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三 見習生的畢業 第四章 我的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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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小瞳和忍成老師都沒有來學校。

  據圖書委員說,小瞳是因為生病沒來,而忍成老師則是因為有親戚的祭奠所以回老家去了。

  放學後我特意去了一趟小瞳的家,在院子裡對著她的房間叫道「喂,小瞳」,但是她的房間的窗簾卻沒有絲毫的動靜。

  又過了一天,我特意準備了三個鬧鐘早早地便起床,來到院子裡抱著奧古斯特的腦袋,一個人凍得牙齒直打戰,但結果小瞳依舊沒有出來。

  和初中一年級的時候一樣……

  那個信封和耳環對小瞳來說,竟然會是那樣打的打擊嗎?到底是誰把那個耳環給她的呢?

  在小瞳感到如此痛苦的時候我卻一點忙都幫不上,這使得我也感到非常的難過。看不到她的悲傷、無法為她提供任何幫助……

  奧古斯特似乎也感到有些悲傷的樣子,我默默地撫摸著它的後背。

  「出現在這個故事裡面的人,都顯得那麼孤獨呢……」

  放學後在文藝社中,我一邊讀著《心》一邊心情低落地嘟囔道。

  「這個故事裡的主人公雖然對老師抱有愛慕之情,但是卻不敢言表,老師對自己感到絕望又不肯相信任何人……他的妻子也對他隱瞞了秘密……被身為好友的老師背叛,死掉了……」

  明明沒有一個壞人……可是為什麼大家卻要如此相互傷害,落得這樣悲慘的結局呢……

  「活血,在這個世界上本來所有人就都是孤獨的。」

  正在對面桌上敲打著筆記本電腦的心葉學長,停下來非常認真地說道

  「即使想要試著去相互接近,但最後還是無法敞開心扉,結果就是擦肩而過……」

  心葉學長似乎想到了什麼往事一般,目光眺望遠方。

  ——即便裝出一副平易近人的模樣,但實際上還是為了自己而活著罷了。

  ——所以對我來說,和別人在一起的時候反而愈發地感到孤獨……非常孤獨。

  清澈的目光,平靜的聲音,述說著深不見底的孤獨。

  在我的內心直衝,一股揮之不去的孤獨感也慢慢擴散開來。

  「夏目漱石一定也很孤獨吧?」

  「也許吧……夏目漱石在很年輕的時候便被神經衰弱的毛病所困擾,據說他就是因此才創作出《我是貓》的,他是一個對人生的艱難和困苦很敏感的人。」

  「神經衰弱,是因為撲克嗎?」

  心葉學長一下子愣住了。

  「撲克?為什麼會因為撲克感到困擾呢?」

  「不,我的意思是他在撲克賭博中輸了個精光,然後因為欠錢而被人追討之類的。」

  「不是的,雖然這種症狀現在已經很少見了,不過就是那種神經很敏感,時刻處於緊張和壓迫之中,而且還伴隨著頭暈目眩——有點像抑鬱症的感覺。

  夏目漱石應文化部的邀請,在三十幾歲的時候為了研究英語二隻身一人前往倫敦留學。可是,他卻沒有得到多少留學經費,而且經常自己一個人關在屋子裡面鑽研,這種孤獨和不安的感覺導致他的神經衰弱更加惡化。在當時的日本甚至還有夏目漱石已經瘋了的傳言。在他回國之後創作了《我是貓》這部作品,結果大受好評,隨後又發表了《少爺》《草枕》等初期的代表作。」

  「神經衰弱好了嗎?」

  心葉學長的臉上忽然浮現出一副奇妙的表情。

  「嗯,是啊。他後來進入朝日新聞編輯社開始連載《虞美人草》,夏目漱石的名字廣為人知,從此也很少再被神經衰弱所困擾了,不過這次他又患上了胃病。」

  「哎?」

  當個作家很真是不容易啊……我在心裡不由得汗顏,而心葉學長繼續說道。

  「在他創作初期的三部作品《三四郎》《從此以後》《門》的時候,胃潰瘍就已經惡化,還曾經在療養地的旅館內大量吐血,甚至差點搭上性命。這個時候夏目漱石四十三歲,後來他的作品便都更加地注重寫實性,而且開始追尋人類的利己意識。」

  利己意識?

  我忽然間聯想到忍成老師的話,不由得內心一緊。

  那是一種對《心》裡面「老師」的軟弱與自私既厭惡又有同感,無可奈何的呢喃——

  「因為胃潰瘍入院導致連載中斷,神經衰弱的毛病也又犯了。而夏目漱石這段時間仍在不斷嘗試著創新,追尋自己理想之中的小說。

  終於,在四十七歲的時候創作出了《心》。

  《心》從四月開始一直到八月總共連載了一百一十回,岩波書店的處女出版也是夏目漱石採用半自費的形式發行的。在這部小說之中,夏目漱石將人類的利己主義進行了非常深刻的描寫。」

  「為什麼夏目漱石要創作這樣的小說呢?越是寫這樣的東西豈不是越會加重他的胃潰瘍和神經衰弱嗎?」

  心葉學長逼上眼睛,似乎陷入了思考。

  「確實……窺探內心中最陰暗的部分,一定是一項非常辛苦的工作吧……

  但是,夏目漱石所要描寫的這種人類內心深處的罪惡,或者說最原始的欲望,實際上是存在於每個人身上的……所以,夏目漱石才會如此拼命地想要將這種人類內心中最原始的情感描寫出來。

  《心》對他來說只不過是其中的一個共同點而已,他實際上一直在探尋人性深處的黑暗,並不斷地對此進行著創作。

  雖然夏目漱石最後的遺作《陰暗》並沒有完成,但是恐怕即便完成了我們也無法再其中找到最終的答案。」

  究竟改如何去看待人類所擁有的利己主義?

  在絕對的孤獨與絕望之中,會有救贖出現嗎?

  心葉學長在說起夏目漱石的時候,整個人一下成熟了許多,好像一個嚴厲的大人一樣。

  他在電腦面前寫小說的時候也經常會流露出這樣的目光,與我十分遙遠而又寂寞——讓我無法接近的目光。

  大概在文化祭之前,心葉學長也在一邊忍受著痛苦一邊進行著創作吧。

  關於他在小說雜誌上面連載《文學少女》的事情,我從來都沒有問過。

  連載到下一次就應該是第三回了,而作者的名字卻一直都沒有發表。關於這部作品究竟是誰創作的,引發出人們諸多猜想,其中有很多作家的名字都被提及。

  那種窺探絕望深淵的瘋狂情感,心葉學長想必也是深有體會的吧……

  心葉學長用平穩的聲音繼續說道。

  「晚年的夏目漱石,曾經提出過則天去私的理想。」

  「則天去私是什麼意思?」

  「就是指去除私慾,按照自然地規則生活。」

  「那不是和釋迦摩尼一樣的思想嗎?」

  「呵呵,差不多吧。」

  可是,真的能夠做到完全拋棄私心雜欲嗎?沒有任何追求,不抱任何期待,只是按照自然規則生活。

  好像生活在樹林之中與世無爭的猴子一樣——

  一想到老師的事情,我就好像被寒風吹過一般的寂寞。

  如果在自己的周圍沒有任何人的話,那就不會有憎恨也不會有背叛更不會有哀傷憂愁了吧……

  可是若真如此,那又會是多麼的寂寞呢……

  當天晚上,我接到了櫂的學長庄司打來的電話。

  「關於櫂,我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庄司平靜地說道。

  「櫂和周圍的人都沒有太多的接觸,跟我也沒說過幾句話……不過在他去世大概一周前……櫂對我說他打算在聖誕前夜的晚上去看電影。但因為電影院裡面滿是成雙成對的情侶,如果只有他一個人形單影隻,好像感覺周圍的人都在嘲笑他的樣子……於是我對他說『你不是一個人吧』,結果那個傢伙竟然害羞起來,那樣子實在是太可愛了。」

  ——我說……聖誕前夜打算和小瞳去什麼地方啊?

  ——嗯,現在還沒有決定。

  ——……真的嗎?

  ——嗯。

  ——……是嗎?

  我忽然回憶起曾經與櫂說過的對話。

  還有他恍然大悟一般的自言自語,以及隨後不好意思的「謝謝。」

  在下雨的那天,站在小瞳家門前,小心翼翼地等待著對方答應一起去看電影的櫂。

  小瞳在那個時候又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當小瞳回答「可以」的時候,櫂一定也是感到非常高興吧。每當想到這裡,我的內心之中都會感到十分的苦悶,鼻子也跟著發酸起來。

  為什麼櫂要選擇死亡呢?

  明明還沒有和小瞳一起去看過電影呢,為什麼要說出那句話,並且留下那對耳環呢?

  「櫂打算在聖誕前夜的時候看什麼電影知道

  嗎?」

  庄司的回答也模糊起來。

  「這個嘛……我也問過他,但是他卻沒有告訴我電影的名字,只是說……」

  我屏住呼吸聆聽庄司苦悶的聲音。

  「『在那天,電影院裡面也會下雪』,當時他閉著眼睛,一副很欣喜並且充滿了期待的樣子……」

  電影院裡面……下雪?

  又是雪嗎?

  老師也好,小瞳也好,櫂也好,都對雪如此著迷。可是,這究竟是為什麼呢?我無從知曉。

  「櫂這個傢伙,不管誰去邀請他都會以『我喜歡一個人去看電影』為理由而拒絕,所以我對於他說要和別人去看電影這件事感到非常驚訝。後來我問他究竟是和誰一起去,但他就是不肯說。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櫂。畢竟平時櫂給人的印象就是一個和我們大家都不一樣的傢伙……」

  庄司的聲音忽然變得低沉起來。

  我甚至能夠感覺到他在電話的另一頭不住嘆氣的樣子,接著他終於又繼續說道。

  「……我說,櫂那個傢伙,有沒有對你說過什麼奇怪的話?」

  「奇怪的話?」

  「因為那傢伙總是很固執,所以我終於也有一天不耐煩了。於是就訓斥他為什麼總是和別人不一樣,為什麼就不能跟周圍的人協調一點。而就在這時,他忽然露出一副絕望的表情說道……『因為我曾經目睹過別人的死亡』。」

  我忽然感覺到背後好像有一陣寒風吹過。

  庄司的聲音似乎幻化成櫂的聲音,在我耳邊迴響起來。

  「——也許就是在那個時候,我的基因發生了改變,我變成了一個和人類完全不一樣的生物。」

  在和庄司通完電話之後,我又撥通了心葉學長的電話,將這一切都告訴了他,心葉學長在電話另一邊似乎陷入了思考而沉默起來。

  「…………」

  「庄司認為也許他只是在開玩笑,你怎麼看呢?」

  新野學長低聲嘟囔道。

  「櫂不像是會開玩笑的人,所以他也許真的親眼目睹過別人的死亡。但是我卻不知道這究竟意味著什麼。」

  「……是啊。」

  「櫂的雙親是怎麼去世的?」

  「好像是因為交通事故。」

  「和忍成老師一樣呢。」

  「啊,被你一提醒果然如此。」

  隨後被叔父收養的經歷也是一模一樣。

  老師曾經說過,自從妹妹去世之後便馬上離開了叔父的家開始了自己一個人的生活。

  心葉學長又再次沉默了一會兒之後。

  「櫂打算在聖誕前夜的時候和冬柴看什麼電影呢?」

  提出了和我內心之中的疑問一樣的問題。

  「好像應該是有下雪場面的電影……他說電影院裡面會下雪,但實際上電影院裡面是不會下雪的吧。」

  「有下雪場景的電影嗎……」

  「符合標準的電影有很多呢。」

  「嗯……不過查看一下上映日期的話,應該能把搜索目標進一步縮小。但即便如此還是有很多呢。」

  「是呀,因為是聖誕節嘛。」

  我在腦海之中開始思索起帶有下雪場面的電影。

  《Shining》是以被暴風雪封鎖起來的旅館為舞台。和風恐怖片還有《HARAMI~白色恐怖》也是同類題材。《30thisNihgt》講述的是被大雪圍困的阿拉斯加小鎮中與吸血鬼死斗的故事。

  可是,會有人帶喜歡的女孩子去看恐怖片嗎?之前我也曾經邀請小瞳去看一部很好看的殭屍片,但是卻被她以「惡趣味」為由拒絕了……

  心葉學長開口說道。

  「總之,先做一份在那段時間上映電影的列表吧。然後照著這份列表來篩選。」

  「好的。」

  「另外,和老師訂婚的那位叫做珠子的女性,能不能找到呢。」

  「心葉學長!難道你喜歡年紀比你大的女性嗎?」

  「不是。我只是想打聽一些關於老師的消息。」

  「是、是呀。啊哈哈……」

  我尷尬地笑了笑。

  在電話的另一邊,心葉學長那發呆的表情似乎浮現在我的眼前。

  「珠子小姐的話只要時間和條件合適應該會答應見我們。但是似乎對對象有很高的要求。」

  「……那先拜託你介紹一下吧。」

  說完之後,我們便掛斷了電話。

  第二天,小瞳和老師也都沒來學校。

  我代替小瞳牽著奧古斯特散步之後來到學校,放學後來到文藝社的活動室內,拿著心葉學長製作的電影列表與他研究道。

  「《剪刀手愛德華》似乎不是呢,就算後來再次上映了,也會因為忍成老師的一句話而使他們不去看這部電影。」

  「是啊。」

  「小瞳曾經說過有一部叫做《紅雪》的電影,是不是意味著櫂在下雪的那一天去世呢?」

  「不,我調查過櫂去世那天的天氣,當時並沒有下雪。」

  「哎?那麼——會不會像剪刀手愛德華一樣在聖誕夜櫂用自己的死來將雪染成紅色呢?」

  「這個……有可能。」

  「啊,那部電影我在正月的時候看過。漂流到南海某座孤島上的旅行者們,忽然被殭屍所襲擊。」

  「……日坂同學,你正月的時候都看了些什麼電影啊。」

  心葉學長一臉無奈的表情。

  「正月看殭屍片簡直是最高的享受啊!電影院裡面人又少,和哥哥弟弟三個人一起去看電影,也有利於加深兄弟姐妹之間的感情。」

  「還是和兄弟們一起去的嗎!?」

  「是呀。啊!這個我也看過!」

  「……要是殭屍片就算了。」

  「不是殭屍片。是《宛如青空》。」

  正在翻閱表單的心葉學長忽然停了下來。

  「這部電影,我非~~~~~~~~常喜歡!電視劇也很好看,不過還是電影版裡面穗積里世扮演的樹更有感覺呢!電影的畫面也好美麗!那被夕陽包裹著的校園,金色的走廊,雨後的林蔭道,還有最後在水池邊的那場戲!實在是讓我激動不已!」

  「……是嗎?我沒看過這個電影,所以一點都不知道。」

  「那你一定要去看一看!心葉學長看過後一定也會喜歡的!是和心葉學長所寫的故事氛圍很相似的……」

  我的聲音忽然停了下來。

  那種因為說了非常不該說的話而引發的不安在我的內心之中迅速地蔓延開來。

  心葉學長用平靜的目光注視著我。

  但是他的眼神卻讓我感到更加的不安。

  在我的腦海里忽然浮現出一個名字。

  那是在爭論《文學少女》的作者究竟是誰的時候必然會提到的一個名字——那個讀中學的女生們都知道的名字——被認為再也不會去寫作任何作品的人的名字——

  「…………」

  我的大腦裡面一片空白,心臟也開始劇烈地跳動起來。

  我和心葉學長就這樣默默地互相對視著。

  我現在的臉一定是紅透了。

  但心葉學長卻依舊平靜地望著我。

  「啊,那個。」

  實在無法忍受這種沉默的我尷尬地笑了一下說道。

  「但、但是、《宛如青空》講述的是夏天的故事,並沒有下雪的場面,所以這應該不是櫂所要看的電影。」

  心葉學長微微地撇了撇嘴角道。

  「是嗎……那我們再找找別的電影。」

  「好的。究竟是哪一部呢。嗯,這部電影……」

  我拼命地裝作在看表單的樣子。

  但是內心之中的悸動卻無論如何都壓抑不住。如果在這裡被心葉學長發現了我的秘密的話,那一定會發生很恐怖的事情。

  我一定不知道應該怎樣做才好。

  現在必須講精神都集中在小瞳的問題上。

  雖然在此之後我們又對著這份電影的表單發表了這樣那樣的意見和看法,但直到最後也沒找出來櫂究竟打算帶小瞳去看哪場電影。

  晚上,珠子小姐給我打來了電話。

  「我聽到了你的電話留言,你說有一位男生要見我?看來我果然對低年級的男生有誘惑力呢。但是高中生畢竟不能作為結婚的對象……

  不過,要是我有興趣的話會給他打電話的。把他的地址和電話告訴我。也許在他的親戚之中會有適合交往的哥哥之類的。說起來,之前你曾經說過的那個住別墅開奔馳的對象,什麼時候見面還沒定嗎?」

  「她今天已經回去

  了,現在不在東京了。」

  「是嗎?」

  那麼明天回來學校了嗎?

  「說起來,良介變得很奇怪。」

  珠子小姐的語氣忽然改變了。

  「哎?怎麼了?」

  「因為他之前一次都沒來過,這次為了參加耿介叔父的祭奠才特意趕來的,結果良介那傢伙好像受到了很大的刺激,臉色難看極了,好像死的人是他一樣。

  而且在做法事的時候他還發作了好幾回,渾身是汗昏迷不醒。

  畢竟,看到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遺像擺在那裡,誰都不會感覺舒服吧。其實他不用非得趕來的,要是不來這裡就好了。」

  「發作——是指心臟病嗎?老師現在沒事吧?而且還有那一模一樣的遺照是怎麼回事?」

  「就是長得一模一樣啊,耿介叔父和良介兩個人。另外良介的心臟十分健康,不用擔心。不過那個傢伙還是一病不起啊,真是笨蛋。在我照顧他的時候,他竟然還做出一副自暴自棄的樣子對我說『不要管我了,請恨我,蔑視我,忘了我吧!』真是太讓人難以置信了。」

  雖然還想問一問關於心臟是否真的沒事之類的問題,但因為珠子小姐現在的情緒過於激動所以一直沒有機會打斷她的話。

  「良介的問題不是在身體上而是在心裡。那傢伙已經徹底不行了,所以你也要多加小心。我是真的不知道應該如何是好了。而且也不想和這個病怏怏的傢伙再有任何的瓜葛。快點給我介紹新的對象吧。見面地點最好不要選在居酒屋,酒吧比較好!」

  說完,對方便把電話掛斷了。

  ——良介的問題不是在身體上而是在心裡。

  這句話一直在我的耳邊迴響。

  ◇◇◇

  我和他很相似這件事,一開始讓我感到十分的開心。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卻又使我覺得十分的痛苦。

  他和我是不同的人,他和我有不同的秘密,我知道兩個人即便外貌一模一樣但內心是絕對不會完全相同的。

  即便如此,如果你的名字不叫瞳,大概我也不會對你那樣的迷戀吧,而我們之間的關係也會變成另外一副樣子。

  早晨,我遇到了帶著狗出來散步的你,你伸著懶腰的姿勢和純潔明亮的雙眸以及光潔動人的長髮,都是那樣的美麗。

  你雖然外表給人的感覺很冷漠,但實際上卻是一個很熱心的人,還有你隱藏在內心深處的脆弱,你的善良,因為我一直在注視著你,所以我大概是在這個世界上對你的事情第四了解的人。

  雖然你一開始對我抱有敵意,但是對我也沒有太多的防備。

  因為從你的名字叫做瞳的時候起,我們之間的命運便已經決定了。

  現在,我只想前往一個寧靜的場所。

  一個沒有任何人的地方。

  所能夠聽到的只有微微的清風以及小動物們的鳴叫。

  在那樣的地方生活。

  在那裡,一定沒有背叛也沒有絕望。

  一切都是那樣的單純,如表面一樣。

  那是他所期望的寂靜的樂園。

  為了能夠到達那裡,我捨棄了自己的心。

  ◇◇◇

  第二天一早,當我抵達小瞳家時,奧古斯特的小屋已經是空空如也了。

  小瞳帶著它出去散步了!

  我急忙追了出去。

  和往常一樣的林蔭路,和往常一樣的轉角,便利店,郵筒,豆腐店——

  我沿著平時小瞳帶著奧古斯特散步的路線一路跑過去,當我追到通往公園的小路上時,終於發現了牽著奧古斯特的小瞳的身影。

  「小瞳!」

  聽到我在後面叫她,小瞳停下腳步面無表情地回過頭來。

  「早上好!」

  我一邊喘息著一邊沖她微笑著打聲招呼。

  「…………」

  「呵呵,早晨起得早時間就很充裕呢。結果早飯吃了兩碗,只能依靠跑步來減少卡路里了。」

  小瞳毫不留情地問道。

  「用了幾個鬧鐘啊?」

  「三個啊——不!才沒有!在鬧鐘響起來之前我就已經醒了!我偶爾也會有早起的時候的。」

  「……每隔五分鐘鬧鐘就會響一次對麼?」

  「呃。」

  「……因為菜乃你總是這樣啊。郊遊的早晨還有考試的時候都是。」

  青梅竹馬就是這一點最讓人困擾。自己有什麼底細對方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今、今天響到第二個的時候我就起來了!所以第三個根本沒用到。」

  說著,我自豪地挺起胸脯。

  「……傻瓜,這有什麼好驕傲的。」

  小瞳低聲吐槽之後,繼續向前走去。

  我也趕到她身邊並排走到一起。

  奧古斯特似乎也很開心的樣子,昂頭挺胸地走在我們的前面。

  「我說,之前你是不是在我家的郵箱裡放過奇怪的糖?」

  「啊,你說那個潤喉糖吧?那可是我親手做的喲,裡面還放了薄荷呢!因為老師說你因為感冒請了假,所以我去看你的時候特意做的。」

  「居然做了那麼一大瓶,我費了好大勁才吃完。」

  「哎?你都吃完了?那東西一天吃兩粒就好啦。不過既然你這麼喜歡,我還會再做給你的。」

  「不要!現在我嘴巴裡面還是一股殺蟲劑的味道呢。」

  「那才不是什麼殺蟲劑,是薄荷啦!對了,今年正月的時候試著挑戰一下薄荷紅白蛋糕吧!」

  「那東西你可千萬別拿到我這裡來。」

  「放心吧,我一定會給小瞳你帶一份的。」

  「我不是都說了我不要嗎!」

  和往常一樣的對話。

  小瞳的目光一直也沒有和我有任何的交集。

  水族館的事情也好,雪的事情也好,雖然我有很多的事情想問。

  還有櫂的事情,老師的事情……

  但是,既然小瞳已經從她的房間裡面走了出來,而且還和我像往常一樣聊天,那麼我也只能像往常一樣聊下去。

  和小瞳兩個人遛狗歸來,將奧古斯特重新拴好之後,我們便搭乘電車前往學校。

  穿過校門,在樓梯口處換鞋子的時候我對小瞳說道。

  「這個時間就連這裡都沒什麼人呢。」

  「你平時到學校的時候,這裡也沒什麼人吧?」

  「才不是呢!有很多來勢洶洶的人滿是殺氣地衝進去呢。」

  「……哦?」

  小瞳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後從鞋櫃裡取出襪子。

  忽然,她的動作停了下來。

  我從一旁向她的鞋櫃裡面望去,發現在她的鞋子上面工工整整地疊著一張紙。

  「哇,該不會是情書吧?」

  「…………」

  小瞳將紙條打開,目光在其中的文字上面遊走著。她的表情變得嚴峻起來,死死地盯著紙條,隨後一下子將那張紙撕成兩半。

  「哎?怎麼撕掉了?」

  小瞳沒有回答,只是將紙片撕得粉碎然後扔進了垃圾箱裡面。

  「……走吧。」

  說完,她便一個人向教室中走去。

  小瞳扔掉情書倒是沒什麼新奇的……

  可是,剛才的那封信真的是情書嗎……?

  下課的時候我去了一趟圖書室。

  不知道忍成老師今天會不會來呢?

  在我尋找老師身影的時候,忽然發現了七瀨學姐。

  「日、日坂……」

  不知為何,七瀨學姐看到我顯得有些不太自然。

  「七瀨學姐,你好。」

  「啊,那個……好久不見。」

  「上周才見過面的說。」

  七瀨學姐變得越發地不自然起來,然後有些猶豫地說道。

  「沒、沒什麼大不了的……後來,井上和日坂的那個朋友怎麼樣了?」

  原來如此。

  是在在意小瞳和心葉學長的事嗎?從七瀨學姐的角度看,那兩個人好像真的是在交往的樣子呢。

  「沒什麼,完全不像七瀨學姐你所擔心的那樣呢。所以,請努力地準備考試吧。」

  「……嗯,既然日坂你都這樣說了。」

  七瀨學姐小聲又沒有底氣地說道。

  「啊,對了。忍成老師來了嗎?」

  「今天早上的時候有看到他,但是現在不知道去哪裡了。」

  「原來如此。」

  「今年是忍成老師在這裡工作的最後一年了,你知道嗎?」

  「哎?」

  「明年他就會去國外,據說是去研究猴子之類的。」

  老師很快就要不在這裡了!

  我對於這件事感到十分的震驚。當時他在圖書館心臟病發作的時候,為了不被辭退還特意叮囑我不要泄露那件事。

  可是現在為什麼要突然做出這樣的決定……

  「研究猴子?那要去什麼地方呢?」

  「這個嘛……我也是從別的圖書委員那裡聽說的……」

  七瀨學姐有些閃爍其詞地說道。

  小瞳到底知不知道這件事呢?

  午休的時候,我帶著便當去找小瞳一起吃午飯,席間幾次想要開口。

  「我說,忍成老師啊……」

  但結果都是剛提到忍成老師的名字,小瞳眼睛裡就會立刻放出逼人的殺氣使我不得不停下來。

  「現在我不想提他。」

  「是……是啊。還是好好品嘗美味的午飯好一些。」

  我一邊笑著,一邊向午餐便當裡面望了望。

  「今天的午餐,也是蝗蟲……」

  「……」

  小瞳沉默起來。

  但是眼睛裡卻划過了一絲的哀愁。

  放學後,我又去了一趟圖書館。

  如果能遇到忍成老師的話,直接向他詢問關於出國的事。如果得到肯定的回答,我再去告訴小瞳這件事,同時問一問有關雪的事情——

  就在我思索著這些事情穿過走廊的時候。

  忽然看到了忍成老師的身影。

  他的臉色鐵青,慢慢地順著走廊里的樓梯走了上去。

  雖然已經聽珠子小姐說過他的樣子很奇怪,但是看到他現在這個和病人毫無二致、眼神昏暗的模樣也確實將我嚇了一跳。

  我從他身後追了上去。

  可是當我爬上樓梯之後,卻沒有發現老師的身影。難道說他途中拐進了走廊了嗎?

  就在這個時候,我忽然聽到樓上傳來關門的聲音。

  樓梯到這裡就停止了,再往上走就是屋頂了。

  我急忙追了上去。打開沉重的鐵門後發現老師正站在柵欄的前面。他背向著我,正試圖要翻越欄杆。

  難道老師要……!

  自殺的櫂和給「我」留下遺書的「老師」的事情立刻全部都浮現在我的腦海裡面,我全身的汗毛不由得豎立起來,一邊大叫著一邊向老師跑去。

  「老師!不要!千萬不要死啊!」

  老師回過頭來。

  透過它的眼鏡,我似乎看到他的眼睛裡面滿是驚訝的神色。

  我衝上去一把抱住老師的身體。

  「不要!不要!就算和《心》之中的老師有多麼強烈的共鳴,也不能自尋短見啊!如果你有什麼苦惱的話,就都想我說出來。我們一起去尋找解決的辦法啊!」

  「……你在說什麼?日坂同學。」

  「你、你剛才不是要跳下去嗎?」

  「我只是來這裡看看風景啊。」

  「哎?可是那你幹嘛要翻越柵欄呢?」

  老師盯了我一會之後不由得笑了起來。

  「難道我剛才看起來像是要跳樓嗎?」

  「哎?那個……」

  即便現在看起來也是像要跳樓……算了。

  「我可是……不會自尋短見的。」

  老師略帶寂寞地說道

  「因為,我是連死的資格都沒有的沒用的大人。」

  老師眼中浮現出深不見底的黑暗,那一瞬間我似乎產生出凝視深淵的錯覺,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我只是想知道世界倒過來看是什麼樣子的……只是想看一看天空和樹木而已……」

  世界顛倒的樣子……?

  我似乎在什麼地方聽到過類似的話。

  老師凝望著遠處,繼續說道。

  「……如果對現在所處的世界不抱任何希望的話,那麼如果能夠反過來看是否會有所起色呢?」

  「老師,這裡好冷。我們回去吧?」

  雖然老師說他不會跳下去,但是我依舊放不下新來,於是提議先回去再說。

  老師握住我的右手說道。

  「不,能再稍微陪我一會兒麼?」

  老師的收十分冰冷,在接觸到我的那一瞬間使我打了個寒戰。

  老師,果然變得奇怪了——

  如同被夜晚的水面吸走了靈魂的回聲一樣,老師用十分平靜的聲音說道。

  「我的世界曾經被徹底顛覆。我的雙親因為車禍去世,我和妹妹一起被叔父家收養的時候……妹妹年僅五歲便不幸夭折的時候……」

  妹妹……?

  老師握著我的手上更加用力了,目光中也多了些憤怒的神色。雖然平時是很溫厚的人,但是在顯露出負面感情的時候依舊讓人感到背脊發冷,我的內心也隨之緊繃起來。

  「我也說過自己和《心》裡面的老師很相似。我也和那個老師一樣,被自己最信賴的叔父背叛了,而且是我絕對不會饒恕他的那種背叛。叔父本來是非常有地位有能力的德高望重的人,可是……」

  「老、老師……也和《心》之中的老師一樣,被叔父騙走了所有的財產嗎?」

  來時微微搖了搖頭,用充滿了憎恨的語氣說道。

  「叔父奪走的……是對我說畢金錢更重要的東西!那麼可怕——那麼令人難以相信——那麼的——對那麼弱小的孩子——做出如此可怕的事情——」

  老師的表情和語氣,以及從僅僅握住我的手上傳來的淫威機動而無法控制的顫抖,都使我感到一陣不寒而慄。

  難道是老師的妹妹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可是對於這個疑問我卻不敢開口,老師的憤怒使我只能默默地聽著他的述說。

  那是一種深不見底的絕望——

  「從那以後,我便不再信任任何人。我從叔父的家裡搬了出來,開始了一個人的生活。雖然在名義上我是有監護人的,但實際上我卻不想再依靠任何人。

  那段時期我一聽到熙熙攘攘的人群聲就會有想吐的感覺,甚至有時候還會無主耳朵。在我看來,猴子要比人類親切得多。我連做夢都渴望著能夠和猴子一起平靜地生活在森林裡面。那一定是非常幸福,讓人心靈寧靜的生活吧。」

  老師低下頭去,憤怒的神色逐漸從他的臉上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令人看到之後不由得心頭一緊的寂寞神色。

  老師繼續用平靜而安穩的聲音說道。

  「如此討厭與人接觸的我之所以會收養櫂……一定是因為櫂也和我一樣的緣故吧……

  雖然兩個不願意相信別人的人聚在一起,結果也許會更糟……可是卻不知道為什麼,在我遇到櫂的那一瞬間,便對他伸出了援手。」

  老師的聲音中充滿了痛苦。似乎他對於領養了櫂的事情感到有些後悔。

  「櫂絕對不是一個不會笑的少年。他以前也曾經是一個普通的男孩子,但是因為心靈遭受了創傷才會變成後來那樣。我為了讓櫂以後能夠融入社會,所以告訴他就算是裝出來的笑容也好,儘可能不要總是板著臉。於是有一天,當我問他說『你究竟要怎樣才能笑出來呢』。」

  結果櫂低下頭去稍微思考了一會之後,平靜地對我說道。

  如果我能夠發自內心地去信任別人的話……也許就能夠笑出來了吧……就好像《剪刀手愛德華》裡面的愛德華一樣,為了那唯一一個值得信任的人,我要讓雪降落在這個世界……「

  和小瞳在水族館裡說的話一樣。

  櫂也喜歡《剪刀手愛德華》

  他將自己和那個未完成的剪刀手愛德華合二為一,為了自己最重要的人,乞求在聖誕節的時候下雪。

  「櫂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就好像在描述一個永遠不會實現的萌。可是,因為我成了瞳的家庭教師,結果櫂也認識了瞳……」

  在老師的臉上浮現出一絲苦澀的微笑。他溫柔而哀愁的目光不由得使我心頭一緊。

  接著他便繼續講述起小瞳和櫂之間的事情。

  因為老師在回到家之後也有提到小瞳的事情,於是櫂也對小瞳產生了興趣。

  某天,當老師和小瞳走在一起的時候,剛好遇到櫂經過。

  就這樣老師便將櫂介紹給了小瞳。

  櫂卻因為害羞而沒有打招呼。

  小瞳因此還生了他的氣。

  可是,不知不覺間兩個人的關係卻變得親密起來。在老師不知道的時候,兩個人還經常見面。但是在老師向櫂詢問小瞳的事情時,櫂每次都因為害羞而沉默不語。

  老師用淡淡的語氣向我講述這

  一切。

  而我的內心之中卻愈發地不安起來。

  被老師握住的手也開始不斷地顫抖。

  老師為什麼突然間變得話多起來?

  他一直在講述著之前從沒堆別人提起過的事情,櫂的事情也好,小瞳的事情也好,這些事都從沒有聽他說起過。可是為什麼,現在他要對我說這些事?

  就好像在《心》之中準備自殺的「老師」,寫下了一份長長的遺書,對「我」表明了一切一樣。

  忍成老師說,他是一個連死都做不到的沒用的大人。

  可是,老師卻一直說個不停,聽起來就好像是在敘述遺囑一般,使我坐立不安。

  「當我回到家的時候,在玄關看到了瞳的鞋子,並且在櫂的房間裡聽到了瞳的聲音,我的內心之中突然感到了一股難以名狀的厭惡之情。

  櫂之前從來都沒有帶過任何朋友來家裡。

  這一點他和我一樣。

  即便偶爾會有人來探訪,也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親戚之類的。

  可是,櫂竟然與瞳的關係親密到能夠把她帶回家裡來。於是我悄悄地走到他的房間前,透過門縫往裡面看,結果發現他們正親密地依偎在一起說話。

  年紀比櫂稍微小一些的瞳在照顧著櫂,而櫂雖然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卻也是十分喜歡的樣子……那是我之前從未見過的光景。

  對於這樣的場面,我應該感到高興才對吧?」

  老師的目光中蒙上了一層陰影。

  「可是,我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聽到這句話,我的身體也跟著緊繃起來。

  「我對這兩個年輕人,感到無比的嫉妒。」

  老師臉上的笑容消失得無影無蹤。

  老師剛才在說什麼?

  他嫉妒櫂和小瞳?

  雖然天空一片晴朗,但是老師的身影卻不知為何被包圍在一片灰暗之中。

  我想抽回手,身體的顫抖已經停不下來,但是我卻絲毫都無法動彈。無法將目光轉開,也無法發出任何聲音——

  在老師的眼睛裡,有深不見底的——深淵擴散開來。

  「我自己也對自己的這種想法感到羞恥。我自己對時常提醒自己,這種無謂的嫉妒是不應該的。

  可是,因為我沒有一個值得信任的朋友,隨意將和我同樣遭遇的櫂當做了自己唯一可以信任的同伴。

  後來,我又遇到了和櫂在一起的瞳。我看到他們並排走在一起,瞳也開始向我打聽關於櫂的事情,櫂也小心翼翼地向我詢問應該如何與瞳相處。

  比如瞳喜歡去什麼地方吃什麼東西,平時瞳都喜歡談論什麼話題等等。我實在沒有想到櫂竟然會對其他人產生興趣。

  每當聽到櫂的嘴裡說出瞳的名字,我的內心就如同被千萬把刀子划過一般。」

  老師握著我的手再次用力,使我因為吃痛而露出痛苦的表情。

  看到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存在,竟然能夠做到自己無法做到的事,也許是一種痛苦吧。可是,對於這樣的事情感到嫉妒卻是無法理解的。

  而且還是這樣一位寬厚穩重的老師?

  「後來到了十二月的一天,即將迎來聖誕前夜的一個雨天,櫂穿著瞳父親的衣服回來了。

  我問他發生了什麼,他因為不好意思而一直不肯說。但是,那個時候櫂確實是非常開心的樣子。」

  是櫂等在小瞳家門前的那一天!

  小瞳曾經說過,因為櫂全身都濕透了,所以讓他用了浴室洗澡,而且還將父親的衣服給他換上。櫂之所以感到高興,一定是因為小瞳答應他聖誕前夜的時候一起去看電影吧。

  「我當時感到了十分強烈的寂寞和憤怒。那種強烈的感情就好像吞噬一切的猛獸一樣在我的內心之中奔騰起來。在我的內心之中對猶如我自己分身一般的櫂居然能夠信任別人,甚至與人相愛這一點絕對不願去承認!」

  我驚訝地屏住呼吸。

  「!」

  屋頂的大門被砰地一聲打開。門口出現了小瞳的身影。

  為什么小瞳會出現在這裡?

  小瞳的臉色蒼白,她究竟聽到了多少內容呢?

  小瞳的臉上帶著苦痛的表情,一步一步地走過來。

  「老師。」

  我急忙叫住老師,想要打斷他的話。

  「瞳她……」

  老師的臉色也和小瞳一樣的蒼白。

  「小瞳她來了,老師!」

  雖然我的聲音並不大,但是老師一定也已經聽到了,可即便如此他卻繼續說道。

  「我無法允許自己被分身背叛。所以對這年輕的戀人展開了報復。」

  「老師!」

  為什麼,你不能停下來呢?

  小瞳已經走過來了。每當老師說出一句話,小瞳便屏住呼吸身體不斷地顫抖,臉色也顯得十分難看。

  「於是我計劃拆散他們兩個人。如果不是這樣的話,我就無法平衡自己的心情。第二天,瞳帶著櫂的制服來到我住的公寓。我騙瞳說有非常總要的事情要對她講,然後帶她進到屋子裡面,兩個人面對面地坐了下來。

  瞳當時一定不知道我打算做什麼。

  只是用充滿疑問的目光注視我。」

  「老師,不要再說了——」

  不要再說了,老師!

  小瞳都聽見了!

  小瞳十分痛苦!

  「我集中全身的精神,聆聽著櫂從樓梯上走過來的聲音。櫂的腳步聲與我的心跳聲重疊在一起,在我的腦海里重重地迴響著。終於,我聽到櫂打開玄關走進來的聲音。」

  「不要再說了,老師……」

  小瞳,已經走到我們的身邊了。她的臉色十分蒼白,就站在我們身後。

  可是老師現在已經無法停下來了。

  他的眼睛裡滿是陰鬱的神色,用更加痛苦的聲音低聲說道。

  「當我察覺到櫂的視線的那一刻,我的內心完全被一股寒冷而尖銳的東西占據了!我已經再也無法忍耐了!於是就在瞳伸出她那纖細的小手一邊對我說『老師,你這裡掉了根頭髮』之時——我一下子湊了過去,在她的臉上親了一下。就像這樣——」

  老師忽然拉住我的手,然後整個人都靠了過來。

  小瞳在一旁屏住了呼吸。

  「!」

  我用力地將老師推開。

  「快停下!」

  老師搖晃著身體向後倒退了幾步,然後一直用陰鬱的表情望著我。

  「櫂——非常詫異地……望著我們。我迫不及待地想要了結這一切。可是與我內心之中洶湧澎湃的感情波動相反,表面上我卻對櫂微微一笑——帶著這一切終於可以結束的急迫心情——非常冷靜地……對他說道。『明白了嘛?你是第三者啊』——」就在老師說完的一瞬間,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整個身體好像一下子失去了力氣般傾頹下來,他拉聳下了肩膀,當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眼神之中的光芒幾句地乾枯了。

  「兩天後,櫂便去世了。」

  整個世界,好像被冰凍住了一樣。

  陽光、微風、以及所有的人,一切都好像被囚禁於冰凍的牢籠之中沒有絲毫的動靜。

  小瞳瞪大了眼睛,愣在原地。

  只有老師好像一台機械一樣繼續用平淡的語氣述說著。

  「我的復仇完成了。在我親吻瞳的同時,在我的內心之中便再也沒有絲毫甜蜜的感情。在我的內心之中對做了如此可恥事情的自己的厭惡之情和對櫂的利己主義之間發生了劇烈的鬥爭。無法饒恕。對於擁有我所沒有的東西的櫂是無法饒恕的。只有櫂一個人獲得幸福,而我卻要繼續在寂寞的深淵裡忍受痛苦,這是無論如何也無法饒恕的。

  在哪一個瞬間,我的內心完完全全地被利己主義思想所占據,我不會去愛人和人。也不會被任何人愛。我——只是一個利己主義的軀殼罷了」

  在小瞳的臉上,划過一道透明的水滴。

  自從小學我和她認識起,便從來沒見她在人前落淚。這是第一次。

  那個一向以孤高冷傲為榮的小瞳,在櫂去世的時候都沒有掉下過一滴眼淚的小瞳,竟然在這裡哭泣了。

  老師將目光緩緩地轉向小瞳那邊。

  用他那乾涸而又殘酷的目光望著哭泣的小瞳——清楚地說道。

  「我、我為了我自己,利用了你。」

  小瞳的眉毛抬了一下。

  大概她想像往常那樣用冷冷的視線去直視老師吧。

  但是,很快她的目光便軟了下來,就連眉頭也皺了起來,牙齒咬住嘴唇不住地顫抖,再次變回到哭泣的樣子。

  小瞳的痛苦,

  猶如一把尖刀刺在我的胸前。

  小瞳一點都不想落淚,尤其是在這個人面前,可是她卻無法控制自己,現在的她一定對如此沒用的自己感到十分的悔恨與厭惡吧。

  小瞳抬起右手,重重地打在老師的臉上。

  清脆的聲音響起,老師的眼睛被打落了下來。

  小瞳再次要抬起眉毛,但最後還是失敗了,只能緊緊地咬住嘴唇哭著轉身跑掉。

  「小瞳!」

  就在我想要追上去的時候,老師忽然叫住了我。

  「日坂同學。」

  臉上帶著痛苦表情的老師望著我說道。

  「請你不要背叛瞳。拜託你!無論如何拜託你!」

  老師的眉頭緊鎖著,不斷重複著這句話。

  我感到一股莫名的憤怒,整個身體都顫抖起來。

  剛剛小瞳聽到的時候你怎麼不說!還有我叫了你那麼多次讓你停下來你怎麼不停!用那麼過分的話傷害了小瞳!現在反倒又關心起她來了?

  為什麼到現在還要說出你曾經親過小瞳的事?還說什麼那是為了拆散小瞳和櫂的復仇。為了自己的私心利用了小瞳。如此的冷酷無情!我從沒有聽過任何比這更惡毒的告白!忍成老師明明應該很關心小瞳才對!我對老師心裡所想的東西,一點都搞不明白!

  「與其拜託我那樣的事,不如想想應該怎樣做才不會讓小瞳哭泣!」

  我拼盡全身力氣大聲地對老師叫道,隨後便向小瞳追去。

  小瞳一直哭個不停。

  我一路將她送回家裡,然後決定晚上留下來陪她。

  我給媽媽打了個電話告訴她晚上住在小瞳家,接著為了讓小瞳打起精神我特意去做了她最喜歡的奶酪汁烤菜。

  因為小瞳最喜歡吃奶酪,於是我乾脆放了比平時多五倍的量,吃起來一定會讓胃裡感覺暖暖的吧。

  小瞳一邊不住地掉著眼淚,一邊默默地吃著由我親手製作的這個與其說是奶酪汁烤菜,不如說是奶酪汁燒奶酪的東西。

  為什么小瞳會出現在樓頂上呢?

  小瞳低著頭告訴我說是忍成老師叫她上去的。看來放在鞋箱裡面的紙條時忍成老師留給她的。

  那麼說的話,老師就是知道小瞳會出現在樓頂了。明知道會這樣,還抓住我的手不放,故意讓小瞳聽到他和我所說的那些話嗎?

  為什麼?老師明明說過把小瞳看作是像自己妹妹一樣。而且還帶著那樣寂寞與哀愁的目光對我說過,希望小瞳能夠連櫂的份一起,幸福地生活下去。

  難道那一切都是騙人的嗎?

  我實在搞不懂老師的做法,而每當想起老師那乾涸的眼神和沙啞的聲音,都會使我的內心感到一陣陣的憋悶。

  晚飯過後,我洗完澡換上睡衣回到小瞳的房間。

  在我之前已經先洗過澡的小瞳抱著一個毛絨袋鼠娃娃坐在床上。她將袋鼠緊緊地摟在胸前,整個人都縮在一起留給我一個背影。

  自從櫂去世以後,小瞳雖然沒有對任何人說,但實際上她卻總是一個人悄悄地落淚吧。

  為什麼老師要這樣做呢?

  將這段傷心的往事再次提起。

  「讓你久等了,小瞳。」

  我儘量使自己的聲音明朗一些,走到小瞳的身邊坐下來。

  然後沒話找話地和她閒聊著,比如明天早飯想吃什麼呀?現在又有什麼好看的電視節目啦之類的……但小瞳卻把腦袋埋在袋鼠身上,低聲說道。

  「……當老師作為圖書管理員來到我們學校的時候……就在圖書室……對我說了和今天一樣的話。他說櫂的死和我沒有任何關係……是因為他不希望看到櫂和我交往,想要拆散我們才親我的……」

  我的腦袋嗡的一聲,心臟也一下子揪了起來。

  「說出那樣的話的老師實在是太差勁了!就算他親了你,這件事也不是小瞳的錯!」

  「可是,我確實也背叛了櫂。」

  小瞳的臉上掛滿了淚水,抬起頭來用絕望的眼神望著我說道。

  「當老師親我的時候,我整個人的身體都僵在那裡沒能出去追上櫂——當時老師對我說『十分對不起,請忘了這件事吧』——我完全不知道老師為什麼要這樣做,而且當時櫂的表情也顯得十分痛苦——我一下子不知道應該怎麼辦才好——因為害怕,又沒有立刻追上去。

  第二天,櫂來找我,當他說從來不喝咖啡的時候,他的眼神透著那樣的寂寞。那明明是我最後的機會。如果那個時候我追上去的話——可是,我卻……一動也沒動……」

  小瞳哽咽起來。

  雖然我現在也很想哭,但卻只能緊緊地抱住小瞳的肩膀。

  「不是小瞳的錯,小瞳你還只是高中一年級而已。自己最信賴的老師忽然在自己喜歡的人面前親了自己,換了誰都會一下子不知所措的。而且,誰也不會想到櫂他——竟然就會那樣死掉啊。」

  小瞳一邊抽泣著一邊說道。

  「不,我知道。我知道櫂十分寂寞,寂寞到無法一個人生存下去。我知道不能扔下櫂一個人。

  可是——我卻還是背叛了他。櫂死的時候,一定是因為難以忍受那透骨的寂寞吧。被別人那樣殘忍地背叛,櫂怎麼可能繼續活下去呢?可是,讓櫂感到如此寂寞的人,是我啊!」

  「不是的,小瞳!不是的!」

  小瞳對櫂的死感到十分的悔恨,對於沒能及時阻止這一切的自己不斷自責,那種心酸與痛苦就好像一把尖刀刺在小瞳的心臟之上,我只能緊緊地將她抱在懷裡。

  不斷地重複著。

  「不是的,這不是小瞳的錯。」

  那天晚上,小瞳和袋鼠娃娃還有我睡在一張床上。

  在湖南的房間之中,小瞳不住地哭泣著。

  「小瞳,櫂約你去看的電影……是什麼來著?」

  「……我不知道……」

  小瞳背對著我低聲說道。

  「他說要對我保密,所以一直沒有告訴我……不過,如果櫂不是生而為人,而是一棵樹的話,一定會很幸福吧。」

  「樹?」

  「電影……櫂說的。裡面有一個女孩子說渴望成為一棵樹。好像傻瓜一樣,說一些不可能的事情,而且給人一種孤零零的感覺……」

  小瞳似乎哭累了,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隨後大概睡著了。

  但我卻被她的這一番話搞得清醒起來。

  渴望成為樹的女孩?

  我知道這部電影!

  傍晚的鐵棒,雨中的林蔭路,早晨的校舍——溫暖而輕柔的光景陸續浮現在我的眼前。

  我最喜歡的鐵棒鏡頭。

  扮演樹的穗積里世穿著制服拿著鐵棒,一邊笑著一邊對鳥這樣說道。

  「你看,羽鳥。這樣,你也倒轉過來了。」

  櫂在聖誕前夜的時候相約小瞳一起看的電影果然是《宛如青空》啊——

  我的心臟忽然劇烈地跳動起來。

  可是,在那部電影裡面應該沒有下雪的場景啊——那麼櫂所說的在電影院裡面會下雪又是什麼意思呢?看來,明天一早就要去找心葉學長問一問。

  我就這樣一邊胡亂地思考著一邊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我夢到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一頭長髮隨風飄動,對我微笑著的小學時候的小瞳。

  那個時候的小瞳加入了合唱團,和現在相比表情更加豐富,對人也不像現在這樣冷漠。雖然和我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會稍微顯得有些酷酷的樣子,但在學校裡面依舊裝得像個小貓一樣。

  啊啊,果然還是微笑時候的小瞳最可愛了。

  小學六年級的時候,在合唱團的表演當中小瞳扮演瑪麗亞的角色。站在舞台中央帶著朋友而感到無比的驕傲和自豪。

  就在我充滿幸福感地注視著小瞳的時候,忽然間她表情變得冷漠起來。

  頭髮也變短,變成用手支著下巴坐在教室里的樣子。

  這是中學一年級的小瞳嗎?雖然周圍的同學們都非常快樂地在聊天,但小瞳卻依舊一個人緊閉著嘴唇,臉上也沒有絲毫的表情。

  而我也變成了中學生,走進小瞳的教室。

  「你知道嗎,小瞳,剛才上課的時候教數學的田村老師連續打了十個噴嚏呢!因為河邊同學在黑板擦裡面放了胡椒粉。你知道河邊同學為什麼要這樣做嗎……」

  就在我興致勃勃地講述著今天的奇聞異事之時,小瞳卻把臉一下子別了過去說道。

  「……煩死了。為什麼你每天都要來找我。早晨散步的時候也總是跟來。」

  「因為我想要見到小瞳啊。」

  「……但是我不想見任何人

  ,也不想和任何人說話。也包括菜乃你!」

  「可是,小瞳你現在不就是在和我說話嗎?」

  時隔兩個月終於再次聽到小瞳的聲音,我在開心之餘卻聽到小瞳有些氣憤地說道。

  「真是,受夠你了!以後我絕對不會再和你說話了,菜乃你也不要再來找我!」

  看到彆扭地將臉轉到一邊去的小瞳,我一邊微笑著一邊對她說道。

  「我會來的!每天都會來!就算小瞳不和我說話,我也會連小瞳的份一起說完!」

  結果小瞳卻帶著嚴肅的表情對我說道。

  「……我並不是菜乃你想像中那樣的人。也許菜乃你會覺得是我變了,但實際上這才是真正的我。這才是真正的冬柴瞳。我就是這樣一個冷酷無情的人。」

  「雖然搞不太懂你在說什麼……」

  我歪著腦袋,然後一下子笑了出來。

  「但小瞳就是小瞳啊。」

  小瞳驚訝地睜大了眼睛望著我。

  接著她的眼睛開始濕潤起來,一直很嚴肅的表情也開始崩潰——隨後,她好像不願意讓我看到這一幕,迅速地將臉轉到了一旁。

  不過,那天晚上我們一起手拉著手回家去了。

  雨水打在窗戶上面的聲音使我醒來,結果發現身上好像壓著什麼東西。

  「嗯,好重啊,小瞳。」

  我還以為小瞳的睡相很好呢。

  小瞳的腦袋枕在我的胸前,整個人從上面連同蓋在我身上的被子一起將我抱在下面,而小瞳則趴在我的身上。

  我費了好大的勁才從小瞳的身下掙脫出來——

  就在這時,我發現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氛。

  和我一起上床睡覺的時候,小瞳明明穿的是水色的睡衣,但是她現在卻披著一件長長的外套。裡面是毛衣和短褲。腳上還穿著襪子。

  為什么小瞳是這身打扮?而且她身上還是濕漉漉的?

  我伸手摸了摸小瞳的臉頰,卻感到猶如冰塊一般的寒冷。

  我在床上發現了一個小藥瓶,看到裡面散落出來的藥片我不由得整個人都僵住了。

  這個藥……?難道小瞳在昨晚吃了嗎?

  「小瞳!快醒醒!小瞳!小瞳!」

  可是不論我怎麼呼喚,臉色蒼白的小瞳依舊沒有絲毫的反應。

  ◇◇◇

  你是第三者——這句話是絕對不應該被說出來的咒語。

  在那一瞬間,我似乎感覺到自己的心已經從身體之中脫離。

  我與這個現實世界最後的一點聯繫,就這樣被切斷了。

  第三者。

  第三者。

  第三者。

  那個時候的他,又會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是和我一樣——不,應該是比我更加的痛苦和絕望吧?

  在那一瞬間,我們之間的關係徹底終結,而我與這個世界也漸行漸遠。

  啊啊,這裡是一個多麼寂寞的地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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