姿態嗎?」

  「話先說在前,我可不是小鬼。」

  雷恩首先如此主張,然後皺著眉回答。

  「年齡的話,馬上就十六歲了。而且我又不是精靈,人類怎麼可能活好幾百年。」

  「不,即使是人類,在某些情況下也有可能延長壽命。比起這個,更讓我驚訝的是——」

  西爾維婭用美麗的酒紅色眼眸看著雷恩。

  「你剛才說的似乎不是謊言。但是,纏繞在你身上的不可見之氣,足以與修煉了數百年的專家相比……這是怎麼回事?」

  「我不理解你在說什麼。因為我不能使用魔法,所以你說的應該不是『魔力靈氣』吧。」

  雷恩坦率地搖了搖頭。

  「但是,你要是說的氣是指『氣息』的話——多少能作出解釋。我能夠控制它,是因為有個老爺爺給了我提示。」

  「——!有老師理解和教授你氣嗎?在這個時代,真是個少見的人才。就算是我,也只知道一個這樣的人。不,雖然是只限於人類的條件下。」

  她說的那個人,想必是指霍克吧,雷恩如此想道——

  要是談到他的話,還是找個更安靜的地方為好,但雷恩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他沒有直接教我……但要說老師的話,算是吧。」

  西爾維婭歪了歪頭。

  她似乎想讓雷恩作出說明,雷恩就一股腦說了出來。

  「準確來說,是我觀察了他以前使用『氣』的應用方法。在那之後,我就儘可能地去意識這點。它似乎與魔法不同,但對戰鬥很有用。」

  聽到雷恩這毫不在意的說明,妮娜旁邊的由紀都愣住了。

  連西爾維婭也滿是疑問。

  等了很長一段時間之後,皺著眉確認。

  「如果搞錯了的話,真對不起。也就是說,你是這個意思吧?那個某人讓你看了使用氣的應用方法,然後你自己很快就也能用了,是吧?」

  「應該是這樣吧……就是這樣。」

  西爾維婭白皙的手撫上額頭,可愛的表情上露出無話可說的表情。

  「要不是我是這一道的專家……肯定馬上就當成你在說謊了。還是說你能在不打亂氣——『氣息』的情況下說謊?」

  ——這種可能性更高。

  西爾維婭補充道,搖搖頭。

  而由紀依舊愣在原地,抬頭看向雷恩。

  雷恩也漸漸尷尬起來,多少想做出些辯解。

  「那個戰士說我好像有某種稀有的才能。」

  雖然這本來是打算作出補充說明……但這兩位女性反而更加沉默了。尷尬的氣氛持續了幾十秒,西爾維婭像是驚呆了一樣嘆了口氣。

  「也就是說,你是天才是吧~……不幸的是,數千年以來,我從沒見過這種人。就連有些天分的人,都越來越少見了。」

  西爾維婭隱約露出苦笑。

  「不知道的話,那就記好了,雷恩。氣、劍術、還有魔法——要習得這些,絕不輕鬆。」

  西爾維婭突然低語。

  「劍啊,來到我手中!」

  緊接著,她的右手發出一道閃光。

  嗡嗡嗡!

  這一剎那,濃密的霧氣像是分成了兩半避開了。

  當然,這只是錯覺——

  簡而言之,西爾維婭右手出現了一把魔劍,然後突然刺了出去。

  就像閃電一樣快速。

  但雷恩動也沒動。

  並不是動不了。她的動作,以及刺出的魔劍軌跡,雷恩看的一清二楚,知道一開始就不打算刺中自己。

  實際上,西爾維婭的魔劍就從雷恩脖子極近的地方擦過,停了下來。

  雷恩的眼睛盯著魔劍的動作,魔劍停止的時候,視線就回到了西爾維婭身上。完全把握住了魔劍的動向。

  觀察著他的西爾維婭意外高興地笑了起來。

  「咦~?不管你是不是天才——但你確實不是只會說大話。雖然我也手下留情了,但

  能看穿剛剛這點也很了不得。」

  「之前我就說過了,我不是你的敵人。總之,我有些話想對你說。」

  「……好吧,算了。我從一開始就對你很感興趣了。但是,我之前就很在意了,你那魔劍——」

  西爾維婭一邊說著,一邊放低視線,觀察著魔劍,特別是劍柄附近。

  然後深吸了一口氣。

  再次凝視著閃耀的魔劍,然後又看向雷恩。

  遠比一開始仔細。

  聲音也慢慢低了下去,有如耳語。

  「沒想到還有一天能再次見到這柄劍……對了,還是和你談談比較好。」

  在雷恩回答之前,由紀就謹慎地插嘴道。

  有些害怕,但說的很清楚。

  「我不知道情況……但這樣真的好嗎,西爾維婭大人?如果這個人是人類的間諜……」

  「沒事,由紀。我原本就打算招待他,而且——」

  西爾維婭已經恢復了原本平靜的表情,說出了謎一樣的台詞。

  「這孩子的話,不用擔心。畢竟……他是這把魔劍的持有者。」

  「等等!」

  這次是雷恩叫了出來。

  「你似乎知道這把劍的來歷——。這不僅僅是把無名的魔法劍嗎?」

  「不。多半有名字吧。不是『傾國之劍』那種討厭的稱呼。」

  「傾、傾國之……劍!!」

  由紀發出低吟。

  就連吸血鬼們,也聽說過那把劍的傳聞。

  突然下意識遠離了雷恩幾步。

  「沒錯,這把劍惡名遠揚……」

  西爾維婭只是露出了悲傷的微笑。

  「現在我覺得你還是什麼都別知道為好,所以我也不會多說什麼。不過只有你不憎惡這把劍呢……」

  「我並不討厭它。」

  雷恩立即回答。

  「比起這個,你知道些什麼?」

  「那麼!」

  西爾維婭突然拍了拍手,收起了悲傷的表情。

  完全不想再次談及傾國之劍,開始露骨地發出指示。

  「由紀,叫醒妮娜。雷恩你的問題也之後再說!趕緊回村里去了~」

  不毛的荒野之中,竟然有這樣一片綠洲。

  有著一片森林,還有著美麗的湖水,全部都籠罩在濃霧中。

  應該有居民吧,有時候能看到像是幻影一樣模糊的人影。

  當她們注意到西爾維婭的時候,首先就要前來問好——

  但當看到雷恩的時候,所有人都驚訝地站住了。

  沒有一個人過來搭話。

  「……看來這裡很討厭人類呢。」

  雷恩毫不客氣地說道,西爾維婭聳了聳肩,繼續向前走。

  「人類們也很討厭我們吧。而且遠遠比我們激烈。」

  「也有例外。我從不討厭吸血鬼。」

  「——!騙人。」

  由紀立馬反駁,而不是西爾維婭。

  成熟的她卻發出如此情緒化的聲音。

  當雷恩回答說「我沒騙你」時,依舊還是搖頭否定。看來完全不相信人類。西爾維婭面帶微笑插嘴道。

  「這孩子沒問題的,由紀。我之前也說過了——他是那柄魔劍的持有人。」

  所以,這是什麼意思?

  在雷恩提出問題之前,她又在適當的時候舉起了手打斷道。

  「你看,這裡是我們住的地方。算是村子吧……雖然規模很小,但還有好幾個這樣的村子。」

  雷恩看了過去,野草繁茂的小路到這就中斷了,面前是一片開闊的場所。到這的時候,從遠處看到的應該就是這裡了吧。

  四周完全被森林所環繞,有許多令人驚訝的大型木屋。

  村中也有幾名人影,但當注意到雷恩的時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裡只有女性,似乎是第一次有人類來訪。

  西爾維婭再次拍了拍手。

  「沒關係,不要緊張!這孩子沒事。他是我的客人。」

  姑且……所有人聽到西爾維婭的話之後都點了點頭——但下一瞬間,就迅速離開了雷恩的視線。

  全都像是有事一樣,匆匆回家了。

  「看上去……好像很害怕我啊。」

  雷恩不由得出言諷刺。

  「就是這樣。」

  西爾維婭卻乾脆地加以肯定。

  「雖然也有例外,但大多數吸血鬼真的很害怕人類。……因為要是不小心去了人類的地盤,就會遭到很悲慘的對待。」

  「好吧……人類中也有很多心胸狹隘的傢伙。」

  看到雷恩如此回答,想要讓自己接受,西爾維婭從心底感到愉快,笑了笑。

  「不是這樣。不如說你自己才是與眾不同的。從好的方面來講,你與普通的人類不一樣。哎呀,不知道該說是度量比普通人大,還是說才能不同。」

  「這種事情無所謂。」

  雷恩回頭看向西爾維婭。

  「你是這裡我唯一感興趣的人。」

  「咦――!?」

  尖叫聲重疊在一起。

  不是西爾維婭,而是由紀和妮娜兩人。

  「目標是西爾維婭大人才來到這裡——」

  兩人異口同聲地驚呼。

  比較著雷恩和西爾維婭……兩人不知為何臉頰染上了些許緋紅。

  「你們是不是誤解了什麼——」

  雷恩皺起眉頭,西爾維婭則是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語調甜美。

  「雖然我一直是一個人,但對方是雷恩的話,我也不是不能考慮哦~。我很中意這孩子♪」

  西爾維婭咯咯笑道。

  由紀和妮娜發出尖銳的悲鳴——在這之前,雷恩迅速插嘴道。

  要是閒話再繼續增加,那可受不了。

  「都無所謂了……我想早點跟你說。」

  ――☆――☆――☆――

  接受西爾維婭的指示之後,由紀兩人就不知道消失到哪裡去了。

  因此,只有雷恩去往她家。

  雖說是首領,但她家只比其他人稍微大一點點,也只是簡單的木屋。

  只有幾個房間和一個大臥室,並沒有傳言中的大棺材。

  然而,桌子和衣櫃之類的家具全都是純白色,只有柔軟的地毯是純藍色的。

  不知何故,感覺看到了西爾維婭的女性氣質,雷恩也稍稍有些難以冷靜。

  順便一提,因為她住在這裡,房間裡聞起來略微有些甜香。

  作為問候的代替,雷恩姑且說道。

  「……房間很普通啊。」

  「哎呀,因為我很特別。」

  不知道這話是不是有別的意思,西爾維婭露出了寂寞的微笑。

  「但是其他孩子們的家裡,窗戶都是塗成了全黑,毫無例外。——為了不讓一絲光線進入。」

  西爾維婭坐在客廳的桌子前,雙手放在桌上撐著下巴,盯著雷恩正臉。

  雷恩轉開視線,再次問道。

  「塗成黑色?這兒不是一年到頭都濃霧瀰漫嗎?」

  「不。我有時也會讓天氣放晴。否則,農作物沒法生長。」

  「原來如此……這氣候是因為你啊。」

  看到雷恩讀出了自己的意思,並且乾脆地接受了事實,西爾維婭笑得更燦爛了。

  「來,吃些曲奇餅吧~。這可是我烤的哦?這飲料也不用擔心,不是鮮血。只是紅酒而已。」

  「不,我有件事想先告訴你。」

  雷恩坐直了身體。

  「有件事必須先告訴你。」

  「……真是誇張呢,是什麼事?」

  西爾維婭蹙了蹙眉。

  「你認識霍克·沃爾頓嗎?」

  「他啊……當然了。他是我的朋……友。」

  剛一開口,西爾維婭馬上抬起頭。

  「難道……他出什麼事了嗎?」

  雷恩盯著像是一臉祈禱神色的西爾維婭。

  停頓了一下,說道。

  「——霍剋死了。」

  雷恩原本以為就算是西爾維婭,也多少會受到一些衝擊。

  「她是我的老朋友……我重要的朋友。」

  霍克曾經這麼說過。

  這樣的話,不管西爾維婭看上去多麼堅強,也不可能把這事當作耳旁風。

  所以雷恩才特意等到兩人獨處才說出來——

  西爾維婭的反應卻遠遠超出了雷恩的預料。

  之前還都

  是滿臉笑容,但現在笑容卻完全凍住了,細長的眼眸瞪到了最大。放在桌子上的右手也微微顫抖起來,眼角也不斷湧出淚珠。

  雷恩也有些焦躁起來。

  原本覺得她看上去十分冷靜,但卻相反,沒想到她會受到如此大的衝擊。

  雖然心中充滿了強烈的同情,但也沒法輕易用天真的口氣搭話。

  這樣反而會增加她的悲傷——雷恩如此想道。

  所以,只好保持沉默。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西爾維婭終於發出了嘶啞的聲音。

  「霍剋死了……是什麼時候的事?」

  「就在不久前……我見證了他的最後。」

  西爾維婭似乎想盡力保持平靜。

  深吸一口氣後,從裙子裡取出一塊手帕擦拭眼角。

  雷恩再次移開視線。要是自己的話,也不會想讓人看到。

  「霍克說你是他『重要的朋友』。對你來說也一樣啊……」

  「是的……對我來說,是人類世界唯一的朋友。」

  「這樣啊。……這樣的話,我能理解你的感受。」

  雷恩如此回答,終於重新看向西爾維婭。

  「……我先出去吧?」

  「好吧……我可能希望你這樣做。」

  她第一次發出軟弱的聲音。

  但是,當雷恩剛站起來的時候,她就好像想到了什麼,抬起頭來。

  「等等!請先告訴我……霍克為什麼死了?他年紀相當大了,是這個原因嗎?」

  西爾維婭問是不是因為生病了,雷恩卻搖了搖頭。

  有件事必須先說清楚。

  「他確實病了,但給他最後一擊的是我。」

  如果說之前的沉默顯示了受到了多麼大的衝擊,那現在的沉默則顯示了有多憤怒吧。

  西爾維婭仿佛有一瞬間沒搞明白雷恩在說什麼,眨了眨眼——

  之後,表情迅速僵硬起來。

  她集中叫做「氣」的「氣息」觀察他人的話,能在某種程度上判斷話語的真偽(似乎如此)。也就是說,她知道雷恩並沒有說謊,那麼這份憤怒也很正常。

  即使如此,西爾維婭還是問道。

  「這是……真的?」

  聲音低沉而冰冷。

  閃耀著酒紅色的眼眸,如今也因為強烈的憤怒而被染成了猩紅。正是吸血鬼的眼眸。

  「我沒說謊。」

  話音未落,西爾維婭就越過了小桌,掐住了雷恩的脖子。

  「——!咕!」

  不,以她的手掌大小,應該掐不住任何人的脖子才對。

  雖然雷恩也知道這點,但西爾維婭細長的指尖已經深深刺入了他的脖子,傳來了劇烈的疼痛。因此,總有這種感覺。

  而且,完全沒有時間躲避,這時雷恩才再次感受到西爾維婭的力量。

  「如果那是真的……你就是我的敵人了,少年!」

  西爾維婭在極近的距離盯著雷恩的眼睛,作出宣告。

  雷恩用雙手抓住她的右手,卻沒法掰開。西爾維婭雖然外表上看上去只是十幾歲的少女,但她的力氣,說不定到達了和被消滅的魔族們相同的等級。

  換句話說,不亞於最強的魔獸。

  呼吸就要停止了,視野也朦朧起來。

  但是雷恩不僅沒有繼續抵抗,反而鬆開了抓住西爾維婭的雙手。

  完全任由西爾維婭處置了。

  雷恩一開始就不打算找藉口,何況就算作出「辯解」,是自己殺了霍克這件事也不會改變。

  雷恩無意糾正這一點。

  因此,如果被她因憤怒而殺死,就安心接受自己的命運——雷恩如此想道。

  然而,當雷恩放棄抵抗,平靜地看向西爾維婭的時候,她也鬆開了手腕。

  染成猩紅的眼眸里,憤怒的火焰突然消失了,變成了可疑的目光。

  「你這種程度的戰士,不可能不拔劍就放棄……」

  西爾維婭歪了歪頭。

  「其中有隱情,對嗎?我應該早點注意到的。」

  「不,你的憤怒是合理的。不管有沒有隱情,我剛剛說的全都是事實。」

  不知是不是因為剛剛被掐住脖子的影響,雷恩的聲音略微有些沙啞。

  血液從頸部流向肩膀。

  伴隨著一陣陣的疼痛,雷恩斷斷續續地咳嗽起來。

  西爾維婭再次伸出右手,但這次不是為了掐住雷恩的脖子,而是輕柔地碰觸他的傷口。

  傷口迅速堵住了,出血也止住了。血跡也消失無蹤。

  這治療真是不可思議,而且十分完美,西爾維婭舉起手,拍了拍雷恩的臉頰。

  這次沒有注入任何一絲力氣。

  悲傷地說道。

  「……你也體諒一下我啊。我最好的朋友可是去世了哦?轉換立場的話,你難道不會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嗎?」

  ——無法反駁。

  說的一點沒錯。

  雷恩表情柔和下來,坦率地低下頭。

  「對不起……你說的對……」

  雷恩輕呼了一口氣。

  「從最開始說起吧……這是一個漫長的故事,請聽我說。」

  雷恩說出自從遇見霍克到他死去為止的經過。

  除了隱瞞了訪問這裡的真正理由之外,其他都原原本本說了出來。

  在說了三十分鐘左右之後,西爾維婭終於基本平靜下來了。

  不,悲傷並沒有消失,但至少對雷恩的懷疑和憤怒似乎已經徹底消除了。

  然而,西爾維婭卻用埋怨的眼神看向雷恩。

  「一開始就說出來不就好……結果還是因為那些歹徒——」

  「不對!」

  雷恩堅決地打斷道。

  「他最後的對手是我。是我!絕不是那群人!」

  雷恩失去了平常的冷靜,大聲主張。

  眼眸里罕見地充滿激烈感情,直勾勾盯著西爾維婭。

  「你聽好了!不管是誰——就算是你這個好朋友,也不能說『霍克·沃爾頓被強盜們殺死了』!霍克才不會被那些人幹掉。」

  雷恩咚咚敲著桌子。

  感情激烈到讓自己都感到意外。

  一點都沒給西爾維婭面子,就算可能被從這裡趕出去,雷恩也絕不打算讓步。

  但她只是微微笑了笑,心情並沒有變壞。

  「我知道了,雷恩。我清楚知道了。」

  西爾維婭優雅地站了起來,來到雷恩身邊。把手搭在黑衣少年身上,小聲說道。

  「……謝謝你。你是打算維護霍克的名譽吧。」

  「這怎麼可能。我只是說實話。他可沒有被強盜們殺死。他最後的對手就是我——」

  雖然雷恩頑固地主張道,但突然被西爾維婭抱住的情況下,也只好沉默下來。

  完全沒想到她會做出這種出乎意料的事。

  「謝謝……雷恩你真是溫柔呢。霍克一定非常喜歡你……」

  「你在說什麼……」

  回答的聲音中摻雜著些許動搖。

  不知何時,上半身被西爾維婭緊緊抱住,能直接感受道西爾維婭胸口鼓起的東西和溫暖的感觸。

  雖然雷恩想作出抗議……但知道她正在小聲哭泣,只好緘口不言。

  「抱歉……只是一會兒,能讓我就這樣嗎?」

  隔了微妙的一段時間,雷恩作出了回答。

  「……如果你想這樣做的話。」

  ――☆――☆――☆――

  西爾維婭說想要一個人呆一段時間,雷恩就自己去休息了。

  雖然之前還有和由紀戰鬥的餘裕,但虛弱了很多也是事實。

  借用了備用臥室,躺倒在床上。

  時間像是魔法般飛逝。

  沒有做夢,中途也沒有醒過來,一下子就睡到了深夜。

  睜開眼睛的時候,映入眼帘的是馬賽克花紋的天花板,雷恩傾聽著房屋裡面的聲音。西爾維婭似乎離開了。

  雷恩環視四周,看向餐具柜上的機械鐘。

  現在已經超過兩點了。

  雷恩的疲勞已經徹底消除,便起身回到客廳。桌子上有著三明治和飲料,杯子下面還夾著一張紙。

  「剛剛謝謝你了。」

  看完之後,雷恩決定不浪費特意準備的食物,開始用餐……

  中途聽到了一個聲音。

  從遠處傳來女孩啜泣的聲音。

  一開始以為是村里誰家的孩子在哭泣。

  但過了很久,也沒有停止

  的跡象。仔細想想,現在也不是孩子起床的時候。

  終於吃完了三明治,一口氣喝光杯中的果汁酒之後,還能聽到那聲音。

  可能是因為自己的聽力太好了,但這種時間一直聽到啜泣的聲音,也還是太過異常了……

  這聲音遠不像是小孩鬧彆扭的哭聲,而是從心底感到悲哀發出的聲音。

  「……反正我很閒。」

  雷恩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道,走出屋子。

  據說一到晚上,吸血鬼就會開始活動。

  然而,除了那小聲的抽泣之外,村莊的內部很安靜。

  沒有人們來到外面的跡象,也沒有任何其他聲音。

  或許是因為被稱為霧之國的特性,看來這裡的吸血鬼有著和人類相同的作息時間。

  順便一提,因為現在是深夜,濃霧已經散盡了。

  雷恩沿著女孩微弱的啜泣聲,悠然走著。

  一直走到和白天來的相反方向的村莊出口,也沒有遇到任何人。

  住宅到這邊就消失了,只有儲藏室和牛欄並排而立。

  哭聲從一座像是大雜院的大房子裡傳來。不知道這房子有什麼用途,只有這一座房子孤零零地立在這裡。看上去不是牛棚,也不是住宅或者儲藏室。

  入口的台階處有一個人。

  是之前那個銀髮垂肩的妮娜。一看到雷恩,她就像是屁股被踹了一腳似的立刻站了起來。

  之前她都坐在木製的台階上。

  發出嘎嘎之類失禮的聲音。

  雷恩沒有理會,走上前來,妮娜不斷摸索著腰間,好幾次之後才終於握住了劍柄。

  「白、白天我只是、狀態有點不好。我真的很強大哦。而、而且啊——」

  想了兩秒鐘,

  「只要我一喊,以由紀大人為首,姐姐大人們就都會趕過來。……那個,只要大約五秒鐘!」

  雷恩立即回答。

  「以你為對手的話,五秒鐘就足夠了。」

  妮娜沉默下來。

  即使想要回嘴,但一想到之前的狼狽樣子,就無法作出反駁了。

  「……而且,白天是你們先砍過來。」

  「因為啊!那是因為——」

  「算了。」

  雷恩輕輕揮手,指向她身後。

  「誰在裡面?我能聽到哭泣的聲音。」

  「沒、沒有人。而且,人類怎麼可能聽到這么小的聲音——啊——」

  和由紀以及西爾維婭相比,妮娜給人的映像要更為天真,而且好像還有些冒失。自己說出來了。

  「果然有人啊。……是誰?」

  「這和你沒關係。」

  「好吧,那沒辦法了。」

  「咦。」你放棄了!?」

  雷恩看著明顯鬆了口氣的妮娜,搖了搖頭。

  「不,我意思是『沒辦法了,只好強行通過』。」

  「咦——!真是狡猾。由紀大人都沒打贏,我怎麼可能打得過。」

  「……你剛剛可不是這麼說的。那你就讓開。我也不是打算殺死裡面的人,只是感興趣而已。」

  「真、真的嗎?只是看看?」

  「暫且是這樣。哭泣的理由如果能讓我接受,我馬上就走。」

  「——嗚。接受?那可……說不定。」

  妮娜直冒冷汗,不住後退。

  「……也就是說,這哭聲沒那麼簡單?」

  雷恩的聲音略微低沉下來。

  雷恩雖然冷淡,但對女性還是相對比較好。要是因為受到虐待之類而哭泣,絕對不會就這樣看著不管。

  雖然不覺得西爾維婭會做出這種事,但並不信任她的同伴們。

  「不、不要用那麼可怕的眼神瞪著我。你相當有壓迫力這點,也多少有點自覺啊。我都顫抖了。」

  妮娜都快要哭出來了。

  竟然反過來被吸血鬼怕成這樣。

  「……我知道了。那麼,讓我過去吧。」

  雷恩微微低頭。

  「讓我看看裡面。之後我會自己作出判斷。」

  「知道了……但是我不覺得你自己能判斷。讓我解釋給你聽。……雖然我提不起勁。」

  妮娜勉強作出承諾,打開了入口。

  進去之後,沿著走廊繼續走了一段距離,左邊排列著很多扇門。

  那哭聲就是從這十多扇門裡最深處的那扇裡面傳來的。

  妮娜無精打采地作為先導,走到那扇門跟前。

  拿起掛在腰間的鑰匙串,選擇了其中一把。

  試著插入鎖孔,然後抬頭看向雷恩。

  「你真的要看嗎?我可不怎麼建議。」

  妮娜回頭看了一眼,很快就老實了。

  「好啦好啦。打開就行了是吧。我不管了。」

  一邊發著牢騷,一邊轉動鑰匙。

  雷恩自己伸出手,推開門。

  ——房間中意外寬敞。房間是邊長五米的正方形。

  地板上鋪設了柔軟的地毯,還準備了桌子和床等家具。

  而一個女孩正蜷縮坐在床上。

  看來哭泣的就是她,臉頰都被淚水打濕了。

  少女一頭柔順的亞麻色波浪捲髮,眼眸微綠,看上去是十三到十五歲。坐在放在牆邊的床上,盡力貼著牆壁。看到雷恩和妮娜——特別是看到妮娜的時候,就害怕地睜大了雙眼。

  「不要——」

  發出嘶啞的叫聲,盡力貼向牆壁。

  雷恩比較著她和妮娜……最後緊緊盯著妮娜。

  「……看上去她一看到你就很害怕啊?」

  「所以說,不要這樣盯著我啦!」

  妮娜迅速後退幾步。

  「這是有原因的。雖然你可能不知道,但這個孩子必須這樣關一段時間。」

  「好啦,讓我們兩個單獨呆一會。」

  雷恩打斷道,對著門的方向努努嘴。

  「我不需要解釋。我自己來問這孩子就好。」

  「咦——!那怎麼可能搞清楚!這孩子肯定只會說對自己有利的事情啊。」

  「問過她之後,再聽你說不就好了。」

  雷恩盯著妮娜。

  「而且你說她只會說對自己有利的事情,那你難道不會是這樣嗎?那麼不管怎樣,只能我自己判斷,不是嗎?」

  「但那——」

  妮娜張嘴想要說些什麼,但很快就閉上了嘴。

  看著雷恩的眼睛,就抱怨不出來了。

  「我明白了。我可不管接下來會怎樣。不過,像是你這種程度的戰士應該沒問題——但是之後可別向我抱怨。自己承擔責任。」

  妮娜說著意義不明的話,怒氣沖沖地離開了房間。

  並且從腳步聲來看,應該走得很遠了。就這樣離開了這大雜院……離開這棟房子,咚的一聲關上了外面的門。

  雷恩仔細聽著,但沒有其他聲音了。看來妮娜並沒有去和「姐姐大人們」說這事,而是回去看守了。

  恐怕是擔心自己擅自放雷恩進來,姐姐大人們會生氣吧。

  總之,確認了這點之後,雷恩終於回頭轉向女孩。

  靠近床,儘可能溫和地報上姓名。

  「我叫雷恩……你呢?」

  「溫、溫蒂。」

  「這樣啊……請多指教,溫蒂。」

  雷恩笑了笑,撫摸著她亞麻色的頭髮。

  看上去她似乎比自己小几歲——雷恩這麼想。

  只要有一點討厭或者害怕的跡象,就馬上抽回手,雷恩如此下定決心——

  但溫蒂似乎對雷恩沒有惡意,怯生生地露出微笑。

  滿懷期待抬頭看著雷恩。

  「……雷恩你是來救我的嗎?」

  「誰知道呢。如果你希望的話,我可以幫你。……你為什麼被帶到這裡來?」

  「我不太清楚……真的!一個名叫由紀的女人突然來接我。母親和父親都低著頭一言不發,完全沒有阻止……我明明想待在家裡的。」

  想到這裡,溫蒂又悲傷地哭了起來。

  雷恩坐到床上,沉默地伸出手,她就馬上抱住了。

  「也就是說,你是被強行帶來的?」

  溫蒂的肩膀微微顫抖。

  不自然地隔了很長一段時間,回答道:「嗯……大概是的。」

  「……大概?」

  雷恩問了回去,溫蒂低著頭盯著床單,小聲回答。

  「雖然我確實是被強行帶到這裡來的,但我最近有些奇怪,我想可能是因為這個——」

  「

  哪裡奇怪?」

  「深夜突然醒來——」

  溫蒂猶豫不決地仰起臉。

  看向雷恩的眼神里明顯浮現出恐懼。

  「我醒了……之後的事就不記得了。當我再次回過神來的時候,還是躺在床上,但不知為何被綁著。——我被帶到這裡,是不是因為這個?」

  溫蒂用殷切的語調問著雷恩。

  即使是雷恩,也沒法馬上回答。

  之前妮娜說的話,感覺也清晰起來。

  「像是你這種程度的戰士應該沒問題~」

  這句話的意思現在已經明白了。

  也就是說,這個孩子——

  但是,雷恩再次露出微笑,小聲對溫蒂說道。

  「……誰知道呢。你要是感到不安的話,我陪著你怎麼樣?要是你睡著的時候發生了什麼,我會叫醒你。」

  「真的!?」

  雷恩原本以為會被拒絕,但溫蒂似乎很高興。

  她明顯鬆了口氣,不住點頭。

  「如、如果你能這樣做,我會很高興。雷恩,你能呆在我身邊嗎?啊、但是——」

  溫蒂慌慌張張地環視房間,露出困擾的神色。

  「……怎麼辦?這房間裡只有這一張床。」

  「不,因為我要照看你,坐在那邊的沙發上就好。」

  雷恩露出苦笑。

  雖然比自己年幼,但也還是不想和這孩子睡在同一個房間。

  「而且,我才剛剛醒來。想睡也睡不著。」

  「對不起。那個……我睡沙發也行哦?」

  「不,沒關係。你放心休息吧……」

  雷恩對懷中的溫蒂說道,讓她安心睡覺。

  雷恩拉著被子,小心翼翼給溫蒂蓋上,她高興地笑了。

  「終於可以放心睡覺了……要是那些壞心眼的人過來,一定要馬上叫醒我哦。」

  「放心吧……對了,溫蒂。」

  雷恩若無其事地問道。

  「你知道這個村莊是什麼地方嗎?」

  「不知道。……因為我一被帶到這裡來,就被馬上關到這個房間裡來了。這地方很奇怪嗎?」

  「不。我也只是剛剛到。」

  雷恩微微搖頭,站了起來。

  ……不知道的話,現在也沒必要告訴她。

  「那你好好睡吧。……我會把燈滅掉。」

  說完,便把燭台的蠟燭吹滅了。

  房間完全陷入黑暗,雷恩走到角落,坐在沙發上。

  雙臂交叉,靜靜地閉上了眼睛。

  過了一會兒,傳來了溫蒂的聲音。

  「那個……雷恩?」

  「怎麼了?」

  「不……沒什麼。只是想對你道謝。……謝謝你,雷恩。我現在感覺精神多了。」

  「不,我還什麼都沒做呢。現在才要開始照看你呢。」

  「好,好的。但是……請不要看我的睡臉,我會不好意思的。」

  「我知道了。放心吧。」

  黑暗中,雷恩微微睜開雙眼,再次露出苦笑。

  「睡個好覺,溫蒂……」

  「嗯……晚安,雷恩。」

  溫蒂的語氣已經完全平靜下來,之後再也沒有搭話。

  可以聽到安穩的呼吸聲。之前因為緊張難以入睡,實際上似乎已經很困了。

  雷恩再次閉上眼睛,繃緊神經進入待機狀態……

  大約過了一小時,異變發生了。

  溫蒂之前還很規律的呼吸聲漸漸小了,身體開始動了起來。

  周圍依舊一片寂靜,但她不知為何似乎正要醒來。

  雖然想到她身邊確認情況,但她拜託自己「不要看她的睡臉」,所以雷恩並沒有離開沙發。

  只是用自己那在黑夜中也能看得很清楚的雙眼,注視著在床上蠕動的溫蒂。

  ——突然,她上半身坐了起來。

  並不是醒來時那樣迷迷糊糊的動作。就好像潛伏在樹蔭里的猛獸突然撲向獵物時一樣——那麼敏捷。

  溫蒂穿著可愛的格子睡衣,迅速從床上跳了下來,看向雷恩。

  即使透過黑暗,也能清楚看到。

  溫蒂的眼睛……淺綠色的眼眸,現在已經染成了猩紅。顏色深得猶如鮮血。

  雷恩皺起眉,自言自語。

  「——果然啊!」

  與此同時,溫蒂撲向了雷恩。

  儘管和床相距很遠,但她還是一瞬間就到了雷恩面前。

  難以相信這孩子竟然具有如此速度及爆發力。然而,與人類不同,吸血鬼的速度及力量和外貌特徵無關。

  雷恩緊緊抓住急速伸向自己喉嚨的手。

  雙手自然而然握在一起,進入角力的姿勢。

  「你正在從普通人類轉變成吸血鬼……就是這麼回事吧。」

  沒有回覆。

  有沒有聽到都值得懷疑。

  手中感受到的力氣突然變大,雷恩不由得皺起眉。

  很難相信如此纖細的手腕里有這麼大的力氣。

  此外,溫蒂可愛的臉龐上明顯浮現出殺氣,發出了呻吟。

  透過嘴唇,能看到她的犬齒明顯開始變長,顯然目標是雷恩的喉嚨。

  「這什麼……力量啊。連骨骼都得到了強化嗎。」

  實際上,她的手腕實在太細,不足以使出如此巨大的力量。只能認為是肉體力量暫時急速提升。

  雷恩迴避了單純的角力,沉下身軀,伸腿把她掃倒在地上。

  溫蒂並沒有什麼格鬥的經驗,輕易就倒下了。

  雷恩不失時機地把她按倒在地,將她一隻手扭到背後固定住。

  正常來說此時應該會痛得呻吟出來——

  但溫蒂正在變化成非人的吸血鬼。

  反而是雷恩要拼命按住盡情大鬧的她。

  這種姿勢下她原本不可能使出力氣才對,但這種常識似乎完全不起作用。

  而且,她用依舊自由的左手一按地板,用爆發性的力量跳了起來。

  「——可惡。」

  雷恩輕易地被吹飛了,撞在剛剛坐著的沙發上。

  還好是撞上了那裡。

  要是撞上了堅硬的木製牆壁的話,不可能會沒事。

  溫蒂發出尖銳的叫聲,再次撲向雷恩,雷恩迅速大幅度後退躲開。她一揮手,就打碎了那堅固的沙發,再次沖向雷恩。

  獠牙清晰可見。

  「溫蒂,住手。快醒醒!」

  雷恩一邊大喊,一邊把魔劍連同劍鞘從腰間取下,扔到床上。

  這樣繼續戰鬥下去的話,說不定會下意識拔出魔劍。雷恩無論如何也不想傷害溫蒂,所以覺得這時還是扔開比較好。

  溫蒂看也沒看魔劍一眼,再次突進。

  「溫蒂,你聽不到嗎?」

  溫蒂依舊只是嗚嗚喊著,襲向雷恩。

  雷恩沒有辦法,只好扭轉身軀躲開對手的突進,然後立刻用手刀擊打她的脖子。

  要是這也沒用的話就麻煩了,但還好這至少對溫蒂有效。她一下子失去了力氣,就要倒在地上。

  在這之前,雷恩就抱住了她,把她放到床上。

  雷恩嘆了口氣,就在這時,妮娜飛奔了進來。

  「你、你沒事吧!?」

  雷恩厭煩地看著妮娜,

  「……來晚了,笨蛋。你這樣也能當個看守嗎?」

  「我、我也是、馬上就趕過來了。而且從一開始發出聲音,到現在也沒過多久!」

  「算啦,你過來一下。」

  妮娜瞪圓了雙眼,雷恩拉著她的手,讓她坐到圓桌前的椅子上。自己也坐到她面前,盯著她。

  「——那麼,是誰吸了她的血?是你嗎?」

  「不、不對不對。」

  妮娜拼命揮著雙手。

  「都說你肯定會誤會了。我們沒有人吸過那個孩子的血。」

  「……那麼為什麼會這樣呢?這孩子明顯正在變成一個吸血鬼。」

  雷恩低聲問道,妮娜無精打采地點點頭。

  「我知道。我也有這種經驗。」

  雷恩皺了皺眉,觀察著妮娜。

  並沒有說謊……雖然沒有絕對的自信,但感覺就是這樣。

  也就是說——

  「……難道說,除了被吸血變成吸血鬼之外——還有可能自然變成吸血鬼嗎?也就是說,普通人在某個時期突然變成吸血鬼?」

  看來猜對了。

  尼娜抬起頭,好像很驚訝。

  「你直覺很

  厲害啊……沒錯,就是那樣。這不怎麼為人所知,一般會在十幾歲的時候,突然變成吸血鬼……不知道為什麼,所有人都是女性。」

  「所有人……?」

  雷恩小聲嘀咕,妮娜乾脆地點點頭。

  「是的……你不知道嗎?這裡也都只有女孩吧。這附近誰都知道。啊,但是——」

  像是剛想到了什麼,妮娜眨了眨眼睛。

  「住在其他地方的人,可能會感到驚訝。吸血鬼的總數並沒有好幾萬人。我想我們這些聚集在西爾維婭大人附近的人,是唯一的吸血鬼群體。」

  雷恩面露難色,再次發問。

  「難道像溫蒂那樣不吸血就不行嗎?被吸血的所有人都會變成吸血鬼?」

  「不是那麼回事,不是那麼回事。都說讓你不要誤解了。」

  妮娜猛烈搖頭。

  誇張地作出否定。

  「不是那樣……雖然被吸血的話確實會變成吸血鬼。但是,我們沒必要的話,不會吸血。至少這村子裡的吸血鬼都是這樣。雖然確實有吸血欲望……但只要忍受過轉變時期,之後就能忍住了。之後吃普通的食物就行了,這裡所有人都是這樣。但是,在就要變成……或者說剛變成吸血鬼的時候,就會很難熬。很多時候會像那孩子一樣中途失去記憶……這不是能忍受的問題。」

  「——這樣啊。」

  雷恩皺起了眉,瞥了床上的溫蒂一眼。

  「基本上明白了……不,雖然還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但算了。我現在更擔心溫蒂。有沒有辦法讓她恢復原狀?」

  妮娜悲傷地說道。

  「如果有這樣的方法,你不覺得大家都已經變回去了嗎?」

  「說的也是……不,對不起。」

  雷恩坦率地低下頭。

  「你說得對。

  「啊,沒什麼。不用道歉。」

  妮娜反而很惶恐。

  她好像稍稍有些不快,但很快就恢復過來,盯著雷恩。

  「……怎麼了?」

  「沒、沒什麼。沒什麼事……只是。你——不,雷恩你聽了剛才這些,好像還是很平靜?一般來說,聽到這些之後的人都會害怕我們……至少會用讓人不快的厭惡眼光看著我們。」

  「聽你說的這些,並沒什麼好怕的。」

  「為什麼啊……不是很可怕嗎。人類聽到這些會感到不快,甚至感到恐懼,才正常吧?」

  妮娜輕輕一笑。

  「和西爾維婭大人說的一樣呢。你好像完全沒有自覺到自己才是異常的。」

  「……誰知道呢。要是幾年前聽到的話,我應該也不會討厭吸血鬼們。——現在的我,已經完全摒棄『恐懼』這一感情了。或許現在應該顫抖……也沒絕對的自信啦。」

  原本是打算改變現在的氣氛才這麼說,但妮娜很快就做出了反應。

  瞪大雙眼看著雷恩。

  「……你感受不到恐懼了嗎?為什麼!?」

  「你這好奇的眼神是怎麼回事。……發生了很多事情,已經徹底忘記那種感情了。不值得你關心。」

  「你這麼說我反而更在意了好嗎——」

  妮娜剛要些什麼,雷恩就只是拋出一句「說完了」,站了起來。

  「總之,我想知道的已經弄清楚了。你可以回去當看守了。」

  「咦,別這樣……別這樣啊。沒必要急著把我趕出去吧。而且,那孩子恐怕也會再次發作。」

  「好啦好啦,出去吧。之後就由我來想辦法。」

  「怎麼會沒問題啊。……不要推我啊!」

  「別這麼大聲,會吵醒她的。」

  「因為你——」

  雷恩拉起嘟嘟囔囔抗議的妮娜,強行推出房間。

  迅速關上了門。

  ——但很快就再次被打開了。

  「現在我已經沒理由在外面看守了!」

  雷恩徹底無視了她這句話,問道。

  「正好,剛剛有件事忘記問了。被吸血的話,一定會變成吸血鬼嗎?會被吸自己血的人控制?」

  「……咦?」

  妮娜像是聽到了意料之外的問題,皺起了眉。

  「咦~……以前西爾維婭大人說過,這取決於那個人的精神力。但是,作為人類保持自我的話,會相當痛苦。多半沒人忍得住。」

  「原來如此……。不,謝謝你告訴我。」

  雷恩道謝,再次提出請求。

  「總之,現在讓我們兩個單獨待在一起。我想再和溫蒂談談。」

  妮娜這次沒有拒絕。

  大概三十分鐘之後,溫蒂再次醒來,這時已經回到了正常的狀態。

  只是,一隻手放在胸前,看起來有點痛苦。

  「……感覺心砰砰直跳。睡也睡不著。和在家裡一樣。」

  溫蒂忽然看向雷恩。

  「我做了什麼嗎?」

  「算是吧。」

  雷恩慎重地回答,向溫蒂招了招手。

  關於這一點,應該好好談談……

  就算要隱瞞,總有一天她也會知道。雷恩沒想過把說明情況這任務交給妮娜她們。

  「你不說點什麼嗎?你現在究竟是什麼狀態……我想你應該多少知道一點了。」

  「知、知道什麼?」

  溫蒂害怕地走下床,來到桌子旁邊。

  等到她坐下來,雷恩儘量簡潔地說明了情況。

  「——也就是說,你已經——」

  在就要說出結論的時候,雷恩突然停下了。

  這也正常,溫蒂所受的衝擊非同尋常。

  臉上完全失去了血色,瞪大的雙眼充滿痛苦。

  看到溫蒂如今依舊陷入恐慌,雷恩不由得握住了她的手。她用一股難以想像是女孩子的力量握了回來,像是之前忍受的一切都決堤了似的,哭了出來。

  「也就是說,我已經不是人類了嗎?我記憶中斷的時候,吸了誰的血嗎?」

  「不。大概被你父母阻止了。」力氣也不是一下子變大的,一開始應該被周圍的人制服了。

  ——這只是單純的想像,不管怎麼說,現在已經不是普通人能阻止的了……

  雷恩沒有說出這點。

  這孩子現在會在這裡,正是因為雙親已經無法應對了。

  「有沒有……什麼辦法?」

  和不久前自己問的問題一樣。

  但是,雷恩只能沉默著搖搖頭。

  就像是對精靈說「成為人類吧」一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而且……雖然只是個人想法,但是雷恩認為,溫蒂和妮娜並不是突然變成吸血鬼,而是一開始就有這種血統。

  只是到現在才發現這能力,實際上出生之時,命運就決定了吧。

  當然,她的父母(母親?)也有這樣的基因,他們只是沒有像溫蒂這樣覺醒為吸血鬼而已——雷恩有這種感覺。

  「……這村子裡的吸血鬼們似乎並沒有吸血。也就是說,只要忍受負面影響的話,我覺得應該能和人類過著差不多的生活。」

  「但是,見不到爸爸媽媽了。也不能在白天出門了……。說起來,我最近在明亮的時候出門的話,就肯定會感到難受……竟然是因為這樣!」

  雷恩的掌心,能感受到溫蒂的手正在顫抖。明顯十分動搖。

  尤其讓雷恩頭疼的是,她又哭了起來。

  這哭聲十分悲傷,雷恩心中隱隱刺痛,難以平靜。

  不由得握著她的手,站了起來,走到她旁邊。

  溫蒂抱住了雷恩。

  抽泣已經變成了嚎啕大哭,雷恩只是沉默著拍著她。多虧了這點,她悲傷的哭聲漸漸小小下去……

  與此相對,溫蒂坐在椅子上蜷縮起來,呼吸慢慢變得粗重。彎下身軀,像是要嘔吐一樣乾咳起來。

  「怎麼了?」

  雷恩蹲下身,輕撫她的背部,溫蒂終於稍稍抬起頭。

  「雷恩……我好難受……」

  「難受……你有哪裡很痛嗎?」

  「不是那樣……不,我也不知道。但是,非常非常難受……好悶……雖然最近經常這樣,但這次難受得多……」

  溫蒂蒼白的臉上開始滲出冷汗,一隻手按住胸口。

  而且,呼吸粗重到發出聲音。

  是哪裡感到難受?正要問的時候,雷恩撫摸她背部的手停下了。

  想到原因了。

  應該是因為吸血鬼的本能,渴求鮮血吧。

  這樣的話,只要不吸血,這痛苦就將持續很久……

  溫蒂已經不像是夢遊一樣襲來,

  而是汗如雨下,十分痛苦。

  這樣說不定還是像之前那樣盡情大鬧更好一點。至少不會如此痛苦。

  「好難受……救救我……雷恩。」

  溫蒂緊緊抓住雷恩,像是重病患者一樣喘不過氣來,不住呻吟。

  雷恩有一瞬間想叫妮娜過來。

  但是,她——她們要是有辦法處理這發作的話,應該早就做了。

  叫她們來也無濟於事。

  那麼,要怎麼辦才好——我終究只是個人類,究竟能做什麼?

  再次聽到溫蒂的喊聲的時候,雷恩終於被衝動驅使,咬傷了自己的拇指根部。

  雷恩不確定這是不是正確的行為……但是,無論如何也不能這樣放著不管。

  雷恩無法忍受無能為力的自己。

  「……你含在嘴裡試試。可能會輕鬆點。」

  雷恩把手指放進溫蒂嘴裡,她似乎非常驚訝,止住了哭泣。

  交替看著沾滿鮮血的手指和雷恩的面龐。

  一開始還以為是搞錯了。

  ——但是。

  僅僅過了幾十秒,淺綠色的眼眸就開始慢慢變色。

  眼白的部分像是充血一樣一片赤紅,粗重的呼吸漸漸變成痛苦的喘息。

  溫蒂不由得貼近傷口。

  在雷恩再次催促之前,忽然含住了傷口。

  簡直就像是其實親吻公主的手一樣。

  然後迅速驚訝地離開,抬頭看向雷恩。

  「之前我受傷的時候舔過自己的血。我覺得味道不一樣。……不,應該不是你的血味道不一樣。是我的血味道變了吧?」

  「……大概是吧。但我覺得這沒有什麼可恥的。這不是你的錯。而且——」

  雷恩猶豫了一會兒,但還是直接問道。

  「怎麼樣?你能忍住不吸嗎?」

  「雖然……我想忍住。」

  溫蒂眉根緊鎖,一臉猶豫。

  原本停止了一瞬,現在手又開始顫抖起來。光是含住不能馬上精神起來——看來是這樣。

  恰恰相反,對鮮血的渴望更強了,朦朧的雙眼緊緊盯著雷恩手上的傷口。

  ……雖然她自己沒有自覺,但她的犬齒已經再次尖銳起來。

  不知是不是因為忍耐實在難受,呼吸再次粗重起來。

  「……忍受不了的話,就再多吸一點吧。」

  雷恩摸著溫蒂的頭,開口道,連自己都有些吃驚。

  即使親眼看到她慢慢變成吸血鬼,自己卻依舊沒有感到任何恐懼。

  只有這時,想感謝自己失去的情感。

  「可、可是。這樣的話,雷恩你也會變成吸血鬼……」

  溫蒂的身軀依舊不斷顫抖,抬頭看向雷恩。

  雷恩微笑著搖了搖頭。

  「不,這點有辦法。之前那女人說過了,關鍵在於我自己。而且,不用牙咬應該沒問題吧。」

  ——但是,妮娜也暗示了沒有人類能夠忍受下來。

  但是雷恩並不打算告訴溫蒂這點。無論如何,雷恩也不打算束手旁觀。

  只要和這孩子有關,就不能這麼做。

  「……真、真的嗎?」

  「嗯。所以不用在意,放心吸吧。」

  雷恩再次伸出手。

  溫蒂什麼也沒說,嘴唇不斷顫抖,拼命忍耐,但還是無法勝過內心的渴望。輕輕抓住雷恩伸出的手。

  再次猶豫了一會,最終還是把嘴唇貼了上去。傷口傳來酥癢的感覺。隨著時間的推移,吸吮強烈起來。有時傳來輕咬的感覺。

  應該是無意識下碰到了牙齒吧。

  反而是溫蒂感到驚訝,飛速後退。

  碰倒了椅子,踉踉蹌蹌後退。雙手按住自己的嘴唇。

  「我、我……剛剛——」

  雷恩知道她在驚訝什麼。

  她終於意識到了自己的異變。特別是犬齒尖銳起來了這點。

  「沒關係,很快就會恢復原狀了。我想現在只是因為激動才會變成那樣。」

  雷恩特意擠出滿不在乎的聲音,微笑道。

  雷恩向前接近溫蒂一步,溫蒂就馬上跟著後退一步。

  ……看來她還是冷靜不下來。

  「雖然可能很難,但你最好習慣下來。這真的只是暫時的。」

  看到溫蒂又要哭出來,雷恩連忙補充。

  「……而且,我根本不在意。」

  「真的嗎?我不是很過分嗎?我的臉不奇怪?」

  「嗯。現在我什麼也沒想。」

  這並不是謊言。

  雷恩依舊盯著稍稍平靜下來的溫蒂,輕輕伸出手。

  沒有強行接近她,而是等著她自己回到這邊來。

  耐心等待了一會,溫蒂猶猶豫豫地回來了,仿佛放心下來了,抱住了雷恩的手。

  雷恩沒有接受教訓,手再次伸向她嘴邊。

  ――☆――☆――☆――

  在這(姑且算是)作為村莊的集會場所的房子裡,西爾維婭和由紀聚在一起交談。

  這本來並不是輕鬆集會的地點,原本用途是作為西爾維那的司令部。

  也就是指揮所。

  順便一提,「西爾維那」是包括這村子在內的這地方全體——簡單來說就是吸血鬼們的領土全體的總稱。

  這是在遠古時期,吸血鬼們協商定下的名字,自不用說,這正是仿照西爾維婭的名字。「霧之國」之類的名字,只是人類們擅自定下的而已。

  當發生什麼事的時候,西爾維婭就會聚集重要人物在這裡商談。或者傳達自己的決定。

  基本上,吸血鬼同胞們很少對西爾維婭的決定提出異議。雖然問到自己意見的時候會回答,但最後的決定權通常都是交給她。

  這是因為發自內心信任這比世上任何人都聰明,比任何人都強大(她們如此相信)的首領。

  而那西爾維婭現在正碰到了一件麻煩事。

  雖然聽到重要朋友的死訊,心沉了下去,但麻煩事並不會等待她……

  「四個國家將共同攻擊這裡。這情報準確嗎?」

  桌子上只有一盞燭台——

  在如此貧乏的照明下,西爾維婭一臉嚴肅地詢問由紀。

  自己的心腹由紀依舊是一臉擔心的樣子,點點頭。

  「是的,西爾維婭大人。梅帶著報告回來了。因為白天潛入調查去了,稍微晚了點回來——」

  「啊,沒事沒事。只有我是特別的。吸血鬼原本就是這樣。不用在意,繼續報告。」

  「……是。」

  由紀微微低頭,繼續說道。

  「吉卜力塔爾、奧多羅斯、札格雷姆、特森……每個都只是『乾涸之海』周邊的小國,各國的國王協商,決定要殲滅我們。前幾天的那些人看起來只是先遣隊。」

  「區區人類,竟然要殲滅我們——啊。有點膨脹了啊?看來有必要狠狠教訓一下……」

  西爾維婭靠在椅子上,露出諷刺的笑容。

  但很快又恢復了嚴肅的表情。

  「但是,為什麼突然向這沒什麼像樣的資源——不,長不出什麼作物的地方派出遠征隊?有什麼確切的理由嗎?」

  由紀像是自己受到了指責一樣,低垂雙眼。

  「最近我們的同胞似乎不斷增加。可能是因為這個原因,各國把我們當成了威脅。」

  「也就是說,『不先殺了她們,自己就要被殺』對吧。……雖然增加的孩子們基本都接到這裡來了,對人類應該沒造成什麼損害。」

  西爾維婭點點頭,表示理解。

  「這樣啊……還有面子的問題呢。」

  「……您說的對。」

  由紀嘆了口氣。

  「綜合得到的情報,他們似乎愚蠢地認為『不想讓周邊的大國認為自己屈服於吸血鬼』……。似乎完全忘記了過去大遠征慘敗於西爾維婭大人的事情了。這次先遣隊全滅,要是他們能因此重新考慮就好了。」

  「很難吧。好了傷疤忘了疼,就是人類這一種族的惡習。」

  兩人都露出了苦笑。

  這時,西爾維婭忽然皺起了眉,看向門的方向。

  「……發生什麼了?」

  「妮娜……和那個新家人好像來了。」

  「咦――她現在應該被關起來了才對。」

  由紀正要慌慌張張地站起來,妮娜就沒敲門直接闖了進來。而且背後跟著滿臉淚水的溫蒂。

  「由、由紀大人,不好了。——啊,對了。西爾維婭大人也在啊。」

  妮娜一臉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

  看著像是教科書般驚慌失措的妮娜,由紀叱責道。

  「現在是在首領面前。冷靜一點!」

  「沒事,由紀。」

  西爾維婭阻止了她。

  「怎麼,發生什麼事了?」

  「那個……這孩子——」

  妮娜猶豫不決地說道。

  「剛剛吸了雷恩的血。」

  平靜的氣氛一下子消失了。

  西爾維婭迅速起身,由紀也揚起了眼角。

  「妮娜。應該是你負責看守她,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這、這是因為……」

  妮娜慌慌張張地揮舞雙手,想要找理由。

  「因為,我沒法阻止雷恩。」

  「那就叫人——」

  這時,溫蒂的哭聲打斷了她們。

  「是、是我不好。我,我忍不住。」

  「之後再說!」

  西爾維婭已經基本掌握情況,正要走出去。

  ……吸血鬼的血之契約應該已經發動了。恐怕雷恩以為只要不用牙咬就沒事,但即使是出於自己的意志提供血液,規則也依舊有效。

  不,恐怕就算知道這點,那個少年應該也會毫不猶豫提供血液吧。

  「現在必須先看看雷恩怎麼了。你們也跟過來。」

  當然,三個人沒有任何異議。

  大家稱為待機房的細長小屋的大門依舊敞開。

  以西爾維婭為首,三人緊跟著沖了進去。

  最裡面的房屋大門也是敞開的,西爾維婭從門口仔細觀察內部。很快就發現了雷恩。

  雷恩抱著那把魔劍,坐在角落。

  手背流著鮮血,還能看到細小的傷痕。是被溫蒂咬了吧。

  少年似乎察覺到這邊的氣息,透過黑暗緩緩看向西爾維婭。

  顯然正在忍受痛苦,滿頭大汗。

  作為特徵的漆黑眼眸如今也微微染上赤紅。但是,還沒有完全改變顏色。

  這證明他正在壓抑自己就要發生變化的身軀。

  西爾維婭十分驚訝,甚至忘記了開口,直勾勾盯著雷恩。

  作為吸血鬼生活了幾千年,能抵抗到這地步的人類屈指可數。

  一旦被吸血,就絕對會以同等的概率開始產生變化。

  應該會在幾分鐘之內轉變成吸血鬼。

  背後傳來了聲音。

  「那個。取、取決於精神力量,對吧,西爾維婭大人?」

  妮娜的聲音充滿自責。

  與此同時,溫蒂喊著雷恩的名字,哇哇大哭,就要衝過去,由紀連忙拉住她。

  「我之前這麼說過啊。……確實,這取決於精神力。」

  西爾維婭回頭看去,聲音自然地小了下來。

  「不幸的是,通常是忍不住的。當他狂暴起來的時候,還是我陪著他比較好。」

  「不,不好意思,請讓我一個人呆著。」

  雖然聲音很微弱,但卻意外冷靜,西爾維婭迅速回頭看去。

  沒想到會聽到這聲音。

  他應該痛苦得要命,但看來他並不打算屈服於對「變身」的渴望。

  西爾維婭用懷疑的眼光看向保持同樣姿勢的雷恩。

  「……雖然你這麼說。但實際上,幾乎沒有人能拒絕變身。」

  「得到你的鼓勵之後,我都感覺充滿力量了。」

  像是呻吟般的回答。

  雖然是打算諷刺,但聲帶已經發生了變化。

  不知道他自己是不是也注意到了這點,咳嗽著挺直身軀。

  雖然四肢顫抖,呼吸也因為超越極限的痛苦變得粗重起來,但雷恩還是緩緩說道。

  「沒關係……沒什麼大不了的。身體上的疼痛真的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已經習慣了。所以放心吧……」

  言語毫無道理,而且還口齒不清。

  簡直就像是發燒說胡話一樣,不知道哪來的自信讓人「放心」。

  即使如此,他仿佛還在擔心溫蒂,補充說道。

  「這是我讓她乾的。責任在我……不要怪她。」

  溫蒂停止了哭泣。

  溫蒂一臉像是邂逅了白馬王子一樣的感動神色,西爾維婭瞥了她一眼。

  「……好吧。雖然知道結果,但我還是會按你的意思去做。反正已經沒救了。」

  「謝謝你的理解。……不好意思,那麼……能請你們趕緊出去嗎?你們在這的話……我會分心的。」

  ……聲音斷斷續續,而且聽不清楚。

  「為什麼啊?」

  後面傳來妮娜的聲音。

  「我們明明這麼擔心你。你竟然這麼冷淡地趕我們出去——」

  她正要冒冒失失闖進房間,西爾維婭迅速阻止。

  「……我們出去吧。」

  「咦!?連西爾維婭大人都這麼說。……放著不管好嗎?」

  「雖然不好,但我們也做不了什麼。」

  西爾維婭簡潔地回答,然後溫柔地對顫抖得越來越厲害的雷恩說道。

  「……有什麼事的話,就叫我。」

  少年花了很長時間擠出笑臉。

  似乎堅決不肯承認自己所受的痛苦。

  「嗯……不好意思……麻煩你了。」

  「沒關係。」

  「——那麼,是怎麼回事?」

  妮娜再次提問。

  西爾維婭沒有馬上回答,而是關上了門。

  拉著妮娜的手,以眼神示意其他兩人,走了出去。離開了待機房。

  還謹慎地走出一段距離之後,才放開了妮娜的手。

  詳細地向氣呼呼的妮娜解釋。

  「那個少年——雷恩不希望別人看到自己痛苦地滾來滾去的樣子。你沒注意到嗎?地板角落有嘔吐的痕跡。」

  妮娜瞬間屏住了呼吸。

  她只看到雷恩抱著魔劍坐在那裡。

  「在我們過來之前,他多半在痛苦地滿地打滾吧。到這之前,一直能聽到聲音。」

  「……我、我沒聽到。」

  「一聽到我們的腳步聲,他就特意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所以你才沒聽到吧。……和妮娜等人不同,雷恩一開始是純粹的人類,這會很痛苦。他似乎還強行抗拒變身,那就更痛苦了。」

  這時西爾維婭似乎這才想到了什麼。

  瞥了一眼溫蒂,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滿腦子都想著雷恩的事,並沒有什麼動搖。

  西爾維婭稍稍放心下來,補充道。

  「而且那個少年——」

  ——還真是倔強呢,西爾維婭正要這麼說,卻中途閉上了嘴。

  想到了他是因為誰才變成這樣。

  人類之中,有些人卑劣地追求吸血鬼的不死性,特意想要自己「變身」成吸血鬼。那種情況西爾維婭不會有絲毫同情,但這個少年和那些人不同,並不是追求長生。

  從他那平靜的眼眸中看不到那種人們常有的欲望。

  這次也純粹是為了溫蒂吧。

  為了對雷恩表達敬意,西爾維婭特意換了個說法。

  「……自尊心恐怕很強吧。很少有人能把自己的意志貫徹到底,他可能就是其中之一吧。」

  「但是……我搞不懂。」

  之前一直沉默的由紀開口道。

  「為什麼要如此抗拒變身?當然,我們生活的環境算不上好……但應該也不算差。如果是因為嫌惡的話……那可真是遺憾。」

  「多半不是吧。」

  西爾維婭微微一笑。

  「他不是那樣的人。雖然只是我的想法——恐怕那孩子是厭惡屈服而已。」

  「您指的是對『變身』的渴望嗎?」

  「不僅僅是這樣,而是對這世上的一切——恐怕是這樣。不管面對什麼都絕不退卻——他可能是下了這樣的決心。」

  妮娜臉上的不滿徹底消失了。由紀也再次瞥了一眼待機房,嘆了口氣。似乎很佩服雷恩。

  然而,只有溫蒂聽了這些話之後,似乎更加自責,眼角再次浮現出淚珠。

  雖然理解她的心情……但西爾維婭還是勸說道。

  「雖然我覺得這很難,但萬一雷恩恢復原狀的話,你還是笑著迎接他吧。他肯定會很高興。」

  ――☆――☆――☆――

  這時,雷恩自己已經完全沒有餘裕去聽外面的聲音了。

  不,從剛才和西爾維婭談話之後,就已經幾乎沒有餘力和餘裕了。

  發著高燒,身體內部也傳來火燒火燎般的焦躁感。感覺就像一根根神經都被燒起來了一樣。

  連安安靜靜躺著都做不到,想要大喊著滾來滾去。不,之前也確實在滾來滾去,不過如今連這力氣也沒有了。

  然而,身體依舊在顫抖。試著張開手放到眼前,五指全都像是跳舞一樣不住顫抖。

  只有這點,憑意志也毫無辦法。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沒有吸血鬼的血統,對變身的渴望更加劇烈。

  雷恩意識到自己不知何時因為這驚人的痛苦低低呻吟了起來,於是強行壓抑住了聲音。這時,胃酸再度湧上喉嚨,雷恩在地板角落吐了出來。這是第二次了。

  一旦吐了就停不下來,肚子裡明明已經空空如也,但喉嚨還是不斷發出乾嘔的聲音。

  「要擺脫這折磨其實很簡單。你應該知道吧?」

  心中另一個自己竊竊私語。

  自從堪比拷問的「這個」開始之後,這已經發生了好幾次了——

  但這心底的聲音,比十分鐘前大了很多。

  「你並不厭惡吸血鬼。特別是碰到她們之後,更是如此。那麼,乾脆成為她們中的一員不好嗎?老老實實接受『變身』,就能立馬解除痛苦。」

  ……連自己也覺得很有說服力。

  雖然肯定只是幻聽,但很快又傳來了霍克·沃爾頓那令人懷念的聲音。

  「力量註定會被更強大的力量打敗。……那麼,退縮了又有什麼可恥的呢?」

  前半部分確實可能是霍克說過的話。

  但後半部分並不在記憶之中。

  自己直到最後也沒有說出那件事。他不可能知道。

  雷恩不斷顫抖,但還是咧了咧嘴。

  也就是說,後半部分是自己為了逃離這痛苦,內心捏造出來的。

  「我還……真是懦弱啊。明明不可能騙得了自己。」

  「但是,這樣下去你會因為這痛苦而發瘋的。」

  雷恩重新緊握住魔劍。

  這……不是幻聽!

  因為高燒而扭曲的視野中,出現了一個熟悉的銀髮少女。像是幽靈一樣飄在雷恩正前方。

  不,它真的很接近幽靈。

  她碧綠的眼眸中閃耀著嚴厲的光輝,像是在估價一樣,直勾勾盯著雷恩。

  冰冷的美麗面龐上沒有絲毫笑意。

  「……是你啊。什麼時候開始在的?」

  「在你到這村子之後,我就有時候會出現在你身邊。而且你從剛剛開始,就把自己的想法全都自言自語說出來了。」

  雖然知道對方在回答些什麼,但現在的雷恩已經幾乎無法理解話語了。

  體內高漲的惡寒和痛苦占據了一切。

  雷恩看也沒看面前的「她」,喃喃自語。

  「那個時候,我抵抗到了最後。……但是,心中充滿了恐懼。害怕菲妮會死……但也害怕自己會被殺……」

  「作為無力的人類,這也很正常。豈止如此,很多人類還會想『只要我自己得救就好』哦?你沒有這種情感嗎?」

  「——沒有。」

  雷恩已經是在無意識中作出回答。

  已經無法分清她的聲音和自己內心的拷問了。

  「要得救的話就兩人一起……或者至少讓菲妮得救。我這麼想,但卻只有我活了下來。……如果我不是那麼無力,不是那麼膽怯的話,就應該能救下菲妮的。」

  「她」微微閃爍著光輝,簡直像是幽靈一樣無聲無息地前進,來到了雷恩面前,蹲了下來。

  「我在你的記憶中看到了這一幕。……這不是我的風格,所以我不會多說什麼。

  你反正認為自己什麼都做不到吧。當時你不過是脆弱無力的『人類』這一種族中尤其弱小的孩子。

  面對多個敵人,不可能獲勝。但你沒有隻顧自己逃跑,戰鬥到了最後,至少證明了你的勇氣。」

  說完,「她」端莊的面容扭曲了起來。

  一副「做了不符合自己風格的事了」的表情。

  然而,雷恩的視線雖然朝著「她」的方向,但卻是看著遠方。簡而言之,並沒有聚焦在她身上。

  稍微鬆口氣就會開始發生變化,身體依舊承受著莫名其妙的痛苦。現在光是抑制自己就已經竭盡全力了。

  即使如此,雷恩還是半反射性地作出了回答。

  「那……不對。我覺得不對。即使像是穿過針尖那麼困難,也一定會有機會。很少有什麼絕望性的事態。如果我沒有因為恐懼而失神的話,至少菲妮能——咕!」

  這時,不知道是不是又一波巨大的痛苦襲來了,雷恩的表情扭曲了起來,緊咬牙關。因為咬住了嘴唇,血液也開始慢慢滲了出來。

  而這似乎也讓對「變身」的渴望更加強烈起來。

  被汗水打濕的襯衫下,雷恩的胸口劇烈起伏。

  然而,她卻沒有皺一下眉。

  反而像是想看看雷恩的極限一樣,專心致志地觀察起來。

  「因為自己的無力,讓重要的人死去了……這就是你背負的十字架嗎?」

  「……你在說什麼?」

  雷恩再次確認臉頰都快要貼到自己臉上的「她」,問道。即使發著高燒,眼神還是充滿疑問。

  「……這樣啊。對你來說,十字架是沒聽過的詞呢。」

  這時,雷恩黑色的眼眸終於對上了焦點。看著蹲在自己眼前的「她」,小聲嘟囔咕。

  「你想說什麼?」

  「嗯?作為人類,真是了不起的精神力。……竟然還能提問嗎?我還以為差不多到極限了。」

  「她」依舊蹲著,微微一笑。

  與其說是善意的笑,不如說是看到了什麼有趣的東西一樣的表情。

  雷恩辛辛苦苦地移動嘴唇,繼續說道。

  「趕緊放棄無聊的抵抗,接受『變身』吧。……你是想這麼說嗎?」

  「……誰知道呢。」

  「她」像是發出甜蜜的嘆息一樣,喃喃細語。

  「我只是真的對你很感興趣。明明不過是身陷狹隘世界的人類,你卻很有趣呢。雖然這是在相信那孩子在夢中看到的『未來的碎片』的情況下。」

  謎一樣的話語越來越遠,雷恩再次發作起來。

  內心深處……也就是本能部分,已經不知道發出了多少次悲鳴。

  好痛苦好痛苦……受不了了……已經忍不住了……體內就像是澆滿了沸騰的熱油一樣。

  差不多該放棄,成為吸血鬼吧——內心如此呼喚。

  接受變身有這麼不好嗎?這種時候倔強有什麼意義?

  「就那麼討厭屈服嗎?就算是屈服於自己的內心?」

  雷恩好不容易略微抬起頭,對方還是盯著自己。

  歪著頭,說道:

  「不要露出這種表情。你剛剛也自己說出來了。」

  「比起這個……你究竟是什麼人?我、越來越……在意了。」

  「沒必要勉強忍耐到呼吸困難吧。」

  「她」第一次放聲大笑。

  當笑聲停止的時候,她伸出了白皙的手臂,放到雷恩頭上。

  令人驚訝的是,竟然傳來了些許感觸……有這種感覺。

  頭上再次傳來甘甜的低語。

  「告訴你我的真實身份也行。我甚至可以免除你的痛苦。憑藉我的力量,你可以在不變成吸血鬼的情況下恢復原狀。不僅如此……雖然和我比不了,但是我也可以分給你比你現在強大得多的『力量』——」

  「我拒絕!」

  出乎意料的是,看到雷恩那取回強烈光彩的眼眸,「她」不由得產生這種感覺,收回了手。

  一臉驚訝。

  「……這也不用付出什麼條件。我不會說讓你用靈魂來交換之類。」

  「這不是有沒有條件的問題。要是被人搭救了的話……就沒有意義了。」

  聽到雷恩堅定的拒絕,「她」也略微有些惱火,回答道。

  「你還真是固執。我可不是開玩笑。你不知道這樣下去,真的很危險嗎?」

  然而,雷恩並沒有聽到這一忠告。雷恩原本坐在地上,但現在終於倒了下去。

  無法保持同樣的姿勢。

  喉嚨再次發出巨大的聲響,嘔吐起來,之後又發出像是摩擦般的悲鳴。顫抖的手指無力地抓撓著地板,但卻站不起來。看來已經筋疲力盡了。

  而且,若是平常的雷恩,根本就不可能在他人面前發出悲鳴。

  不知道「她」是不是知道這一情況,一直冷靜透徹地觀察著的「她」第一次露出了愣住的表情。

  略微有些吃驚……或者說——即使本人絕不會承認——那表情里還有不安甚至「擔心」。

  「你……你在想什麼!別再做這種無用的堅持了,快抓住我的手。快!!」

  「她」再次伸出手。

  雖然她全身微微閃爍著光芒,但伸出的手確實具有存在感。

  倒在地上的雷恩也感受到「她」聲音中的急切感,作出了反應。

  用朦朧的雙眼看向對方,再看向伸出的手。

  微微搖頭。

  「回答是一樣的。不好意思,雖然你這麼擔心我……」

  一直只給人冰冷印象的「她」,這次表情也明顯發生了變化。

  像是完全沒有料到一樣,十分動搖。

  回答也完全不像「她」的風格了。

  「你、區區愚蠢人類、都在說些什麼!我才不擔心。誰會擔心區區人類!?」

  「……這樣啊。」

  雷恩滿頭大汗,擠出一絲微笑。

  「這樣就好……」要是擔心我的話,我會感到很抱歉。但即使這樣我也很感謝你。」

  雷恩微微低頭表示感謝。

  「……嗚。」

  喉嚨漏出小小的聲音,但「她」身體依舊僵硬。只是直勾勾地盯著雷恩。

  而這時,雷恩抓住了「她」的手腕。

  和往常不同,動作十分遲緩,但她沒有躲開。

  「……現在的話,似乎能觸摸到呢。」

  她這時才終於注意到自己的手腕被他抓住了,身體劇烈顫抖起來。

  臉頰一片赤紅。

  「事到如今,就算你說要我救你,也來不及了……」

  「不,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想請你讓我一個人呆著。」

  「為什麼?把我趕出去簡直就是拋棄自己的救命稻草一樣。」

  像是加強這話的說服力一樣,雷恩的笑臉再次因痛苦而扭曲。

  隔了一會,才終於出聲。

  明明十分痛苦,卻說得很輕鬆。

  「仔細一看,你真漂亮呢。我不想讓你看到我這副模樣。」

  「漂亮……」

  她……看上去就很高傲的少女,如今卻不光是臉頰,而是露出的肌膚全都一片緋紅。

  視線從雷恩身上移開,站了起來,踉蹌後退。

  無意識間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隨、隨便你了!」

  拋下這句話後就倏地消失了。

  房間裡已經完全沒有她的氣息了,雷恩稍稍屏住呼吸,然後慢慢呼了出來。

  這確實很危險。

  關鍵是害怕自己因為痛苦而失去意識。要是在那期間變成吸血鬼了的話,至今與自己的軟弱的鬥爭就都白費了。

  那也意味著自己最終還是無法抑制自己。

  稍微想了想之後,雷恩保持著倒下的姿勢,拔出了懷中的魔劍……

  西爾維婭坐在稍稍遠離待機房的廣場那裡的木製長凳上。屏退了同伴,只留自己在這裡。

  閉上眼睛集中意識,但忽然睜開了雙眼。

  嘆了口氣,自言自語。

  「謎一樣的另一人的真實身份,不是人類啊——。雷恩,你也被一個麻煩的對手盯上了呢。」

  ――☆――☆――☆――

  第二天早上,西爾維婭終於從長凳上站了起來。

  知道那個少年還活著。

  因為感受到了他那熟悉的氣。

  但問題是,以怎樣的狀態活著?

  想也不用想,肯定已經變成吸血鬼了吧……

  「……不過,誰知道呢。就連我也想相信他。雖然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但我也想相信那孩子能有辦法跨越這困難。」

  西爾維婭搖著頭,自言自語。

  那個少年似乎有著一種不可思議的魅力。

  溫蒂和妮娜,還有那個少女……不可思議的是,連那個謹慎的由紀都慢慢開始信任他了。

  「雖然偶爾會出現具有大將資質的人才……。但那孩子或許在那之上,可能具有王者的資質。我也該注意一下為好。免得一不小心也被他迷住……」

  西爾維婭沒有再說什麼,沐浴著朝日的陽光,緩緩前進。

  今天並沒有製造霧氣,因此村中看不到任何人影。除了那個少年之外,只有西爾維婭可以外出。

  抵達了村子盡頭的待機房之後,西爾維婭停在了入口的台階之前。

  「……要是能化不可能為可能就好了。讓我期待一下吧。」

  西爾維婭低聲說道,走了進去。

  走過走廊,打開那扇門。

  一打開門就聞到了濃郁的汗水和鮮血的臭味。

  少年……雷恩倒在房間的中央。一隻手握著(拔出來的)魔劍,黑色的眼眸緊緊閉著。

  關鍵的是——渾身是血。雖然因為是一身黑衣難以看清楚,但光是從流到地板上的部分來看,就能明白衣服上變色的地方全都是血跡。

  反而是找到一處完好的地方比較難。

  周圍的地板上已經染成一片赤紅,一眼看上去都覺得雷恩體內的血液全都流出來了。

  出血過多而死了——西爾維婭如此確信。

  「怎麼會……氣明明沒有中途斷絕。」

  這時,傳來了微弱的聲音。

  「……現在幾點了?」

  西爾維婭吸了口涼氣,急忙衝進去。在就像是溺死在血海中一樣的雷恩身旁蹲下。

  不管會弄髒自己的衣服,抱起雷恩,放到自己膝上。迅速檢查他的身體,眉根緊鎖。

  「這是……用劍刺出的傷口!?」

  「……嗯。」

  「眼神這麼空洞,還說什麼『嗯』啊!解釋一下。為什麼會這樣?難道是那個奇怪的女人!?」

  雷恩沒有對這緊張的問題作出反應,而是呆呆地回答。

  「因為那種狀態下,肉體會比精神先到達極限……」

  「——啥?你想說什麼?」

  雖然被如此反問,雷恩還是呆呆地繼續說下去。似乎是半夢半醒的狀態。

  「我擔心與自己意志相反,不知何時會失去意識。」

  「等等!」

  西爾維婭終於想到了。

  聲音中自然帶著驚訝。

  「……因為不想暈過去,就自己刺傷自己的身體——你是想這麼說嗎?」

  「嗯……快要失去意識的時候我就刺自己,很有效。」

  雷恩點點頭,坦率地令人火大。

  要不是身處就快變成吸血鬼的狀況之下,應該已經衰弱而死了。

  「之前雖然沒被魔劍砍過,但也知道因為上面附有魔力,會非常痛。多虧了這一點,才不致昏迷。」

  「你啊……讓自己更痛苦是想幹什麼?你都差點死了!」

  西爾維婭狠狠叱責,但雷恩卻沒有反應。

  相反,雷恩一臉茫然,皺起眉,搖著頭,眨了眨眼。

  用可疑的姿勢舉起手中的魔劍。

  「笨、笨蛋。已經夠了。結束了。你已經克服了它!」

  「……克服了?真的嗎?」

  雷恩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問道。

  西爾維婭置之不理,抱起雷恩,雷恩這次卻充滿顧慮地開口。

  「會弄髒你的衣服……」

  「反正已經髒了,無所謂。好啦,你就先休息一會。已經可以睡著了……聽到了嗎?」

  「真的嗎?我真的已經可以睡了嗎?」

  「嗯。你現在眼睛已經恢復成原來的狀態了。」你已經熬過『變身』的時期了……雖然這難以置信。」

  「這樣啊……」

  留下這最後一句話,雷恩閉上了眼睛。

  身體已經筋疲力盡了。終於老老實實睡著了——不如說是昏了過去。

  雖然這很好,但原本就很微弱的呼吸也變得斷斷續續了。

  「……你真的就快因為失血過多死掉了!你就感謝有我在這裡吧。其他人的話,絕對救不了你了。」

  儘管嘴裡抱怨著,但還是輕輕地把雷恩放到床上。

  一邊不住嘀咕,一邊手也沒有停下來,脫掉了雷恩那早已襤褸的衣服。

  即使對已經窮究魔法的自己來說,這狀態也不容樂觀。

  必須立馬開始治療。

  ――☆――☆――☆――

  雷恩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兩天之後了。

  考慮到肉體和精神似乎都消耗到了極限,兩天就能醒過來反倒是意料之外的驚喜。

  這兩天,西爾維婭幾乎都陪在雷恩身邊,在他醒來的時候,自然也在。

  時間和兩天前一樣是早上,這個頑固而令人憐愛的少年,

  一睜開眼睛就馬上問了之前一樣的問題。

  「……現在幾點了?」

  「還很早呢。」

  告訴他之後,西爾維婭笑了起來。

  「你起床的時候並沒有一臉呆滯呢。身為人類這麼快醒來……還是說這也是修煉的緣故?」

  「我父親說睡糊塗的傢伙不適合當戰士。這方面也對我嚴加訓練。」

  雷恩回答著,正要起身,卻皺起了眉。

  低頭看著裸露的雙手,

  「……為什麼我是赤身裸體?」

  「這也沒辦法。你的衣服破破爛爛,還浸滿了鮮血。……沒關係,是我幫你脫的。」

  「這哪裡沒關係了?而且,為什麼要舔嘴唇啊?」

  雷恩悶悶不樂地回答,坐起上半身。

  畢竟還是沒法這樣下床。

  「……那我衣服呢?」

  「幫你再生了,但偶爾不穿一下不一樣的衣服嗎?你看起來挺適合艷麗的顏色。難得有如此容貌。」

  「平常的黑衣就行了。」

  西爾維婭下定決心,問道。

  「是在為誰服喪嗎?」

  雷恩抬起了頭。

  「……不,只是我喜歡黑色而已。」

  但這回答有一段不正常的遲疑。

  看來猜對了。少年的表情幾乎沒有變化,但這樣也無法完全隱瞞住。

  這個孤高的戰士,也還有著少年心性的一面。

  西爾維婭壓抑著微笑,站了起來。

  「算了。反正你也不喜歡換衣服。」

  取過放在椅子上的雷恩的衣服。

  「給你。怎麼樣,再生得很完美吧?」

  「確實。」

  雷恩點點頭。

  「……話說,我想穿衣服了。」

  「哦,讓我轉過身去啊。……好吧好吧♪」

  雖然事到如今,這麼做也沒什麼區別,但還是按他的希望去做了。

  身後傳來衣服摩擦的聲音,感受到他已經換完衣服之後,西爾維婭回過頭來。

  ……雷恩已經穿好了黑衣,站在地上,魔劍也佩戴好了。

  除了臉頰略微消瘦了之外,和剛來的時候沒什麼區別。依舊是一副沉著冷靜的態度。

  明明吃了大苦頭,面對西爾維婭以及其他吸血鬼時卻依然毫無膽怯之情。

  那雙眼睛以有些可恨的坦然眼神看向西爾維婭。

  他確實是個世間罕見的人類。

  「怎麼了,不去走走嗎?」

  「不,沒什麼。」

  「那就好。——對了,雷恩,告訴你一件好事。」

  西爾維婭看向沉默著歪著頭的少年,直截了當地說道。

  「你在睡著的時候,成為了這裡的英雄哦?」

  「……咦?」

  西爾維婭告訴眨著漆黑眼睛的少年。

  「溫蒂眼睛裡全是星星,到處向大家傳教說『雷恩多麼多麼溫柔善良』。現在你的粉絲正在悄然迅速增加……她的話語和手勢可是很有說服力的。」

  雷恩的臉色顯然不怎麼高興。

  「那可……頭疼了。」

  「沒什麼好頭疼的。」

  西爾維亞微笑著向對不知如何是好的雷恩作出宣告。實際上,也已經晚了。

  「我只是——」

  「好啦好啦。之後我會聽你說,你先吃飯吧。你很久沒吃東西了……不是嗎?」

  聽到這提議,雷恩這才想起了飢餓,捂著自己肚子。

  ――☆――☆――☆――

  用完餐後,西爾維婭邀請雷恩前去散步。

  原本以為會被拒絕,但雷恩卻老老實實接受了。看來他自己似乎也有話想和西爾維婭說。

  沒有霧氣,恢復寂靜的村子中滿是朦朧的光芒。兩人並排走在杳無人跡的小路上。

  「溫蒂沒事吧?」

  「她現在正在休息,以及沒事了。……問題在於這之後。看她能不能適應這裡的生活。」

  「這樣……啊。想必她已經無法返回家裡了,那留在這裡對那孩子來說應該是最好的選擇。在你這裡的話,應該能過上平靜的生活。」

  雷恩思考了一會,低聲說道。

  「希望如此。但那個孩子似乎想和你一起走……看起來很堅決。」

  雷恩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一臉少見的驚訝神色。

  因為很有趣,所以一不小心就告訴他了。

  「我沒說過嗎?這兩天她可一直——一直說著『我要和雷恩一起走』呢。」

  「說什麼傻話。怎麼可能這樣做!」

  雷恩憤怒地反駁。

  「就算你和我這麼說也沒用。這是她本人的願望。」

  西爾維婭笑了一會,然後忽然嚴肅起來。

  「——那麼。」

  正好剛剛進入廣場,西爾維婭停了下來。

  「那麼,差不多該問問你了。你來這裡的目的究竟是什麼?一開始我以為你只是來告訴我霍克的死訊……但不僅僅是這個原因吧?」

  終於提出了之前一直沒問出來的問題。

  雷恩回頭盯著西爾維婭。

  「……嗯,不僅僅是這個原因。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拜託我?哇~……你竟然會拜託別人,真是少見啊。」

  「……是啊。」

  雷恩略微低垂雙眼。

  「而且我快死的時候也是你救了我,欠你的人情越來越多了……」

  「我們也欠你一份人情。多虧了你,溫蒂已經恢復精神,和我們也親近了。……不過——」

  西爾維亞站到雷恩面前,伸出手。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就讓你來感謝我吧……」

  雙手繞到雷恩背後,撲哧一聲笑了起來。

  定了定神,踮起腳尖,迅速吻了上去。

  不知是否因為這出乎了雷恩意料,雷恩完全沒能作出反應。像是戀人一樣過了幾秒之後,西爾維婭終於分開,雷恩這才露出驚訝的表情,用手按住嘴唇。

  「真不像你啊,反應這麼慢。」

  「……所以說,這種時候你為什麼要舔嘴唇啊?」

  一臉頭疼的表情地瞪了過來。

  臉頰微微泛紅。

  似乎確實害羞了……然而緊接著他就說出了奇怪的話。

  「……真是輸給你了。原本想挑戰你,這下可難辦了。」

  「戰鬥?挑戰我!?」

  西爾維婭指向自己的鼻尖,雷恩一臉認真地點點頭。

  「沒錯。我想請你千萬別手下留情。」

  「……這就是想『拜託』我的事?」

  「不,還有別的。但是,先打一場再說吧……」

  即便是西爾維婭,此時也很驚訝。

  老實說,都驚呆了。

  竟然這麼直截了當地挑戰自己。

  「雖然我原本也覺得你有些魯莽……但沒想到會魯莽到這種地步。謹慎起見,我先問你一句,不是練習比賽對吧?」

  雷恩乾脆地搖著頭。

  「不是那種兒戲。拜託你抱著要殺死我的打算來戰鬥。」

  雷恩再次平靜地說道。

  正因為知道他是認真的,所以才更難以置信。

  「你已經擁有了『氣』,也就是『氣息』。那麼自然也就能感受到我的氣了。即使如此,你還是想挑戰我西爾維婭?你應該能想像到力量差距了吧。」

  「你的力量確實很強大。雖然我在氣這方面只是剛入門,但也能感受到你那驚人的力量。不開玩笑,簡直就像是從地底仰望山巔一般。我還是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但即使如此——少年繼續說道。

  「即使如此,不打一場也沒法知道勝負。我不覺得我一定會輸。」

  少年說出這可以稱得上傲慢的台詞。

  考慮到面前的少年不過才活了十幾歲,而自己是戰鬥了幾千年的戰士,這台詞實在是難以置信。

  而且西爾維婭自己也知道自己非常好勝。

  找上門來的挑釁一向都會幹脆利落地接受。

  之前,光憑這副少女外貌就做出判斷,試圖挑戰自己本領的對手全都體會到了自己的愚蠢。

  集團戰自不用說,無數的個人戰中,也從未有過敗績。

  即使對手不是人類,而是非人的怪物,或者……即便是魔族。

  但是,雷恩和那些「搞錯了的笨蛋」不能混為一談。

  西爾維婭皺起眉,仰望藍天。

  ……這個少年絕

  非毫無理由持續戰鬥下去。

  想必一直都在追尋強大的對手吧……要不了多久,說不定就會迎來決定性的敗北,丟掉性命。

  那麼,即使提不起勁,這時也應該接受他的挑戰吧?

  謹慎起見,西爾維婭還是問道。

  「你難不成今後也要一直不斷戰鬥下去嗎?」

  「當然。」

  雷恩點點頭。

  這時,像是想到了什麼,補充道。

  「我好像具有劍技這方面的天賦。離開故鄉之後,從沒敗過。」

  經驗豐富的西爾維婭知道這是少年的挑釁。這發言如此傲慢,雷恩並不是會作出這種毫無意義的行為的人。

  想必是打算故意激怒自己吧。

  「……不過算了,就如你所願吧。」

  西爾維婭自言自語,慢慢拉開距離。

  「徹底把你打趴一次可能更好。這樣或許對你更有用。」

  雷恩略微有些猶豫,說道:

  「忘了說了。在決定作為戰士活下去之前,我失敗過。不,與其說是失敗,不如說是什麼都沒能做到。」

  那聲音中充斥著足以打動任何聽眾的深厚情感……以及深深的悲哀。

  雷恩用澄澈的黑色雙眼注視著西爾維婭,繼續說道,

  「我這一生,有這一次失敗就足夠多了……不需要第二次。」

  不可思議的是,西爾維婭被這話打動了,但還是毫不留情地回答。

  「……雖然我確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你這果然還是太傲慢了。」

  平靜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與經驗豐富的戰士相應的高漲的氣。

  看不見的冰冷鬥氣在黑衣少年身上沸騰起來,他不由得微微睜開雙眼。

  或許是因為面對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的壓力而不知所措。

  但他的表情上毫無懼色。一絲一毫都沒有。

  對他來說,這鬥氣堪比大瀑布的水壓,但他嘴角卻依舊帶著無所畏懼的笑容,看向西爾維婭。

  「感激不盡。你似乎拿出幹勁了。」

  在回答之前,西爾維婭呼喚出了自己的魔劍。

  兩柄藍色的魔劍閃耀著光芒,嗡嗡作響,忽然出現在她柔軟的雙手之中。

  「我最後問一次。雷恩,你的願望是什麼?註定要死的人類為何要踏上充斥戰鬥的人生?」

  「答案很簡單,西爾維婭。最強……或者說至高無上的強大。這就是我的願望。我想變得比任何人都強大,想成為一個不會屈服於任何存在或任何事物的人!」

  聲音雖然低沉,但卻充斥著無比痛苦的感情。

  一直都很冷靜的雷恩,竟然會有如此強烈的感情——

  如果少年的過去正如西爾維婭想像的一樣的話,那可十分令人同情。

  正因為令人同情,所以現在才必須徹底打趴他。

  所有人都在妥協下生存。

  不管對象是人還是其他的什麼,不向任何事物屈服是不可能活下去的。

  人們註定到遇到無數失敗,至死方休。

  ……這才是真理。

  幾乎沒有人能無視這一真理。

  這個少年確實憑藉著驚人的自制力跨越了昨晚的痛苦……但也不知這究竟是不是正確的。(譯者註:因為昏迷了兩天,此處應該是兩天前的晚上,不是昨晚。)

  正因為如此,西爾維婭才沒有擺出一副好臉色。因為想讓他過上與戰鬥無緣的生活。

  西爾維婭特意挺起胸膛,毫不客氣地說道。

  「你說追求最強?這樣的話,你可能確實來對了地方。雖然實在過於魯莽,讓人可憐呢。」

  玫瑰色的嘴唇上露出充滿餘裕的微笑。然而,那笑容很快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以斷金裂帛的氣勢斷言。

  「我、三千七百年未嘗敗績!任何種族,任何魔獸都不是我的對手。當然,你也不例外,少年!」

  「很快就知道了。以我為對手,還能不能以未嘗敗績為傲,就來試試吧。」

  雷恩的聲音始終很平靜。

  「霍克·沃爾頓這麼對我說過。『你是我一生中遇到的最強大的戰士』。——可沒有說是你!」

  「那麼,你就來證明他說對了吧,少年!」

  話音剛落,西爾維婭就跑了起來。

  銀色的雙馬尾在身後飄動,帶起呼呼風聲。

  明明拉開了很遠的距離,但從開始奔跑到衝到雷恩面前,僅僅是轉瞬之間的事。

  對手依舊只是把手放在魔劍的劍柄上。

  但是,西爾維婭看到了。

  在靠近少年的瞬間,他的手光芒一閃。

  那正是純藍色的魔劍靈氣的光芒,在那軌跡刺中自己身軀之前,西爾維婭跳了起來。

  在雷恩的頭頂靈巧地轉了一圈,落到了他的背後。

  回頭時,不由得露出微笑。

  「以毫米為單位,完美掌握距離!簡直就像是在自己周圍布下了看不見的結界一樣……」

  聲音中充滿懷念,微微顫抖。

  「不會有錯。剛才那正是霍克·沃爾頓那極致的居合劍技!」

  西爾維婭轉過身,慢慢架好雙劍。

  「看來他教了你劍術。」

  雷恩像是抱歉似的搖搖頭。

  「西爾維婭,你誤會了。某種意義上來說霍克確實是我的老師,但這招並不是他教我的。是我自己擅自偷看記住的。」

  ——西爾維婭啞口無言。

  不由得反問回去。

  「真的嗎?你知道他為了完成這一招,花了多少年嗎?」

  「……事實就是事實。」

  西爾維婭不知不覺間嘆了口氣。

  原來如此,確實有著可怕的才能。

  雖然還說不上是天才,但這個少年毫無疑問是比他自己自誇的更厲害的戰士。霍克不過是個人類,想必一定很吃驚吧。

  「……但是我不一樣。絕對不同!」

  西爾維婭斬釘截鐵地說道。

  盯著雷恩,作出宣言。

  「至今為止,還沒有人能破得了我的雙劍之舞。就算是神速的居合斬,也不是這招的對手,就讓我告訴你這點吧!」

  西爾維婭放低身軀,猛地沖了出去。

  再次闖入雷恩支配的距離的同時,斬擊就以驚人的準確度襲來。然而,這一擊卻被西爾維婭的第一把劍輕易接住、彈飛了出去。

  她那柔軟的身軀就這樣轉了半圈,邁著輕快的腳步,揮出第二把劍。

  看到這從不可能的方向襲來的第二把劍,雷恩的表情驀然變了。雖然扭轉身軀躲開了這一擊,但西爾維婭立馬大踏步上前。

  伴隨著悽厲的破風聲,第一把劍再次來到雷恩頭頂。

  雷恩迅速向後滾去。

  咚哐——

  緊接著,西爾維婭的魔劍就在大地上挖出了一個大洞。

  總算以毫釐之差躲了過去,空中飄舞著幾根雷恩的黑髮。

  她並沒有因反作用力蹙一下眉頭,看也沒看砸出的巨大坑洞一眼,而是再次跑了起來。

  咻——

  兩手揮舞著長度堪比自己身高的大劍,帶著破風聲一口氣拉近距離。魔劍留下數十道殘影,襲向雷恩。

  然而,原本應該被步步緊逼的雷恩卻作出了西爾維婭意料之外的行動。

  雷恩沒有飛速後退躲開,而是反而沖向她懷裡。

  雷恩緊緊貼了上來,反而進入了長劍的死角。

  實際上,雷恩一隻手伸向西爾維婭胸口,毫不拖泥帶水地擺出「投擲」的姿勢。

  西爾維婭微微一笑。

  以讓敵人無法使用武器為目標,這倒也不賴……但是!

  西爾維婭留下充滿餘裕的微笑,身形一晃。她那穿著迷你裙的身影,剎那間消失了——想必在雷恩眼中是這樣吧。

  少年因為驚訝而瞪大了黑色的雙眼,正可以證明這點。

  像是靜止般的時間之中,西爾維婭以極快的速度出現在雷恩的右手之上,然後大幅度揮出魔劍。

  「得手了!」

  然而,雷恩相當頑強。

  在最後一瞬間對她的動作作出了反應,看也沒看她一眼,而是迅速向相反方向跳去。

  然後伸出手轉了一圈,回到了站著的位置。

  作為讚賞,西爾維婭特意停止追擊,等待著。

  如果這樣能讓他放棄就好了。

  「我竟然被搶下了先手……」

  「雖然你確實很快……哎呀哎呀。」

  西爾維婭撲哧一笑。

  「難道你以為自己是世上最快的嗎?人類和吸血鬼,骨骼的強韌度和力量都完全不同。當然,一切都比普通人類要強。……儘管如此,你還能用完美的動作壓倒由紀她們,我覺得很了不起——」

  西爾維婭眯起了血色變多的雙眼。

  「但不湊巧,沒法超過我西爾維婭。我可是最初的吸血鬼,也是最強的吸血鬼首領哦。區區人類,不會是我的對手。」

  「原本面對你這種實力的對手,只依賴眼睛就是錯誤的。」

  雷恩對她的宣告充耳不聞,回答道。

  「速度並不是只由力量決定的……你馬上就會知道。」

  「你還真是頑固呢……。確實,爆發力可以期待通過修煉得到相當程度的提升,但我們身體能力原本的差距實在太大了!」

  話音剛落,西爾維婭再次消失了。

  當然並不是真的消失,只是放低身軀猛衝了出去。周圍的景色瞬間扭曲,西爾維婭達到了自己的最快(自信如此)速度。

  一接近擺好架勢的雷恩,就立刻橫向揮出第一把劍。

  這次少年以儘可能小幅度的步伐進行迴避。雖然具有卓越「看破」能力的他能夠躲開第一擊——

  ……但對擅長使用兩柄魔劍發動猛烈的多重攻擊的西爾維婭來說,算不得什麼問題。只要在第一把劍剛被躲開的時候,揮出第二把劍就行了。幾乎沒有間隔多少時間。

  然而,雷恩還是躲開了。雖然黑衣差點被切成兩半,但還是以毫釐之差躲了過去。與其說是「看穿」了襲來的斬擊,不如說是似乎從西爾維婭的步伐和魔劍的長度,事先預測出了攻擊(的目標)。

  ——真是個深不可測的孩子!不過,原本發揮這孩子真本事的應該是不斷重複攻擊、徹底的「攻擊」劍技才對。……一旦開始採取守勢,就已經能看到結果了。

  沒錯,西爾維婭不知疲倦。

  她也擅長不斷重複攻擊的劍技,「雙劍之舞」不會因疲憊而停止。

  直到藍色魔劍的劍刃捕捉到敵人之前,死亡劍舞絕不會停止。

  「哈哈哈哈——」

  攻擊不僅沒有停止,劍擊的速度反而不斷提升,步伐也更大、更準確了。

  然後,西爾維婭的魔劍終於捕捉到了雷恩。

  雷恩躲開了第一把劍的斬擊,西爾維婭就迅速邁前一步,向上揮出已經架在較低位置的第二把劍。

  雷恩還沒來得及看破,魔劍就以驚人的勢頭砍向少年的腹部。

  「你晚了半步!」

  少年那微弱的力氣,應該不可能接下自己的劍擊。

  ——但是。

  鏘鏘——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雷恩第一次用自己的劍擋下了攻擊。

  魔劍和魔劍劇烈衝撞、相互排斥的魔力碰撞出激烈的火花聲。

  令人驚訝的是,劍鋒相交,西爾維婭的動作竟然停了下來。

  「人類竟然接下了我的劍……?而且還沒有骨折?」

  西爾維婭眨了眨酒紅色的眼眸——然後,瞬間理解了。

  「這樣啊……你通過爆發性提高自己的氣,暫時增強了身體能力。」

  全身傳來陣陣顫抖。

  並不是感到恐懼。

  而是因為很久沒碰到這種程度的戰士,血液開始沸騰起來。

  原本因為可能讓對手受到重傷而想要留手,但現在已經沒有這種自信了。

  「難道這也是你『擅自』從霍克那裡模仿來的?」

  「嗯。我看到疾病纏身的霍克暫時恢復了精神。後來才知道這是『氣』的功勞。」

  「……你保持人類身份還真是可惜了呢。」

  西爾維婭發自內心地表示讚賞。

  大多數人類甚至不知道氣的存在,而這個少年卻已經運用自如了。

  而且只是看到了霍克使用它而已!

  「……我的興致也慢慢高漲起來了。但遺憾的是,你把氣提高到這種程度,很快就會受到反噬了。站起來都會很困難。大概還剩幾分鐘吧——」

  在作出宣告的同時,西爾維婭向劍中注入力氣。

  「——!」

  承受西爾維婭這驚人的力氣,雷恩再也難以支撐,輕易就被打飛了出去。

  西爾維婭早已沖向他的著地點。

  翻滾著的雷恩跳起來的同時,她的第一把劍已經殺到了。

  但雷恩還是接了下來。

  接住第一把劍並且彈了回去,緊接著第二把劍水平砍來。

  這也緊咬牙關豎起劍擋住了。

  這次雙方沒有停止動作,而是迅速彈開,再度拉開距離。

  西爾維婭輕輕舔了舔淺桃色的嘴唇,笑了起來。

  「原來如此,不光是攻擊,你的防禦也接近完美。不過光是防守,可贏不了我。」

  「……我認為這是強者的傲慢。」

  「你說什麼?」

  西爾維婭不由得感到難以理解,眉根緊鎖。

  雷恩這次也和往常一樣,毫無畏懼地直視西爾維婭。

  「我的意思是,不要小看我。你以為我會沒有任何考慮,只是一味逃跑嗎?如果你這麼想,那就太天真了。」

  「……你是想說,是在尋找我的破綻嗎?」

  「至少,如果我是你的話,會這麼想。」

  雷恩的語氣始終平靜。

  「世上沒有完美無缺的劍技。……你的二刀流也不例外,西爾維婭。」

  「呵呵呵……你那不服輸的討厭語氣,我慢慢喜歡起來了呢。」

  連西爾維婭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議,自己竟然一點都不生氣。

  是因為自己也開始逐漸認可雷恩了吧。

  ……這個少年,確實不只是會說大話而已,而是有著相應的實力。

  「但是,還遠遠不足以把我逼到絕境!」

  西爾維婭瞬間加速,沖向已經開始迴避的雷恩,刺出第一把劍。

  雷恩再次以最小幅度的步伐避開。

  雖然正要舉起魔劍準備使用第二把劍作出攻擊,可他顯然也已經看穿了。但西爾維婭沒有揮出劍擊,而是猛地跳了起來。

  瞬間趁虛而入,來到雷恩面前,在空中翻轉纖細的身軀,使出一記迴旋踢。

  「唔——」

  差點就要被踢中正臉之前,雷恩以劍為盾,擋了下來。

  伴隨著變形的聲音,猛烈的踢腿在劍身爆發,瘦弱的少年再次被輕易地打飛了。

  而西爾維婭借著踢腿的反作用力轉了一圈、降落到地上,隨即衝刺起來。少年還未從傷害中恢復過來。

  現在起身也來不及了。

  這次終於得手了,西爾維婭如此想道。

  ——然而,某人突然「出現」在西爾維婭面前。

  正如字面意思一樣,毫無徵兆。

  這位女性和西爾維婭一樣,一頭銀色長髮,都快要完全遮住背部了。

  然而,眼眸卻是綠色的,閃爍著嚴肅的光芒,瞪著自己。

  「退下,吸血鬼。我不會讓你殺了他。」

  「哼哼,你終於出來了。」

  西爾維婭臉上浮現出好戰的微笑。

  毫不鬆懈地架起雙劍,看向對手。

  「雖然我不知道你呆在他身邊有什麼打算,竟然特意跑出來。……看來你很著急吧?」

  西爾維婭盯著那都能清楚看到對面風景的模糊身影。

  與穿著迷你裙的西爾維婭不同,她穿著長度直到腳踝的長裙。

  「你真的覺得能阻止我嗎?看起來你並不能發揮原本的力量吧?」

  謎一樣的美女——不,是美少女——冷淡地回答。

  「……你不過只知道這個被封閉的世界,竟然敢說這種大話。區區吸血鬼,現在的我就足夠對付了。侮辱我的罪名你就用死來抵償吧。」

  西爾維婭臉上浮現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哼。『這個被封閉的世界』啊……不是說這個村子,而是指整片大陸嗎?」

  笑容更加燦爛起來。

  「原來如此,強者的傲慢啊……。雷恩真是說了個好詞。」

  聽到這麼說,謎一樣的少女只是微微睜開了碧綠的眼眸,西爾維婭卻忽然改變話題。

  「哪邊都無所謂。我來當你對手也不是不行,但雷恩似乎不打算這麼說呢。」

  實際上,雷恩已經走到了「她」身邊。

  「……謝謝你擔心我,但沒這個必要。不好意思,你先退下吧。我們還在比試呢。」

  「你愚蠢到如此不自量力嗎?」

  她微微閃耀著光輝,用嚴肅

  的聲音說道。

  「你的體力不如那個吸血鬼,劍技也不如,身體能力和速度也都不如她。繼續比下去的話,可不是受重傷就能結束的。」

  「比試結果如何,是我自己的問題。」

  雷恩的語氣比她更嚴肅。

  「而且,你並不明白。……雖然你覺得這樣下去我肯定會輸,但我可遠遠不打算品嘗失敗。」

  即使是在和其他人說話,平常的西爾維婭這時也肯定會插嘴,或者抗議。

  但此時還是對少年那極度平靜的話語置若罔聞。

  雷恩這個少年,有些地方會不可思議地吸引他人。

  對這突然闖入的少女也不例外。

  她冰冷的美麗面龐上浮現出一絲迷茫,盯著雷恩。

  「……不要誤會。我只是在觀察你而已。因為會減少自己的樂趣,所以才來阻止。」

  但是,她繼續說道。

  「你真是個奇妙的男人……這點倒是可以承認。就連徹底不信任他人的我,也想要相信你剛才這話……」

  她舉起由光粒構成的手臂,碰觸雷恩的手腕。輕輕地。

  「好吧……如你所願,我先退下。你就漂亮地收穫勝利,讓我更驚訝一點吧。」

  她的身影迅速開始消散,雷恩不由得問道。

  「等等。我還沒問你的名字!」

  「我?我的名字是——」

  剛一開口,一臉高傲的美少女就突然緘口不語。

  第一次露出了微笑。

  滿是惡作劇的神色。

  「我現在名為謝璐法。你先記住也沒壞處,雷恩……」

  對方消失之後,西爾維婭直截了當地詢問眼中滿是疑惑的雷恩。

  「你知道她的真實身份嗎?」

  「……不。只知道她應該不是人類。」

  意料之中的回答。

  西爾維婭決定告訴他。

  「那是魔族……也就是說,是魔

  人。你被一個麻煩的對手盯上了呢。」

  「你說魔人?是那個被滅絕了的超級種族嗎?」

  「就是那樣。……很驚訝?」

  雷恩皺起了眉,神情複雜地點了點頭。

  「算是有點吧。不過要是這樣的話,我真應該早點問清楚她的真實身份。」

  「……為什麼啊?」

  「如果我知道她是魔人的話,早就挑戰她了。」

  言語中滿是懊悔。

  西爾維婭不由得笑了出來。人類世界中,恐怕只有這個少年會在聽到魔人之後,馬上考慮「挑戰試試」吧。

  說起來,人類們跨越了無數世代,依舊殘留著對(被)滅絕的魔族的恐懼。

  以他們為對手,基本不會有人覺得可以「能夠戰勝他們」。

  「原來如此,你追求強大的信念是認真的。——那麼,我也必須回應你的那份認真!」

  隨著這宣言,西爾維婭疾速奔跑起來。

  長長的雙馬尾飄蕩在身後,撕裂了大氣。

  耳邊傳來舒適的破風聲。

  恐怕在面前的雷恩眼裡,自己的身影驀然巨大化了吧。

  視線的焦點難以追上這疾速——

  這速度達到了在這世界中人類們還一無所知的領域……在這速度下,自己以外的其他一切都等同於靜止。簡直就像是只有自己君臨的世界。

  遠遠超出了他們能夠到達的極限。

  不,任何種族、任何魔獸都無法跟上自己的速度。

  西爾維婭自傲為最強的理由很多,但壓倒性的速度無疑是其中之一。

  然而——即使如此,雷恩還是作出了反應。

  雷恩像是擦肩而過的疾風一樣,以毫釐之差躲過了這有如流星的藍色斬擊。

  避開的一剎那,就使用他的魔劍發起了攻擊。西爾維婭躲開了那瞄準自己脖子的劍擊,再次揮出第二把劍——

  「——!」

  雷恩站立的位置不知何時改變了。

  雖然知道這是因為他移動了身形,但認識還是慢了一瞬。

  這很正常。

  要問為什麼的話,這意味著他的動作超越了西爾維婭的看破能力!

  恐怕是這場戰鬥中第一次——西爾維婭第一次大幅度後退。不這樣做的話,就無法躲開。

  即使如此,迴避動作也還是遲了一點,西爾維婭沒能優雅著地,而是背朝下撞向大地。

  就這樣滾了兩三圈拉開距離。雖然很快跳了起來,但衣服已經略微撕裂了。

  這和之前的「預想範圍內」的防禦動作不同,顯然是「逃跑」的動作,實在不像是西爾維婭的風格。

  「……真是吃驚。」

  聲音也有些沙啞了。

  這孩子剛才的動作究竟是怎麼回事?

  即使用氣充實全身,那也無法達到看破的準確程度。

  人類原本的反射神經和動態視力並不能輕易提升。

  「只需要將氣充實到能接下你的劍的程度就足夠了。看破劍技這方面不必全都依賴氣。」

  像是要解答西爾維婭的疑惑一樣,雷恩開口說道。

  「……我之前也說過了,速度並不只是由力量決定的。劍技也是如此。」

  這時,雷恩笑了起來。

  嘴角揚起無所畏懼的笑容。

  「一開始姑且不論。現在我已經漸漸能看清你的動作了。之前的觀察看來有價值。」

  「這怎麼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你怎麼可能看穿!」

  「但這是事實。」

  雷恩的眼眸閃爍著光芒,乾脆利落地作出回答。

  看不見的氣和少年的鬥氣一起沸騰起來。

  「但是,即使抑制了氣的充實程度,這種狀態下也確實無法長久戰鬥。——這次輪到我進攻了。」

  雷恩放低魔劍,一踢地面。

  自然,西爾維婭也應戰了。

  「好吧。你要是覺得能破壞這雙劍之舞,就來試試吧!」

  雷恩從下往斜上方揮出魔劍,西爾維婭則用第一把劍迎擊。

  兩把魔劍劇烈碰撞,藍色靈氣由於魔力的排斥而像螢火一樣四散開來。

  然而,西爾維婭還有「第二把劍」。

  相隔不到一瞬,第二擊就捕捉到了對手。

  在雷恩的魔劍劍鋒轉向之前,第二把劍就化作了暴風,襲向少年。

  嗡——

  第二把劍以毫釐之差從少年頭頂掠過。

  雷恩將身體下沉到極限,躲過了這一擊。

  不僅如此,還向前踏出半步,從西爾維婭的腳下,向上發起突刺。

  「咕!」

  西爾維婭大幅度後仰,躲開魔劍的突刺。

  雙劍的動作停止了一瞬。

  就在這時,雷恩的斬擊軌跡有如活物般變化,襲向西爾維婭。

  「我要上了。」

  「你也別小看我。」

  西爾維婭回過神來,再次使出神速的動作。

  雙方的魔劍都發出了嘈雜的聲音。

  面對毫不留情,動真格地行動,動真格地揮出劍擊的西爾維婭,即使是雷恩也擋不住了。

  雖然魔劍本身很堅固——

  即使用氣加以充實,少年的力量還是支持不住了。

  赤紅的血滴飛散在空中,少年瘦弱的身軀像是暴風中的樹葉一樣被吹飛了出去。

  絲毫減弱的勢頭都沒有,雷恩就這樣從廣場的一端飛到了另一端。

  背部狠狠撞上粗壯的樹幹,肺部的空氣都被擠了出來。因為這劇烈的衝擊,無數樹葉在他的頭頂飛舞起來。

  雷恩的肩膀稍下方,有一道斜著的嶄新血痕。

  這不是西爾維婭的劍造成的,而是因為沒能接下她的劍擊,被反彈回來的自己的劍劃傷的。

  然而,西爾維婭的攻勢還在繼續。

  伴隨著破風聲,毫不猶豫地沖向雷恩。

  「哈啊啊啊!!」

  衝到仍舊坐著的少年面前,以豪邁的動作橫向揮出第一把魔劍。

  「——!」

  雷恩跳到一邊,漂亮地避開了,但西爾維婭的魔劍並沒有停止,而是繼續揮了出去。

  伴隨著嘎吱嘎吱的聲音,大樹被乾脆利落地切成了兩段。

  在樹幹倒在地上之前,西爾維婭邁著輕快的腳步踏前一步,再次揮出第二把劍。雷恩一擋下來,就馬上再次揮出第一把劍,然後又是第二把劍,不斷持續。

  藍色的魔劍擦過雷恩的身體,在大地上劃出深深的裂痕,攻勢一刻未停。

  猛烈

  的連續攻擊像是暴風雨一樣肆虐,對雷恩步步緊逼。

  簡直就是西爾維婭的獨角戲。

  雷恩也十分善於戰鬥。面對連續不斷的斬擊,作出漂亮的反應,有時邁著步伐躲開,有時用劍接下來。

  然而,依舊無法轉入攻勢,反而再次開始被壓制起來。

  五回合、十回合、十五回合……雖然在廣場盡情奔跑,刀劍相交,但全都是防禦——和平常的雷恩風格不同,全都是「承受」的劍技。

  而且,雙劍之舞再次捕捉到了雷恩。

  雷恩刺出的魔劍穿透了西爾維婭,卻絲毫沒有擊中的感覺。

  她婀娜的身姿化作夢幻泡影般的殘像,搖曳著消失了。

  「——!!跳起來了嗎?」

  雷恩迅速抬頭。

  然而卻略遲了一瞬,西爾維婭像是急速下降的飛鳥一般,從上空向雷恩襲來。

  在空中轉了一圈,魔劍攜帶著下墜之勢劈向雷恩頭頂。

  「你放棄吧。」

  「——咕!」

  鏘鏘——

  雷恩用堅固的傾國之劍接了下來。

  衝擊從手部傳遍全身,巨大的威力讓雷恩也麻痹了一瞬間。身體搖晃起來,完美的防禦姿勢也被破壞了。

  而西爾維婭的第二把劍也已襲來。砍向雷恩側腹。

  雷恩向一旁跳去,然而卻沒能避開。

  側腹被撕裂了,鮮血以遠比之前盛大的的勢頭噴涌了出來。

  即使如此,因為用氣充實了身體,雷恩還是很快站了起來。原本這血應該止不住才對,然而出血量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小。

  但這卻只是暫時的,一旦時間到了遭到反噬,傷口就會再次裂開。用氣充實身體的恩惠不會永遠持續。

  而且,體力下降已經無法挽回了。

  雷恩自己恐怕也意識到了這點……西爾維婭自然也知道。

  「——那麼。這下你明白了嗎,少年?」

  西爾維婭語氣依然嚴肅,問道。

  「你戰鬥得很好了。但你無法打敗我……非常遺憾。」

  「嗯,我很清楚。」

  即使瀕臨絕境,雷恩依舊不為所動。保持冷靜,毫不動搖。

  反而以感慨的語氣平靜回答。

  「為了打敗你,我也必須拼上性命——我明白這點了。」

  「……你啊。」

  西爾維婭嘆了口氣。

  「你還覺得自己能贏嗎?」

  「當然。你的雙劍之舞果然不是萬能的。我故意採取守勢,正是為了確認這一點。」

  西爾維婭皺起眉頭看向少年……雷恩卻只是緩緩重新擺好架勢。

  「氣的反噬也差不多要來了。沒多少時間了,差不多該做個了斷了。」

  「……你認真的嗎?」

  「我從一開始就很認真,西爾維婭。」

  雷恩深呼吸以調整氣息,露出清澈的微笑。

  「你很強……比霍克更強。那可能是因為你懷有的悲哀吧。」

  西爾維婭不由得吸了口氣。

  少年卻沒有進一步追問,只是靜靜催促。

  「讓我們開始吧。不管怎樣,下一招就是最後了。」

  「……好吧,雷恩。」

  西爾維婭也再次架好雙劍。

  露出笑容,回應之前雷恩的微笑。

  「戰鬥結束之後,我會告訴你非常非常美妙的事情。但在那之前——」

  西爾維婭猛地睜開酒紅色的雙眸。

  「就讓我西爾維婭全力打敗你!」

  話音剛落。

  兩人就像是約好似的,同時一踢地面。

  雷恩作出攻擊的準備動作,將閃耀著魔力靈氣光輝的魔劍拖在身後。

  原本兩人間的距離還有四五米。

  但一眨眼間,兩人就衝到了一起。

  「不好!!」

  鮮血已經飛舞在空中了。

  大量的鮮血噴了出來,在空中描繪出某種圖案,四散開來。

  西爾維婭的第一把劍掠過雷恩的脖子,停了下來。斜刺向天空。

  染紅地面的鮮血正是從雷恩的脖子處湧出來的。

  然而,第二把劍卻保持著正要向上舉起的姿勢靜止了。

  這把劍沒能來得及。

  而雷恩的傾國之劍的劍尖正準確地停在她的心臟位置。

  當然,是雷恩有意停止的。

  雷恩輕聲詢問。

  「……即使被刺穿心臟,吸血鬼也不會死嗎?」

  「雖然不至於馬上死掉……但還是會暫時動不了。所以——」

  西爾維婭撲哧一笑,繼續說道。

  「只能承認了。……你贏了,雷恩。雖然最後一瞬間注意到了你的目標,但已經晚了。」

  「這樣啊……」

  雷恩剛一開口,修長的身體就失去了力氣,癱坐在廣場上。傾國之劍也離開了手,掉向地面。

  在雷恩就要倒下之前,西爾維婭放開雙劍,急急忙忙伸出手。

  自己也坐了下來,抱住雷恩,支撐著他不致倒下。

  用溫和的聲音確認道。

  「……你瞄準了雙劍的死角呢。」

  雷恩微微點頭。

  「剛剛我也說過了,你的『雙劍之舞』的防禦確實堪稱鐵壁一般。但是,卻有一處微小的弱點。雖然簡直就像是針眼那么小呢。」

  「那就是死角。雖然可能只存在幾百分之一秒,甚至只有幾千分之一秒,但確實存在死角……」

  西爾維婭如今也明白了。

  是這樣啊——

  通常情況下,面對對手的攻擊,西爾維婭會用其中一把劍來防禦,或者挪動身體來躲避。

  根據對方斬擊的方向,分別使用第一把劍和第二把劍來防禦。並不知道是左手的劍還是右手的劍會成為「第一把劍(第一擊)」。並不固定一定是右手或者左手。

  雖然一般是自己先發制人,所以沒問題,但是以雷恩為對手做不到。在戰鬥中,會無意識地分別使用第一把劍和第二把劍。

  用左手的劍還是右手的劍……還是同時使用兩把劍——作為戰士,刻在身體裡的經驗和本能驅使西爾維婭瞬間行動。

  她會根據自己與對手的距離,再使用第二把劍。

  但是,這存在死角。

  因為要操縱第二把劍,所以在敵人(或者劍)衝過來的時候,反應會有一瞬間的延遲。

  說是判斷延遲也可以。

  當然,時間非常短,一般並不會有問題……但雷恩卻找到了這連西爾維婭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死角」。

  西爾維婭靜靜地嘆了口氣。

  「原來如此,你的確有稀世的才能。真虧你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看穿。霍克的眼光確實很好……」

  出言慰問已經站都站不起來的雷恩。

  敗給這種程度的對手也沒辦法——自己竟然會這樣想,西爾維婭也覺得不可思議。

  這幾天自己才知道……世間開始稱呼雷恩為「不為人知的天才劍士」,這綽號實在適合他。

  「簡直就像是從地底仰望山巔一般。」

  雖然少年在戰鬥前這麼說——

  實際上,那句話應該自己來說才對吧。

  雷恩……看向西爾維婭,似乎有些睡意。

  可能是因為再次開始出血了吧。

  雷恩卻忽然說到不相關的事情。

  「你明明是符文法師,卻直到最後都沒使用魔法?」

  「算是吧。但是你也沒使用過去曾經震撼世人的『看不見的斬擊』吧。所以嘛……彼此彼此。」

  雖然似乎他並沒有接受……但他好像也差不多到極限了。

  身體原本就因為吸血衝動還沒恢復原本狀態,還使用了氣,更是如此。因此,最後的質問聲音也小了很多。

  「……你說戰鬥結束之後,會告訴我一件好事。是什麼?」

  「沒錯,我是這麼說了。雖然我不是說好事,而是說『美妙的事情』呢。」

  雖然恢復了開朗神色,但還是稍稍有些躊躇。即使是西爾維婭,也還是會感到不好意思。

  聲音自然小了下去。

  「我喜歡上雷恩你了……我是想說這個。你聽,很美妙吧?」

  ——西爾維婭說著這些。

  難得在這麼親密接觸的情況下竊竊私語,雷恩卻已經失去了意識……

  ――☆――☆――☆――

  即將黃昏的時候,雷恩醒了過來。

  西爾維婭在他發問之前,就先告訴了他。

  「太陽馬上就要落山了。……離大家出來還有點時間。」

  正要開口的雷恩看著坐在床旁邊的西爾維婭,歪了歪頭。

  「嗯……」

  雷恩用探詢的目光看著西爾維婭,沉默了一會。

  難道他聽到了自己最後的話,會怎麼回復自己呢,西爾維婭心砰砰直跳……但不湊巧。

  完全不是那件事。

  「很奇怪啊。感覺遠方無數的氣在搖動。還有沸騰的鬥志以及……這是恐懼嗎?兩者都感覺到了。」

  「啊,那是——」

  西爾維婭嘆了口氣。

  「是軍隊正在接近這裡吧。我還沒和你說過,周圍的國家派遣了軍隊攻擊我們。……我也該為戰鬥做準備了。」

  順便發出了抱怨。

  「但是啊,雷恩。旁邊有這樣的美少女,你醒來的第一句話卻是這個?至少該說說「我們在這麼狹窄的房間裡兩人獨處呢……要不要過這邊來?」之類的甜言蜜語吧?」

  因為連續使用了治癒魔法,少年的身體也有些吃不消。

  原本他並不該在現在醒來,而且反應也很冷淡。

  「你說軍隊?是要消滅你們?」

  「……雖然剛才也是這樣。你總是對我話里最重要的部分置若罔聞呢,真是好膽量。」

  雖然西爾維婭像少女一樣鼓起了臉頰,姑且還是點了點頭,表示「正是如此」。

  「因為吸血鬼被人厭惡。……在悠久的歷史上,這是很常見的事。」

  在正要再次陷入夢鄉的時候——

  雷恩卻悄聲說道。

  「……那麼我也要戰鬥。」

  「你說什麼?」

  西爾維婭慌張起來。

  「你說戰鬥……對手可和雷恩你一樣,也是人類哦?」

  「沒關係。我想保護的不是攻過來的他們,而是你們。所以,我也要戰鬥。」

  說完想說的話之後,雷恩再次閉上了眼睛。

  西爾維婭的治癒魔法,瞬間就治好了雷恩的新傷口。

  然而,雷恩再次睡過去之後,完全(徹底)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夜裡了。

  雷恩睜開雙眼,卻沒有在寢室中看到西爾維婭。

  雖然有一瞬間以為剛才說的軍隊是夢……但很快就醒悟到並不是那樣。

  畢竟能夠感受到無數的「氣」正在從遠方接近這裡。

  這比之前更明顯了。

  顯然是正在行軍的軍隊……而且數量不止一兩千。

  和半夢半醒時一樣,雷恩參戰的決心沒有改變。

  襯衫和褲子都在椅子上,所以很快就換好了衣服。雖然頭仍然有點暈,但這恐怕是連續接受了治癒魔法的恩惠的原因吧。

  應該很快就能恢復。

  雷恩向放在桌子上的魔劍伸出手……剛伸出手,這才注意到旁邊的氣息。

  恐怕是因為之前只顧注意充滿殺氣的遠方軍隊了吧。

  雷恩盯著寢室的門,那門卻慢慢打開了。一點一點……一點一點……

  隔壁房間的光亮從細線般的間隙漏了進來。

  因為寢室裡面很暗,所以明顯能看出是有人在那邊偷看。

  對方因為是吸血鬼,夜晚的視力很好,很快就看到了站著的雷恩。

  是沒見過的女孩子。兩人的視線對上了。

  「咿呀!不好——」

  門咚的一聲關上了。

  ……剛剛這是怎麼回事?

  即使是雷恩,也不知如何是好。因為這是在西爾維婭的房子裡,難道是她招待的客人嗎。

  她這等程度的戰士,應該不會那麼簡單允許侵入者進入。

  與此同時,從門的另一邊傳來竊竊私語聲。

  「咦,他醒了!!感、感覺怎麼樣?」

  「嗯,嗯。雖然有點可怕,但也很帥……漂亮的黑色眼睛也很棒……」

  「也就是說,強大而且溫柔呢。果然是這樣!」

  「咿呀(好幾聲尖銳的悲鳴)——」

  「怎麼辦?雖然首領說不能吵醒他,但他已經起來了,和他說說話也沒關係吧?」

  「但是,好害羞……」

  「你來這的時間很早,不習慣和男孩子相處才會這樣吧。」

  「沒有這種事!」

  「我們去拿點吃的來吧。要麼我就去——」

  「不可以偷跑(好幾聲)——」

  ……順便說一句,以上的對話全都是不同女孩的聲音。

  似乎那邊房間裡的人比想像中還多。

  因為完全沒有任何進展,雷恩決定自己先開口。

  「……有什麼事的話,進來說如何?」

  外面瞬間嘈雜起來。

  「——!!他在叫我們。他好像聽到了。」

  「好吧,做好覺悟了,進去吧。」

  「等等!不要推我——咿呀——」

  很容易預測發生了什麼。

  由於受到了巨大的壓力,門再次砰的一聲打開了——

  女孩子像是雪崩一樣倒了進來,至少也有十多個。

  西爾維婭這時也確認了襲來的敵人的全貌,正準備回來向大家當面作出指示。一打開門,就聽到了快活的聲音。

  屋子裡迴蕩著嘰嘰喳喳的笑聲。

  西爾維婭歪了歪頭,走進似乎是騷亂源頭的房間。

  ……雷恩被一大群女孩子包圍,一臉不爽地吃著東西。

  在桌子上面,排列著至少十人份的豪華美食,周圍服侍的女孩們一個接一個地推薦著(自己製作的)菜餚。

  「你看你看,這個也很好吃哦。」

  「啊,這是我做的肉餡餅~」

  「還有我的!」

  ……就是這種感覺。

  雷恩喝著湯,注意到西爾維婭的時候,不由得鬆了口氣。

  「……你來的真晚啊。」

  「算是……吧。但是你們——」

  西爾維婭環顧女孩們。

  「我雖然跟妮娜說,『讓雷恩吃點東西』。但怎麼這麼多人?」

  「對、對不起。」

  妮娜縮了縮身子。

  「在拿東西過來的路上,被大家發現了。然後不知道為什麼人越來越多了。」

  「哦,好啦好啦。算了……我能理解。」

  沒錯,西爾維婭很清楚她們的心情。

  吸血鬼是孤獨的。明明很多人小時候還是作為人類生活,如今卻成為了為人類們厭惡憎恨的存在。

  有些時候甚至原來的家人都會唾棄自己。

  已經告訴大家這次戰鬥的事情了。

  包括雷恩似乎也打算一起戰鬥這件事。

  第一次有了(人類)夥伴,肯定會如此高興。

  她們自然會想要對為自己而戰的雷恩表達感謝之情。

  ……雖說如此。

  仔細一看,她們不光是拿來了食物,還有圍巾、點心,甚至自己畫的畫(!)拿了一大堆東西過來。似乎全都是禮物。

  看來溫迪的傳教工作立下了大功。……好吧,自己也是傳播傳聞的一員。

  然而,連由紀竟然都在後面,西爾維婭還是感到了吃驚。她一開始不是相當戒備雷恩嗎?

  「等等,由紀。就算現在是休息時間……但這非常時期,怎麼連你也來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被自己驚訝的聲音嚇到了,低著頭的由紀額頭上滲出了冷汗。順便一提,她雙手還抱著一個毛絨熊。

  這選擇姑且不論……她也帶了禮物來呢。

  似乎是聽了溫蒂的話之後,完全改變看法了。

  「我、我是……。我是因為聽到這裡很吵,所以想著來看看情況會比較好。」

  「……你實際上是很容易迷上別人的性格呢。」

  「沒、沒那種事情哦!?」

  臉頰頓時通紅起來,十分有趣。

  她在這些女孩之中,看上去最為成熟,雖然她不知所措地找藉口的樣子也很有看頭——

  看起來有些可憐,所以就不追問下去了吧。

  西爾維婭轉而看向後面。

  雖然和之前商量的相差不少,但還是招了招手。

  「來吧,進來吧。派對看來已經開始了。」

  ……話音未落,溫蒂就已經飛奔出去了。

  「雷恩!」

  ――☆――☆――☆――

  太陽升起的時候,西爾維婭和西爾維婭一起離開了村莊。

  如果一開始就製造霧氣,敵人恐怕會停止進軍。對方也不會蠢到特意

  闖進視野不好的霧氣中。

  所以,就算要操縱天氣,也得等到看到敵軍的布陣之後……計劃就是這樣。

  走了一會兒,兩人在空無一物的荒野上停了下來。

  雷恩回頭看向剛剛離開的西爾維那森林,接著環視四周。

  在西爾維婭看來,雷恩絲毫沒有緊張或不安。

  一點都沒有即將面臨大戰的緊張感。

  「對了,正好現在只有我們兩個,我有話想說。我想拜託你的事——」

  還沒說完,西爾維婭就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封信,搖了搖。

  她在臥室找到了霍克的介紹信。

  「我還在想到哪去了……果然是你啊?這行為可不好哦。」

  「和你戰鬥之後,我才發現了這個。在你休息的時候我進行打掃,偶然發現了。」

  西爾維婭露出微笑。

  「收信人是我,所以我就拆開看了。霍克可是相當稱讚你呢。這可能是他第一次如此稱讚別人。」

  「我只是在霍克家吃閒飯而已。」

  「……他可沒這麼寫哦。」

  西爾維婭撲哧一笑。

  然而,西爾維婭注意到雷恩用似乎想問些什麼的目光看著自己,歪了歪頭。

  「什麼事?」

  「不……是關於魔法的事……」

  「啊~,沒錯沒錯。信中確實說了這個。」

  因為對自己來說再尋常不過了,所以沒有意識到。

  恐怕就算沒有霍克的介紹信,自己也會得出同樣的結論吧。

  為了讓這個固執的少年活的更久一些,魔法是必要的。

  「可以哦。我就教給你魔法的奧義吧。」

  西爾維婭微笑著回答。

  「但是,還有才能的問題,就算想教你,也很可能只能達到入門程度——」

  仔細看著雷恩,

  「不知道為什麼……感覺只要和戰鬥有關,你不管在哪個方面,都會讓我見識到天賦才能。說不定是你那堅強的信念讓原本沉睡的才能開花結果了吧……」

  「感激不盡!」

  雷恩徹底忽略了感慨的部分,展顏一笑。

  ……西爾維婭稍微感到有些討厭,於是提出了條件。

  「與此相對,你要告訴我過去發生了什麼。」

  雷恩的表情一下子僵硬起來。

  西爾維婭毫不客氣地拍拍他的肩膀,

  「別露出這樣的表情。我不會要你馬上說出來的。你想說的時候再說吧……」

  「我知道了。」

  少年鬆了口氣。

  西爾維婭不由得說出自己的期待。

  「如果你能永遠留在這裡,我會很高興……但你肯定不想一直留下吧。」

  雷恩神色複雜起來。

  簡直就像是在懷念自己已經失去、永遠無法再次得到的「什麼」一樣。

  沉默了許久,終於開口。

  「這裡太過舒適了。」

  「……是嗎。」

  西爾維婭恢復明快的語調。

  「那麼,和我結婚如何?會成為史上最強大的一對哦。」

  雷恩的臉色十分精彩。

  終於成功嚇了他一跳!

  西爾維婭沉浸在深深的滿足感中。

  「別露出這樣的表情。……我不會讓你現在就回復。我可以輕鬆等上一兩百年。當然,前提是你能活到那時候。」

  「你等等……你不是開玩笑嗎?」

  「這點你就自己去想明白吧。」

  西爾維婭輕鬆轉移話題,繼續說道。

  「當然,我也會告訴你我的秘密。在吸血鬼中,為什麼只有我特別強——之類。」

  原本以為反正也會被他置之不理,但這次卻意外不同。

  雷恩點點頭,視線沒有從西爾維婭身上移開。

  聲音也十分認真。

  「嗯,請務必告訴我。……我會等著。」

  西爾維婭的笑容不由得更深了。

  雖然剛才的回答,這個少年盡力想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

  但是,這麼久一直看著雷恩的自己能夠明白。

  這孩子察覺到了西爾維婭心底潛伏的悲傷,想要伸出救贖之手。……全都是在無意識中作出的舉動。

  「這可糟了啊。我這下都要真的被迷住了。明明有著這麼可笑的年齡差距。」

  「……聽了我剛才的台詞,為什麼你會說出這些話?」

  「哦,好啦好啦。是我的事。這種時候,你才應該當作沒聽到啦。」

  而且你看,西爾維婭向遠方努努嘴。

  「一大批客人到了。」

  雷恩沒有絲毫慌張,緩緩轉身。

  ――☆――☆――☆――

  微微開始起風了。

  因為在下風處,聲音傳來的速度比往常快。聽到細微的馬蹄聲之後,西爾維婭不再說話。

  雷恩似乎稍稍慢了一點才聽到,把手放在腰間的魔劍上。

  一隻混合軍團從地平線那邊前來,遠遠確認到西爾維婭和雷恩的身影之後,停止了進軍。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聽到了之前先遣隊倖存者的報告,即使這邊只有兩個人,軍團也沒有隨隨便便接近。

  就這樣開始編組陣型。

  當然,西爾維婭也並不是在玩。

  命令風之精靈艾瑞爾,用厚重的雲層覆蓋天空,風也變成了相反的方向。太陽隱藏在了雲層的縫隙之中,再製造出濃密的霧氣。

  透過霧氣紗帳開始呼喚同伴。

  遠處傳來振翅的聲音,西爾維婭的同伴們一個接一個聚集了過來。

  看到自己眼前出現了濃密的霧氣障壁,敵人們騷動起來。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霧氣剛好在西爾維婭背後停止侵蝕,敵人沒有撤退。

  應該是不怎麼相信這霧氣是區區一個吸血鬼製造的吧。

  「……我方有多少人?」

  雷恩回頭看向亂鬨鬨地開始列隊的同伴們。

  「動員了大約五百人。」

  「比我想像的要多。」

  「那片森林裡的村莊不止那一個。而且,年輕的吸血鬼也需要積累戰鬥經驗。」

  西爾維婭停了一下,看向雷恩。

  特意大聲詢問。

  「——那麼。這場戰鬥,雷恩你怎麼看?」

  少年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細觀察同伴。

  現在霧氣像是洞穴的牆壁一樣,在大家周圍展開。但中心位置卻沒那麼濃密,意外地能看到背後很遠。

  最前面幾排是以由紀為首,身經百戰的吸血鬼們,所有人都冷靜地等待著時機。但是,後面就都是年輕的吸血鬼們了,她們看起來非常不安。她們之中,有些人像妮娜一樣,不住得東張西望,無法平靜。

  即使是不死之身,但還是會害怕的。

  她們沒有實戰經驗,不久前都還是普通的女孩子,現在這樣也十分正常。

  敵方有壓倒性的人數優勢,這邊這點人真的能贏嗎?她們不由得這麼想。

  特別是那些並沒有真正知道西爾維婭「力量」的世代,更是十分不安吧。

  因為她們沒有必勝的信念。

  雷恩似乎也感受到了年輕吸血鬼們的不安,在想些什麼。

  然後,像是回應吸血鬼們暗自的期待一樣,向所有人打招呼。

  等到視線慢慢集中到自己身上的時候——突然大喊一聲。

  「這場戰鬥,我們已經獲勝了!」

  大氣簡直都在顫抖。

  後排之前還能聽到的嘈雜聲,一下子消失了。

  後排第一次上陣的吸血鬼們自不用說,連最前面的由紀也被嚇了一跳,肩膀動了動。全都瞪大眼睛看向雷恩。少年稍稍降低音調,開口說道。

  「敵人無視了我方的地利,正要自己步入絕境。現在就算要逃離霧氣也為時已晚,而且就目前所見,敵人里一個符文法師都沒有。

  而且在這種氣候下進行遠征,在戰鬥之前就十分疲憊了……而我們沒有絲毫不利條件!」

  雷恩頓了一下,忽然舉起右手。

  傳張開手掌,用充滿自信的語氣開口說道。

  「五分鐘。開始戰鬥之後,五分鐘就能打垮敵人。一定可以!!我已經看到敵人的命運了。沒有什麼好害怕的!」

  雷恩環視四周。

  所有人看到不動如山的雷恩,不知為何就會不可思議地放下心來。

  就連西爾維婭,都在想「沒錯,有五分鐘的話就一定有辦法吧」。

  西爾維婭自己都覺得驚訝。

  其他的同伴們也全都凝視著雷恩。

  不知怎麼,剛才那恐慌的氛圍完全消失了。

  換成其他人,就算說出一樣的話,也絕不會這樣……西爾維婭如此想道。

  少年終於平靜下來。

  像是剛才的大喝沒發生過一樣,再次緩緩掃視所有人。那仿佛能滲入人心的溫暖目光,簡直像變了個人似的。

  雷恩像是確認了什麼,點了下頭,再次轉向正面。

  西爾維婭悄悄問道。

  「你已經很熟悉戰爭了?」

  「雖然不是自誇——」

  雷恩堂堂正正地回答。

  「今天還是我第一次參加大規模戰鬥。」

  ……真的沒法自誇呢。

  那麼,剛才那麼強硬的台詞,是哪來的底氣?

  西爾維婭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雷恩卻一臉不高興,

  「但是,我並不是胡說八道。」

  「我知道。會和你說的一樣……一定會。」

  西爾維婭輕輕拍了拍後背,深呼吸了一下。

  「那麼。現在要上嗎?」

  「……那就讓我打頭陣吧。」

  話音剛落,雷恩就拔出了長劍。

  不管評價如何,這把魔劍無疑是天下最好的名劍。

  少年凝視了一會籠罩著藍色靈氣的劍身,毅然決然地低語。

  「……這是為了打退敵人,沒有辦法了。」

  雷恩閉上眼睛,很快又睜開了。

  魔劍仿佛感受到了少年的戰意,發出了更強烈的光芒。

  不,實際上這把劍確實在汲取雷恩的力量進行充能。

  嗡嗡嗡嗡嗡嗡嗡。

  平常細微的聲音漸漸變大,魔劍突然伸長了。雷恩略微睜大了眼睛,但沒有作出更多反應。

  大幅度架起伸長到堪比自己身高的魔劍。

  像是學習西爾維婭一樣,深呼吸一次,發出激烈的吼聲。

  「吾之魔劍,上吧!」

  用誇張的動作,盡情揮了出去。

  咻——

  那時,所有人有一瞬間看到了。

  一揮巨大的魔劍,衝擊波就猛地飛了出去。

  太古時期,被畏懼地稱為「看不見的斬擊」的衝擊波,瞬間抵達敵陣。

  腳下傳來像是要掀起自己一樣的劇烈震動。

  伴隨著天崩地裂般的轟鳴,敵陣掀起一片塵埃。敵方大軍的前衛部隊所有人都發出了狼狽的聲音。不僅僅是悲鳴,還有很多人站也站不穩,一屁股坐在地上。因為他們腳下出現了筆直的一道魔劍劈出的深深龜裂。

  西爾維婭背後傳來深吸涼氣的聲音。

  是由紀沙啞的聲音。

  「這就是……這就是過去將賽利斯提亞帶往滅亡的那看不見的斬擊的力量嗎!?還好傾國之劍的主人是雷恩先生。」

  少年沒有回答,而是微微搖頭。

  「沒事吧?那把魔劍在汲取你的力量……要是太勉強的話,會筋疲力盡的哦。」

  「我還以為讓你擔心我會徹底被魔劍奪走奪走靈魂了呢。」

  雷恩看了西爾維婭一眼。

  西爾維婭微微苦笑。

  「不。雖說會有所消耗,但我不擔心你會被它奪去性命。相反,我覺得你能用得比所有人都好。」

  雷恩正要反問些什麼,敵方卻像是要打斷他一樣,接連不斷發出悲鳴。

  「是魔法、吸血鬼們的攻擊魔法。」

  他們的後方陣地傳來諸如此類的喊聲。

  逐漸擴散全軍的動搖更加嚴重了。

  似乎是由於濃霧,只有一小部分人看到雷恩揮舞魔劍,所以大多誤解了。無論如何,敵人的動搖程度令人發笑,最後方的陣型率先開始崩潰。

  低價僱傭來的最低級傭兵們已經在逃跑了。

  就算廢棄合約,失去以後的信任,也應該逃跑……他們似乎是這麼想的。

  看到這情形,雷恩作出判斷。

  「要進攻的話,現在正是機會。」

  西爾維婭也點了點頭。

  「我也這麼認為。趁他們動搖的時候正好進攻!」

  西爾維婭一揮手,擴大了霧氣的效果範圍。

  濃密的霧氣爆發性擴大範圍,迅速吞沒了敵軍。

  同時,雷恩開始疾速奔跑起來。

  「來吧,各位!不能只讓雷恩一個人戰鬥。我們也要上了。」

  在大聲歡呼奔跑出去的同伴們之後,西爾維婭也跟了上去。

  ——已經註定獲得勝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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