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三 見習生的畢業 第三章 那一天,雪被染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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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的味道就如同沒有甜味的甜甜圈……是一種很寂寞的味道。這個中間空出來的洞才是重點。如果大口大口吃的話,那個洞就會突然之間消失不見,寒冷的深淵不斷擴展,令人愕然……」

  放學後。

  我穿著運動服坐在按摩椅上,將下顎抵在膝蓋上。外面已是黃昏時分。

  「忍成老師既像是BoysLove,又像是蘿莉控,也像是妹控……」

  活動室的門一打開,我便憂鬱地對心葉學長這樣說道。心葉學長吃驚地睜大雙眼。

  「日、日坂同學。這種推測還是不要隨意說出來的好,還有,這個甜甜圈,是你做的麼?」

  他看著餐巾紙上堆著的甜甜圈問道。

  「是昨天去老師家裡拜訪時收到的禮物,據說是老師打工的蛋糕店賣剩下的。心葉學長也嘗嘗看吧。」

  「啊,謝謝……」

  心葉學長坐在我對面的椅子上,一臉痛苦地開始啃起甜甜圈。

  「……不怎麼甜吧。」

  「是的,幾乎沒什麼味道。」

  「這個味道……我在家裡曾經吃到過……和我媽媽做的甜甜圈很像。」

  心葉學長小聲地嘟囔了一句。

  「如果喜歡的話,就多吃點吧。」

  說完之後,我又心情憂鬱地繼續說道:

  「昨天老師和我說了很多。」

  猿的事啊,他妹妹的事,還有就是未婚妻突然跑來大吵大鬧的事,以及桌子上散亂的耳環是怎麼回事——我將自己眼睛看到的,耳朵聽到的,心裡所想的全部對心葉學長開誠布公地說了出來。

  老師今天早退了。

  今早去教室之前,跑到圖書室去看他的時候,明明臉色還很好的,放學後再去圖書室的時候發現他已經有事先回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我很擔心老師。

  中途,心葉學長拿著吃了一半的甜甜圈,一副陷入了沉思的樣子,側耳傾聽著我說話。

  就這樣將事情說給心葉學長聽,我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努力傳達著自己的想法。

  「總感覺……老師是個很寂寞的人。但是我不認為老師是那種只考慮自己而不顧及別人感受的人。」

  並不是說我希望老師是那樣的人,昨天我看著老師的眼睛,聽著他說那些事情,我可以感覺到他的悔恨和痛苦。

  「小瞳對老師抱有憤怒,真的是正確的麼?也許因為我對櫂和老師還都不是很了解,某些想法可能都是錯誤的,但是我沒辦法否認心靈所感受到的東西。」

  我將臉抵在膝蓋上,心情沉重地低語道。

  我想要做些什麼,卻總是在原地踏步。

  雖然知道這樣對著心葉學長抱怨很丟臉——但當我心情低落時,心葉學長凝視我的目光就像春天的陽光一樣柔軟。

  呵呵。

  咦?心葉學長在笑麼?

  心葉學長用澄澈溫柔的目光凝視著困惑的我,輕輕地低語道:

  「……啊,原來是這樣的心情啊。」

  像是嘆息一樣的聲音。

  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那,那個。」

  我一臉張皇失措。他臉上又露出類似於惡作劇的表情。

  「我只是覺得,看著自己機守護的後輩不斷成長的樣子,還真是倍感欣慰啊。」

  看著學長耀眼的笑容,我的心臟似乎都要跳出來了。

  心葉學長非常高興的樣子,綻開唇角微笑著。

  嗯?我到剛剛為止明明還感覺情緒低落,心情沉重的……難道是因為視野開闊了麼?心情一下子輕鬆了許多。

  心葉學長將手輕輕地放在我的頭上。

  「日坂就按照自己想的那樣去做。和對方坦率相對,想其所想,念其所念,一定會找到真相的。」

  溫暖的手掌。

  有一股力量從心葉學長的掌心湧入我的體內,讓我既有些難為情,又有些悸動。

  「嗯。」

  我回答道。

  回想起來,心葉學長還是第一次對我說「按照自己想的那樣去做」這種話呢。平常都是唉聲嘆氣地說「少管閒事」,「拜託了,你能不能老實待著啊」之類的。

  拿定主意的我,走在半黑的路上,鬥志昂揚地向老師家走去。問下關於耳環和信封的事。還可以裝作不在意地打聽一下那個和他在院子裡相擁的男孩子是誰。

  外面還在下著雨,寒風刺骨。天空、房子還有我都被陰沉沉的灰色所籠罩著。

  我撐著黃色的雨傘,聽著雨水聲噼啪作響,看著口中呼出的白色氣息。慢慢地向前走著。

  突然從拐角處衝出來一個慌慌張張,手持紅黑花紋雨傘的女人,和我撞在了一起。

  「我說,你走路怎麼不注意點!」

  「對、對不起!啊?」

  「哼。」

  女人的眉頭緊緊地皺在了一起。

  這個化妝精緻,穿著華麗皮革外套的女子,是老師的未婚妻珠子小姐。

  對方似乎也記得我似的,眼神恐怖。

  「你就是昨天在良介家裡的那個中學生吧!怎麼,做起精明能幹的通婚族妻子了啊?別怪我沒忠告過你,良介是個蘿莉控,是不會和你長久的。」

  「我已經是十六歲的高中生了,而且我也不是通婚族妻子。我是老師家教的學生小瞳的朋友……」

  「小瞳?」

  珠子小姐的眉毛微微抽動了一下。

  「就是那個和櫂交往的,臉長得像人偶的驕傲公主麼?」

  「您認識小瞳麼?」

  我吃驚地問道,珠子小姐緊緊地皺起眉說道:

  「怎麼會不記得,初次見面的時候就吵起來了。去良介家的時候,正好櫂和那個叫小瞳的也在,也不打招呼就冒冒失失地跑過來說什麼『櫂會一直在這個家裡住下去的,誰也不能把他趕出去,因為櫂是這個家的一份子』之類的。還在我的面前關門上鎖。」

  小瞳做了這樣的事麼?

  不過這確實是小瞳的做事風格。

  小瞳雖然外表看上去很酷,但一旦牽扯到重要的人時就會變得很熱血。

  「雖然我是有對櫂說過,等我和良介結婚之後就請他搬出去這樣的話,但她那個態度也太過分了吧。而且也不能因為自己是美少女,就忘了對長輩該有的禮儀吧。」

  珠子小姐不高興地抱怨著。

  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對了,我有個重要的通知要告訴您。老師不是蘿莉控,那個海豚髮夾是他妹妹的遺物。」

  我剛說完,就被她拿手指用力點了下鼻子。

  「我知道的啊,我是故意那麼說的。」

  珠子小姐若無其事地向旁邊走去。

  雖然我覺得又尖又細的鞋跟很容易滑倒,根本不適合在雨天穿。她卻毫不在意的樣子,也不管水坑什麼的,大步向前走著。

  我也和她並排向前走著。

  「我想問一下作為老師未婚妻的您的意見……櫂和老師,那個,是不是在一起過?」

  珠子小姐的鞋跟突然打滑了一下。

  「你、你在說些什麼呀?」

  「不是,因為,那個據說他們倆關係很好,我就想說是不是有這麼回事……僅供參考而已。」

  「……什麼關係很好啊,他們之間根本就不是那麼溫馨的感情。」

  珠子小姐又向旁邊走去。

  不知為何珠子小姐表情生硬,臉色鐵青。

  「那是……一種病。櫂過於依賴良介,而良介也是一味地順著他、寵著他。這就是……所謂的不健全吧。家裡要是只有一個人病了還好,要是兩個人都病了,那就無藥可救了。面對這樣的他們,我既照顧不過來,也沒法一起生活,似乎連我也變得奇怪起來。」

  病?

  疾病?

  過激的語言讓我吃了一驚,在珠子小姐嚴厲兩人的關係竟是那麼危險麼?

  「那老師和小瞳之間的關係是外遇?」

  「那是不可能的。」

  珠子小姐乾脆地回答道。

  一副太不靠譜了,想都不用想的口吻。

  「喂,認不認識什麼好男人,介紹一下。」

  她抖落掉傘上的雨水,突然轉過身向我這邊靠過來。

  對於突然的話題轉換,我還沒反應過來,只茫然地回了句「哈?」。

  珠子小姐的眼神認真起來。

  「醫生啊、飛行員啊或者是大公司的社長啊什麼的單身有錢帥哥,你應該認識一兩個吧?」

  「嗯……有專署司機開著閃亮的奔馳接送,擁有寬

  廣的洋房別墅及時尚的工作室,超級有錢有獨身還很美型的人我確實認識一個。」

  腦海里一邊浮現出工作室女主人的身影,我一邊嘟囔道。在我認識的人里,要說最有錢的話,就非她莫屬了。但是,麻貴學姐是獨身麼?前不久剛剛生完小孩,應該已經有丈夫了吧。

  珠子小姐一下子來了精神。

  「啊,別墅!不錯嘛,今年多大了?」

  「是大學生。應該比珠子小姐小很多。」

  「沒問題的,我很受比我小的人的歡迎。對了,把你手機借我用一下。」

  說著,將自己的手機號輸入到我的手機里。

  「呵呵,OK。這個月之內就進行一次聯誼吧,拜託了。」

  單方面地決定後,珠子小姐開始傻笑起來。

  「啊,與窮小子相比還是有錢的帥哥比較有吸引力啊。

  我早就對良介說過,讓他趕緊把那破公寓賣了轉成現金,他還照舊是那個窮樣子。我已經不需要那樣的男人了,我的理想是成為貴婦。」

  珠子小姐像喝醉了一樣,用興奮的語調說著,踩著細細的高跟鞋向前走去。

  「那你就沒有必要往老師家走了啊。」

  我這麼說完之後,珠子小姐一臉不高興地對我凶道。

  「你以為我想來麼,我是來通知他去參加親戚的七周年祭的,倒是你,有什麼事來找良介?」

  「我來探望一下老師,他好像心臟不舒服,我很擔心,所以就過來了。」

  「心臟?」

  珠子小姐一副很驚訝的樣子。

  「啊,又發作了麼?那是……」

  她的聲音突然頓住了,瞪大了眼睛看著前方。

  突然之間怎麼了?看到了什麼這麼吃驚?

  我順著珠子小姐的視線回過頭向後看去。

  銀色的雨絲中,老舊公寓的二樓上,位於東南角的老師房間的玄關處,站著向黑白電影中的戀人一樣靜靜相擁的兩個人。

  其中一個人是忍成老師,另一個是制服外面套著連帽羽絨外套的男孩子。

  他將臉埋在忍成老師的胸前,緊緊抱著忍成老師。

  老師一臉憂慮,手輕輕環著男孩子瘦弱的肩膀,在低聲說著些什麼。兩個人的腳下放著一把藏青色的傘。

  B、BoysLove?

  我的大腦開始飛速運轉起來。

  原來老師真的是那個世界的人啊!?是來和戀人相會的麼?

  這時,珠子小姐喘息著低語道。

  「怎麼可能,不可能是櫂的?」

  是櫂!?

  珠子小姐臉色蒼白,兩手握著傘柄,凝視著將臉埋在忍成老師胸前的男孩子。

  那個男孩子是櫂麼!?可是櫂不是已經自殺了麼!

  大腦一片混亂,心臟像是要從嘴裡跳出來一樣,那個男孩子踮起腳尖,向老師的臉湊過去。他竟在在咬老師的耳朵!

  哇啊!哇哇!

  我吃驚的眼睛和嘴越張越大,珠子小姐也瞪大雙眼,一臉吃驚的表情將身子向前探去。

  就在這時,男孩子突然舉起拿在右手的小刀向老師砍去。

  富有情趣的雨中戀愛情景急轉直下,突然成了充滿血腥味道的砍傷事件,我不自禁喊了出來。

  「老師!」

  揮舞著小刀的男孩子吃了一驚,猛地轉過身,傘也沒拿就衝下了樓梯。

  老師的脖子上流下鮮紅的血,他用陰沉冰冷的目光凝視著男孩子消失的方向。

  「果、果然是櫂……」

  珠子小姐顫抖著,緊緊地抱住我不放。

  可是在男孩子衝下台階的時候,我卻看清了消失在雨霧中的男孩子的側臉。

  他——

  不、不是。

  咬著嘴唇,眼睛閃閃發光,從我身邊跑過去的,是我非常熟悉的女孩子——

  是小瞳。

  ◇◇◇

  初次見面的時候,你就沒有隱藏你對我的敵意。

  你的目光像冰一樣冰冷銳利。

  你的視線,你的語言和你的態度都毫不掩飾地說明對你而言我是一個多麼令人討厭和麻煩的存在。

  因此,我想也許你也感覺到了。

  我也是那麼地討厭著你。

  你的存在讓我極其不爽,如果可能的話,我真希望像你這樣的女孩子可以遠離我的生活。

  彼此憎恨的心情是一樣的吧,喜歡同樣的東西,都不想讓對方得到某一樣東西,幾乎已經到了神經質的地步。

  因此,我們才會互相糾纏吧。

  如果對他的感情不是愛情的話,那我對你又是抱著什麼樣的感情呢。

  你應該知道他有個大秘密吧。

  他努力想要隱藏起來的秘密。

  他深深地恐懼著,怕這個秘密會被別人知道。

  因此他活得既痛苦,又寂寞。

  你知道嗎?

  ◇◇◇

  在逐漸增大的雨勢中,我想小瞳家的方向跑去。

  即使我和珠子小姐跑了過來,老師也依舊心不在焉地望著男孩子消失的方向。

  脖子還在流血,耳朵上也浮現出清晰的齒印,整個人看上去很妖艷,讓人心跳加速。

  ——只是輕微的割傷罷了,沒事的,不是很嚴重。

  老師用手擦去血漬,低聲說道。

  剛才的那人是誰?珠子小姐一邊顫抖著,一邊問道。老師默默笑著回答,沒有誰啊。

  ——少開玩笑,那你的傷是從哪兒來的?

  ——啊,那可能是幽靈吧。

  聽到老師太過平靜的回答,珠子小姐臉色僵硬,完全失去了說話的能力,只能發出「唔」、「啊」的呻吟聲。

  可是那並不是幽靈,那是小瞳。

  我在混沌之中離開了老師的公寓。

  為什么小瞳要穿著男生的制服呢?又為什麼要拿刀砍傷老師呢?

  在大學校園裡和老師抱在一起的也是小瞳麼?

  冰涼的雨水,噼噼啪啪地打在我的臉上。

  老師應該知道刺傷自己的就是小瞳,卻為什麼要保持沉默呢。

  是在維護小瞳麼?而小瞳又為什麼會變成那個樣子呢?

  一腳踩在水裡,襪子都濕透了,黏糊糊的,很不舒服。外套也像是在水裡浸過一樣。給小瞳的手機打電話,也無人接聽。擔心小瞳的狀況,我加快了腳步。

  小瞳的家是西洋風的高大建築,四周都被高牆圍著。

  我走到門前去按門鈴,沒有任何回應。

  小瞳的父母工作都很忙,很少在家。

  我一遍又一遍地按著門鈴。

  難道小瞳沒回來麼。

  門裡面似乎傳來奧古斯特的悲鳴聲。

  給我一種很不好的感覺,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我迅速推開門向裡面走去。

  奧古斯特細弱的叫聲混著雨聲傳了過來。並不是那種對於侵略者的勇猛的叫聲,而是那種幾乎要消失的微弱的叫聲。

  我屏息快步走了過去。

  樹木林立的院子裡一片昏暗,模模糊糊地映出一個瘦弱的身影。

  小瞳傳著白色的連帽羽絨外套,雨水將她的短髮貼在耳朵及臉上,表情僵硬,目光冰冷,眼神空洞。

  全身像是被水淋過一樣,濕得透透的。

  在這傾盆大雨中,小瞳沒有撐傘,就那麼站在那兒。

  頭髮、制服、還有羽絨外套都濕漉漉的。奧古斯特咬著她的褲腳想把她拽到屋子裡去。

  可是小瞳卻紋絲不動地站著,依舊用滿是兇惡的眼神瞪視著天空。

  那副表情,和三年前櫂去世後的時候一模一樣,那時小瞳不和班級里的任何人說話。我的腳底突然冒出一股寒氣。

  「小瞳!」

  我跌跌撞撞地在被雨水潤濕的草坪上向小瞳跑去,為她撐起傘。

  「進屋去吧!」

  我輕輕地對她說道。

  「……我不想進去,你別管我。」

  小瞳用飽含怒氣的低沉聲音回答道。我也不由自主地喊了起來。

  「我怎麼可能不管你!穿著男生的制服,對老師做出那種事!小瞳,你究竟想幹什麼?」

  小瞳煩躁地推開我為她撐的傘,表情堅定地說道。

  「我正在做櫂想做的事,因為我就是櫂。」

  我再一次被震住了。

  小瞳剛才說什麼?她就是櫂。

  小瞳繼續用像冰一樣的冰冷眼神望著天空,吃力地說道。

  「櫂也全身濕透地站在那兒。那個雨天,我回家之後

  ,就看到沒有撐傘站在門旁等我的櫂,那是平安夜的前一周。

  當我罵他,你這個笨蛋,為什麼這樣傻站在雨中的時候,他怯生生地說『因為今天無論如何都想見到你』。我把櫂帶進屋,讓他沖了個熱水澡,換上我爸爸的衣服……當我給他上茶,問他有什麼事的時候,他又開始扭捏起來——」

  那一瞬間小瞳的目光變得悲哀起來,輕輕地咬著自己的下唇。

  雨水從那像陶瓷一樣光潔的臉上滑落。之後她的表情又開始變得僵硬起來,痛苦德低語道。

  「說好了平安夜要和櫂一起去看電影的,這套制服也打算弄乾了之後還給他的,可是當我帶著衣服去公寓找他的時候——我——那個時候,我——」

  小瞳的聲音逐漸變得高亢起來,漆黑的眼瞳里深切的感情在漫延。

  是憎恨,還是絕望——!沒辦法再看著小瞳痛苦地掙扎喘息,我丟下傘,跑過去用兩隻手抱著小瞳的手臂。

  「進去沖個熱水澡吧,小瞳!」

  「放開我,一輩子不洗澡又能怎樣。」

  「說什麼傻話呢,明明那麼愛乾淨的人,每次洗澡都會用三種沐浴液呢。」

  「即使不洗澡,人也不會死的。」

  「文明人淋了雨之後都會洗澡的。」

  我和奧古斯特一起,總算是把小瞳拉進了屋裡。

  可是出現在眼前的情景卻讓我目瞪口呆。

  玄關門廊上堆著七個半透明的垃圾袋,隱隱透出藍色、淡紫色等許多鮮艷的色彩。

  「——這個,不會都是衣服吧?」

  「明天是可燃垃圾回收日。」

  我蹲下來,打開垃圾袋看裡面的東西。

  「這個西裝腰圍的連衣裙不是前幾天剛剛才買的麼!這條藍灰色的裙子不是小瞳最喜歡的麼!還有這個不是小瞳非常想要,猶豫不決了兩個小時最後以定價買下來的長開襟毛線衣麼——!咦,袖子沒了一隻,啊啊啊啊,還有這件連衣裙和半身裙也是,被撕破了——!這些都是小瞳撕破的麼?」

  小瞳冷冷地將我拿出來的東西又放進垃圾袋裡。

  「這些,已經不需要了。」

  「不需要了,這件外套還有這件貼身背心不都是小瞳最喜歡的麼。」

  「……但是,已經不需要這些了。」

  女孩子怎麼會輕易扔掉自己喜歡的衣服呢,難道是小瞳打算變成男孩子麼。

  「總之,先去洗澡吧!」

  我拿起那條缺了只袖子的棉布連衣裙,替正要系垃圾袋的小瞳擦試了一下,便拖著她和奧古斯特向浴室走去。

  勉強替還在發脾氣的小瞳脫去衣物,讓她沖一下熱水。

  然後又給她塗了些洗髮劑,開始替她洗頭髮。

  小瞳不停地嘟囔著「笨蛋」、「多管閒事」。我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幫一至鬧彆扭的貓洗澡的犬美容師。

  我又用海綿替她清洗全身,我、小瞳和奧古斯特都是滿身的泡泡。

  「你還真是令人難以置信啊,菜乃。」

  「小瞳才是吧。」

  「……多管閒事。」

  「知道的話,下次見到我的時候就像往常一樣把自己弄乾淨點。」

  「……你的制服,已經濕得亂七八糟了。」

  「哈?」

  「只有你一個人穿著衣服,真狡猾。」

  連奧古斯特都跟著「汪汪」地叫起來。

  「你竟然這麼說,真是,我脫就好了吧。」

  我磨磨蹭蹭地解開口子,開始脫衣服。

  「……你的胸部,好像一點都沒變大啊。」

  「要、要你管。已經一點點地在變大了。」

  我將浴頭對準小瞳,讓熱水向她澆過去。

  之後兩個人又一起到浴缸里去泡澡,等身體暖和過來之後才出來換上乾衣服。終於一身清爽了。

  「小瞳的衣服沒有全部破掉,真是太好了。」

  我穿這從小瞳那裡借來的下擺有些長的衣服,因此雖然腰部是彈性的,可是還是有點緊,這讓我有一點點不爽。

  坐在小瞳房間的長毛地毯上,用吹風機在我、小瞳和奧古斯特之間輪流吹著。

  我的頭髮又細又軟,不注意的話,在熱風中很快就會糾結成一團,很麻煩。而小瞳的頭髮則又滑又順,真是令人羨慕。

  初次見面時,我便被她背後飄揚的長髮所吸引。而且這也是我和小瞳關係變好的契機。

  「哎,哎,你的頭髮好漂亮啊,閃亮閃亮的,真好。我可以稍微摸一下麼?」

  小瞳在我亮晶晶的雙眼下屈服了,好像之後還玩美容師遊戲,互相替對方編辮子來著。

  「感覺我好久沒有來小瞳的房間了。」

  「也沒有吧,你不是常來的麼。」

  「可能是因為小時候幾乎每天都來吧。」

  「……都是高中生了,你還每天都來的話,我會厭煩的。」

  「但是有時候,我會非常非常地想見小瞳啊,比如有快樂的事想跟你分享的時候,或者是不開心時想找你抱怨的時候,還有就是覺得小瞳在召喚我的時候。」

  「那是什麼,超自然現象麼?」

  「嗯,可能是吧。」

  「我可沒召喚你。」

  床的旁邊擺放著一個袋鼠玩偶。

  頭上戴著一個寫著「必勝!」的纏頭巾。這是小瞳十二歲生日時我送她的生日禮物。因為當時小瞳正在準備私立中學的考試,所以也包含著給她加油的意思。

  小瞳現在還在好好地珍惜著。

  吹風機的熱風,吹得小瞳耳邊的頭髮四處飛揚,拿起梳子給她梳頭時,手指碰到了她柔軟的耳垂。

  「對了,櫂好像有戴耳環吧。」

  我輕輕地問道。小瞳的肩膀微微抽動了一下,生硬地回答道。

  「……那個啊,是為了避開人群才戴的。」

  「避開人群?」

  「據說是一戴上耳環,別人便不會靠近他了……櫂覺得中學生戴耳環就很顯眼,別人都怕他,這樣就不會跑去跟他講話了……」

  庄司曾經說過。

  櫂從不和任何人交往,不信任任何人。

  突然覺得胸口憋悶得慌。

  「耳環都是櫂自己做的。那傢伙雖然性格笨拙,但手指卻出奇地靈活。

  只有左耳戴耳環,所以明明只做一個就好了,那傢伙卻偏偏每次都做兩個。」

  小瞳不停地眨著眼睛,用嘶啞的聲音繼續說道。

  「……可能是覺得只做一個的話,太寂寞了吧。」

  一個人很寂寞——原來櫂也是這麼想的啊。

  小瞳送耳環給老師,也和櫂的耳環有關係麼……我現在做的事都是櫂想做的,小瞳也這樣說過……

  小瞳突然側過身去。

  她只有在不好意思和氣餒的時候才會轉開視線。

  奧古斯特一邊低聲哼叫著,一邊舔著小瞳的手指,小瞳用那根手指輕輕地撫摸著奧古斯特的脖子,低聲嘟噥道。

  「在他去世的前一天……櫂,又來了這裡。」

  小瞳柔順的眼睫毛輕輕顫抖了下。

  「櫂對我說,可以幫他泡杯咖啡麼……不要那種速溶的。咖啡要溫熱,不放糖,加溫牛奶……」

  當小瞳煮好咖啡回來的時候,桌子上已經堆滿了耳環。

  然後櫂對吃驚的小瞳說道。

  「已經不需要了,都送給你了。」

  說完之後,櫂就要離開房間。

  「咖啡呢,不喝了麼?」

  小瞳叫住櫂問道。

  「我從不喝咖啡的。」

  櫂寂寞地低語道,然後便離開了。

  「第二天櫂就將刀刺進自己的心臟自殺了。」

  「……如果沒有背叛的話,也許他還活著……也許天空會飄下純白的雪……」

  小瞳的聲音像是要消失了一樣,摻雜著一些走投無路的絕望。

  似乎是在責備著自己,明明櫂最後來見自己的時候,自己已經察覺到他的異樣了,為什麼沒有留住他呢。

  突然,小瞳的嘴唇顫抖起來,臉也開始變得扭,目光中充滿冰冷的憤怒。

  「我絕對不會原諒的……絕對不會。」

  小瞳拿刀刺傷老師和她站在雨中定定望著天空的樣子掠過我的腦海。

  小瞳消失了一半的怒氣,又開始一點點地膨脹起來。

  就好像有人在小瞳的耳邊一直低語著「不能原諒」一樣,每當小瞳軟弱的時候,那個聲音就會跳出來說,不能軟弱,要堅強,這樣才能繼續復仇。

  小瞳痛苦地喘息著,抓起

  鬧鐘向地板上扔去。

  咔嚓!乾電池飛了出來,時針停住了。奧古斯特也在一旁「汪汪」地叫著。

  小瞳用粗暴的聲音對屏息的我說道。

  「你回去吧,我現在最不想看見的菜乃。」

  怎麼辦,我要怎麼做才好呢。

  回去的路上,雨還在下著。

  我打電話把心葉學長叫了出來。

  「這回遭了。BoysLove竟然是小瞳。」

  「日坂,你能說得更明白點麼?」

  心葉學長苦澀地說道。

  我快速將在忍成老師公寓看到的情景,及和小瞳對話的內容都告訴了心葉學長。

  小瞳現在很危險,精神狀況一點都不穩定,如果就這麼放置不管的話,不知道她又會做出什麼事來。可能又會變成櫂,拿著刀去刺傷忍成老師吧。

  心葉學長在我說話期間一直沉默地聽著,等我一說完,便有什麼想法似的對我說道。

  「日坂,我周日想叫冬柴同學出來約會。」

  「啊啊啊!」

  「水族館怎麼樣?」

  「等、等一下。」

  我開始慌張起來。

  「小瞳她現在根本不是能夠約會的狀態啊——」

  心葉學長繼續用平靜的聲音說道。

  「據說那天是CoupleDay,情侶去的話是半價。」

  噢,是想帶小瞳到那兒散散心啊。

  可是那也沒必要約會吧。雖然知道現在不是吃醋的時候,可是一想到心葉學長和別的女孩子出去玩,我就不舒服。

  我剛要說,小瞳對魚過敏,如果去水族館的話,她一定會不停打噴嚏的。

  心葉學長便接著說道。

  「日坂也可以約誰過來一起玩啊。」

  「哈?」

  「比如說你所認識的男人啊。」

  心葉學長說的不是男孩子,而是男人。

  我突然明白過來,對他喊道。

  「我、我知道了。如果心葉學長和小瞳去約會的話,那我也去找別的男人花心給你看。」

  「啊?約會?」

  忍成老師吃驚地直眨眼睛。

  第二天放學後,我便衝到圖書管理員休息室,對忍成老師說「周末我們去水族館約會吧」。

  「是的,情侶去的話半價。而且我有恩於老師吧?我上次做的粥老師全都吃掉了吧!

  昨天也是,如果不是我叫出聲的話,就不止割傷皮膚那麼簡單了,可能已經被乾脆利落地幹掉了。因此作為報恩,一定要在水族館的入口處和我裝成情侶的樣子。

  如果老師拒絕的話,我就會四處宣揚一些有的沒的,比如說老師是BoysLove,是結婚欺詐師,是蘿莉控什麼的。」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威脅起了作用,周日的下午老師既沒有因病缺席,也沒有臨時逃跑,和我一起進了水族館的大門。

  市中心的水族館附近交通非常方便,我曾經和家人及朋友來過。

  在入口的售票處,老師把我的那份也買了。

  「我自己的票自己付錢就好了。」

  老師對拿出錢包的我大方地說道。

  「都說了是報恩了,當然應該由我來付錢。」

  感覺我好像敲詐了老師一樣,心裡很不舒服。

  「謝謝老師!」

  我接過水族館門票的時候,聽到後面有人在叫我。

  「菜乃?」

  回過頭去,發現了小瞳和心葉學長。小瞳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吃驚的關係,表情僵硬。

  我故意裝出巧遇後很開心的樣子。

  「哇!小瞳和心葉學長也來這裡玩啊,今天情侶半價,很合算啊!」

  「……」

  小瞳咬唇沉默著。

  她旁邊的心葉學長溫和地說道。

  「真巧啊。」

  忍成老師好像也很吃驚韻樣子,看到小瞳的臉之後變得僵硬起來,不久後,又苦笑起來。

  「……」

  小瞳絲毫不掩飾她的焦躁,就那麼瞪視著老師,眼睛裡充滿憤怒和責難。

  老師苦笑著迎視著小瞳的視線,非常痛苦、非常難受的笑容。

  「不介意的話,我們一起轉轉吧,心葉學長。」

  「嗯……好啊,日坂同學。」

  「可以吧,老師?」

  「沒問題吧,冬柴同學?」

  「……」

  「……」

  小瞳沉默著。

  老師也一副很為難的樣子緊閉著嘴唇。

  氣氛變得很微妙,我的胃開始痛了。

  最先說話的是小瞳。

  「……隨便。」

  用陰沉的表情說完這句話後,便向前走去。

  心葉學長看了我一眼後,便去追小瞳了。

  「那走吧,老師。」

  「……嗯。」

  我和一臉憂愁的老師也向裡面走去。

  心葉學長以這樣的方式讓小瞳和老師碰面,是想讓他們兩人有單獨說話的機會吧。

  那樣的話,現在的狀況完全說不上是成功了。明明四個人去往同一個方向,小瞳卻猶如帶著鐵面一樣,表情僵硬,根本無視我們的存在。老師也只是既擔心又痛苦地靜靜看著這樣的小瞳,完全不出聲。

  即使我努力裝出歡快的樣子,也收效甚微。

  「啊!小瞳,你看,有好多沙丁魚在游來游去啊。沙丁魚做下酒菜也是很好吃噢。」

  「老師,看,是海豹!不是白色是灰色的哦!我原來一直以為海豹是又白又柔軟的呢。」

  即使我這樣挑起話頭,我們周圍的氣氛依然很沉重。

  小瞳繃著一張臉,固執地沉默一段時間之後,突然挽住心葉學長的手臂。

  心葉學長只是有些吃驚地微微地張了張嘴。

  小、小瞳,拜託了,不要靠心葉學長那麼近。

  我不由自主地開始在後面祈禱著。

  並排站在那兒,欣賞著在珊瑚中游來游去的紅色、淡藍色及黃色熱帶魚的兩人,儼然一對情侶的模樣。

  相比之下,我和老師則像是叔叔與硬拖著叔叔出來遊逛的小女孩。或許我看上去就是個沒有男朋友的可憐的小女孩吧……

  由於我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前方的小瞳和心葉學長身上,沒有注意到腳下的台階,腳下一滑,踩空了。

  「啊。」

  「小心,日坂同學。」

  老師從後面攔腰抱住我。

  「呼,謝謝老師。」

  「不用謝,你沒事吧?」

  「只是稍微扭了一下腳而已,沒關係的。」

  我臉紅著回答道。

  「骨折很容易成為習慣的,你要注意一下,免得到時又要拄著拐杖去上學就麻煩了。」

  老師溫柔地說道。

  「啊?我在初中二年級的網球比賽上,轉身之後不小心撞在了柱子上,把腿撞骨折了,後來拄了好長一段時間拐杖,可是老師是怎麼知道的?」

  忍成老師的聲音開始含糊起來。

  「哦,我聽說你在小學四年級的HeroShow上,從攀登架上跳了下來,還是單腳著地,不久之後就開始拄拐杖了。」

  「那時只是扭傷了腳而已。」

  「是麼……」

  老師模稜兩可地笑著。

  似乎是看不慣我和老師這麼親近,小瞳表情陰沉地瞪著這邊。

  而老師則像是根本沒有注意到小瞳的視線一樣,一副學者的樣子,繼續為我做著這樣那樣的介紹。

  「貝加爾海豹是生活在淡水區的海豹。」

  老師的聲音又小又輕,為了能夠聽清他說的話,我不自覺地向他靠了靠。

  小瞳的眼神變得更加犀利起來。

  老師目不轉睛地凝視著藍色的水槽,淡淡地講解著。

  水槽里映出我、老師、心葉學長和小瞳的身影。

  盈滿水的透明水槽中,魚兒擺動著魚鰭悠然地遊動著,如同一片片虛幻的花瓣。

  水泡向著光亮的地方,不斷地上升、上升。

  「……看上去就像是雪花一樣。」

  老師在旁邊喃喃自語著。

  「什麼?」

  「水泡看上去就像雪花一樣。」

  鏡片後面的眼神朦朧起來,像是看向了很遠的地方。

  在老師眼裡這緩慢向上搖曳而去的水泡竟像是那飛舞飄落的雪花麼。也許他靜靜地凝視著雪花對面站著的櫂吧……

  為什麼要說「本應該下的雪卻沒有下成」呢。

  還有,「雪已被染成紅色」又是什麼意思呢?

  正在這時,小瞳用尖銳的聲音說道。

  「聽說過《剪刀手愛德華》這部電影嗎?講的是一個長著一雙剪刀手的男子的故事。這個不被人們所接受的剪刀手,為了自己心愛的人,讓那個從沒下過雪的地方在聖誕節飄起了雪花。」

  這些話雖然是對著心葉學長說的,卻像是說給別人聽的。

  《剪刀手愛德華》這部電影我也看過。

  原以為是一部關於剪刀手的恐怖片呢,租來看完之後才發現是帶點悲劇色彩的成人童話。

  約翰尼·德普飾演的剪刀手,用自己的剪刀一點一點削剪著巨大的冰塊,濺起的冰屑像雪花般從半空中飄落的那一幕,簡直美得讓人嘆息。

  剪刀手深愛著的女子,站在人造的雪花中,展開雙手翩翩起舞迎接半空中飄落著的飛雪。

  可是,為什么小瞳會提到剪刀手的事呢?

  作為半成品被殘留下來的剪刀手,讓她想起了櫂麼。

  還有,她為什麼著重說道雪呢?

  「僕也想像剪刀手一樣,讓天空飄起雪花。」

  我的心裡咯噔了一下。

  剛剛小瞳說的是「僕」!

  我一下子想起那天,小瞳站在院子裡淋著雨,表情陰沉地說她要幫櫂做他想做的事時的樣子。突然之間覺得毛骨悚然。

  ——因為我就是櫂。

  小瞳不會是——

  真的變成櫂了吧!?

  心葉學長吃驚地屏住了呼吸。忍成老師鏡片後的眼睛痛苦地眯了起來。

  小瞳臉上的憎恨之情像是熊熊燃燒的火焰一樣,不斷地蔓延。那種不顧一切,即使傷害自己也不想讓對方好過的激烈的毀滅性的情感,包裹著她瘦弱的身軀。

  她眼神危險而狂亂,以櫂的姿態向老師這邊走了過來。

  淡藍色的照明燈,透明的藍色水槽;擺動魚鰭四處遊動的魚群;緩緩上升的水泡,如同被冰封過的寂靜無聲的氣氛中,傳來了小瞳包含怒氣的吼叫聲。

  「在那部電影中,所有的人都背叛了剪刀收。那些溫柔地將他帶到外面世界的人,那些作為家人和鄰居來迎接他的人,最後都一個個地背叛了他。滾出去!你的存在太危險了!你是個根本就不應該存在的怪物!馬上給我消失掉!這些狠毒的驅逐聲不絕於耳。」

  隨著與老師之間距離的不斷縮短,小瞳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大,眼神也愈加的狂亂不安。

  受到小瞳痛斥的老師,目光悲戚,一副竭力忍受著痛苦的樣子,攥緊手指,靜靜地站在那兒。

  小瞳的臉龐由於過於激烈的感情而有些變形,像是在哭一樣。

  「為什麼——!最後要用那樣的態度來對我,為什麼——僕——剪刀手最後想要的只有一樣,並不是小瞳——」

  似乎被小瞳鋒利的言語刺傷了,忍成老師緊緊地皺起了眉頭。

  小瞳的——小瞳的右手,向老師伸了過去。

  正當她想要用那隻手去碰觸老師的臉頰時,頭頂上響起了廣播聲。

  ——忍成良介先生。您的朋友在等您,請您來總接待室一下。

  小瞳的腳步和手都停了下來。

  老師也是一副恍惚的表情。

  繃緊的弦剛剛放鬆下來,便陷入了倍感壓抑的沉默氛圍中。

  我戰戰兢兢地開口問道。

  「老師您和誰約好了要見面嗎?」

  「……沒有啊。」

  「難道是同名同姓?但是忍成這個姓好像很少見啊。」

  「總之……先去看看吧。」

  老師擔心地看了小瞳一眼,說道。

  然後一臉莫名其妙地向接待室走去。

  我也跟在老師的後面向那邊走去。後面不遠處跟著眼光冰冷的小瞳和神色微妙的心葉學長。

  到達接待室後,老師報上名字後,工作人員咬牙切齒地說道。

  「對不起。您的朋友剛剛一直還在,說是去趟洗手間,之後就一直沒回來。」

  「哈?」

  老師一副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的表情。

  「我的朋友是個什麼樣的人?」

  「穿著學生服,高中生的樣子……是個非常漂亮的男孩子哦。拜託我把這個交給忍成老師您。」

  這樣說完之後,將一個白色的信封遞給了老師。

  我吃了一驚。

  這個信封和老師家桌子上與耳環放在一起的信封一模一樣!美少年每天都會送一個到大學的研究室來——

  但那應該是穿著櫂的制服的小瞳啊。

  老師的臉上也浮現出驚訝的神色。

  一接過信封,就迫不及待地拆開,查看裡面的東西。

  打開封口,將信封倒過來之後,銀色的飾品從裡面滑了出來。

  是一組小刀形狀的耳環!

  其中一個從老師的手裡滑了下來,掉到地板上。

  「!」

  老師吃驚地睜大了鏡片後面的眼鏡,表情僵硬,回頭看向小瞳的方向。

  小瞳繃緊著臉,死死地盯著掉落到地板上的那個耳環。那一剎那,她突然像是沒有辦法呼吸一樣,雙手貼在自己的喉嚨上痛苦地喘息著,嘴唇蠕動,低聲說著些什麼。

  ……櫂。

  是在叫櫂的名字吧。

  小瞳緊緊地閉著眼睛,嘴唇不停地蠕動,腳步虛浮,最後調轉開視線,虛弱地說道。

  「我……先回去了。」

  「冬柴同學!」

  「小瞳!」

  小瞳像是被從頭澆了一盆冷水似的,臉色慘白,踉踉蹌蹌地轉身跑了出去。

  「我去送她。」

  心葉學長小聲地說道,然後便追了過去。

  兩個人越走越遠,直至看不見。

  忍成老師痛苦地眯著眼睛目送兩人遠去。

  我和忍成老師在接待室的椅子上沉默地等待著,卻始終沒有人出現。

  「為什麼……信封裡面會放著耳環呢?」

  我一個人在那兒嘀咕著。

  老師臉色灰白地搖搖頭說道。

  「……我也不是很清楚。」

  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低垂著頭,一副筋疲力盡的樣子。

  ◇◇◇

  我希望你能說出那個秘密。

  其實我早就發現了,他潛藏在內心深處的陰暗感情。

  那天看見不應該出現在那兒的東西出現時,他所表現出的吃驚。

  從那時起,我就知道了他在守護著什麼,也在懼怕著什麼。

  然而,他卻固執地保持著沉默,什麼都不肯對我說,裝作什麼都沒有覺察到似地敷衍著。

  我幾次套他的話,希望他唯獨可以對我敞開心扉。不管那些話對我來說將是怎樣痛苦的自白,只要是他親口說出來的,我都能夠忍受。

  我多麼希望他能夠相信我。

  邊聽著冷風吹打著窗戶的聲音,邊在被子中不停地翻著身。從那天開始,屬於我的黑夜變得越來越長,越來越可怕。

  雖然我可以感受到他的存在,卻明白她的心已到了我無法企及的遙遠的地方。

  那種寂寞幾乎將我撕碎。

  我不奢望將你的心分一半給我。

  我只是希望,哪怕只有那麼一點點也好,你可以對我卸下防衛,讓我能夠走進你的內心世界裡。

  我想要得真的只是這樣而已。

  我不知道。

  我已經什麼都不知道了。

  我只是個寂寞的人。被留下來的孑然一身、形單影隻的畸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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