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異世界禁咒與翠綠少女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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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的窄巷中連一盞燈光都沒有。

  雫跟在塔奇斯身後走出旅店,因為他突然停下腳步而撞向他的背。雫連忙舉起雙臂以防整張臉撞上去,但塔奇斯也因此被雫向前推開而差點跌倒。

  「嗚哇!你幹什麼啦,雫!」

  「要停的時候先講一聲啦。」

  「哪有空每次都講啊。好了,停下來了。」

  「太遲了啦!」

  「──這女的是誰?」

  突然有人聲從近距離傳來,低沉的嗓音讓雫不禁一陣顫抖,但塔奇斯以一如往常的愉快口吻回答:

  「是我朋友。只是個無害的小不點,別在意。」

  聽起來好像是昆蟲或小動物之類的。如果在平常,雫也許會出聲抗議吧,不過現在雫也自覺只會帶來麻煩。雫微微低頭行禮後,從塔奇斯身後探頭看向窄巷內。

  窄巷似乎是條死巷,巷內已經聚集了一群人。雫凝神注視想看清楚巷內到底有哪些人,但是越往巷內深處就越暗,幾乎無法分辨人的特徵。

  然而塔奇斯似乎能清楚分辨在場的每個人,他一如往常地繼續說:

  「計畫就像之前聯絡的那樣,三十分鐘後行動。黎明前第二波會參戰。」

  「前提是在那之前我們還活著的話。」

  「王城內很寬敞,只要能進去總是會有辦法的。」

  「不過那座城現在魔力的狀態很不對勁。也許我們一進去就會成為禁咒的犧牲品。」

  看不清輪廓的人影投出的疑問讓雫更加緊張。埃利克與梅亞現在正在那種狀態下的王城裡。雫喃喃自語:「求求你們一定要平安啊。」

  「如果一進去就會被禁咒殺掉,那王城裡的人應該早就死光了。聽說禁咒不是人能控制的玩意兒。還是你想去找法魯薩斯搬救兵,說這件事我們處理不來,拜託救救我們?」

  塔奇斯的語氣不像諷刺,反倒像是童言童語。沒有人回答他的疑問。剛才提出那疑問的人也只是為了讓在場所有人了解當下現況吧。面對接下來即將發生的戰鬥,沒有一個人轉身離去。

  環顧四周,塔奇斯揚起嘴角。低沉的嗓音中彷佛暗藏著銳利的金屬。

  「沒其他意見的話,所有人各自就位。這次是難得的機會,讓我們好好享受吧。」

  塔奇斯的話語中透露著興奮。雫抬起臉仰望男人的側臉。那顯然是期待投身戰場的表情,讓雫想著:這就是以戰鬥謀生的人吧。

  塔奇斯察覺雫的視線,斂起表情,挑起嘴角笑著對她說:

  「你也一樣啊,雫。難得的機會,去把你的自信找來。」

  他的大手輕拍雫的背。雫得到那股豪放的助力,點頭回應。

  ──塔奇斯說入侵王城的計畫會隨著多方面的佯攻同時展開。

  雫只知道這些,實際上有多少波佯攻,又要怎麼執行,她完全不知情。剛才在小巷中聚集的好像也並非所有參戰的人員,而是每個小集團各自的首領。雖然戰鬥的規模越來越超乎想像,讓雫差點心生怯意,但反過來想,既然要進攻王城,只有這樣說不定還算不上十拿九穩。

  雫在距離王城兩條街的小巷中壓低身子,仰望天空等待時刻到來。身旁是一群披甲帶劍的男人。他們和士兵們的印象不同,也許是因為他們是收錢辦事的傭兵,沒有一定的制式服裝吧。

  小巷的最里側坐著一名女性。沒有帶劍的她身穿潔淨的白衣,彷佛神職人員的打扮與周遭格格不入。雫對不知何時來到她身旁的塔奇斯問道:

  「那位小姐也是傭兵嗎?」

  「是啊,魔法士的傭兵。和我有些交情,名叫莉迪亞,是這次作戰計畫的核心。畢竟她可是能使用轉移魔法的魔法士。」

  「能使用轉移……那就是你之前提到的,能把我送到法魯薩斯的魔法士?」

  「對啊,就是她。能力高超的魔法士能自己打開轉移門,讓人員自由移動。不過,因為需要轉移目標的座標,所以沒有那麼萬能就是了。這次我們會趁著其他分隊攻擊讓王城的結界力量減弱時,用她的轉移直接進去。」

  「真厲害……」

  來到這世界後雖然歷經一連串的驚奇,但關於魔法,還有許多事雫依然一無所知。

  也許因為突然被叫來參戰,莉迪亞擺著一副不愉快的表情閉著雙眼。小巷內其他傭兵則是以各自的方式集中精神。

  「……好。」

  雫調勻呼吸。她的目的與他們不同,要找到埃利克並確定梅亞平安。

  只將目的放在阻止禁咒發動的傭兵們,若狀況需要將會屠殺所有魔法士。正因如此,雫必須在那之前找出埃利克。與他會合併與梅亞見面之後該怎麼辦呢?雖然雫也想為阻止禁咒付出一份心力,但具體上該怎麼做還沒決定。

  「──還有三分鐘。」

  莉迪亞的話語聲霎時間改變了小巷內的氣氛。雫也跟著站起身。

  雫從那個世界帶來的計時道具只有手機,不曉得這世界的三分鐘與原本世界的三分鐘嚴密來說是否相同,但就體感而言大概相去不遠。

  雫檢查過腳踩的運動鞋,同時調整運動背包的位置。在原本的世界總是重得教雫難受的背包,最近雫已經不怎麼在意了。這也許代表雫的體力隨旅程提升了吧。

  就在這時,莉迪亞伸展雙臂。

  咒文的詠唱就要開始了。雫屏息凝視,背後的塔奇斯拍了拍她的背。

  「會怕嗎?」

  「會啊……不過,我已經習慣害怕了。」

  來到這世界這件事本身就已經是無法理解的恐懼。若要問害怕與否,雫打一開始就一直害怕著。

  正因如此,雫想找回埃利克的那雙手。與他面對面交談的書桌才是雫在這世界上唯一能安心的地方。

  塔奇斯一眼瞄向雫的側臉,視線像是若有所思般游移。

  「我說雫啊,我還是問一下好了。你到底是什麼人啊?」

  「我……?」

  不知何處的遠方傳來爆炸聲響。

  雫仰望天空。連綿不絕的爆炸聲此起彼落。

  莉迪亞的詠唱結束,在她面前出現了一面像是以水製成的簾幕般的扭曲空間。攜帶武裝的男人們一語不發,魚貫跑向該處。

  雫轉頭看向塔奇斯。自己似乎不若想像中那麼緊張,也許感覺早已疲乏了吧。她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只有心跳格外地快,吐出舌尖俏皮地笑道:

  「我只是個文科的大學生啊。」

  雫沒有理會男人疑惑的反應,邁開步伐奔跑,沖向眾人走進的扭曲空間。

  閉上眼睛,世界在霎時間改變。

  與第一次被扔進這世界時的體驗相比,轉移相當短促而單純。

  一瞬間的浮游感之後,雙腳踩上地面。

  只有短短的一瞬間,雫搞不清楚自己正置身何處。

  自己在城牆的里側。雫經過轉移來到城的前庭,立刻仰望天空,拔腿奔跑。大致上的方向已經從剛才看到的星座排列得知了。雫剛剛就是為此才不時仰望天空。

  先抵達的傭兵們早已經拔出武器,朝向透著燈光的建築物奔馳。士兵們在震驚之中試圖迎擊。

  「──別看。」

  塔奇斯從身後伸來的手硬是將雫的臉轉向一旁,大概是以為目睹戰場的悽慘情景會讓她停下腳步。不過雫只管向前跑。她避開了士兵們紛紛湧現的建築物的出入口,躲進庭院中的樹林。

  茂密的樹林在夜裡更是幽暗,雫撥開樹枝,跨越矮灌木不停前進。樹枝划過身體各處,不時傳來輕微的痛楚。

  「蹲下。」

  短促的命令。雫開口之前立刻當場壓低身子,頭頂上傳來物體劃破空氣的風聲。

  只抬起視線,發現斜前方有個士兵正刺出手中長劍。塔奇斯以自己的劍擋下那一劍,使勁將對方推開,同時自己也擋到雫的前方。

  「不好意思,你的對手是我。」

  聽著塔奇斯的說話聲從頭上傳來,雫壓低身子向前沖。其他士兵還沒到,應該是被另一頭的戰鬥吸引了吧。她使出全力揮動背包,藉助離心力砸中士兵的膝蓋內側。見男人發出呻吟聲跪地,雫這次朝著他的肩膀揮出背包。

  「嘿!」

  雖然吆喝聲不大,但往下甩出的背包幾乎等同於鈍器。見男人就要倒地,塔奇斯上前朝著那男人的後頸追加一發手刀。

  「這樣就搞定了……小妹妹,你那行李塞了什麼啊?」

  「書。要是撞歪了該怎麼辦……」

  雖說狀況緊急,但是把向大學借來的書當成鈍器使用,令雫感到各種方面的歉疚。雫迅速檢查過背包後,跟在塔奇斯身後繼續前進。

  劇烈的衝突似乎仍然在後方上演。劇烈爆炸聲響與士兵

  們的慘叫聲彼此重疊。雫強忍著回頭的衝動,對走在前頭的塔奇斯指示道:

  「再往右一點。方向有點偏。」

  「有嗎?我都是直走啊。」

  「有點歪。我對方向感很有自信的。」

  她斬釘截鐵地回答後,塔奇斯雖然有幾分狐疑,但還是遵循她的指示修正方向。兩人遠離了其他傭兵,在王城外圍的樹林內沿著與一旁建築平行的方向前進。趁著佯攻與轉移入侵引發的騷動,從較遠處的入口入侵建築內。

  雫沒有停下步伐,聽著逐漸遠離的戰鬥聲響。

  「難得都進來了,難道沒辦法告訴城裡的人們那其實是禁咒嗎……?只要完成了,整座王城都會跟著陪葬吧?」

  「就算你說也沒人會相信吧。如果真有這種可能性,那個魔法士副長早就試過了。總之顧好你自己的目的就好。」

  雫沒有反駁。現在應該將全心全力集中在眼前的目標。聽說這次的作戰有超過百名的傭兵參與。那麼自己現在能想到的方案,他們大概都已經討論過了。

  樹林的終點映入眼帘。左手邊是白色的塔狀建築,右手邊則是城牆。幸好四周沒有人影。兩人對彼此點頭後衝出樹林,拔腿跑進建築物角落的一扇門。

  根據事先得到的情報,王城內最東北方的這棟建築物是主要只有侍女出入的倉庫。不知是因為正值深夜或是騷動的關係,似乎空無一人。兩人分頭打開較靠近的門,在第三扇門找到了目標。

  那裡是侍者服裝的存放室,牆邊的櫥櫃中疊放著好幾種衣物。雫一語不發跑向櫥櫃,從中取出了與自己尺寸相符的女性服裝,以雙手拿起在身前攤開,是件造型單純的灰色連身長裙。裙襬長到腳踝處的合身設計,大概是王城侍女穿著的制服。

  「這件就可以了吧。我稍微換個衣服,請到外面等一下。」

  「你在胡說什麼?在走廊上被人發現該怎麼辦?」

  「那你轉過去背對我。」

  雫連忙開始更衣。因為服裝沒有拉煉,只好把近二十顆的鈕扣全部扣上。開始思考該怎麼掩飾頭髮時,突然有一塊白布蓋在自己頭上。

  「在柜子上看到的。這個也要用吧?」

  「你也太早轉頭了吧……」

  「聽聲音就知道了。剛才就換好了吧?」

  雖然聽起來很可疑,但雫沒再多追究,立刻攤開白布。兩片白布其中一片似乎是用來披在頭上,另一片則近似於圍裙。她將兩件都穿戴上身,看向掛在牆上的鏡子。

  「感覺好像女僕(Maid)……」

  「那是啥?」

  「死後的世界啦。」

  雫回以只有日本人能理解的雙關語,塔奇斯一臉納悶。不過現在沒時間多做解釋,雫為了將脫下的衣物塞進背包而拉開拉煉,發現背包中有一本沒有標題的藏青色書本,讓她摸不著頭腦。

  「奇怪?這本書是我的嗎?」

  腦海中波瀾四起令雫不安,卻想不起任何事。雖然覺得莫名其妙,雫還是將那本書頁間不時掉出沙粒的書塞進背包底,再度將背包的背帶拉到肩上。

  到頭來,無論髮型如何,只要隨身帶著這個背包顯然就很可疑。但是在不知能不能回到這裡的狀況下,也不能就這樣擱著。雫再度檢查自己的打扮,轉身看向塔奇斯。

  「謝謝你願意帶我到這個地方。」

  「是無所謂啦,不過你真的一個人也沒問題?」

  「我會想辦法。況且你也有你該做的事啊。」

  塔奇斯挑起一邊眉毛顯得欲言又止,但最後他只說:「你自己小心點。」他轉身走向大門,手按在門板上。這時他轉身面向雫,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不管小妹妹個性再怎麼成熟,身體終究還是小不點一個,可別太勉強自己啊。要是有事想拜託我,我會等你的。」

  「真的很謝謝你。不過,下次找你的時候會先準備好報酬的。」

  這才是對一位傭兵應盡的禮數,同時也是為了別讓自己太過依賴他的幫助,希望自己能給予相襯的回報。

  塔奇斯聽了雫的回答而睜大眼睛,但立刻挑起嘴角愉快地笑了笑。他揮了揮手,彷佛步出酒館般輕鬆地消失在門的另一側。現在真的只剩下獨自一人的雫再次檢查身上的服裝,好幾次深呼吸之後下定了決心。

  ──非去不可。越快越好。儘可能不要留下後悔。

  「沒問題……我不會放棄。」

  她推開了門。

  就這麼踏進了王城內迅速蔓延的喧鬧聲與混亂之中。

  與發生戰鬥的王城外圍區不同,城內安靜得教人起疑。

  走在打磨光滑的石質地上,雫感到口中莫名地乾渴。一面想著萬一撞見其他人該怎麼解釋,同時四處張望尋找樓梯。

  王城的魔法士副長說魔法士們構築禁咒的位置是在地下室。只要找到地下室就可能找到埃利克。毫無頭緒地在廣大的王城內四處尋找的同時,遠處傳來的戰鬥聲不時傳到耳畔。

  如果現在對王城發動攻擊的傭兵們敗北,那就等於這個國家將落入險境。但如果他們成功攻破防線殺進王城,並且開始一一殺害構築禁咒的魔法士,埃利克就有可能遇害。現在雫所能做的,就只有儘早找到埃利克向他告知狀況,再尋求他的指示。

  「責任重大啊……好緊張。」

  這種時候如果梅亞也在場該有多好。

  雫回想起自己曾經緊握在掌中的少女的手。因為人的溫暖而感動落淚的她有著一雙冰涼如水的手。然而令梅亞眷戀的肯定不是單純的溫度,而是感情的暖意吧。如果契約是真的,那她已經與等候的人重逢自然是再好不過──

  「奇怪?我記得……」

  想到這裡,雫突然察覺。

  梅亞當時看著聶比斯湖的畫,口中說:「我以前待在那座城。」但是湖畔沒有什麼城堡,就只有平躺在乾涸湖底的石材而已。

  「如果那就是梅亞所說的城堡……」

  居住在湖底的魔族,嫁到湖底的人類。雫確實聽過類似的異種婚姻譚。在遙遠的過去,住在聶比斯湖的水神與人類公主之間的古老傳說。

  公主嫁給了力量強大的魔族,度過一段幸福快樂的日子,最後卻被親哥哥殺害。由於水神離去,聶比斯湖也成為生物無法棲息的地方。

  現在那個故事已經成為一樁廣為人所知的愛情悲劇,但雫記得那是千年前的事了。如果在那之後又在同一片湖泊發生其他異種婚姻譚,最後也同樣以破滅收場,或許人類與魔族真的難以攜手度過一生吧。

  「畢竟人類之間也不一定能保證白頭偕老嘛……」

  雫感觸良多地喃喃說道。但就在這時,一種「可能性」突然湧現心頭。

  不過她立刻甩了甩頭,抽回思緒。

  「怎麼可能嘛。」

  她如此說著,彎過走廊的轉角,也許是因為剛才沒注意,差點撞上迎面而來的女性。與雫穿著相同服裝的侍女立刻板起臉瞪向雫。

  「你還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啊!」

  「對、對不起。」

  「城裡出現了入侵者,上頭不是已經下令要所有侍女和魔法士們待在一起嗎!你都沒聽見嗎!」

  「因為我剛才在整理倉庫……」

  雫連忙找藉口的同時,心生一計。她發現女人的視線正好注意到自己的背包,便搶先開口問道:

  「不好意思!有個魔法士要我拿他的行李給他!」

  「魔法士?這行李看起來真奇怪。」

  「聽說是臨時招募的魔法士,不過我不知道那個人現在在什麼地方……」

  「真是不中用。臨時招募的魔法士應該都在地下研究所的第一到第五號,你就一個一個找吧。」

  地下研究所──雫在心中復誦。最好能在第一個房間就找到埃利克,不過這只能祈禱自己的簽運吧。

  「真的很謝謝您。請問從這邊去,哪個比較近?第三嗎?」

  「你是路痴嗎?當然是第二啊。往那邊走過去第一個轉角往右。」

  「啊,說的也是,不好意思……那個,請問您有見到綠頭髮的女孩子嗎?」

  「綠頭髮?你在說什麼啊?少胡言亂語了,還不快去。」

  姑且一問但沒有收穫。雫感受著煩躁的視線直刺自己的背,往女人指示的方向邁步前進。走過轉角自女人的視線範圍消失後,立刻拔腿跑在沒有人影的走廊上,很快就發現了她在找的通往地下室的樓梯。

  「是這裡啊……」

  燭台的光芒勉強照亮幽暗的樓梯,氣氛陰沉而詭譎。但雫一瞬間就跨越心中的躊躇,儘可能不發出腳步聲往地底前進。來到樓梯的半路上,遇見看守的士兵而停下腳步。

  兩名士

  兵在狹窄樓梯的下方負責守衛般面對著彼此。他們察覺到雫的到來,抬起頭看向侍女打扮的雫。雫在口中反覆告訴自己「要冷靜要冷靜」,同時走下樓梯。

  「是怎麼了嗎?你來做什麼?」

  「上面說為了防範入侵者,要我們和魔法士們待在一起……」

  「這我們也知道,不過這裡的魔法士幾乎都不是王城的人,最好不要依靠喔。」

  「聽說城裡的魔法士們正為了應付入侵者,人手不足。」

  兩名士兵面面相覷,表情顯得苦澀。也許他們也知道外頭正陷入苦戰的消息吧。雫更進一步說道:

  「我原本真的打算晚一點要去城裡的魔法士那邊,但是一個人工作到一半的時候挨罵了,只要避個鋒頭就好,可以讓我待在這裡一下子嗎?這樣我才能說自己有遵守指示……一下下就好。」

  雫雙手合十拜託兩人。撒嬌懇求的模樣似乎足以讓兩個男人覺得「真拿你沒辦法」。他們對彼此看了一眼,點點頭後,面露苦笑讓雫通過。她道謝並從兩人之間走過,推開樓梯盡頭的一扇小門。

  ──門後是一個充斥著異樣氣氛的石砌大廳。

  位於地下的石室照明昏暗並有些霉味。但不只如此,迎面撲來的「某種氣息」令雫不由得停下腳步。那不是一種氣味,也不是溫度差異,但是大廳內的確充滿了某種難以言喻的氣息。彷佛走進蒸氣浴的瞬間,肌膚清楚感受到那是異於平常的空間。

  在昏暗的房裡,魔法士們的低語聲彷佛沿著石質地面滑動並互相重疊。那難以分辨意義的言語似乎就是魔法的詠唱。定睛一看,石砌大廳另一側站著十名左右的男人圍成圓形。

  「埃利克……?」

  輕聲的呼喚傳不到他們那個位置。雫朝著正專注於構築魔法的男人們緩緩移動。圓陣中央的地面埋著泛著朦朧白光的球體,光芒看起來正漸漸滲入周遭的空氣。

  雫一一觀察服裝與體格都不同的魔法士,但十個人都不是她在找的青年。雫不由得失落地嘆息時,最靠近她的男人轉身面向她。

  「什麼事?」

  突如其來的狐疑視線讓雫吃了一驚。現在要吞噬這個國度的災難正在此處逐漸成形,但如果在那之前能讓真相公諸於世──

  雫緩緩開口。

  「那個,其實……」

  「你是誰!在那邊做什麼!」

  嚴厲的責問聲讓雫嚇得差點跳起來。轉過頭一看,不知何時一名身穿暗褐色長袍的初老魔法士就站在門口。他仔細打量過雫,皺起眉頭。

  「侍女?為什麼出現在這裡?」

  「那、那個……我接到命令要我到魔法士們在的地方避難……」

  「避難?待在這裡也沒意義。不要礙事。」

  初老魔法士的話語聲中除了嚴厲之外,還透露著疲憊。待在這房間的魔法士們也相同,也許他們已經很久沒能安心入睡了。一想到這裡,雫也覺得有些同情。

  但是現在如果讓禁咒完成,這座城裡的所有人都不再需要睡眠。考慮到這一點,區區幾天不眠不休似乎也不值得顧慮。

  雫下定決心開口說道:

  「那個,請問這個禁咒──」

  「禁咒!」

  尖聲喊叫的並非眼前的老魔法士,而是在後方進行魔法構築的其中一位男人。

  吶喊聲在地下室迴響,所有人的視線集中到雫與初老魔法士身上。有的視線單純只是納悶,有的則流露目睹忌諱之物般的嫌惡感。

  突然間充斥在地下室的緊張感令雫為之屏息,那壓在背上的壓力甚至幾乎就要壓潰她。對魔法士而言,「禁咒」是何等的禁忌,雫回想起就連平常面無表情的埃利克都擺出那樣嫌惡的神色。

  老魔法士歪扭的表情並非出自震驚,而是憤怒。他舉起右手。

  「你這……蠢材!居然聽信毫無根據的謠言!」

  「可是聽說襲擊王城的人們都這樣講!這種禁咒會毀滅這個國家……那個,請轉告上級的人!如果去找魔法士長肯定能──」

  「如果找到我,你想說什麼?」

  聽見這句話,雫在理解之前先感覺到絕望。

  換言之,阻止禁咒的可能性就在眼前這男人身上。她愕然仰起頭看著那張與瘋狂信徒沒兩樣的猙獰臉孔。

  魔法士長高舉著手,用彷佛馬上就要掐死雫的眼神瞪著她。

  「你想找我說什麼就儘管說啊。」

  ──自己也許搞砸了。

  雫在這瞬間回想起自己的背包中有一柄短劍。

  雫知道自己的無力。

  然而……雫來到這裡就是為了不以這個理由逃走。

  她抓緊了背包的背帶並挺直背脊,對男人毅然抬起臉。

  「對身為魔法士長的您,我鄭重建議現在立刻停止構築魔法。休拉教隱藏了這個構造的真相,真正的效果是開啟負之孔並且吞噬一切。絕對不能讓它完成。」

  如果真有什麼事物的力量更在武器之上,那肯定是言語。

  就算無法打動眼前這個男人,對於嫌惡禁咒的其他魔法士也有效果。

  事實上,現在雫立刻就感覺到驚惶如同波紋擴散至整個地下室。魔法士長也許是因眾人質疑的視線集中於他,表情更加扭曲猙獰。

  「盡說些荒唐無稽的謠言……」

  「這是真的!擔任您副手的那位──」

  「不准妖言惑眾!」

  魔法士長開始詠唱。雫毫不猶豫地猛蹬石磚地面,以肩膀狠狠撞向魔法士長。

  男人的魔法構築尚未完成,失去平衡跌坐在石磚地上。

  雫避開呻吟的魔法士長,快步跑向樓梯。

  看守的士兵訝異地看著突然衝出門的雫。她立刻伸手指向房間內大叫:

  「糟糕了!魔法士長不好了!」

  「什麼!」

  兩位士兵連忙推開她,沖向地下室。而雫則是毫不停留往樓梯上方跑,再度跑在沒有半個人影的走廊上。

  ※

  地面上描繪著複雜魔法陣。

  位於這王城的五個地下室正在構築的魔法構造中心點,相當於整個構造的核心。彷佛為了見證即將自核心誕生的結果,王座設置在魔法陣的後方。

  坐在王座上的坎德拉王從剛才就不斷傻笑。身穿華服,年過五十的國王簡直就像孩童般扭動著身子不斷笑著,那情景除了異樣之外別無言詞可形容。

  前來此處報告的休拉教教徒見到國王,不禁蹙眉。

  「請問坎德拉王是從何時變成那模樣的?」

  「剛才不久前。向他預先揭露一小部分就成了那副德性。不過這樣正好,他不會再指手畫腳了。」

  穿著白袍的主教笑著說道。

  前陣子他也用同樣的手法讓得知教團真相的魔法士目睹「神」的一部分。雖然之後他還是派人收拾了那男人,但現在一切都相當順利。

  國王已失去理智,得知禁咒真相的魔法士副長逃出了王城。其他重臣毫不知情,只是相信命令出自國王而服從指示。就算有人揭露禁咒的真相,他們也不會相信吧。王城的人們深信那魔法即將帶給自己莫大的力量。不過實際上即將降臨的是唯一而絕對的救贖。

  實質掌控了坎德拉城的主教催促男性信徒繼續報告。

  「然後呢?外頭發生了什麼事?」

  「是……在深夜發生的第一波襲擊雖然完全擋下了,但剛才的第二波襲擊似乎有入侵者出現於城內。入侵者好像是傭兵。」

  「是那個魔法士副長雇用的吧。早知如此,那時就應該先殺了他啊。」

  只對權力與自保有興趣的平庸之輩應該會拋棄這座首都連夜逃走,但那野心勃勃的男人似乎在外頭暗中策劃反抗計畫。主教看著逐漸累積力量的魔法陣,笑著說:

  「做什麼都沒意義。想流血就儘管流吧,那都將成為我們的神的力量。」

  一切都將歸還。無論是人或世界,都將回歸到至深之處的負之海。

  就算是看穿禁咒真相的旅行魔法士也無能為力。

  主教轉頭看向站在房間角落的綠髮少女。

  「你也去吧。去阻止入侵者。」

  「…………」

  「怎麼了?不想見你在找的人嗎?若洞不開,你的心愿也無法實現。」

  眼神陰鬱的梅亞瞥了主教一眼後,默默走出了房間。當她的身影消失後,主教發出乾啞的笑聲。

  「愚昧透頂。只有這點思考能力,畢竟只是魔族製造的僕從啊。」

  主教轉頭看向房間的中央處。

  魔法陣的力量隨時間逐漸高漲。

  中央就如同巡禮者們四處分發的魔法道具,描繪著

  漆黑的螺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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