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夕色焰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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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伴隨著一股捏死蟾蜍般的聲音,油黃色的液體傾灑在袋子上。

  又有嘔吐物殘留了?晴史想著,目光落向起居室入口處的一灘混合排出物。土黃色的液態物體中,隱約可見未消化的鮪魚三明治,眼尖的蒼蠅在上方嗡嗡盤旋,逐漸成群。

  「搞什麼,又來了?真是的,算了,你先放下,先放下。」

  竹林老人一臉愕然,用粗糙的嗓音尖聲下令。

  他將手上的袋子緩緩放在地上。

  新來的樹戶低下頭,虛弱地說了句「對不起」,嘴邊還掛著口水和胃液。

  「還說什麼『這點小事才不會嚇到咧』,結果厲害的只有那張嘴嘛!都過三十歲的大男人了,還能比這更丟臉嗎!」

  竹林老人瞪著樹戶,炯炯有神的眼裡透露出頑強意志。在包得緊緊的帽子和蓋到鼻子的口罩下,汗水如瀑。晴史與樹戶也和老人一樣,在工作服外又套上一件單薄的黑色雨衣,這身裝扮讓他們汗如雨下。

  「沒辦法啊,侏先生。」

  晴史看不下去,出手相助。

  不只晴史,這裡的居民都稱呼這位像猴子般矮小的老爺爺「侏先生」。他明明姓竹林,實際上卻矮得像「侏儒林」,因此得到這個綽號。

  「搬運屍體本來就不是什麼普通的工作,而且還臭得要命,就算是其他人也會反胃。」

  「別對他太好,阿晴。」

  竹林老人嚴厲地打回晴史的包庇之詞,拍了拍樹戶的肩。

  「多跟阿晴學學,可靠點!這孩子還活不到你一半年紀,人家可是無動於衷啊。」

  「我是看習慣了啦,像這種屍體。」

  晴史雖然看似泰然無謂,但他其實也被這窒息的熱氣、屍臭,以及飛舞的大量蒼蠅搞得頭暈腦脹。至於樹戶則彎著腰,似乎連膽汁都要吐出來了,筋疲力竭的模樣,讓人擔心他會不會脫水昏倒。

  他們三人準備搬運的卡其色袋子裡,裝著踏上死亡之旅的人類最終的結局。灰綠色的屍體因腐敗氣體而脹大,開始腐爛,完全無法想像其生前的模樣。

  晴史安撫地摸摸樹戶的背,一邊環視這個充滿死亡惡臭的老舊起居室。

  三坪的空間包含一個狹小的廚房,一踏進玄關,旁邊就是一體成形的浴室,格局極為簡單。除了起居室地上鋪有地毯之外,沒什麼值得一提的特色。地上散布著蒼蠅的屍體和蛆的蛻殼,望過去就像撒了滿地的黑芝麻鹽。翻頁日曆掛在暈染黑色霉斑與髒污的牆上,日期停在一個月前。

  「真是個好房間啊!」

  竹林老人注意到晴史觀察的視線,如是評論道。他所說的「好房間」,指的不是屋裡的裝潢或採光等外在條件,而是意味著這裡對於獨自居住來說,已是過分寬敞了。附帶衛浴設備的三坪房間,在他們生活的鎮上,可是提供給家庭居住的優質房屋。

  這個家的主人生前似乎對物品不怎麼講究,要說什麼財產,也只有嚴重生鏽的鐵床、邊桌上一台陳年的手提式收音機,以及屍體所在的搖椅而已。

  「他是怎麼死的呢?」

  「誰知道啊,找出死因又不是我們的工作。」

  在這個鎮上就算出現屍體,警察也不會趕來搜查。無論警察或行政體系,跟這個詭異複雜的地區向來毫無牽扯。晴史等人平時就是在鎮上收垃圾的,而無人認領的屍體,也全由他們回收。無論是新鮮或湧出蛆蟲的屍體,他們都沒有選擇的權利。

  「好了,已經休息夠了吧?繼續發呆下去,天都要黑了喔!」

  樹戶撐著一張幽靈般蒼白的臉,搖搖晃晃地起身。

  晴史負責抬腳,竹林老人和樹戶則一左一右,將屍體上半身抬起。腐肉令人不快的觸感透過遺體袋傳了過來。樹戶小心地跨越他酸臭的嘔吐物,快步穿過玄關。

  踏出房間,來到公共走廊,三人終於可以摘掉口罩,好好呼吸。

  「啊啊,累死了。就算是第一天上工,別太給人添麻煩好嗎?」

  「對不起……」

  樹戶的聲音細若蚊鳴,畏縮著高瘦的身子彎腰道歉。

  ──侏先生又開始欺負新人了。

  晴史想起在樹戶之前的那個年輕男子。起初還洋洋得意地說「屍體才沒啥好怕的啦」,收拾完一具懸樑縊死的腐屍數小時後,男子說要去廁所,便一去不回了。晴史連他長什麼樣子、叫什麼名字都不記得。跟著竹林老人工作的五年來,不知有多少新人因為受不了工作和竹林老人,落荒而逃。

  走下樓梯時,極窄的巷子裡已染上夕陽淡淡的紅金色。悶濕的暑氣與滯留柏油路面的臭氣,讓人絲毫感受不到一點夏日傍晚的涼爽。

  公寓入口前停著一台破舊的手拉車,他們將裝著腐肉的遺體袋放進車裡。手拉車已使用多年,從晴史開始做垃圾清運員時,就已經破破爛爛了。載物平台的底板多處遭腐蝕,穿過破洞可以直接看到路面。車輪和框架都包覆著褐色鐵鏽,就算加油潤滑,不要多久又會發出刺耳的嘎吱聲。雖然多次請鎮上的管理委員會購買新車,但直到現有的載物平台的底板徹底腐朽脫落、支撐歪麴車輪的車軸斷裂為止,對方顯然是不會有所回應。

  將遺體袋放上載物平台後,竹林老人拿來一瓶除臭噴霧,說著「你們等等,人家去收尾一下」,便又沿方才的樓梯跑了上去。

  「那種隨處買得到的噴霧,能有什麼作用嗎?」

  樹戶向晴史問道,他仍舊一臉蒼白。

  「哪能有什麼用。」

  晴史揮手趕走幾隻受腐臭引誘而來的蒼蠅。

  說起來,打掃房間可不是收垃圾的工作。晴史知道,竹林老人返回房間的真正目的,是為了漁獵逝者留下的值錢物品。

  五分鐘後,竹林老人回來了。從他的表情判斷,應該幾乎沒有收穫。

  「希望別跟其他組撞上了。」

  竹林老人掀開帽子,長至肩胛骨的一頭銀髮大汗淋漓,在夕照下呈現暗橘色。竹林老人從懷裡拿出一個扁酒瓶,喝了一口。晴史如法炮製後,將酒瓶遞給樹戶。

  「我胃不舒服,喝不下。」

  「這是運完屍體後淨身的,不是喝不喝得下去的問題,是非喝不可。」

  晴史解釋。樹戶喝了一口瓶中的液體,帶著鹽氣的奇異酒味,讓樹戶露出彷佛不小心吞下毛毛蟲的痛苦表情。

  完成淨身後,一行人朝向西北方前進。這個鎮上幾乎沒有一條路,寬得足夠讓普通客車通過,因此手拉車就是最常見的貨物搬運工具。

  小巷路面沒怎麼維護,隨處可見裂縫間隙與凹凸不平,每當得爬上一個高度時,支撐著車輪的車軸就會發出艱苦的嘎吱聲。載物平台上的遺體袋,不斷發出像被濕毛巾拍打的悶濕窸窣聲。

  「這個要搬去哪裡呢?」

  樹戶向竹林老人問道,他的臉因強烈的腐臭扭曲。

  「焚化爐喔,這個鎮的屍體,全都要送到那裡燒掉。」

  「這樣不是違反法律規定嗎?」

  「你在說啥蠢話?這裡不要說行政單位,連警察都不怎麼想管。不過是燒燒屍體,根本沒什麼大不了。」

  轉了個彎,三人進入一條覆滿鐵皮屋頂的小巷。巷口牆上的琺瑯看板,用油漆殘破地寫著「十番街市場」。在上頭的日光燈照射下,狹窄的巷道僅能容許手拉車勉強通過,讓道的行人不是緊貼牆壁,就是躲進一旁的店家。只要看看投來的冷淡目光就知道,他們這麼做可不是出於好心。

  「差不多一點啊侏先生!不是每次都叫你選其他路嗎,整條街都會臭掉的!飄著屍臭的豆腐根本賣不出去啊!」

  路旁的豆腐店老闆隔著商品櫃大聲嚷道。

  竹林老人嗤了一聲。

  「選其他路,是要我們繞多遠啊?你一個大男人,還這么小肚雞腸。要是真這麼臭,灑灑滷水不就好了?」

  「那種東西根本沒用好嗎!」

  「你就想想辦法吧,企業改良不就這麼一回事嗎?」

  豆腐店老闆繼續吼著:「企業改良個鬼啊,這個人妖老頭!」面對這番惡言,竹林老人傲然挺胸,斜眼瞪著對方。

  「我們也是在工作啊,沒道理要被你們找碴!」

  「所以就別做這種會引起爭端的事嘛!前陣子你不也差點跟附近的混混吵起來?」

  「要是會怕道上兄弟,人家還能在板切町混嗎?」

  竹林老人稱這個鎮為「Itagiri」,但板切町原本應該讀做「Itakiri」。只是大家都習慣這樣念了,幾乎沒人用正式的講法。

  這個鎮由各種高度、形狀不一,好似拼花斑駁構成,幾乎緊黏著彼此的建築物構成,因此即使是大白天,整個鎮還是蒙在一片昏暗中,多數巷弄全天都照不到陽光。這裡的空氣交融著

  污水溝、糞尿、廚餘和發霉的臭味,鎮上隨處可見老鼠與蟑螂的運動會。

  穿過瀰漫著油膩甜味的十番街市場後,三人再度進入夕陽下的小巷。上方敞開的窗戶中,傳出棒球轉播與人的笑聲。

  「不過,書上讀的跟實際看到的,差別很大啊。」

  樹戶仰望左右兩排斷崖般聳立的大樓,嘆為觀止。他的臉已稍微恢復血色。

  「爆料雜誌說這裡是『法律派不上用場的地區』、『無法脫逃的亞洲迷城』,但感覺沒那麼殺氣騰騰哪。」

  「那是為了賣雜誌而加油添醋的。這裡不是什麼非法地帶,也不是光踏進來就會送命。這裡只是跟外界的規矩不同而已。」

  住宅高樓的外牆上,傍晚的時光順著一扇扇窗戶漸次流逝,讓不同樓層褪成了程度各異的顏色。臃腫的主婦慌張地將晾曬的衣物收進屋,機器運作的沉重聲響震動著牆壁。滿是鐵鏽的L形煙囪拖曳出長長的炊煙,飄落的氣味刺激著空蕩蕩的胃。

  「這些大樓全都有住人吧?」

  「店家跟工廠也全都在一起喔。」

  在板切町,沒有所謂住宅區和商業區的明確分別。住家與商用建築擁擠交錯,街上大半都是這樣的風景。

  這棟窄長大樓的一樓是橡膠加工廠,裡面傳出機器的低鳴;二樓混雜一般住戶和借貸業者;三樓有間理髮店,提供客人上門剪髮的同時,隔壁房間則進行身分證偽造;四樓的卜卦師向客人販賣詭譎的未來;五樓的年輕夫婦正水乳交融時,六樓有誰命喪他人之手;七樓一間房裡的棄嬰哭著要奶喝,哭聲卻傳不到在八樓窗邊乘涼的老太太耳里。

  「剛剛您說道上兄弟,所以黑道掌管這個鎮的傳聞,是真的嗎?」

  「不是傳聞,是真的!」竹林老人爽快回答。

  「以鎮上的管理委員會來說,那原本就是黑道創立的組織嘛。在這個鎮裡做生意的人,繳的不是稅,是保護費。雖然不至於把你整個人榨乾,不過要是拖欠保護費,之後可是很慘。」

  「那我們收垃圾的,就是被黑道雇用的囉?」

  「是啊。不過,那又怎樣?」

  竹林老人眼皮一抬,強烈的視線射向樹戶,樹戶沉默不語。

  「誰叫警察懶得派人,對這個鎮根本視而不見。管他是道上兄弟還是什麼東西,要是完全沒人來管,這裡才真的會變成非法地帶。」

  竹林老人雖然一天到晚嚷著腰酸背痛,仍舊充滿足以壓制柔弱小伙子的威嚴。尤其如果被那雙藏在皺紋深處發光的眼睛盯住,即使是熟知其秉性的晴史,都要忍不住喉頭一緊,難以呼吸。

  該不會,竹林老人也是道上兄弟吧?

  晴史想起他曾向本人提問,竹林老人回道:「當然不可能吧!黑道哪還要靠收垃圾跟屍體賺日薪過活。」乾脆地否定了他的猜疑。

  「不過,雖然程度有輕重,各種紛爭總是沒完沒了,動手動腳也是司空見慣。毒品、賣春跟賭博這些非法活動猖獗也是事實。不過,這裡只有一點比外面好喔。」

  「比外面好?是什麼呢?」

  「這裡不會發生車禍啊!每條路都小到車子開不進來,腳踏車也馬上就被偷了,根本不會有人想買。」

  三人來到目的地的老舊大樓前。這棟大樓比周遭建築物矮上許多,外牆像被炭塗過般燻黑,連一片完整的玻璃窗也沒有。狹窄通道旁的店面,傳出烤雞雜串的香味。

  「焚化大樓,屍體就是在這邊燒的。以前是垃圾焚化設施,但後來人口太多了,不敷使用,現在只用來燒屍體而已。」

  大樓入口沒有門,手拉車可以直接順著斜坡拉進去。一樓是無隔間的廣大空間,只有最裡面的牆邊擺了一座舊式的大型焚化爐。爐子的粗大煙囪穿過天花板,伸得比板切町任一棟大樓都高。地板、天花板和屋內的牆壁,都如外牆般黑得一塌糊塗,從一排空蕩蕩的窗欞中,可以窺見沉於幽暗暮色的巷弄。

  「所以這棟大樓只用來當焚化爐嗎?」

  「原本是當作住家,好像在一次火災中全燒掉了。之後就拿來二次利用了。」

  樹戶環顧著微暗的四周,晴史點起屋內的燈籠,回答。

  「現在夏天雖然沒人,冬天就會有流浪漢進來避寒。因為這裡只有我們收垃圾的在用,很方便。」

  「這個鎮也有流浪漢嗎?」

  「他們待在東邊的河岸喔。有興趣的話,你之後可以過去看看。」

  焚化爐的門很大,一個成年人只要稍微彎腰就能進入。爐底裝有滑軌,以及一片附輪子的鐵板,只要一拉把手,就能以不費力的姿勢輕鬆地將屍體送進爐中。

  「這是操作盤,綠色開關是點火,紅色是關火。轉盤可以調整溫度,現在溫度已經設定好了,不用再動轉盤。」

  點火作業由竹林老人親手進行。晴史雖然也熟悉按鈕的位置,但老人絕不會把操作任務交給這個少年。

  晴史無法清楚區分紅色和綠色。起因是在感測顏色的錐狀神經中,L型錐狀神經的功能不全,而導致了第一型色盲,即俗稱紅綠色盲的色覺異常。他之所以很快就能習慣接運屍體的工作,就是多虧了這個異常知覺,讓他無法識別赤紅的血肉。

  從焚化爐的小窗看著夕陽色的火焰時,晴史總會不經意想著,未來恐怕再也無法感受鮮艷豐富的色彩了。小時候媽媽還在家時,那時的世界比現在要熱鬧一些。

  點火後不到一小時,惡臭的肉塊已蕩然無存,化為殘骨。

  「燒剩的骨頭要拿去哪裡?」

  「丟掉啊,丟到河裡或挖個洞埋了。」

  「不埋進墓地嗎?」

  「才沒有什麼墓地,這個鎮哪有容得下墓地的空間?差別只在丟掉前有沒有先去一番街的寺廟接受誦經而已。如果是獨居死亡或滅門這種沒有遺族的情況,照例都是燒完就直接丟掉。」

  「可那樣是遺棄屍體──」

  「好囉,樹戶。」

  竹林老人的聲調突然強硬起來,

  「你好像知道得不少,而你想說的也確實沒錯。不過,這樣太死腦筋了。如果你認為世間所謂的常識或正確言論走到哪都通用,那就大錯特錯了。有句話叫入境隨俗吧?就算你大談那些冠冕堂皇的理論,只要不符合這裡的規矩,就沒有人會理你。」

  竹林老人雖然語氣冷淡,也已經足以讓放鬆下來的樹戶再次閉嘴。看樹戶默默低下頭,竹林老人嘆了口氣。

  「才第一天,今天就到這裡吧!不過,說話前要先想清楚再開口。有時只要說錯一個字,就可能招來橫禍。」

  竹林老人拍拍樹戶消沉的肩膀:「好好注意吧!」

  最後,竹林老人用手中的噴霧瓶噴了噴三人的身體,明確地畫下句點:「好,今天就到這裡結束,辛苦了。」

  「阿晴,手拉車跟骨頭,一樣麻煩你收拾了。」

  歸還手拉車是晴史的工作,不過就算不是他負責的,也不放心交給新來的樹戶。板切町的小路複雜曲折且多死巷,不熟悉當地的人肯定馬上就會迷路。

  晴史站在焚化大樓前,目送竹林老人和樹戶並肩離去,消失在巷弄的另一頭。竹林老人的步伐依然穩健,似乎正說著什麼事;而樹戶則舉步維艱地拖著腳,彎著窮兮兮的背,唯唯諾諾地點頭。遠遠一看也想像得出來,竹林老人正在對他說教。

  ──那傢伙沒事吧?

  一邊替樹戶擔心,晴史拖著手拉車朝管理委員會前進。

  夕陽已完全沉沒。在大樓的包圍下,墨藍的夜空僅剩得一方狹長,出巢的蝙蝠群橫空飛過。

  晴史喜歡步行在夜裡,若沒有街燈就更棒了。太陽西沉之後的世界,對於無法清楚分辨紅綠的他,顯得格外親和。

  繞過幾個轉角後,路寬了一些。不同於先前冷清的小巷,這裡的燈火和人潮熱鬧多了。大樓外牆裝設著等距的街燈,在明黃色的朦朧光輝下,垂吊著「料理」、「Pub」、「玩具店」、「影片館」、「撲克牌」、「HOTEL」等字樣的招牌,以誇張的數量競相突出於街道,空氣中飄蕩著宛如祭典夜市般,獨特的非日常感。

  此地通稱極樂街,是板切町最繁華的街道。

  「第一次來嗎?哎呀果然沒錯!因為都寫在臉上了嘛。決定要去哪一間了嗎?咦,還沒決定?要是隨便晃進那邊的店,那就危險囉。那邊可是只有一堆難喝的酒跟乾枯的老太婆,虎視眈眈等著把你全身上下剝皮掏空唷!在這方面,我們就安全多了。酒好喝,姐姐們也全是美人。難得都來到板切町了,要是沒享受到不就虧大了?一位一小時四千圓,價格乾脆透明。這可是只限初次光臨的流血特惠價唷!」

  拉皮條的人扯著嗓子,元氣十足的喊聲響徹整條街。每天夜晚,來自鎮外的男人們都讓極樂街熱鬧不已。外面

  的人,特別是不熟悉板切町的人,從面相和走路方式就能區分出來。就算刻意換上廉價的服裝扮成本地人,再怎麼努力假裝內行,都無法隱藏他們對人事物評頭論足的眼神。步伐也總有種浮躁感。看在皮條客眼裡,他們就像在脖子上掛了塊「外面世界的肥鵝送上門來囉」的板子,是令人喜上眉梢的絕好目標。

  料理店飄出的香味輕輕搔動嗅覺,在其他地方難以輕易品嘗的珍稀肉料理,也是板切町的名產之一。

  影片館的招牌下,是提供無碼色情片和殺人電影等非法影片的店家。不擅長電腦和新科技的色老頭,和苦苦尋找非賣贈品的年輕客人,在店內交織流連。

  「全套,一次六千圓,不附浴室,有興趣嗎?」

  年輕女人大方展露微黑的肌膚,機械性重複著相同的語句,向過路人搔首弄姿。一旁的年輕女子則賣弄著豐滿的深溝,朝中年男人的鼻子湊過去。頂著濃妝的娼妓一口菸霧撲面而來,讓大樓門邊的黑衣小弟忍不住縮起身子。年長的娼妓們緊挨在街燈下,一臉陰沉地小聲談話。

  賣春是板切町的主要產業之一,根據營業型態不同,可概分為四類。

  其一,是隸屬於道上兄弟經營的娼館「閨閣」。客人在名為閣的等候處挑選女人,並在店家自行經營的旅館房內接受服務。女人們均擁有無垢的美貌,且深諳取悅客人之術,因此收費自然不便宜。

  路上拉客的流鶯中,分成在明亮地點大方獻媚的「野花」,以及在陰暗場所悄悄向過路男子拋出邀約的「暗鍋」。流鶯必須向當地混混繳納費用,但不可使用旅館,主要在大樓幽暗處或帶客人回自家解決。或許是出於飄忽不定的隨興,服務品質普遍不高。尤其暗鍋絕不會走到燈光下,因而有言「鍋是好吃難吃,得嘗了才知道」,容貌水準的落差相當大。

  直接在路上鋪開蓆子營業的,稱為「街販」。比起閨閣和流鶯幾乎都是成年女性,街販清一色是未成年少女。如同字面稱呼,少女有的販賣廉價男士用品或假花,有的代客擦鞋。不過,這些小東西充其量只是前菜,自己蓓蕾初綻的肉體,才是她們的主力商品。

  這些街販絕不會主動出聲拉客。這是她們的處事之道,也是此地不成文的規矩。若被同為競爭對手的流鶯們盯上,最終恐怕會受到強烈排擠,甚至遭暴力逐出極樂街。

  ──今天她在呢。

  晴史的視線,被一名緊靠牆邊而坐、畫肖像畫的少女吸引過去。少女與晴史年紀相仿,容貌端正,孩子氣中仍帶著透明感,一頭烏黑亮麗的長髮及腰。她纖細清麗的目光望著熙攘人潮,手裡的鉛筆在素描簿上不間斷地飛舞。在盡其所能將自己打扮得艷麗動人的街販少女中,她的服裝樸素得連魅力的魅字都沾不上邊,然而輔以端麗出眾的容貌,反倒格外引人注意。有時她會停下手中的筆,仰望天空,那模樣是如此純潔美麗,晴史總聯想到坐在地上讓翅膀休息的天使,胸口鼓動不已。

  即使明白皮條客和路人的視線都嫌他擋路,晴史依舊要經過極樂街,完全是因為想見她。若有幸一睹她的身影,那天工作後的疲憊步伐,也能因此輕鬆起來。

  一個壯碩的男人走到少女面前,彎身向她說話。

  晴史裝作若無其事地拖著手拉車,刻意讓車輪發出巨大的聲響,闖進肉慾橫流的街道中央。兩個迎面走來的男子,表情嫌惡地讓開道路。

  畫肖像畫的少女想必也是街販,但晴史既無前去確認的膽量,連買她的錢也沒有。從事垃圾清運員的報酬非常低廉,若非身在板切町,是不可能餬口的。向房東繳納含電費與瓦斯費的房租後,剩下的只能勉強填填肚子而已。平時身上穿的工作服也坑坑疤疤,沾滿洗不掉的污垢。

  ──憑這身骯髒的打扮,就算有錢,她也不會接受吧。

  該怎麼做才能親近她,晴史完全沒有頭緒。收了五年的垃圾,練就一身工作專業,卻不知道該怎麼談戀愛。

  從極樂街再繞過幾個轉角,就會抵達板切町的管理委員會。委員會本部位於鎮中心東方稍遠處,是一棟木造平房。建築物雖然老舊,但有好好地修繕維護,門前的植栽也有人悉心照顧。正門入口旁,掛著一塊用毛筆寫上「板切町自治管理委員會」的淺茶色牌子。屋前整齊停放著一排幾近破爛的手拉車,晴史將手拉車放在固定的空位後,走進日光燈閃爍的大門。

  管理委員會事務所內,「事務員們」正在相連的四張桌子上與文件奮鬥。晴史遞出文件,掛著好幾隻耳環的年輕男子皺眉收下。他揮揮手,示意「快滾」,晴史便匆匆離開了事務所。

  ──啊,對了,還得把骨頭丟掉才行。

  走出委員會後,晴史隨即走向附近的污水溝。天還亮著時,他會把殘骨倒在東邊的河川,但晚上要走去河邊太麻煩了。

  這充滿腥臭之水的污穢水流,在部分地段隱入地下,將板切町的街道細細切分。晴史環視四周,確認沒有任何人經過,便將袋子裡的東西撒向漆黑的水面。在板切町,就算有人目睹也不會責備這種舉動,但便宜行事還是讓晴史的良心不好受。幾個小時前還攀附著腐肉的白骨碎片,在水面起伏擺盪後,沉入污水之中。

  回程路上,他先經過食品店,再返回位於大樓七樓的家。爸爸似乎還沒下班。狹小的廚房與鋪著榻榻米的三坪起居間相連,晴史脫下工作服,開始準備晚餐。自從和爸爸兩人同住,晴史便包辦所有家事。

  將蔬菜一一擺上砧板,依序削皮、切塊。馬鈴薯、紅蘿蔔、洋蔥、大白菜。菜刀叩擊砧板的聲響,和左右鄰居的生活雜音重疊。

  右邊的牆傳來電視主播播報新聞的聲音。

  左邊穿過浴室傳來的,是幼童們的爭吵聲。

  嬰兒的哭聲自天花板降臨。

  樓上住了一對年輕夫婦,毋須特別告知,晴史也知道他們剛生下孩子。在板切町,各種聲音毫無自覺地對外傳播,赤裸裸的隱私價值,比一張衛生紙更輕薄。

  讓鍋子維持小火烹煮,晴史在開著的窗戶附近坐下。透過防盜鐵欄杆望出去的窗景雖然稱不上好,享受夏季的徐徐晚風也已十分足夠。

  感受著輕撫肌膚的微風,晴史打開先前看到一半的書。內容描寫一名少年在苦惱中成長的過程,是常見的青春小說,但晴史仍仔細地花上時間閱讀。

  對晴史來說,追逐文字的時間,是無可取代的時刻。

  晴史連鎮上的私設學校都未曾去過,幾乎無法閱讀文字。某次受託念繪本給附近的孩子聽,他卻完全看不懂文章,這次苦澀的經驗後,他才開始讀書。花了好幾年的時間與文字艱苦奮戰,才終於達到同年紀少年的閱讀水準。

  溫煦的風,送來瀰漫街道的酸餿,以及羊腸弦吉他憂傷的旋律。還有附近主婦在暗巷裡的談話聲,雖然內容聽不清。至於板切町之外的喧囂,在大樓群的林立遮蔽下,無法抵達晴史的耳里。

  晴史並不知曉鎮外的廣闊世界。頂多只有收垃圾時,會稍微跨越界線一兩步而已。主要幹道對面的廣袤外界,對於生長在板切町的晴史而言,是遙遠的異世界。

  追逐著文字的腦海中,突然閃現樹戶那張面對腐爛屍體的蒼白長臉。

  ──為什麼他會捨棄外面的世界,來到這個鎮呢?

  晴史闔上書,回到瓦斯爐前,查看冒著蒸氣的鍋子。

  這天的燉菜做得很不錯,然而直到晴史入睡前,爸爸都未曾嘗過一口。

  *

  垃圾清運員的一天,從管理委員會房舍前的朝會開始。

  若是沒有固定的點名時間,很多人會隨便蹺班。

  屋前的廣場窄小,即使好天氣時,光線仍有些陰暗。廣場上聚集一群身穿全灰色工作制服的人,閒聊著打發朝會開始前的時間。

  「你們瞧瞧啊,我這隻手,昨天被玻璃瓶碎片嘩地割了一刀!」

  帶著藏青色棒球帽的大鬍子老人,誇耀地舉起他包著繃帶的手臂。

  「別勉強啊,好好在家休息不就好了?」

  「不過是點小擦傷罷了,這叫男人的勳章!哪需要到休息那麼嚴重。畢竟要是咱們不工作,這街道馬上就要變垃圾山了。」

  「說得還真好啊,老松!」

  一些人圍著人稱「老松」的大鬍子嘻笑。

  竹林老人在外圍看著他們,「真是奴性堅強。」他冷冷評論一句。

  「我們的工作只不過是替人擦屁股啊。」

  清運員分為八個組,在如馬賽克狀細碎切分的十八個街區中,各自負責二至三個區。竹林老人擔任組長的第三組,便是負責六番街至八番街。

  拉著委員會出借的破爛手拉車,巡經負責區域的指定垃圾收集場,回收各住家及工廠吐出的垃圾,光是這樣就要耗上半天。就算前一天已清除完畢,過了一晚,街道又會生出新的垃圾,因此這份工作沒

  辦法有什麼像樣的休息時間。

  「第三組,全員三名,沒有異狀。」

  點名後,接著傳達全體與各組別的注意事項。負責人是名為貓冢的管理委員會職員,穿著一身整齊的深色單排扣西裝,語調親和有禮,但缺乏溫度。

  「那模樣可是道上兄弟呢,時代不同了嗎?」

  晴史對這個叫貓冢的男人,總是沒什麼好感。無論是他死板的用字遣詞,幾乎光滑無皺紋的臉,或是那雙黑眼球特別大的銅鈴眼,都讓他忍不住反感。面對貓冢時,晴史覺得自己彷佛是和一條化身為人的蛇對峙,很不舒服。

  「我們收到八番街的投訴,表示最近垃圾清運的時間有所延遲。如果投訴增加,就會影響考核,懇請多多包涵。」

  「因為花時間在收其他地方的垃圾,我們也沒辦法啊!特別是六番街最嚴重,你們有好好教他們垃圾要拿到定點丟嗎?他們根本就沒有!你們到底知不知道,那邊的馬路跟屋頂上有多少亂丟的垃圾?」

  面對竹林老人的反擊,貓冢的眼神沒有表露任何情感。

  「我們已持續進行多次勸告,但這是要依靠住戶良知的問題。由於各種因素,當局要強制行使權限是有困難的,這就是目前的現況。」

  「你想說的是,我們委員會才沒時間挨家挨戶拜訪,你們自己想辦法,對吧?連衛生教育都要丟給我們,自私也該有個限度哪。教育居民是你們的工作吧?如果願意給我們加錢,那還可以談一下,但只有笨蛋才會對這種小氣巴拉的組織抱有期待吧!」

  竹林老人愈說愈氣,然而貓冢只是翻動著文件板上的紙張,用一句「另外──」直接轉換話題。

  「今天有一件屍體搬運委託。您意下如何?」

  「我接。」

  竹林老人立即回答。

  每周平均有一到兩次屍體搬運的請託,這個階段的提問只是單純探詢意願,就算拒絕也沒關係。竹林老人之所以接受,是為了搬運作業額外給付的酬勞。因此,委員會也習慣優先將屍體搬運工作交給這個老人。

  但其他清運員就不開心了。回收屍體的報酬是一具具計算的,競爭十分激烈。由於竹林老人組特別受到委員會青睞,不少人在背地裡吃味,對他們厭惡不已。

  ──這個頑固又貪心的人妖老頭。

  晴史恨恨地盯著竹林老人若無其事的側臉。

  「這個。」貓冢拿出三件摺疊好的黑色雨衣,交給竹林老人。

  「我很感謝你們每次都額外支付運屍體的錢,但能不能不要穿黑色的啊?又不是萬聖節扮裝,穿得好像死神一樣,很不舒服啊!」

  「這是規定。」

  貓冢冷淡地駁回竹林老人的牢騷。

  「地點在四番街的三號大樓,438號房。死者有同居人,對方似乎不介意丟棄遺骨。」

  貓冢取下文件,交給竹林老人,連一句「那就這樣」也沒說,像個精密機器人般走回委員會事務所。

  「這男人,實在不像個人類哪。他身上真的有血在流嗎?」

  「算了算了,總比囉囉嗦嗦好嘛。」

  前往負責區域的路上,晴史敷衍地安撫氣呼呼的竹林老人。

  逐漸拉高角度的陽光,在大樓城牆的阻擋下,無法抵達拖著破舊手拉車、喀噠喀噠地前往六番街的一行人身上。街道各處都是工廠的機械運轉聲,震動著因塵埃而泛白的窗。

  接近五番街時,他們和兩個女子擦身而過。她們的長相令人聯想到螳螂和狸貓,從裸露的肩膀與後頸處,發出汗水、油脂和化妝品混合的酸臭味。是暗鍋嗎?晴史猜想。

  ──她現在是不是也在回家路上呢?

  一瞬間,畫肖像畫的少女閃過他的腦海。

  所謂垃圾收集場,只是一個以水泥空心磚簡單搭成ㄈ字形的區域,成袋的垃圾堆積如山。雖然已經多到要把手拉車塞滿了,但若以居民人數而論,這樣還算很少的。

  「危險!」

  樹戶突然大喊。

  緊接著,一個飽滿的大垃圾袋從天而降,摔在三人身旁。

  「喂!給我好好走下來丟垃圾啊!」

  竹林老人破口大罵,頭頂上方高處有顆頭縮了進去。破裂的垃圾袋溢出大量面紙團,跟濕黏黏的魚骨頭、牙膏條等散落得到處都是。

  「在說有誰投訴還是什麼之前,先來看看這個狀況啊!」

  竹林老人一邊嘟囔,一邊撿起四散的垃圾。晴史和樹戶繼續將收集場的垃圾搬到手拉車上。

  「儘量堆滿後,人家就去繞各樓層走廊,阿晴跟樹戶去看看大樓中間的縫隙。」

  「中庭呢?」

  「之前才剛打掃過,今天就不用了。」

  處理完收集場的垃圾後,三人解散,前往自己分配的區域。

  不按規定亂丟的垃圾隨處可見,走廊、屋頂上、大樓和大樓之間的縫隙、中庭或馬路上,無所不在。置之不理除了會導致惡臭和傳染病,更糟的是那些明明自己也不守規矩卻佯裝不知,用投訴書堆滿委員會辦公桌的居民。投訴太多會影響考核,本來就很少的酬勞便要大大減少。丟著垃圾不管,吃虧的是收垃圾的晴史他們自己。

  進入劣化發黑的牆與牆之間,某種如肉的焦味撲鼻而來。牆壁另一側,是提供焙製藥物為主的漢方藥局。

  「怎麼又要進入這麼狹窄的巷子啦。」

  樹戶的抱怨聲徘徊在沉滯的空氣中。兩人走進的小巷之窄,大人必須側身才能通過。暴露在外的管路和電線集結成束覆蓋頭頂的空間,連最細微的光都無法滲入。

  「板切町到處都是這種窄巷喔。常常也會以為自己在巷子裡,結果不知不覺就走進了某棟建築物中。」

  晴史看著前方回答。

  「壓迫感很重,簡直就像走進洞窟。」

  「只是沒有寶藏山。」

  讓樹戶感到不舒服的狹窄幽暗,對晴史卻是帶來安寧與平靜的空間。處在即使被人捏鼻子也不會發現的黑暗中,他得以獲得無上的安穩。

  晴史的媽媽是以自家為營業場所的暗鍋。看準不喜歡以站位辦事的客人下手,是因為她的姿色比平均水準還要低劣許多。只要一站到街燈所及之處,客人往往會立刻逃走,順利帶進家門後才被殺價的情況也不少見。賺取的工作所得,只能勉強維持一家生存。

  媽媽帶客人回家時,晴史會主動躲進壁櫥里。倘若拒絕離開,或想在辦事中途偷爬出來,便會遭到毫不留情地痛毆。

  壁櫥里的晴史,對父母來說就是「不存在的孩子」。只要關上壁櫥的門,晴史的存在便從兩人的世界消失得一乾二淨。

  沒有人當一回事,也就不會有人斥責,不會有人毆打他。

  狹小擁擠的壁櫥,曾幾何時,從避難所變成安穩心靈的所在。

  無論媽媽是在被興奮的客人用力拍打屁股時高聲嬌喊,或者用那也許曾經呢喃迷戀與愛的嘴咒罵父親,對晴史來說,全都已是遙遠世界的事。自從媽媽開始不分晝夜接客後,晴史便如嬰兒蜷縮在黑暗中,度過每天的大半時光。

  他曾回想,當他逃進黑暗時,爸爸都在做什麼?然而他能想起來的,唯有一邊灌著便宜的酒,一邊用混濁目光盯著媽媽開腳「工作」的爸爸。只有剛開始兩人生活的那幾年,爸爸會帶著沾上機油髒污卻依然自豪的表情回家。

  ──媽媽還在的時候,爸爸為什麼不去工作呢?

  鑽進鼻腔的廚餘臭味,將晴史拉回現實。

  兩人終於走出漆黑的窄巷。抬頭仰望,歪歪扭扭、比鄰而建的瘦長大樓外牆,和走行其間、錯縱複雜的電線,將天空切得細碎。微暗的死巷裡,成堆的破損垃圾袋沾滿了黑色汁液。

  「原來如此,等待我們的不是寶藏山,是廚餘山嗎?」

  樹戶無力地說。

  「光抱怨也沒用的,快做吧!」

  他們反覆往來那條漆黑的窄巷,在手拉車的垃圾袋山上,再添上黏糊糊的廚餘堆。如果進入這般狹小的地方挖掘,光一個區域就能讓手拉車堆成高山。將這些垃圾拖到板切町西邊的垃圾堆積場,就會有委員會簽約的鎮外回收業者用垃圾車通通載走。

  「這裡比較多住家跟工廠,所以還好。像三番街跟十五番街有很多醫生,那就很慘了。」

  「很慘?」

  樹戶額上冒著豆大汗珠,上氣不接下氣地問。

  「用過的針筒、黏了膿血的紗布跟繃帶,都會混在其他垃圾里。要是在搬運過程中不小心受傷,就嚴重了。曾經有人感染糟糕的細菌,整個下手臂都截肢了。」

  「他們……都無視廢棄物處理法嗎?」

  「要是負責到的大樓里有產婆,那就更悲慘了。」

  「產婆……是指婦

  產科嗎(注1:產婆 源自婦科學(Gynecology),在日文中,Gyne是代指婦產科的醫療業界用語。)?」

  「你知道得真多啊,樹戶先生。」晴史意外地說。

  「這裡的賣春小姐,很多人工作時都不用保險套,因為客人比較喜歡那樣。就是這樣,才會懷上根本不知道是誰播種的孩子。肚子大起來後,生意就會愈來愈難做。要是生下來,就更綁手綁腳了。除非真的很喜歡小孩,否則都會去找產婆。」

  樹戶已經連隱藏疲憊的力氣也沒有了。

  「像晴史這樣的孩子,居然這麼了解那種事,太殘酷了。」

  「因為那已經是常態了啊。」

  三不五時就有女子在他家前面生產,把還連著臍帶的嬰兒跟垃圾一起丟棄。晴史決定還是別說出口好了。

  在負責地區和垃圾場之間來回三趟後,已經過下午一點了。

  「雖然有點晚了,還是吃個午飯吧!」

  或許是胃在惡臭的攻擊下不太舒服,樹戶在熟食店只買了火腿沙拉。老闆將樹戶拿出的紙鈔放在鼻子下嗅了嗅。

  「你啊,才剛來這個鎮兩三天而已吧?」

  老闆一針見血地戳破,讓樹戶十分狼狽。「靠沾在錢上的氣味就知道啦!」老闆露出得意的笑。

  天氣晴朗時,他們習慣在頂樓吃午餐。竹林老人身子硬朗,腳步飛快地走上樓梯。像電梯那種文明利器,在這個鎮是屈指可數。樹戶已經快要累癱,還是努力移動腳步,晴史則從後面支撐著他的腰。

  頂樓,耀眼的太陽灼燒大地。三人圍坐成一圈,忍著水泥地的高溫吃起便當。

  「哎,我說樹戶啊,你是不是拿過小說獎?真厲害啊!」

  竹林老人停下筷子驚呼道。

  「說是得獎,只是一個小出版社的獎,還是最小的鼓勵獎。」

  「大獎小獎都沒差嘛,不都表示出版社的專家很喜歡嗎?對你另眼相看囉。」

  竹林老人的語氣,就像迷上美男子的熟女般溫柔。

  樹戶難為情似地露出了笑容。

  「所以,之後就會在書店看到樹戶寫的小說囉?」

  「現在還沒成形就是了,正向編輯部提案中。因為這樣,我才會辭去前一份工作。」

  「你的隨身行李里,有一台舊筆電吧?我想說連不上網還能做什麼,其實是用來寫小說的吧?」

  樹戶寄住在竹林老人家,但晴史不曾聽說其中的前因後果。

  「加油啊!我也會盡力支持你。不過,工作另當別論,要是偷懶可不會放過你喔。」

  「當然。」樹戶吃著沙拉,點點頭。

  「話說回來啊,像這樣沒有穩定工作,一直寫小說,如果你會在意世人的眼光,這個鎮就很適合你了。」

  樹戶嚼著萵苣,對竹林老人拋出「為什麼」的疑問視線。

  「板切町啊,是那些遭社會排斥的人的容身之處。除了像阿晴這種土生土長的居民之外,多半都有自己的原因。有做了虧心事的人,也有脫離社會常軌的菁英,最後都淪落到這裡。很多人都有不能為人所知、只能帶進墳墓的秘密或過去啊。不過啊──」

  竹林老人微笑。

  「正是這樣,所以一旦真的住下來後,就很難離開了。當然,多少還是免不了一些糾紛,但這裡的人都培養出一種默契,不會多管閒事。對於無法融入社會的人,這裡的生活是舒適安穩的。」

  「竹林先生也有不欲人知的過去嗎?」

  「你啊,這種不好問出口的事,你還真的很敢說。不會有點太白目嗎?」

  竹林老人聲音一沉,樹戶慌忙低下頭來。

  「啊,對不起。常常有人這樣說,雖然我已經有在注意了。」

  「算了,沒關係。也不是什麼需要隱瞞的事啦。」

  竹林老人不自然地撥開鮭魚肉,夾起一片送進嘴裡。

  「你看嘛,人家身體是男人,內心卻是女人吧?雖然現在社會已經慢慢理解我們的存在,但人家年輕時,人們的偏見是很強的喔。要是隨隨便便就出櫃,其他人會用什麼眼光看啊?只要想到這件事,人家就沒辦法對爸媽跟朋友坦白,超級煩惱啊。」

  竹林老人喝了口寶特瓶裝的綠茶。

  「所以啊,人家就想替跟人家一樣,身體跟心靈衝突的孩子們,創造一個充滿希望的地方。我就離家出走,開了一間同志酒吧。酒吧生意很好喔。現在想起來,那是我最顛峰的時期哪。」

  「有顛峰的話,就有凋零吧。後來發生了什麼事?」

  竹林老人銳利的目光,射向提出失禮問題的樹戶。

  「才剛說過吧,不要多管閒事。」

  「對不起,是我思慮不周。」

  樹戶搔搔頭。竹林老人看著他,伸出拳頭到他面前。

  「人家不管做什麼都太晚了,但你們的路還很遠很遠。光靠熱情夢想不會成真,但要是沒有熱情,到半路就會走不下去。你們要不屈不撓地燃燒鬥志,咬緊牙關也要拚上去給人看喔。」

  竹林老人的陳腔濫調,晴史是聽得半信半疑。他聽過幾次關於這個老人的事,每次內容都不一樣。之前他說自己是擔任秀場的外國女表演者的仲介,再之前則誇口自稱是知名土地詐欺犯。晴史不知道竹林老人真正的過去。明明靠一副油嘴滑舌,應該也尚能謀生,完全不知道為什麼要留在板切町。

  「這裡淨是一些甘願爬在地上過活的人,稍微碰上點好事,就怕自己會摔跤,只顧埋頭留意地上的東西,完全沒有向上爬的氣概。活得卑躬屈膝,一點也不打算向上看啊。」

  竹林老人望向天空。

  「真是愚蠢啊,明明只要來到這種高處,就能看見無限寬廣的天空。」

  三人的頭頂上方,是萬里無雲的晴空。火辣的陽光,暴力地燒灼著鐵與水泥的灰色密林。

  板切町的東邊是河川,其餘三邊圍繞主要幹道,總計約六百平方公尺的範圍內,擠滿了將近三萬的居民。如同其衛生條件,板切町的治安也絕對稱不上好,但多數人都不是什麼大善大惡之輩。

  有的非法勞工倚賴日薪工作的分配,日子時好時壞;有的工廠老闆苦於客戶的兇狠殺價;有的餐飲業者用污油翻炒肉屑;有的主婦只能在柴米油鹽里悄悄嘆息。有外國青年捧著日語課本;有無照的牙科醫師,用鉗子扳裂了患者的牙齒;還有瘦得像雞肋的老人,唯獨電視為其生存意義。

  不明瞭世間現實的孩子們,天真無邪地在巷弄間奔跑;知曉貧困現實的少女們,將虛幻短暫的青春零碎出售。即使花朵早已凋萎,女人們依然深信自己正值盛放,頑強地佇立街角。而貪婪的油滑之人則穿梭其中,將她們辛苦攢下的花蜜一掃而空。

  這個名為板切町,滿溢惡臭與穢物的鳥籠中,懸吊著數不清的日常、意念和欲望,來者不拒地將疲於在世間飛行的人們盡數容納。

  ──又有多少人有餘力望向天空呢?

  晴史抬頭向天。

  「好啦,差不多該準備下午的工作了。看著上面雖然很好,但光靠夢想也填不飽肚子的。得好好工作賺錢哪!」

  竹林老人將便當盒丟進塑膠袋,迅速起身。

  樹戶的沙拉還剩三分之一,三人邊走下一樓,竹林老人邊叨念著「吃飯也是肉體勞動的工作之一啊」。不到一公尺寬的小巷,上方凸出的水泥屋檐將陽光遮蔽,但肌膚上仍黏附了悶濕的暑氣。

  「來來,小姐請過。」

  竹林老人和樹戶側過身子,貼在牆壁上。

  白色的人影輕輕點頭。

  烏黑長髮,飄渺的容貌,纖細身軀包覆著一襲白洋裝,手裡拿著素描簿。

  在極樂街見過的那名畫肖像畫的少女,就在晴史眼前。

  心臟怦地一跳。

  他慌忙讓道給少女。這是第一次這麼近看她。兩人擦身時,鼻尖掠過一絲酸甜的香氣。撲通、撲通,心跳愈來愈快。

  「阿晴,你在做什麼?」

  竹林老人的催促聲,讓晴史回過神來。他朝巷子遠處瞥了一眼,長發飄動的少女背影正要繞過轉角。

  「你流了好多汗,怎麼啦?」

  竹林老人的聲音,傳不進晴史的耳朵。

  走到陽光下,心臟依然急促地怦怦跳著。

  和煦的清風拂過,大汗淋漓的身體也舒服了些。

  「喂,阿晴,你真的沒事吧?」

  「嗯,沒事,完全沒事。」

  他不好意思讓竹林老人知道自己的心事。

  晴史感受著尚未平息的鼓動,一邊想著:她帶著素描簿,接下來是打算畫些什麼呢?

  *

  「連續兩天收屍,真是造孽的工作啊。」

  朝向四番街的路上,竹林老人故作憂鬱地嘆了口氣。

  明明就是自己接下來的。晴史內心咒罵一聲後,詢問進一步的工作內容。

  「欸,說是同居人在浴室發病死亡,希望我們把屍體運走。屍體好像還泡在澡盆里喔。」

  「屍體還沒拖出澡盆嗎?」

  樹戶插話。原本由晴史拖曳的手拉車,現在換樹戶接手,正和不熟悉的操縱方式苦戰中。

  「這種事常有啊,因為不想碰到屍體,就一直那樣放著。只要死的時候沒在燒水就好了。」

  「正在燒水會怎麼樣嗎?」

  「屍體會煮熟唷,變成整盆軟爛爛的人肉湯。那種真的很麻煩啊,得全部撈乾淨才行。」

  竹林老人愉快地看著樹戶按著胃哀鳴。

  工作地點是四番街深處的某棟大樓。

  沿著狹窄的樓梯走上三樓,從眼前數過去第三間,按下電鈴。屋裡傳來一聲疲憊的「來了──」。

  穿過兩道玄關門走出來的,是一名年輕的金髮男子,留著不修邊幅的鬍子。從牙齒縫隙中透出的氣息,帶著一陣過分的甜膩。

  「啊啊,是打掃的人?來來來快進來。」

  似乎是還沒睡醒,男人揉著沾有眼屎的眼睛,一手比向浴室。

  晴史緊緊握住雨衣的袖子,打開毛玻璃拉門。他也忘不了竹林老人方才的恐嚇。

  「什麼啊,挺漂亮的嘛!」

  竹林老人失望的聲音,迴響在狹小的浴室里。

  全裸的年輕女子像是抓著澡盆邊緣,浸泡在水中。既未腐爛也沒有血液噴濺的痕跡,確實如竹林老人所言,是具漂亮的屍體。

  晴史和樹戶一左一右,勾著女人的雙臂,將屍體拉出澡盆。豐滿的乳房雖然已失去生息,依然在晴史的上臂留下柔軟觸感。

  屍體的膝蓋拉出澡盆後,竹林老人出手協助。以一種搬運醉到失去意識的酒客的方式,三人抱著屍體的上半身及雙腿,將其放置在遺體袋上。

  「聽說陰毛多的女人特別深情,這女孩是不是也這樣呢。」

  晴史沒有女性經驗,但經由搬運屍體的工作,見過的全裸死屍是多不勝數。倘若竹林老人的傳言為真,這個女人應該就是對男人死心塌地的類型吧。

  竹林老人將遺體袋的拉煉由腳底往上拉時,他的視線在屍體頸部停下。女人瘦如枯枝的手指,撫著隱約浮現的喉頭。

  「這女孩,是被人殺死的哪。」

  他用幾乎聽不到的細小聲音說。

  晴史看向竹林老人指示的地方,屍體頸部確實有幾圈細繩緊縛過的清晰痕跡。

  「該怎麼辦?」

  樹戶悄聲詢問。竹林老人將拉煉完全拉上。

  「不怎麼辦啊。聽好了,樹戶,教你一件事。在這個鎮上,除了病死的之外,全部都是『自殺』。」

  「自殺……可是,這個痕跡──」

  「不要多管閒事。」

  竹林老人銳利的一句話,讓樹戶立即閉上嘴。

  「不管是背上插著刀子、頭顱被烤到腦漿都沸騰,還是先分好屍、方便我們收拾的,全都當『自殺』就好了。而且,這具屍體申請的理由是發病吧?不然她是在草叢裡被毒蛇咬死的嗎?」

  樹戶啞口無言。竹林老人逕自拉開浴室門,探出上半身。

  「那我們就搬走了!之後就交給委員會了。」

  又是一聲懶洋洋的「好──」,男子完全沒有為同居人之死哀悼的感覺。

  三人扛著屍體,一步跨兩階地走下樓梯。晴史呼了一大口氣,心臟和太陽穴的脈搏一抽一抽地跳動。樹戶一言不發,毫無血色的嘴唇顫抖著。竹林老人口裡說著「哎呀,真可怕啊」,但還是從容地拿出酒瓶喝了一口。

  「只要繼續做這份工作,這種場面會很常見的。阿晴剛剛也很緊張吧?」

  「雖然看過很多死因為他殺的屍體,但殺人犯就在旁邊還是──」

  話還沒說完,晴史慌忙閉上嘴。他想到剛剛的金髮男子可能就躲在樓梯死角屏息偷聽,就忍不住渾身冷顫。

  「感情糾葛吧,大概是。」

  完全遠離四番街後,樹戶終於開口。

  「動機是什麼都不重要。不要瞎猜想,要人家說幾次才夠?好奇心會殺死貓,聽過這句俗諺吧。」

  「委員會會處理這件事嗎?」

  「他們關心的只有街道的環境安全而已啦,因為屍體會變成細菌跟蛆蟲的溫床。至於死者本身,他們不太會詳細調查死因。就算查明真相,也沒有任何影響啊。」

  他們將屍體運到焚化爐,從遺體袋中拿出來放到鐵板上。遺體袋是高價品,只要裝的不是上次那種腐爛屍體,就會反覆使用直到破損為止。

  「真漂亮啊。每次見到年輕女子的屍體,都覺得這樣燒掉好可惜。」

  竹林老人望著眼前蒼白的裸體,喃喃低語。

  「聽說以前的人製作木乃伊,是為了等待覆活,或在死後的世界繼續生活下去。不過,說不定人類是無法忍受自己的身體被蟲跟野獸咬爛,也不想被燒得只剩骨頭吧。」

  「也有可能是想永久保存屍體,達成類似不老不死的願望。歐洲某些地底墳墓里,就有穿著衣服的木乃伊;有些政治領導人的屍體,也會用石蠟跟甘油取代身體組織,讓屍體永久保存。」

  樹戶插嘴,竹林老人皺起眉頭,相當不高興。

  「自己的屍體不會腐敗,還要永遠展示給大家看,這種事人家可是敬謝不敏。死了最好趕快燒一燒,撒到海里就行啦。」

  女人的屍體,自然沒有什麼永久保存措施。無論是覆蓋在陰部的捲曲毛髮,或脖子上殘留的勒痕,全都將化為灰燼,最後留下的只有白骨而已。

  完成撿骨後,三人走出焚化大樓,夕陽拉著長長的影子。

  「時間還早,人家偶爾也一起去吧。如果每次都交給阿晴,八成會偷懶隨便扔在哪處的水溝。」

  結束一日工作的居民們,拖著疲倦的步伐走向各自的家。晴史三人準備前去撒骨灰,身後飄來烤雞雜串的美味香氣。

  往東邊的河岸途中,他們碰上兩名男子。

  走在斜前方的矮小男子,背部如拉滿的弓一般彎曲,眼裡散發著貪婪的光芒。另一個男人穿著不太乾淨的衣服,小心翼翼地打量四周,宛如害怕貓會從陰影中竄出的老鼠。

  兩人見到晴史一行人,便側身靠牆,讓出道路。竹林老人在經過時向他們揮揮手,說了句「謝啦」。

  「走在前面的是帶路的人,這一帶滿常見的。跟在後面的,簡單來說,就是潛入這裡取材的記者。」

  「一眼就看得出來嗎?」

  「馬上就看出來啦。白天那個老闆也說過吧,靠氣味就知道了。」

  樹戶吸吸鼻子,想嗅出兩個男子留下的味道,但在巷弄里根深蒂固的臭氣掩蓋下,大概也是徒勞無功。

  「這個鎮就像一座巨大的立體迷宮,對當地地形不熟的話,很容易迷路啊。很多大樓之間都有廊道或樓梯連接,走到後來,往往都搞不清楚自己在哪了,還有一大堆詭異的店。就連人家住十幾年了,也不敢自誇對這裡無所不知。」

  「這裡有那麼多店啊?」

  「是啊,多到數不清呢,而且光看招牌,也不見得知道裡面在賣什麼。樹戶,你聽到『簡易摩洛式藝術館』、『完全流體人形工房』或『鼎談老人沙龍』,想像得出是什麼樣的店嗎?」

  樹戶一頭霧水地說「完全猜不出來」,竹林老人聳聳肩,回他一句「我也不知道」。

  「店家也就算了,這裡到處都是腦袋不正常的傢伙。如果漫不經心地隨處亂晃,走著走著,就會被連人都稱不上的怪物引誘過去,一口吞掉喔。你也要非常小心啊。」

  「就是整天都要繃緊神經才行吧,何況還有黑道。」

  「那些道上兄弟,只有扯上錢的時候才會麻煩。雖然他們都大搖大擺地走在路上,但不會隨便找碴。如果已經知道這顆雞蛋里空空如也,就不會拿它去煎荷包蛋吧?」

  回頭望去,已不見兩人身影,或許拐進小巷了。

  抵達河岸時,夕陽正要沉入對岸林立的大樓中。他們將遺體袋倒過來,將女人的骨頭撒向河川。大腿骨在水面慢慢旋轉,順著河水漂流,最終在波濤的吞噬下,消失無蹤。

  河岸的草長得又多又高,這裡聚集了許多用塑膠管和防水布搭建的棚子,是流浪漢的居所。板切町本身就是一層屏障,讓他們免於警察的驅趕和不良少年的暴力,可說是最適合流浪漢的生活空間。

  「這裡是安全地帶啊。」

  「那種輕巧的名詞完全不足以表達,這裡是聖地喔。沒有任何人可以對他們出手。」

  在流浪漢聚落的附近,有一座由故障家電和家具堆成的山。其中也能看到零星的流浪漢,戴著工作手套在山上東翻西翻。

  「他們是這座破爛山的清道夫喔,眼睛瞪得大大的,在找有沒有能賣錢的金屬,或是還堪用的廢棄物品可以帶回家。」

  「他們能靠這樣過日子嗎?」

  「差不多就是比在河底淘金稍微好一點的程度吧。從那種地方出來的大型垃圾,找不到什麼好東西。」

  河岸旁有幾個流浪漢圍著火堆,火堆上方吊著一隻小鍋。他們痴痴望著對岸遠去的夕陽,將西邊的天空染成一片橙紅,逐漸隱沒在高樓大廈中。

  「那樣看著夕陽,不知道有什麼樂趣?」

  竹林老人看著那些在逆光中剪成黑影的流浪漢,但他的語氣並無嘲弄之意。

  「惋惜著一去不回的過往,同時又感到懷念不已嗎?」

  又或者,他深深嘆了口氣,

  「西沉的太陽,讓他們想到自己所剩不多的人生吧。」

  鏽蝕般的紅光漫射在河面,刺眼的波光粼粼閃耀。

  歸還手拉車後,晴史回到家時,爸爸剛好正在起居間換衣服。爸爸只用右手,俐落地解開工作服的扣子。之所以不使用雙手,是因為他缺少了左手掌。晴史不會幫爸爸穿脫服裝,就算他想幫忙,爸爸也會拒絕,他便不多管閒事了。

  晴史不知道爸爸為什麼沒有左手掌。小時候問過幾次,但爸爸總是巧妙地糊弄過去。

  關於爸爸,晴史只知道他在一個老朋友經營的小車床工廠里做著簡單的工作,以及他曾經很關心孩子,但現在卻連一丁點身為父親理當具備的愛都不願施捨給兒子,個性十分冷淡。爸爸曾度過什麼樣的少年時代?如何跨越苦難與迷惘成長?和媽媽是怎麼認識、進而共組家庭?爸爸的前半生,晴史一個字也未曾聽說。

  現在自然也無須多言,晴史開始準備晚餐,並趁著烹調時間打開未讀完的書。視線一角,爸爸正一臉無趣地喝著麥茶。

  厚茶杯敲擊矮桌的聲音,以及不耐煩的砸嘴聲,干擾著聽覺。

  「讀那種東西根本沒用,還真是認真啊。」

  晴史裝作沒聽見爸爸刻意放大的聲音。

  「就算勉勉強強學到一些知識,對你又有什麼用?書上是有教你怎麼把垃圾收得更有效率嗎?」

  實在忍不下去,晴史從書中抬起頭,面對爸爸陰沉的視線。

  「我是在說你浪費力氣啊!不用說上學,你連戶籍都沒有,難道覺得未來有可能一片光明?在這個國家啊,沒有戶籍的人,就等於從沒出生過。就算你下定決心離開這個鎮,也找不到什麼像樣的工作,最後落得橫死大街的下場。」

  ──沒有戶籍可不是我的問題吧。

  爸爸的話並不誇大,晴史是個沒有戶籍的孩子。雖然理由各不相同,但沒有戶籍的板切町居民並不在少數。不只晴史,爸爸也沒有戶籍。

  爸爸臉上,輕輕浮現一抹嘲弄的笑。

  「你是一條背脊扭曲的魚啊。爬上陸地後,也只會嘴巴一開一闔、一開一闔,最後死掉而已。魚離開水是絕對活不了的。就算是浮著一堆油跟藻類的污水溝,你也只能活在那裡,大口把髒水喝下去。什麼無聊的希望跟夢想,早點丟光光吧!」

  覺得爸爸的言下之意,是篤定他一輩子離不開這個鎮,晴史的腦袋一下熱了起來。他不知不覺跪直起來。

  「幹什麼,那隻手是什麼意思,想打你爸?」

  在爸爸死寂的雙眼盯視下,晴史甚至無法舉起他緊握的拳頭,只能停在原地。

  看著氣勢受挫、表情僵硬的兒子,爸爸嗤之以鼻,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你要去哪裡?」

  「去外面喝一杯。」

  最近,爸爸的酒量明顯增加了。母親剛離開,他剛開始在工廠工作時,確實曾經戒酒,但幾年後又故態復萌了。

  「要是有錢喝酒,就給我這個月的生活費啊!」

  晴史抱怨道。爸爸默默從錢包掏出幾張鈔票。

  「這樣就沒話說了吧!」

  他把錢「砰」地拍在桌上,粗魯地走了出去。爸爸拿出的錢,連半個月的餐費都不夠。

  晴史靠在牆上,望向漆黑的木條天花板。

  小時候,他覺得木條上的節眼很像人類的臉,非常害怕。當時爸爸捨不得,輕輕抱起晴史,溫柔地拍著他的背,安慰他:「沒事、沒事。」

  從何時候開始,爸爸變成了那副模樣呢?

  正沉浸于思緒中,一陣焦味飄了過來。

  ──啊,鍋子!

  晴史趕忙走向廚房。

  *

  將星期天定為休假日的,不是委員會,是竹林老人。

  垃圾清運員一周可以休息一天,這是委員會允許的權利。哪一天休假交由各組組長決定,竹林老人將這天定在星期天。

  休假時,晴史也在與平時相同的時間起床。結束和父親無言的早餐,他來到位於十三番街的「圖書館」。對於失學的晴史來說,圖書館教會他文字、數學和廣泛的知識,是無比珍重的老師。

  圖書館有八個三坪房間大,不在委員會的管轄下。最初是某個流落到板切町仍捨不得書本的落魄學者,為了整理數千冊藏書而設立的書庫。鎮上屈指可數的愛書人聽聞此事,也陸續帶來自己不需要的書。委員會認為放置不管也沒什麼害處,便默認了這間圖書館的存在。

  圖書館的使用者多半只有具備知識素養的居民,或無處可去、遊手好閒的癲狂分子,館內總是相當冷清。

  入口處,一名將屆老年的女性正專注閱讀文庫本。她不是圖書管理員,只是無償輪班坐鎮看守的,因此就算責備她怠慢工作,也無濟於事。

  在樹戶到來後,晴史對知識的渴望益發強烈。竹林老人跟樹戶有時會談論時事,或提及一些困難的話題,晴史不但跟不上,還會被竹林老人戲弄:「阿晴還是一樣不諳世事哪。」

  「聽好了,阿晴。這個世界上,多的是利用他人好意、抓住對方弱點占便宜的傢伙。長大後如果不想吃虧,就要培養自己的知識跟觀察力。」

  聽從竹林老人的忠告,晴史最近開始閱讀一些有挑戰性的書,但光看懂文字就已竭盡全力。晴史之所以挑選艱深的書籍,不僅是出於不成熟的倔強,也是反抗父親的表徵。

  他從書架抽出一本書,走向閱讀桌時,在館內發現一張認識的臉孔。

  旁邊的桌上堆了數本封面破舊的書,一名男子正在筆記本上振筆疾書,此人無疑就是樹戶。

  晴史正猶豫著是否要打招呼,樹戶突然抬起頭,與他四目相接。

  「真巧啊。」樹戶生硬地笑了。

  「我在寫稿跟查資料。其實應該要去更大的圖書館啦。」

  「你寫在筆記本上嗎?不用稿紙?」

  雖然對樹戶的行為不特別感興趣,晴史還是附和地問。

  「謄寫稿件還是會用電腦,現在只是草稿而已。在這裡敲鍵盤會吵到人吧?」

  晴史瞄了一眼攤開的筆記本,頁面上滿是龍飛鳳舞,難以判讀。晴史也想看看謄寫後的文章,又擔心要是樹戶問他感想,他卻完全看不懂,該怎麼辦?

  「話說回來,晴史為什麼會來這裡?」

  「我有想看的書。」

  「常來嗎?」

  「沒事的話就會來。」

  這是他小小的虛張聲勢之詞。

  晴史十歲就開始工作,從未就學,因此沒有年齡相近的朋友。要說真有什麼要「處理」的事,不過就是出門買買生活必需品或食材罷了。

  「對了,侏先生呢?」

  「他出門了喔,難得穿著男性西裝,不過他沒說要去做什麼。」

  正要脫口回「那就是到鎮外了」,晴史又閉上嘴。

  聽別人說,竹林老人每個月會穿著正式服裝,離開板切町一次。但晴史並未聽本人當面提過,也沒有機會詢問,他便決定裝作不知道。這個鎮上,任誰都有一兩件說不出口的事。

  對話告一段落,晴史和樹戶各自埋首於自己的世界。樹戶到這裡已經一個月了,晴史跟他還是親近不起來。就算試圖聊天,也只能來回兩三句,對話便宣告結束。像樹戶這種看得懂厚重書籍、宛如知識分子的人,對晴史來說,找出彼此的共通點可比獨自搬運屍體更難。

  晴史不太能專心看書,一方面是書本的內容困難,一方面是書寫的聲音干擾聽覺。

  「要不要一起吃個午餐?」

  聽到樹戶的聲音,晴史抬起頭來,中斷了與文字的搏鬥。牆上的時鐘正好指著十二點。他將皺巴巴的書籤夾進書頁,和樹戶一同走出圖書館。

  他

  們在一樓的雜貨店買了有菜肉的麵包,爬上頂樓。天色碧藍,一架飛機橫空劃開捲積雲。

  夏天的腳步已遠去,涼爽的風撫過面頰。

  板切町上一棵行道樹也沒有,四季的推移只能依靠冷暖及日照的變化察知,再不然就是從水泥中頑強鑽出的雜草茂盛程度判斷。暑氣漸緩,吹過巷弄的風開始浮現涼意時,居民們才終於得以感受秋天的來臨。

  「感覺到秋天后,心裡特別焦躁,到底是為什麼呢?」

  「交噪?」

  「就是覺得很煩躁,好像得做些什麼事不可。」

  他們在這般斷斷續續的短對話中,度過假日的正午時光。

  頂樓,一些小孩子四處歡鬧追逐著。圖書館下方的樓層是託兒所,主要客群是有孩子的娼妓。在塞滿密密麻麻大樓的板切町里,能讓孩子們充分玩耍的寬廣空間,唯有大樓的頂樓而已。

  「我啊,有過一個女兒。」

  看著嬉戲的孩子們,樹戶靜靜開口。

  「樹戶先生結婚了?」

  「跟大學時的女朋友結婚了。認識兩年後交往,又過了五年才登記入籍。女兒就是隔年生的。」

  忘了麵包吃到一半,樹戶繼續說。

  「每天雖然只是在公司和自家公寓間往返,但只要看到妻子和女兒的臉,我就覺得很幸福了。可是某一天,我突然發現:我並不是感到幸福,只是深信自己是幸福的而已。等到女兒長大嫁人,我的人生就會開始走下坡了。僅僅為了將一個人撫養長大,就耗上大半輩子,真的不會後悔嗎?我是不是會在悔恨自己的一事無成中,逐漸老去?這樣的想法開始籠罩我的腦海。」

  「所以才參加小說競賽嗎?」

  「是啊。」樹戶回答。

  「竹林先生說得沒錯。收到得獎通知時,我興高采烈,覺得自己受到專業人士的認同了。遞出辭呈時,我也確信自己有著光明的未來。妻子把我罵了一頓啊,逼我去跟公司道歉、請求復職,但我就是不肯照做。一方面是因為自尊,一方面也是對妻子生氣,覺得她不願意體諒我。我開始關在家裡,拚命寫小說。因為完全沒有收入,家計一下子陷入困境。現在回想起來,當時實在太輕率了啊。」

  「不能邊工作邊寫嗎?」

  「說好聽是決心把自己逼到絕境,但事實上,我只是想從封閉的未來逃離而已。我只是個不成熟的人,不夠堅強,無法接受現實。新完成的作品,被責任編輯嚴厲批評為單薄膚淺。文字會呈現書寫者的人生,而像我這樣的人,欠缺足以讓讀者認同的深度。我聽了雖然很生氣,卻無言以對。我不僅缺少面對現實的力量,也無力用文字感動人心。我是個沒有什麼可以拿來說的無聊男人,一眼就被看穿了啊。」

  樹戶就像打開水龍頭,滔滔不絕說著自嘲的話。

  「有句話說,每個人一生中都至少能寫出一本傑作,或許那個在小出版社拿的迷你小獎,就是我的巔峰了吧。為了消滅那樣的想法,我更是不顧一切,埋頭苦寫下去。不想思考未來的不安,也不想面對現實。直到我收到蓋了章的離婚協議書,才發現妻子早已因為儲蓄耗盡離家而去,而且由於付不出房租,我也必須搬離公寓。」

  「所以才來到板切町嗎?」

  「被趕出公寓後,我在公園睡了一段時間。那時竹林先生偶然經過,就對我說『如果沒有地方可去,就來我家吧』。我想再這樣閒晃下去,警察會來找麻煩,就答應了他的邀請。不過,我真的住進來後才發現,毫無限制、不在意他人眼光地活下去,原來這麼舒適啊。剛開始寫小說時,我可完全沒想過,自己竟然會以這種形式,找到適合自己生存的場所。」

  樹戶深深吐了一口氣,仰望天空。

  「啊──就連對竹林先生,我也沒說過這麼多哪。」

  「別說比較好喔,他已經相信樹戶先生是未來的大作家了。」

  這樣啊,樹戶低聲附和。

  「還打算繼續向出版社投稿嗎?」

  「如果能寫出滿意的作品囉。雖然每天都筋疲力竭,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完成。」

  樹戶的身體還無法完全習慣工作,但面對屍體已經幾乎不會露出害怕的樣子了。他的嗅覺似乎也已習慣板切町的臭味,至少在收垃圾時,可以不用戴上防臭口罩。竹林老人的毒言酸語,每每還是能打擊到他,但他也能逐漸分擔些許晴史負責的雜務了。晴史很慶幸身體負擔減輕,然而與竹林老人之間也產生了距離,讓他感到有些寂寞。

  「我會慢慢來的,不用著急。只要等待下去,筆總有一天會自己動起來。畢竟在這個鎮上,信手拈來都是能勾起創作欲的題材。」

  「在板切町?」

  「是啊。晴史你是在這裡出生的居民,或許看不出來吧。這個鎮就像每天都不同的驚喜箱,充滿各種新發現和新刺激。人生無常哪,墜落谷底後,我才能發現新的地平線。」

  樹戶說著,將最後一口麵包送進嘴裡。

  「話說回來,晴史有什麼未來的夢想或目標嗎?」

  「夢想……目標?」

  「雖然竹林老人說得沒錯,光靠夢想也填不飽肚子,但沒有夢想的人生,就像沒有調味的料理啊。從書本獲得知識,也是為了培養在未來派上用場的能力。你有思考過,自己想成為什麼樣的大人嗎?」

  「這麼問我也……」

  至今為止,沒有人問過他的夢想,他也未曾思考過未來。晴史的人生,始終只有今天與明天。即使是閱讀的習慣,也不是因為他對未來有什麼具體想像。他只是想將自己目前欠缺的部分填補起來而已。

  爸爸的話,深深刺在晴史心中。

  你是個沒有戶籍的人。在這個國家,沒有戶籍就不是人──

  晴史語塞,視線到處亂飄,彷佛期待正確解答會從哪裡送上門來。頂樓四周圍著高大的欄杆,孩子們如同往常開心追逐著。頭上是一片洗滌人心的秋日晴空。通往樓梯間的生鏽鐵門半開著。頂樓一角,一名長發少女正在畫畫。

  晴史的視線盯著少女。

  ──是她!

  「怎麼了,晴史?」

  樹戶發覺晴史的表情變化,擔心地問。

  「沒有,什麼都沒有。」晴史慌忙回答,視線慢慢移回少女身上。少女正用和在極樂街時相同的姿勢、相同的速度,讓鉛筆在素描簿上飛馳。她腳邊放著一個小紙袋和黑色物體,從晴史這裡看不出那是什麼。

  ──她在畫什麼呢?

  他想知道少女寫生的物體,半蹲著悄悄接近。

  物體表面似乎有羽毛,還有像鐵絲的細棒子突出在外。定睛注視,物體周圍散落著黑色的東西。

  他突然感覺到斜上方的視線,抬起頭來。

  宛如要將人深深吸入的明亮眼瞳,正盯著他瞧。

  「找我有什麼事嗎?」

  珊瑚紅的嘴唇,發出沉靜的女高音。

  「那、那個,打、打擾了,對不起!」

  晴史緊張地別開視線。

  「我只是很好奇你在畫什麼,太想知道了才靠過來,很久以前看到的時候也很好奇,所以那個,就想說你不知道在畫什麼?」

  少女的視線向右邊移動,看著語無倫次的晴史,她歪歪頭。

  「我們在哪裡見過嗎?」

  哎啊那是好久以前,某個夏天在街上見過吧。啊,我想你應該不記得了,何況我們也只是稍微擦肩而過。不過啊,在那之前我就看過你幾次,你在極樂街畫肖像畫對吧?每次從焚化爐回來,我都會經過那裡,看看你在不在。如果看到你,我那天的心情就會像登天一樣好,就算隔天要面對多到煩的垃圾山,還是要處理超級糟糕的屍體,我都沒關係。可以的話,能讓我看看你在看什麼嗎?我想知道你在看些什麼、畫些什麼──

  歡快的字句在喉嚨深處不斷打轉,但緊張僵硬的嘴巴簡直派不上用場。

  少女闔上素描簿,拿起紙袋。

  「想知道我在畫什麼,就自己確認吧。」

  晴史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是呆站著。少女說完便起身,拍拍長裙上的沙塵。

  少女離開頂樓約莫三分鐘後,晴史才回過神來。

  樹戶坐在欄杆的台座上,托著腮對他促狹地笑。

  晴史感到羞恥無比。他走近少女的寫生對象。

  包覆著乾燥的藍黑色羽毛,突出兩支細棒的物體。周圍散落著粉紅色的顆粒狀藥劑。他仔細觀察,突出的棒狀物有三根。

  兩隻腳,一個喙。

  是烏鴉的屍骸。

  *

  樹戶雖已完全習慣板切町的生活與收垃圾的工作,這天發生的事,依舊令他大為驚慌失措。

  這天他們回收的,是與堅硬的路面

  激烈熱吻後,以大字形趴倒在地的屍體。

  建築物上掛著木牌,勉勉強強可以看出上面寫著「丑首大樓」。往上看去,六樓的牆壁開了一個方形空洞,恰巧是一扇門的大小。外牆沒有裝過樓梯的痕跡,三人都不知道為什麼要在那裡開一個洞。

  站在晴史身旁的樹戶打了個呵欠,完全沒有面對屍體的緊張感。

  通常若有屍體橫陳街道,不時就會有愛看熱鬧的居民,從窗戶或出入口探出頭窺看。但這裡不要說那些高樓層的觀眾,連路上往來的行人都沒有。眼前的窗戶流瀉出死亡金屬的樂音,震動著丑首大樓骯髒的牆。

  「二番街的人還是一樣啊,就算有人跳樓,他們也漠不關心。」

  不可以去二番街喔。

  小時候,有人曾反覆向晴史叮嚀。那是與他們家相隔兩戶,名為奈奈美的女子。奈奈美代替離家的媽媽和外出工作的爸爸,對他相當照顧。她和媽媽一樣是暗鍋,晴史當時覺得她年紀很大,但實際上可能很年輕。那混合粉底與柑橘味古龍水的氣味,晴史至今依然記得。

  「那裡呀,住著吃人的恐怖怪物唷。」

  「怪物?」

  「對,會把像小晴一樣的小孩子,從頭一口吃掉喔!」

  奈奈美故意放大音量,模仿大口吞食的聲音,兩隻手像野獸的嘴,上下夾住晴史的頭。精心細磨的指甲,按壓著晴史柔軟的頭皮。每次被奈奈美恐嚇時,晴史小小的身體總是不住顫抖。

  「我才不要被吃掉啦!該怎麼辦才好,奈奈美?」

  「只要不靠近就沒事囉。尤其是丑首大樓的213號房,絕對不可以去。去過那裡的人,沒有一個活著回來唷。」

  奈奈美用溫柔的語氣安慰受驚的晴史,表情卻認真得可怕。

  晴史點頭,「好孩子。」奈奈美摸摸他的頭。

  「聽好了喔,小晴。這個世界上啊,有很多東西是不必去看的,也不要好奇比較好。只要一感覺危險,就要馬上移開目光,假裝本來就沒有在看。如果刻意扯上麻煩的事,等到受了嚴重的傷就太遲了喔。聽得懂人家在說什麼嗎?」

  看著點頭如搗蒜的晴史,奈奈美微笑,握住他的手。從奈奈美柔軟的手傳來的溫度,包覆了晴史懼怕的心。

  「來我家吧,我念書本給你聽。」

  晴史已來到討厭被當作孩子對待的年紀,卻會坦率地向奈奈美撒嬌。不知何謂母親的溫暖,從來只有壁櫥里的黑暗相伴,對他來說,奈奈美就是新的棲息之所。

  晴史九歲的冬天,奈奈美突然失去蹤影。他到處打聽,都沒有人願意透露奈奈美的消息。自此以後,奈奈美的教導便成為難以破除的禁忌,牢牢刻印在晴史心上。

  不可以去二番街喔。

  每次前往二番街回收屍體,晴史都無法保持平靜。況且這天的目的地,還是奈奈美萬分叮囑「絕對不可以去」的丑首大樓。理智上雖然明白不可能,他還是覺得奈奈美會以當時的模樣,從暗處衝出來對他怒吼:「不是叫你不能靠那麼近嗎!」害得晴史又比以往更加坐立難安。

  正因如此,晴史完全沒有察覺異狀。

  第一個發現大喊的,是樹戶。

  「這、這具屍體的手、手在動!」

  竹林老人正在準備遺體袋,他用一種司空見慣的眼神俯瞰屍體。

  「不是死後僵硬軟化,就是腐敗氣體惹的禍啦。這很常見,不要動不動就大驚小怪。」

  「不一樣啦!是像蠕動的那種,啊!換腳動了!」

  這時,竹林老人和晴史才終於正視屍體。確實如樹戶所言,屍體正扭曲蠕動著。

  「侏先生,這個難道是……」

  「嗯,是『未死者』。真是的,委員會也差不多一點,就叫他們要好好確認啊。」

  「未死者?那……是什麼?」

  樹戶膽戰心驚地問道。竹林老人伸向手拉車上的「運屍七道具」,以及一隻寫有「魔法」的道具袋,回答:

  「簡單來說,就是會動的屍體。就算對這種工作來說,也是非常罕見的東西。就算是人家,也有好幾年沒碰到未死者了。」

  「這個鎮連殭屍都有嗎?」

  「放心吧,不會攻擊人類的。它們無害也無益,就是麻煩的東西而已。」

  看見竹林老人手裡的弓鋸,樹戶瞪大眼睛。

  「難不成要分屍嗎?」

  「要切的只有頭。墜樓的撞擊力好像讓它全身骨頭都碎了,應該爬不起來,不過送進焚化爐時,要是動來動去就很麻煩。只要頭身分離,就算再死不透,也動不了。就是預防萬一啦。」

  命令晴史和樹戶將未死者壓住,竹林老人把鋸子砍進未者死的脖子,以和耳邊的死亡金屬旋律等速的節奏,開始前後移動。未死者的手腳抖動起來,每鋸一下,鋸刃便紮實地割開頸部的肉和血管,好似擰開水龍頭般,血液從切口汩汩流出。

  割斷脊椎之間的神經後,未死者激烈顫抖的手腳突然停了下來。樹戶用腳壓著未死者的右半身,臉色就像初次上工時一樣蒼白。

  脖子即將完全與軀體分離前,未死者的身體停止了活動。抓起前半部已摔扁的頭顱,碎落的幾顆牙齒從嘴角掉到地上。

  「這樣也看不出是不是帥哥了。」

  晴史和樹戶試圖將無頭屍體塞進遺體袋,骨頭粉碎的四肢就像水袋一樣難以施力,他們費了好大的勁,才終於把屍體搬上手拉車。

  「我原本還以為,板切町不管出現什麼都不會嚇到我了。」

  樹戶發紫的嘴唇輕微顫抖著。

  「居然還有會動的屍體登場,完全在我的意料之外。」

  「真的是事實比小說更離奇哪。我雖然活很久了,但在來到板切町之前,也從沒聽過這麼古怪的事。說到這個──」

  竹林老人轉向晴史。

  「阿晴也是第一次看到未死者吧?倒是格外冷靜啊。」

  「因為我以前看過。」

  「哦,這還是第一次聽到。」

  與未死者的初次面對面,發生在晴史開始當垃圾清運員的兩年後。

  當年的晴史,最大的樂趣就是每周一次在下班後,到大阪燒店買一份叫五花燒的輕食。五花燒過於油膩,不受老人家和腸胃虛弱的大人歡迎,但對正值發育期的晴史來說,是稍微奢侈的料理。

  那天,晴史買了兩片五花燒,其中一片直接塞進嘴裡,邊吃邊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陽的光芒在玻璃窗反射下格外刺眼,晴史別開視線。此時,他在夕照不及的陰影處,發現一個靜靜靠著牆,屈膝而坐的人影。

  ──他身體不舒服嗎?

  晴史走近,終於看清人影的樣貌。

  另一片五花燒差點從手裡滑落。

  頭髮稀疏得像是遭人硬扯走,暴露的頭皮布滿凹凸不平的瘡痂。臉部嚴重毀損,中央的鼻子不見了,只留下一個漆黑的空洞。殘破碎裂的衣服中,延伸出細瘦的手腳,皮膚如橡膠鬆弛,幾處傷口隱約可見血黑色的肉。從體型勉強看得出是男人,但不太能判斷年齡。一灘黏膩的黑色液體,沾濕了男人的臀部。

  這是個活人。晴史如此判斷,因為男人的臉正緩慢地轉過來。男人的眼珠朝上,似乎想要什麼的視線,落在晴史手裡的五花燒。晴史看看男人,又看看五花燒,最後他怯生生地,向男人遞出吃到一半的五花燒。男人接過時,手指與他相碰,近似水饅頭(注2:水饅頭 是一種涼爽的日式甜點,以葛粉製成透明的外層,包裹紅豆泥等內餡,類似台灣的涼圓。)的觸感,令他毛骨悚然。

  男人將五花燒湊近那個曾經是鼻子的孔洞,做出嗅聞的動作,接著向前傾,大口咬下五花燒。刺耳的咀嚼聲侵入晴史的耳膜。

  食物下咽,數秒後,男人的大腿之間發出一聲濕潤的,有什麼東西落下的聲音。男人再次咬了一口五花燒。咀嚼,吞咽,啪嗒一聲。咀嚼,吞咽,啪嗒。

  地面上,咬爛的五花燒散落在一片黑色汁液里。

  ──怎麼會這樣?

  晴史咽下不舒服的感覺,仔細觀察男人的身體。襯衫沒有扣上扣子,敞開的軀體空蕩蕩。心窩以下的皮膚裂開,陰影中可見清晰的白色肋骨。積在肚臍周圍的黑色焦油狀黏液啪嗒啪嗒地,滴在穿過破裂食道直接落地的五花燒碎塊上。

  晴史驚慌地跑進一旁的大樓,抓著醫生的手沖回現場。

  「啊啊,這是未死者哪。連腦袋都被梅毒侵蝕了。」

  有著一張細長蛋型臉的老醫生,老神在在地診察男人的狀況後,從容地拍拍自己光滑的禿頂。

  「未死者?」

  晴史像鸚鵡般複述。老醫生眯起圓形眼鏡下的眼睛,像在回應央求聽故事的孩子,緩緩道來。

  「所謂的未死者

  ,就是身體早就死了,卻只有大腦還在動的麻煩現象。應該說是大腦的運作失常比較正確吧。」

  「大腦的……運作失常?」

  「從前有個科學家,對監牢里的犯人做過一個實驗。他讓犯人躺在平台上,蒙住犯人的眼睛,告訴他:『我想確認,人類的身體要流出多少血才會死,協助我吧。』不知道犯人是乾脆地答應,還是半推半就地默認,總之實驗開始了。話說小子,你覺得人類要流多少血才會死?」

  看晴史答不出來,老醫生便自顧自地說下去。

  「一半。血液約占人類體重的十三分之一,以大人來說,大概流失兩公升左右的血就會死亡。實驗中,科學家割開犯人的手指指尖,讓犯人聽到自己的血滴在臉盆里的聲音,並持續報數『目前已流出幾公升的血』。差不多在聽到超過兩公升後,犯人就死亡了。可是啊,其實他根本連一滴血也沒流。指尖只是模擬切除,他其實毫髮無傷。犯人以為是血的東西,實際上是淋在他手上的水。」

  「那犯人為什麼會死?」

  「因為他深信不移吧。」老醫生又摸了摸他光滑的頭頂。

  「實驗台上的犯人是真的相信,自己身體的血正在流失,逐漸邁向死亡。這個大腦虛構的、不存在的傷口,導致犯人真正的死亡。很蠢的事吧?」

  老醫生笑了,臉上的皺紋益發深刻。

  「雖然不知道這個實驗的真假,但在地方上,類似的故事可是到處都有。像有人明明沒受什麼大傷,但因為打到要害,還是死了之類的。相反地,也有重傷的人看似沒救了,最後卻硬撐著活了下來。所以說,大腦有時候可以掌握肉體的生死。」

  男人已將五花燒吃得精光,他茫然地仰望兩人,像在聆聽老醫生的話。無法閉合的嘴,吐不出任何隻字片語。

  「剛剛說過,我個人認為啊,未死者是由大腦運作失常導致的。大腦會延續活著時的肉體感覺,比方說,手會有不應存在的疼痛或觸感。脈搏已經停止,也沒有自發性的呼吸和代謝,但只剩大腦還在運作,所以才會錯以為自己的肉體還活著。雖然我是醫生,但也搞不清楚原因哪。」

  聽了老醫生的話,晴史想到爸爸。媽媽一離開家後,爸爸就經常抱怨他的左手手指會癢。然而左手掌根本不存在,就算想抓也無從抓起,讓爸爸難受得不得了。幾年過去,雖然抱怨的頻率減低,爸爸吃飯時還是會將左手腕靠在碗上,好似在用看不見的左手扶著碗。

  「只要大腦還沒腐爛,動動手腳、說說話還是可能辦到。不過無論生死,光靠意志力可沒辦法讓內臟運作,所以終究還是會腐爛。小子你也一樣,就算腦袋再怎麼想要心臟停止,也沒辦法讓心臟真的停下來吧?這個男人大概也很困惑吧,覺得自己明明還活著,身體怎麼會一天一天腐爛下去。」

  「那未死者算活著嗎?還是算死了?」

  「醫學上有定義死亡的三個徵候,如果滿足自發性呼吸停止、心跳停止和瞳孔對光無反應這三個條件,就能視為此人已死。未死者符合全部條件,所以醫學上可以說已經死了。只是,大腦沒有意識到肉體已經死亡,既能思考又會說話,以哲學角度來說,未死者算是活的。」

  「也就是說,雖然活著,但也死了……咦,活著就表示沒有死,可是身體已經死了,所以還是不算活著……呃,咦?」

  晴史陷入混亂,老醫生溫和地拍拍他的肩。

  「不需要想太多。之後的事交給我吧,你就直接回家,把今天的事想成一場惡夢就行了。」

  聽從老醫生的建議,晴史隨即離去。走到一半他回頭,看見老醫生蹲在男人身邊,正在對他說些什麼。

  包著油紙的五花燒,回到家時早已冷透了。

  先回家的爸爸注意到兒子蒼白的臉色,問他發生了什麼事,但晴史什麼也答不出來。

  腹部破裂的未死者下場,晴史一無所知。

  *

  腳邊的一聲「咚」,把晴史從十二歲的黃昏拉回十五歲的現在。

  低頭一看,掉下來的是一個大小可以一手掌握的紙團狀物體。

  他彎身拾起,薄紙里包了一個用過的橡皮擦。

  攤開薄紙,裡面只歪歪扭扭地寫了一行字:

  『七番皆小心很眾的代子。』

  晴史抬頭望去,二樓某間房的窗邊,有個長發人影。

  正想確認對方的長相時,人影倏地縮回屋內。

  「怎麼了,阿晴?」

  竹林老人問。晴史短短回了句「嗯,沒事」,將紙片塞進口袋。

  「快點,最近白天愈來愈短,再發呆下去就來不及啦。」

  「是什麼會來不及?」

  「去寺廟啊。未死者的骨頭,得拿去一番街的寺廟供奉才行。」

  「為什麼?像平常一樣倒進河裡不就好了?」

  「你燒燒看未死者就知道了。」

  三人拖著手拉車趕往焚化大樓。每次經過有高低落差的地面,車體都會大幅彈跳一下。晴史心裡偷偷祈禱,希望這些衝擊可以震壞手拉車,這樣一來委員會就不得不換新車給他們了。

  將未死者送進爐子,開始焚燒後,竹林老人也是一個勁重複「燒了就知道」,不肯說明為什麼要去寺廟。

  點火後三十分鐘,變化發生了。

  關閉的爐門縫隙中,溢出黑色的煙。晴史趨身查看是否發生故障,然而竹林老人一點也不慌張,只是凝視著焚化爐。

  「處理未死者的工作很輕鬆哪。不用確認就知道燒到哪裡了。」

  黑煙持續冒出,但並未擴散開來,只在爐門前盤旋聚積。

  煙團呈現直立的橢圓形,並在頂端形成一個球狀物。

  團塊各處不斷衍生出分枝,線條也益發清晰。

  「人……?」

  晴史和樹戶幾乎同時脫口。

  沒有幾分鐘,黑煙就形成了一個具備頭部及肢體,完整的黑色人型。在燈籠的火光下,人形的輪廓朦朧搖曳。

  「這個叫做『影』,當未死者的身體完全燒成骨頭時就會出現。大致就像靈魂之類的東西吧。」

  「靈魂嗎?」

  樹戶看向竹林老人,疑惑地發問。

  「大概是對身體還有執著,完全不想脫離骨頭。讓它這樣在街上遊蕩也不好,才要帶去寺廟啊。」

  關上開關,拉出鐵板,上面只剩化為灰燼的骨頭。等待冷卻後,三人將骨灰舀進遺體袋。期間,影始終無所事事地在手拉車周圍徘徊。

  「你沒辦法跟影溝通的,就算叫它閃邊去,它也聽不懂,有夠麻煩。」

  手拉車載著骨灰,朝寺廟前進。影緊緊跟在一旁。

  來到三番街時,前方路上出現三個認識的人。是垃圾清運的第五組。和晴史等人相同,第五組的三人也包著一身漆黑的雨衣,手拉車底板上載了一個鼓鼓的卡其色袋子。

  六個環繞屍臭的黑色人影,在巷弄中狹路相逢。

  「哎呀,真巧。你們也在搬屍體嗎?還好沒在焚化爐那兒碰上啊。」

  站在最前面,長著一張蛙臉的矮小男人嘖了一聲,視線飄向一旁。

  蛙臉男最近剛成為第五組的組長,似乎是個機會主義者,每天都忙著對貓冢說些肉麻的奉承話。偶爾因做事不周延遭到斥責時,他也會一臉老實地乖乖聽訓,晴史經常聽周圍其他清運員揶揄他「簡直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

  另外兩人一前一後拖著手拉車,臉上的表情乏善可陳,就像兩條隨便刻上五官的山藥。兩人都沒說話,交由蛙臉男代表發言。

  幸好旁邊的交叉路口就有一條夠寬──意思是手拉車過得去──的巷子,兩組得以繼續前進,無需繞路。第五組的遺體袋冒出的屍臭,衝進晴史的鼻腔。

  「最近屍體特別多哪,今天就兩具,前天也有一具。」

  等待對方通過時,竹林老人突然向著前方大聲說。

  蛙臉男的視線,終於停在竹林老人身上。

  「怎麼突然這麼說啊,侏先生?」

  「沒什麼。只是想說這樣就不愁沒飯吃了,很好啊。」

  蛙臉男又嘖了一聲,「快走啦!」他催促另外兩人。

  兩道令人不適的車輪轉動聲,逐漸朝著彼此的行進方向遠去。

  晴史悄悄回頭,和遠處的蛙臉男對上視線,慌忙轉回前方。

  「剛剛是怎樣,為什麼我們得被他們那樣瞪著看啊!」

  「哎啊,為什麼呢。」

  竹林老人漫不經心地微微一笑。

  目標的古寺孤然佇立,好似奮力抵擋著周遭大樓的威逼。舉目所見只有鋪瓦屋頂是全新的,寺院境內連鐘樓也沒有,取代參道的石板路延伸至佛殿,右後方座落著一棟有著山形

  屋頂的窄長木造平房。平房嵌了一扇長型格柵窗,然而裡面沒有點燈,無法窺見屋內的模樣。

  「簡直就像廢棄的寺廟哪。」

  樹戶不禁坦率道出對此地的想法。

  「雖然破破爛爛的,但這裡還是有住持喔。嗯,不過他的外貌可能會超乎樹戶的想像就是了。」

  竹林老人敲了敲佛堂的格子門。敲了兩三次,都無人應門。

  充滿嶙峋骨感的敲門聲逐漸增強。

  「真是的,不要給我假裝不在家,趕快出來啊臭和尚!你在裡面吧?」

  像要打斷竹林老人的呼喊,拉門突然倏地向左右敞開。

  「你依舊是個吵鬧的老爺子。現在可不是營業時間啊!」

  見到出現在門口的魁梧僧人,樹戶的身體瞬間僵直。僧人厚實的胸膛彷佛要將作務衣(注3:作務衣 日本禪宗僧侶進行日常雜務工作時的服裝,分成上下兩件,輕便好活動。)撐裂,短粗的脖子上方是一張不怒自威的臉,粗眉下的火眼金睛瞪著矮小的竹林老人,臉頰像著火般赤紅。晴史知道,在這個全然沒有僧侶模樣的住持背上,刺著一幅抱擁琵琶輕舞的女神弁財天。

  「所以你到底有什麼事?有話快說,我是可忙得很!」

  住持聲如雷鳴,不悅地詢問來者所為何事。

  「什麼忙得很啊,反正你就是在喝酒吧!人家有工作啊,工作!」

  竹林老人比了比站在手拉車旁的影,住持恨恨地啐了一聲。

  「搞什麼,麻煩死了。如果要在葬禮或周年忌上念念經,我是舉雙手歡迎。但影的話我不是連一毛錢也拿不到嗎?」

  「別太勢利啊。發牢騷就省省了,快把它接過去吧!」

  住持一邊碎念著「麻煩死了」,一邊返回殿內。再次現身時,手上拿著一個圓筒型的塑膠容器,標籤上印著「大包裝烤海苔」。

  「等等,那是什麼啊,沒有像樣點的容器嗎?」

  「骨灰罐用完了啦。只是要裝骨灰的話,這個就很夠了。」

  住持拖著木屐,費勁地走下黑色階梯。他的左右腳步伐不協調,從身體傾斜狀況看來,應該是左膝有問題。

  「那就把這傢伙的骨灰放進去吧,放不下的就丟到河裡。」

  晴史和樹戶聽從指示照做,住持一邊念著經文,一邊拿著裝好骨灰的海苔罐,輕快地走回山形屋頂的平房。黑影跟在他身後,一同進入建築物內。

  「那裡叫做『影舍』,是用來安置骨灰跟影的地方。真的只是純安置,之後怎樣就沒人管了。」

  不到一分鐘,住持獨自走出影舍。

  「來,供奉金。」住持伸出厚實的手掌。

  「什麼供奉金啊──」竹林老人用手一拍。「你那念經,根本完全是胡說八道,一毛錢也不值啦。」

  遭到斥責的住持臉色一沉,「話說──」他話鋒一轉:「那個未死者是在哪撿到的?」

  「二番街的丑首大樓。那邊的話應該沒什麼好訝異的吧。」

  住持一臉理解地點點頭說:「沒錯。」

  「那裡的人變成未死者,任誰都不意外吧。如果板切町是垃圾堆,那裡就是糞坑了。」

  「二番街的丑首大樓……請問那裡有什麼嗎?」

  晴史用著不習慣的尊敬語氣,向住持問道。雖然之前見過面,他總覺得還是不敢挑戰這個巨岩般的怪僧。

  「板切町這地方啊,聚集了一群在外頭社會只能走上歪路的流浪漢跟混混。不過如果說到二番街的那些傢伙,他們已經不只是走歪,根本是向後退或倒立了。尤其是住在丑首大樓的人,那更是誇張。有的人遊手好閒,整天嗑藥嗑得暈頭轉向;還有的酒鬼,你如果去壓他的肚子,都能從毛孔擠出酒精;吃人不吐骨頭的傢伙也到處都是;甚至有些變態喜歡剁碎屍體,讓自己全身沾滿血、內臟跟屎尿,外人光是沒走近那裡就算好運了。這些全都是些不正經的東西,所謂的魔窟,指的就是那種地方。」

  「換句話說,如果像二番街的居民那樣徹底拋棄倫理觀念,任憑欲望擺布,就會變成未死者,是這樣嗎?」

  樹戶插話。住持搖搖頭。

  「你的答案不能算對。無論要吸毒還是分屍,那些行為本身都不是問題。只要高興,隨便怎麼做都可以。問題在於,獲得那份樂趣的手段。如果不工作又想買毒,就得偷別人的錢;如果有專門用來分解的屍體,就表示有人因此被殺。」

  「有的人殺害路人,為的就只是指尖大小分量的毒品。很可怕哪。」

  竹林老人深深長嘆。晴史默默體會到,自己在板切町出生長大十五年,一次也沒碰上這般脫軌的兇殘,竟是如此幸運。

  「你們知道這個鎮為什麼被稱為板切町嗎?」

  突如其來的問題,晴史和樹戶都答不出來。竹林老人催促住持:「跟他們說說吧,和尚的老故事。」三人的視線,集中在住持的厚唇上。

  「以前啊,這裡是個無底的沼澤。土地都是泥炭,泥濘的炭土聚積成一片濕地。要是掉進去,是沒辦法靠自己的力量爬起來的,屍體也不會浮上來,就成為自殺的知名地點了。有的爸媽為了減少吃飯人口,把嬰兒帶來丟進去;也有些手腳不乾淨的傢伙,會把屍體從泥巴里拉出來,扒下他們的錢財跟衣物。後來有的人光搶屍體還不滿足,開始襲擊、搶劫大意路過沼澤的旅客。二話不說爽快砍下頭,把全身剝光光後,就扔進沼澤。人們說這裡一旦來了就回不去,之後就有了板切町(注4:板切 「一去不回(いったきり)」的日文發音近似「板切(いたきり)」。)這個名字。」

  住持在掌中撫弄著念珠,紫檀珠子摩擦的聲音,在一片幽暗中格外清晰。

  「到了近代,沼澤被填起來了。因為人口增加,需要更多土地蓋房子。不過,板切町成為強盜聚集處的惡劣形象早已深植人心,雖然好不容易多出一片土地,卻沒人願意搬進來。再加上一些混混和無賴乘機搬過來,擅自在這裡蓋起房子,就更讓人無法忍受了,一般人當然都會避開。這樣一來,瘋子跟一些亂七八糟的人就愈來愈多,正常人就更不會接近。這種惡性循環持續下,板切町最終就成為混混們的聚集地了。」

  「還有像你這種黑道分子喔。」

  「吵死了,你這個老不死的,我早就金盆洗手啦。再插嘴的話,就把你的脊椎給折斷。」

  「哎唷,真是好可怕唷。」聽到住持的恐嚇,竹林老人滑稽地嚷嚷。

  「好了,繼續說。那時候開始就有未死者了。某些出於好玩而殺人的傢伙,一個個都成為了未死者。看到就算身體腐爛、被烏鴉啄食也死不了的未死者後,愈來愈多人開始注意『不能做那種事』、『不能肆無忌憚地奪取他人性命』。有些母親不也會警告孩子『如果做壞事,就會被可怕的阿伯帶走』嗎?就是一樣的意思。」

  「可是,也有可能是一時衝動殺人,或必須殺死對方,才能保全自己性命吧?這樣的人也會變成未死者嗎?」

  樹戶發問。

  「那種人不一樣。」住持搖搖頭。「會不會成為未死者,區別在於有沒有罪惡感,或有沒有殺紅了眼。所以除了你剛剛舉例的衝動殺人跟正當防衛,受到請託而不得不替人墮胎的產婆,也同樣不會變成未死者。人類這種生物,本來就沒辦法毫不猶豫、毫無理由地奪走他人的性命。不過偶──爾還是會出現那種頭殼壞掉、沒有罪惡意識,只一個勁想殺人的傢伙。」

  「不過以前也曾經出現過大量未死者吧?」

  對於竹林老人提出的話題,住持低聲回答:「嗯,有的。」

  住持的神情益發嚴峻,連地獄的惡鬼見了都會想拔腿逃跑。

  「戰後的板切町,被大火燒過的原野上蓋起一棟棟臨時木屋。黑市和賭場興起,賣春寮一間連著一間開,許多妓女都聚集到這裡。那就是現在的極樂街。為了不讓整個鎮繼續擴張,行政單位用公路把周邊圍住,於是非法的混凝土大樓就接二連三蓋了起來。接下來,各種見不得人的行業就開得更肆無忌憚了,就是這麼回事。一旦有金錢產生,自然就會出現想撈一些油水的傢伙。曾經有個姓紋谷的賭徒家族,掌管了板切町很長一段時間。後來出現一個前身是流氓的葉賀川組,因為覬覦其中的權力和利益,進入了板切町。葉賀川組有很多武鬥派分子,到處插手各方兄弟的地盤。這些傢伙都吃到板切町的肥肉了,紋谷一家也沒辦法繼續悶不吭聲。板切町就這樣一分為二,變成兩方拉鋸的地盤之爭。這是將近四十年前的事。」

  「就是板切戰爭吧!我在書上看過。」

  「書上寫的跟實際看到的差別可大了,這位小哥。我當時在紋谷家底下做事,所以是被迫參加的,那實在是很不得了的鬥爭啊。如果要走到街上,一定要幾個人一起行動,前胸後背都要用鐵板保護才

  行。光是跟個女人單獨走在街上,就要賭上性命。你也不知道小刀或子彈會從哪裡飛過來。踢館突襲搞得像日常拜訪一樣頻繁,事務所的入口都要用路障層層封起來。街上到處都是屍體滾來滾去,有混混也有倒楣被波及的一般人,根本沒人來收拾,就那樣放著腐爛。我當時想,所謂地獄滿出來就是這麼回事啊。」

  「這段期間警察做了什麼?」

  「啥也沒做,那時他們早就把板切町當成腫瘤看待了。既然是黑道自相殘殺,那就讓他們殺到爽吧,就是這樣。」

  如果生在當時的板切町,成為垃圾清運員的話,會怎麼樣呢?

  晴史想像自己在拖手拉車的路上被流彈擊中,浴血倒在冰冷馬路上的模樣,不禁一陣顫慄。

  「在械鬥開始三年後,奇妙的事發生了。在一片腥風血雨中,逐漸出現一群死不了的人,也就是未死者。剛開始大家還物盡其用,把未死者當成自己的武器,但紋谷跟葉賀川都發現,這樣下去也只是互相耗損而已。必須砍掉頭、讓它們完全腐爛,否則這些傢伙不會停下來。除非其中一方全數滅亡,不然鬥爭就不會結束,明天說不定就換自己被未死者虐殺。開始有膽小的人中途退出,兩邊都出現厭戰的氣氛。不得已之下,雙方幹部會談討論後,終於握手言和。而和平的證明,就是取下所有未死者的首級,並成立共同管理組織,也就是現在委員會的起源。那邊的影,一大部分就是那次和解的結果。」

  住持朝影舍的方向抬抬下巴。再怎麼用力凝視格柵,也看不見裡面的影。

  「板切戰爭里還牽扯到未死者,這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樹戶撫著下巴說。

  「跟外面的人說,只會被當胡說八道。殺不死的屍體,這種話有誰信?」

  「那請問板切町……後來怎樣了呢?」

  「沒怎樣。還是一樣滿地垃圾,到處都是可疑分子,走投無路的傢伙全跑到這來了。因為沒地方住,大樓愈蓋愈多,最後就變成現在這個大迷宮了。一直到最近幾年,現代化設備才算是完善,也才開始雇用你們垃圾清運員來維持公共衛生。在這之前啊,洗衣服用的都是過濾後的糞水跟尿水。」

  在逐漸低垂的夜幕下,住持形成一片巨大剪影。他的雙手在胸前交叉,念珠輕叩的聲音再次響起。

  「我當和尚的就知道,這幾年的未死者明顯變多了。不只那些混混,連一些看起來就老老實實的傢伙,也會變成未死者。那屋子可是擠滿了影啊。年輕人都不屑一顧,覺得未死者只是老人家迷信的蠢話,更不用說,很多人連未死者的存在都沒聽過。可悲啊,這群蠢貨,還以為自己在板切町真的可以為所欲為。」

  「不過話說回來,殺人魔變成未死者到處亂晃,這背後的原理到底是什麼啊?人家之前也問過醫生,說是大腦的運作失常。」

  晴史也輕輕點頭。

  「很像是講邏輯的醫生會說出來的話。不過啊,我們和尚的看法就不太一樣了。我剛金盆洗手、進入寺廟時,也向前任住持問過同樣的事。我得到的答案是『由於犯下的罪過污染了靈魂,因此永遠被排除在輪迴之外的,就是未死者』。因為未死者視人命如草芥,必須接受懲罰,即使罹患絕症、砍爛手腳、身負重傷,都沒辦法獲得安息。」

  「變成不死之身,為什麼算懲罰呢?無論是誰,對死亡都抱持一種模稜兩可的恐懼。逃離死亡恐懼的方法唯有一死,就算意識到這個二律背反的矛盾,人們還是刻意視而不見。如果不會死去,不就是獎勵嗎?」樹戶這麼指出。

  「我說得不夠清楚。」住持摸摸自己剃得光滑的頭。

  「所謂不會死去,就是還殘留著意識。可是身體已經死亡了,所以總有一天會腐爛。但只要還有一丁點腦漿在,你就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身體變成發臭腐爛的肉塊,成為蛆的餌食。用懲罰來形容,不覺得很貼切嗎?」

  「管它是懲罰還是獎勵,隨便都好。」竹林老人插嘴。

  「兩者都不能說明未死者會動的原理啊。就像在說沒油的車子還能跑,是因為『總有一天會停下來』一樣,毫無脈絡可言嘛!」

  「我沒有要扯開話題啦。」

  住持捻了捻下巴的雜亂無章的鬍子。

  「要說未死者能夠活動的原因,我多少還是能交代的,隨便扯個理由唬你們也不成問題。畢竟真有心的話,要多少說法都能掰出來嘛。但那並不是真理。雖然前任住持給過我答案,但那頂多是他基於佛法思想提出的個人見解。就算醫生的說法,也只是假設而已吧?所以我只能保守地說,如果做了過於傷天害理的事,就會變成未死者。」

  「什麼啊,到頭來你也不知道嘛!虧你還說得煞有介事的樣子。」

  「不只是我,誰都不知道真理。說真的,除非低頭請那些大學裡了不起的人物來做科學調查,否則不會知道未死者跟影究竟是什麼東西。不過,管它理論是什麼都無所謂。只要知道壞人死了就會變未死者、未死者燒了就會跑出影,對我們來說就夠了吧?」

  住持結束一番長談時,四周已陷入完全的黑暗。斜對面的管理委員會事務所,窗子透出的亮光是僅剩的光源。

  樹戶交叉雙臂,認真思考著。

  「雖然大致瞭解了,不過這樣模模糊糊的,心裡實在不舒暢。缺乏任誰都能理解的理論性機制,就很難讓人接受啊。」

  「所以說,就叫你不要拘泥在理論上了。那種死不了的人確實存在,至少這一點是鐵錚錚的事實。只要走在正道上,就不會變成可怕的影。你可以維持人類的身分,好好過完人生,皆大歡喜。就是所謂的塵歸塵,土歸土啦。」

  「什麼塵歸塵啊,你一個和尚,別跟人家裝什麼基督教啊。」

  「如果宗教的作用就是告訴大家『不要脫離為人之道』的道理,那無論什麼教都差不多。頂多就是死後會怎麼樣的差別而已,不用分那麼細。」

  住持以一番隨便的理論搪塞了竹林老人後,望向夜空。明明沒有什麼遮擋了星光,廣袤的黑暗中卻幾乎見不到光點閃動。

  「這個鎮中,恐怕還隱藏著許多將會成為未死者的人。反正警察也不怎麼插手,胡作非為的傢伙到處都是。」

  晴史反芻著住持的話,但依然無法判斷正確與否。三年前遇見的老醫生認為,未死者的原理來自大腦的運作失常。出家的住持表示,未死者是犯下重罪之人的懲罰。樹戶的表情複雜,大概不太能認同。竹林老人下了結論:「不管那個和尚怎麼想,未死者就是未死者,有夠麻煩的啦!」

  「說不定啊,未死者其實是老天爺施捨的慈悲,讓板切町這些亂七八糟的居民,不要偏離為人之道。我是這樣想的喔。」

  晴史望向吞沒在夜裡的影舍。

  格柵另一側的黑暗深沉無比。

  如同影曾經身為人時的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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