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綠色殘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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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林老人死後十天,垃圾清運第三組依然沒有補上人手。多次的申請都落空,得到的只有「目前還沒有新人願意加入」的回覆。

  「另一個方案是跟第五組合併,您意下如何?雖然負責區域會擴大,但同樣時間內的工作效率會更高,我覺得是合適的選項。」

  晴史也斷然拒絕了貓冢的提案。

  由於山藥臉的事件,第五組也和第三組一樣少了一名人手。組員引發醜聞,讓蛙臉男的地位一落千丈,要派遣接運屍體的工作時,也是最後一個才會問他。不用說增加人手了,聽說委員會甚至降了他的薪資,形同強迫辭職。

  雖說不至於完全不感到同情,但同樣也有無法排除的疑點:說不定是蛙臉男為了增加接運屍體的機會,而教唆山藥臉犯案。

  如此這般,目前只能靠晴史和樹戶兩人上工,但無視他們的拮据,每天依然有新的垃圾產出。晴史和樹戶就像綁在一起拉車的馬,日復一日馬不停蹄地工作下去。

  山藥臉造成的傷口和被生鏽菜刀割傷的手都還沒完全痊癒。「不要勉強,你應該再休息久一點才對。」樹戶這麼說,但晴史不好意思接受他的好意。跟山藥臉一戰過後,好幾天他都沒辦法工作,給樹戶添了很多麻煩。承擔小組的責任感和對樹戶的人情義務,讓晴史沒有抱怨喊苦的餘地。

  竹林老人死後,接運屍體的工作仍會優先詢問第三組的意願,但晴史把承接範圍限定在負責街區的周邊。現在人手不足,屍體的回收作業益發令人厭煩。

  直到接下第三組前,晴史心裡都偷偷懷疑著竹林老人。他總是揣度,那個老人說不定都從接運屍體的酬勞中,撥出一些回扣納入自己的口袋。

  然而實際從委員會手上接到酬勞後,他才明白那只是自己的誤解。屍體接運的酬勞也跟垃圾清運的薪資一樣,無法與付出的勞力相提並論。

  工作負擔雖然加重,至少沒有造成什麼大風波,這點還是值得慶幸。要說真有什麼麻煩的話,大概就是在路上和一名衣衫襤褸的中年婦女擦肩而過時,被對方莫名其妙找碴說:「你踩到我的影子了!一切都白費了,你要怎麼賠我!」或是在被孩子們稱為貓奶奶的老太婆居住的大樓里,收到一袋塞滿發紫發黑的貓頭的垃圾,濃重的腐臭味讓直接吸入的樹戶大吐特吐,增加了不必要的工作量;或者那個貓奶奶不知道是突然發病還是中風暴斃,結果屍體被她養的貓吃得亂七八糟等等。除此之外,一切尚稱順利。

  晴史學竹林老人將星期天定為休假日,但因為垃圾實在收不完,現在只能休半天。自由的時間減少了,晴史還是儘量維持去圖書館的慣例。

  館內冷清如常,櫃檯的女性似乎正埋首於文字中。

  這陣子,他很少在圖書館碰到樹戶。偶爾打上照面,樹戶也是把能借的書都借了就打道回府,晴史沒再見過他在館內振筆疾書的模樣。詢問寫作進度時,他也只是笑著回答:「我都努力到半夜,但還是寫不太出來。」

  從書架隨便抽出一本圖鑑,內容是色彩豐富的野鳥插圖,然而在無法欣賞顏色的晴史看來,就像正午賞月般毫無意義。眼看連解說文字都提不起勁閱讀,晴史索性抓起桌上一個用防油紙包裝的小包裹站起身,椅面破損的摺疊椅骨架發出刺耳的吱嘎聲。

  圖書室角落,一個穿著皺巴巴襯衫的白髮老人,正在紙上和算式纏鬥。他的左手利用書寫空檔搔搔頭,頭皮屑便如片片細雪飄落。像這樣執著於學問的魔力,焚膏繼晷研究知識的隱居人士,在這裡並不少見。

  忘記是聽誰說的,這個老人賭上自己的大半生,將一切投注於某個世紀難題。據說那是解開宇宙形貌的關鍵。

  「我想那大概是龐加萊猜想吧。簡單來說,就是要證明環繞在球面上的線是否能收縮成一個點。」

  某次閒聊時,樹戶順口解釋。多虧他粗淺的說明,晴史完全沒搞懂那跟宇宙之謎有什麼關係。

  「不過他也只是白費工夫。那個龐加萊猜想,幾年前就已經被證明出來了。」

  晴史瞥了一眼那個在早有定論的難題上灌注熱情的老人,朝屋頂走去。

  晚秋時節的天空澄澈爽朗。

  無畏微風中的寒意,孩子們活力充沛地丟著橡膠球玩耍。一隻圓滾滾的虎斑貓,懶洋洋做著日光浴。

  周遭大樓的屋頂,儘是林立的電視天線、生鏽水塔,以及用鐵皮和木頭隨便加蓋的閣樓,儼然是一片廣闊的大型垃圾廢棄場的全景圖。如蜘蛛網遍布的電線上垂掛著破破爛爛的帳篷布,迎風搖曳。

  晴史環視周邊一圈,在冷氣室外機旁發現正在畫畫的雫。

  短短一瞬間的遲疑後,他上前打招呼。

  「太好了,終於碰到你了。」

  雫抬起頭來,瞳孔中閃耀著太陽的光點。她的腳邊躺著一團淺灰色的金背鳩。

  「我想說你可能會在這裡,來過好幾次了。」

  「傷口已經好了嗎?」

  「托你的福,好得差不多了。」

  寒暄到一個段落,晴史遞出手上的包裹。

  「這個,之前謝謝你了。」

  雫露出訝異不解的表情,並未收下禮物。

  「因為你救了我啊,雖然這不是什麼高級的東西啦。」

  晴史沒有縮手,雫只好禮貌地收下。「可以打開嗎?」她說,並拆開包裝紙。

  「油性蠟筆。」

  見到包裹內容物,雫說了這麼一句。

  「雫都是用鉛筆畫畫吧?我猜你說不定偶爾也想上點顏色看看。不過我不知道哪種畫筆比較好,所以就照畫具行推薦的買。」

  雫的臉上,沒有出現晴史期待中的欣喜表情。

  「我在家會用顏料,不過不太用油性蠟筆呢。」

  ──畫具行老闆不是說挑這個准沒錯?

  晴史簡直羞恥得想跳樓。似乎沒注意到他的困窘,雫將蠟筆盒輕輕放在膝上。

  「不過,還是謝謝你。我會用的。」

  雖然反應和預期大相逕庭,但光願意收下就是萬幸了,晴史終於卸下重擔。他想像雫那握著蠟筆的左手,將創造出如何鮮艷的圖畫,便感到心情愉快。

  雫的目光回到素描簿上,鉛筆繼續飛舞。金背鳩的鳥喙、眼瞼、翅膀、雙足,甚至一根根的羽毛,她以令人眼花撩亂的速度,一一精巧畫下。在畫紙上描繪屍骸的雫的身影,晴史看得目不轉睛。

  「你真的,畫得非常好耶。」

  原想保留在腦中的語句,不小心脫口而出。

  雫停下畫畫的手,抬頭看著急忙摀住嘴的晴史。

  「你覺得我是個光畫屍體的怪人嗎?」

  「沒、沒有沒有!我覺得你很厲害耶!」

  「沒關係,我也知道自己很奇怪。」

  雫望向遠方暈黃陽光下的摩天大樓。

  柔軟的黑色長髮,隨風輕輕飛揚。

  「可是,畫動物的屍體感覺比較輕鬆。風景畫要畫的東西太多了很累,如果是畫人之類的活體生物,又會聽到聲音。」

  咚、咚、咚。

  一顆粉紅色的橡膠球,滾到雫的腳邊。一段距離外,一個男孩扭扭捏捏地呆站著,身上運動服的衣領松松垮垮。

  雫有些猶豫地撿起球,右手生硬地將球拋出去。看著男孩朝她預想之外的方向追去,雫輕輕嘆了口氣。

  「我實在不知道球要怎麼投。」

  雫似乎有些氣餒地垂下視線。

  「我不曾像那樣跟朋友一起玩過。我沒去學校,也不太會讀書寫字。偶爾想到圖書館拿本書看看,但幾乎都看不懂。一般人知道的事我也不太清楚,沒辦法參與其他人的對話。」

  「那麼,我來教你認字吧!」

  雫驚訝地抬起頭。真正四目相接時,果然還是令人害臊。

  「其實我本來也完全沒辦法看書,是後來才學會的。剛開始雖然很辛苦,熟悉後就能讀得很順了喔。把文字記下來後,就能從書里學到更多各式各樣的事,字也能寫得更漂亮。」

  「我很在意自己的字丑欸,過分。」

  看雫微微鼓起臉頰,晴史慌忙為失言道歉。

  「不過,我確實想學會看書。」

  雫闔上素描簿起身,將長蛋糕裙的下襬撫平。那正值青春的少女打扮,讓晴史看得出神。

  「走吧!」

  雫催促著,晴史才踏著作夢般輕飄飄的步伐隨她下樓。

  圖書館裡也有許多捐贈的童書。晴史選中的,是一本書背用透明膠帶黏合起來的書:安東尼•聖修伯里的《小王子》。

  「那本我可能看過了。」

  重新選一本。麥克•安迪的《默默》。

  「那本沒看過。」

  晴史拍拍胸口,自己拿了隔壁的《十五少年漂流記》。

  他們選了角落的位子,比鄰而坐。雫翻開第一頁。意識到他們的距離近到可以感受彼此的體溫,晴史就無法讓視線維持在書頁上。

  「喏──」雫不時會用手指輕點晴史的肩膀。「這個怎麼念?」

  晴史忍著那微微的搔癢感,認真地教她讀法。雫吸收知識的速度比他想像中快,同一個字的讀音,不用問到三次就能記住。

  ──要是一不留神,說不定反而會變成她來教我。

  雖然這麼想,心中卻沒有被追趕的焦慮。

  晴史望著雫的手指在字裡行間游移,手邊始終攤開在第一頁的《十五少年漂流記》,顯得有些寂寞。

  *

  苦艾酒似乎完全擄獲了樹戶的心。

  到十二月初時,光顧十鎂已成為休假前夜的慣例。

  樹戶特別中意的,是一款由香檳和苦艾酒調製而成的雞尾酒「午後之死」。

  「這是根據海明威的小說命名。聽說最初是用香檳跟火藥調的,很猛的飲料啊。」樹戶賣弄著肚裡的墨水。晴史連海明威是哪一國人都不知道。

  「沒必要特地喝那麼濃烈的酒吧。」

  「就像竹林先生說過的啊,許多知名的藝術家跟作家,都是被這種酒的神秘所吸引。我仿效前人喝苦艾酒,就是為了從中獲得靈性。」

  樹戶用手指在頭上畫圈,像要捕捉飄浮在空中的靈感。

  大概是酒喝多了,他也嘮叨了起來。

  「一個好的作品中,必定有超群的靈感。就是這樣沒錯。在酒精里泡得東倒西歪的大腦,會跟苦艾酒強烈的香氣產生化學反應,創造出之前從未想過的新點子。苦艾酒跟藝術和文學的契合度很高啊。就算必須藉助酒精的力量,我也想填補自己內在欠缺的部分。只是啊,不知道是因為這酒的成分跟以前不同,還是我天生就不受女性歡迎,無論是綠色的貴婦還是會在耳邊說悄悄話的妖精,都不願意出現在我面前啊。」

  對於他帶著自虐意涵的笑話,晴史不知該如何回答。

  樹戶將雙手的手肘撐在吧檯上,眼神迷迷糊糊地看著晴史。

  「可是啊,我不能不喝。因為嚮往前人靈魂中充滿的瘋狂,讓我必須喝下苦艾酒。沒有哪邊超出常理,就無法創造傑作。如果只讓精神停留在正常的常識範疇中,就只能寫出陳腐的故事。」

  樹戶用三根手指捏著香檳杯的細頸,緩緩繞圈。

  黃綠色的「午後之死」在杯底輕輕躍動。

  「所謂的小說啊,就是對不特定多數人的愛的告白。從我的人生觀、我的價值觀、我的哲學裡誕生的訊息,如果不能把這些傳達給不特定的讀者,那就連書寫意義都沒有了。可是,光憑我一人的力量,完全無法達成這個目標。真是不甘心呢。所以,我才要借用這玩意的力量。若非如此,我才不會猛喝這種烈酒咧。」

  「樹戶先生想寫什麼樣的故事?」

  晴史一問,樹戶露齒微笑。

  「這就要等你實際讀過才知道了。要是先曝光就不好玩了吧?」

  那天晚上也和之前一樣,他們一直在吧檯邊坐到眼睛被香菸薰痛,才在午夜後解散。

  晴史儘可能選擇明亮的道路,加緊腳步趕回家。經過十四番街時,偶然遇上一群鋪著草蓆、飲酒作樂的老人。地上躺著好幾瓶空的一升酒瓶,炭爐上的魚乾散發陣陣燒烤香。

  那叫做影待唷。

  竹林老人生前曾告訴他。

  ──也有人稱為守庚申。他們一年會聚集幾次,通宵喝酒。不知道是道教還是什麼教的說法,認為如果在六十天一次的庚申日夜晚入睡,會有一種叫三屍的蟲從身體裡爬出來,讓宿主的壽命縮短。所以他們就會像那樣通宵達旦,守著不讓蟲跑出身體。

  解說至此,竹林老人露出無奈的表情。

  ──不過那其實是用來喝酒的藉口,根本沒人相信那種迷信。那些傢伙只是想找理由大吵大鬧而已。畢竟酒喝下去,還沒天亮就會醉得一塌糊塗了,本末倒置嘛。

  酒會很快就喧鬧了起來。

  「喂,這不是小黑嗎!想說這陣子都沒看見你,是上哪兒去啦?」

  「你這樣這裡晃晃、那裡繞繞,不知道的人撞見會嚇到啊!」

  「誰叫咱沒辦法給小黑系個項圈嘛!」

  在草蓆上搖晃徘徊的小黑,是影。

  醉客們對小黑都沒有閃躲或厭惡的感覺。

  「可怕是可怕啦,不過小黑也就晃來晃去而已,啥事也不會做嘛。」

  「不用吃飼料,也不會沖著你叫,從這看來可比狗好太多了。」

  「說是要等待影,結果太陽公公出來前影就來了,簡直是落語的情節嘛!」

  不知誰笑著說,現在喝的不是賞月酒,也不是賞花酒,是賞影酒啦。

  小黑垂在脖子上的頭左右張望,好似在尋找什麼東西。

  「不能叫寺廟來收一下嗎?」

  「不行啦不行啦。沒有骨頭的話,誰也沒辦法。」

  「大概是哪個不知道未死者的白痴,把他的骨頭扔到河裡去了吧。」

  小黑沒在酒會多留,拖著顫巍巍的腳步消失在大樓深處。

  「那傢伙,不知道想去哪啊?」

  一個沙啞的嗓音靜靜地說。

  「都變成那副模樣了,好像還是不想離開板切町啊。」

  離開吵嚷的影待眾人,晴史穿過街道,來到大路上。

  蒼白的新月高懸夜空中,未見一片雲影。看來明天是晴天吧。站在大樓屋頂上的話,應該能清楚看見從東方升起的旭日。

  ──影也會想看日出嗎?

  在前往七番街的路上,晴史冒出這樣的想法。

  回到家,迎接他的是爸爸的鼾聲。

  怕吵醒爸爸,晴史躡手躡腳地走進廚房,打開流理台下方的櫃門。排水管滲出令人不適的污臭味,但他得把頭探進去,才看得到信封黏貼的位置。他的右手伸向信封,左手手裡握著一張皺巴巴的千圓鈔票。

  自從樹戶問他未來的夢想後,晴史就決定開始悄悄存錢。除了撥出部分早餐錢,有時也會用保鮮膜代替白棉布纏緊肚子,再灌水灌到脹,以便撐過空腹之苦。工作手套和皮手套要用到徹底破爛才換,有破洞就用膠帶補強。

  即使省吃儉用,一周最多也只能存下一兩千圓。雖然還沒想到具體用途,但晴史想要一個確切的證據,證明自己的確一步步走向的未來。

  每當他將一張紙鈔放進信封時,晴史總會想到在圖書館讀過的巴別塔的故事。

  人類企圖建造通往天庭的巨塔,此舉觸怒了神,巨塔因此崩毀。倘若神容許了這個行為,巨塔會延伸到多遠呢?古代人堆瓦砌牆的身影,彷佛就是現在的自己。

  夾在指間的信封,薄得令人心冷。

  晴史倉皇地將信封袋倒過來,甩了半天,連一片灰塵也沒有。

  他建造的塔,消失得一塊碎石也不剩。

  ──錢怎麼會不見了?

  疑惑在晴史腦中如風暴。

  是家門忘了上鎖?不可能。每天早上出門時,他一定會確認兩道都有鎖上。

  窗戶的欄杆也沒有異狀,晴史家位在大樓的七樓,除非竊賊是厲害的特技演員,否則沿著牆壁爬上來只是自找死路。

  當然,裡面的錢也不可能是因為觸怒神才消失無蹤。

  排除各種可能性後,剩下的只有一個答案。

  晴史來到起居間,搖醒棉被裡那團隆起物。

  「爸?喂,爸!快起來啦!」

  爸爸邊搓著酒糟紅鼻,一邊從被窩爬了起來。晴史把信封袋伸到他面前。

  「這是怎麼回事?是爸爸你偷的嗎?」

  「──那又怎樣?」

  爸爸低哼,目光並未看向晴史。

  「什麼怎樣又怎樣!那是我存的錢欸!你為什麼都偷走了?」

  「不是偷。這裡是我家,我剛好打開流理台下面的柜子,剛好看到它在那裡,我就拿來用了。只要是在我家裡的,全部都是我的東西,愛怎麼用隨我爽。」

  「哪有這種莫名其妙的道理!你知道我存下那些錢的心情嗎?你到底都把錢花到哪去了!」

  爸爸混濁的視線落在自己的膝蓋上。

  「拿去還在酒店賒的帳了。他們說如果不還錢,就不能再讓我喝酒。」

  完全出乎晴史的意料,爸爸居然賒帳喝酒。

  「幹麼賒帳,馬上付清不就好了!家裡可只有一丁點錢啊。」

  說到一半,晴史想起爸爸還沒給他這個月的生活費。

  「而且之前你也從沒說過你有賒帳

  ──」

  「當然沒有啊,我之前可都有乖乖付酒錢。」

  「那為什麼現在付不出來了?」

  面對晴史的逼問,爸爸強硬地撇下嘴角,不再說話。

  在極端緊繃的沉默中,晴史內心產生了一個假設。

  如果,事實真的是如此。

  他愈想,鬱火愈盛。

  「那個,爸──」

  爸爸抬起頭。

  「你有去工作嗎?」

  爸爸直盯著晴史的雙眼,接著垂下頭,伸手抓抓耳後。

  「前陣子被炒了。公司進了新機器,只會去毛邊跟打掃的無能庸才就沒生存空間啦。這也沒辦法嘛。」

  「哪是沒辦法!這麼重要的事,為什麼都不告訴我啊?」

  爸爸蹣跚地站了起來,由上而下睨視晴史。

  「就算告訴你,你能做什麼嗎?衝到工廠,五體投地跪在地上,說求求你們給我爸爸工作?你是多了不起是不是,已經可以替別人操心、幫別人出氣了?」

  喋喋不休一大串後,爸爸還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

  「你連這世界是怎麼運作的都搞不清楚,不過就是個除了收垃圾外一無是處的小鬼,還裝得一副大人樣!還是說你是想諷刺我連簡單的工作都做不好?多虧你擺這個大架子,我才會這麼慘!」

  大腦滾滾沸騰,背肌和肩膀都緊繃起來。滾燙的氣息翻上喉頭,化作不成言語的怒吼衝出口。

  晴史像野獸般撲了上來,爸爸一腳踢向他心窩。晴史翻了一圈撞上柜子,倒在地上呻吟,而爸爸的腳繼續落在身上。晴史用雙臂護著頭,忍耐著頑固的踢踹。

  或許是踢夠了,也或許是踢累了。

  一片狼藉的屋子裡,只剩爸爸粗重的喘息。

  「連架都不知道怎麼打,就別在那裡自以為是,臭小鬼!」

  晴史從兩隻手臂間露出的眼神滿懷敵意,但他終究無法忍受再和爸爸共處一室,衝出房間。背後似乎傳來陰暗的咒罵聲:「每個人都把我當笨蛋耍!」

  晴史在深夜的巷弄中漫無目的地奔跑。面向街道的窗戶內,燈火一盞盞熄滅。平時甘之如飴的無色世界,如今完全無心欣賞。像要衝破空氣般狂奔了一陣子,直到肺發出抗議的哀鳴,他終於停下腳步。劇烈心跳和紊亂的呼吸令人難受不已,晴史不斷在心中叫自己平靜下來、平靜下來,但身體仍持續需索著新鮮的氧氣。

  對於這副滾燙的軀體,初冬的晚風來得正是時候。

  片刻的休息後,他逐漸能感受到流入肺部的涼爽空氣。

  回過神來才發現,他已經快跑到極樂街了。雖然想見雫一面,但不希望她看見自己被父親痛打後逃出家門的慘樣。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茫然無措中,晴史聽到凌亂的腳步聲。

  在他來得及思考前,目光就先追上了音源。

  一隻四足異形,搖搖晃晃地走在水銀燈光下的道路。

  定睛細看,原來那是兩個人貼在一起形成的剪影。

  矮一點的是穿著大衣的女人。燙成波浪造型的短髮,隨著步伐彈跳著。女人勾著身旁男人的手臂,任誰都會認為他們是一對甜蜜依偎的夜遊情侶。

  男人身形高瘦,頭髮服貼地垂著。

  纖細的上半身罩著一身黑,在街燈的白光下反射出濡濕鳥羽的光澤。

  彷佛走幾步路都嫌煩的拖沓步伐,脖子向前突出的嚴重駝背。

  所有特徵看來都如此熟悉。

  ──樹戶先生?

  樹戶穿著黑色的雨衣。那件竹林老人像見鬼般厭惡的,清運屍體的制服。

  那個女人難道不嫌臭嗎?晴史的腦海閃過一絲疑問。

  呆板的樹戶居然也會談情說愛,簡直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不過晴史隨即又想起,樹戶來到板切町前是結過婚的。

  樹戶帶著女人要去哪裡呢?總覺得很在意。

  他屏住氣息,以不會被發現的距離跟著兩人,然而剛過八番街和九番街的交界處就跟丟了。

  晴史張望四周,同時感到大腦清醒過來了。意識到自己想藉著幼稚的偵探遊戲排遣心情,他猛然羞恥起來。

  想到爸爸還待在家裡就覺得沉重,但也沒有其他地方可去。

  放棄掙扎,向七番街前進。

  一滴汗水滑過冰冷的背脊。

  四天後,貓冢前來徵詢他是否有意願到九番街回收屍體。

  *

  「哦,這不是阿晴嗎!」

  在收集場清空垃圾後,晴史拖著手拉車回程,路上看見月丸舉手叫喚他。難得在極樂街之外的地方看見月丸。

  十二月已過半,月丸還是穿著四季如一的輕薄服裝,光看就覺得冷。

  「妖老頭不在啊,請病假?」

  「侏先生上上個月死了喔。」

  月丸瞪大眼睛。

  「咦,真的?是為什麼啊?」

  「就在家裡倒下了……我說,你這是第幾次問啦?」

  「之前也問過嗎?抱歉抱歉,我完全忘了。」

  這兩個月都不知道向他解釋多少次了。晴史懶得開口了。

  月丸一如往常地粗枝大葉,但野性的臉上卻蒙著一層陰影,宛如化貓的虎。顯然,他心中有什麼煩惱。

  「怎麼了嗎?」

  「被丟了個燙手山芋啊。」

  月丸仰頭嘆了口氣,繼續說。

  「不知道你聽說了沒,最近一堆賣春小姐被殺。所以嘛,上面就要我負責找出兇手。」

  這些話已經聽過三次了,但晴史決定什麼也不說。

  「事情是從兩個月前,十六番街發現的一具賣春小姐的屍體開始。」

  月丸看著行動裝置上的筆記,開始進行第四次的說明。

  竹林老人離開人世的幾天後,娼妓中出現了新的犧牲者。

  被剜去一對乳房後棄屍於十六番街的,是才來極樂街不到一個月的暗鍋。內臟還完好無缺。

  「那個長得一臉窮酸、被你蓋布袋的男人,地方角頭把他監禁起來拷問了一番,就是要他承認全部的事都是他做的。就算他不說,大家也都認為兇手已經抓到了,不會再有女人被殺害。」

  月丸說著,臉色益發陰沉。

  「不過就在兩個星期後,又有暗鍋被殺了。她夾在兩棟大樓之間,胸部啊肚子啊都被刺了好幾刀。聲帶也被割斷了,死的時候大概叫不出聲吧。她的內臟一個都沒被拿走,所以不是食肝者乾的。」

  「那個男人怎麼說?」

  晴史知道月丸會回答什麼,他只是想誘導話題儘快結束。

  「啥也沒問出來,因為他早就『出貨』啦。被賀島那白痴搶先了。」

  據月丸所說,賀島是個超級虐待狂,會因剁切人類的行為而勃起,真是不得了的興趣。不知哪裡出了問題,賀島受命值班監視,這對拘禁中的山藥臉來說可是倒楣至極了。也不知道賀島究竟有沒有聽到上面交代的「把他逼到吐出話為止」,他以殘忍的方式讓山藥臉受盡了苦頭。在尖銳的哀號和痛苦扭曲的表情前面,虐待狂興奮的血液似乎無法再抑制。交班的人聽到尖叫聲衝進去時早已太遲,可悲的山藥臉已然倒在汩汩血海中。

  「肉跟內臟出貨到餐廳去了。因為可以換錢嘛。現在八成已經變成肉排或燉菜,進到某個有錢人的肚子裡囉。」

  月丸在初次解說中提到這點時,樹戶如此喃喃自語:「雖然在預期之中,不過極樂街的『料理』果然是這麼回事啊。」

  「那個賀島殺掉的傢伙,毫無疑問確實殺過好幾個人。他可是變成未死者了喔。胸部以下都變成爛泥,臉也支離破碎了,但運到餐廳的過程中,他還是像蟲一樣動來動去。只不過,雖然他死了,殺人事件也沒有因此停止。所以還是有食肝者跟另一個瘋子窩藏在這個鎮裡。」

  以第二個暗鍋的死亡為開端,遭到虐殺的娼妓屍體不斷增加。光是晴史知道的,就已有六人之多。暗鍋雖是主要目標,野花和街販里也有人慘遭毒手。

  另一方面,食肝者也依舊橫行,但委員會和地方角頭卻不怎麼關心的樣子。

  「因為有些閨閣也開始害怕了啊,也有拉客的女人開始退出了,很傷腦筋。安慰她們說店裡的女人不用擔心,她們也聽不進去。只有那些大膽粗俗的女人跟愚蠢的街販才會毫不在意。」

  娼妓的性命受到威脅,對於在板切町營生的地方角頭來說,是生死攸關的問題。感到切身危險的流鶯已經逐漸消失在街上,一旦閨閣也開始擔憂自身安危而抽身不做,對角頭們來說損失就嚴重了。

  「所以月丸先生就要繼續搜查兇手囉?」

  「是啊,說是既然我都開

  始做了,就要好好做到完。如果你抓到的男人是兇手,現在就不用這麼辛苦了啊。」

  感覺自己似乎被責怪了,晴史顯得有些消沉,月丸拍拍他的肩。

  「別一臉無精打采,這不是你的錯,只是我們太不中用了,雖然實在不甘心啦。真是的,要是去拜託占卜媽媽就可以解決,事情就輕鬆了。」

  「你知道占卜媽媽?」

  月丸點頭說知道啊。

  「她很有名嘛。在這裡混的,沒人不知道占卜媽媽。當時我還是個跑腿小鬼,有人帶我去過。那時感覺她是個很兇的阿姨,雖然是很準沒錯,但只有她本人有興趣時才看得到,而且收費高得要命,所以當時好像不是誰都能輕易委託。」

  那時。當時。

  跟住持一樣,月丸口中的占卜媽媽,聽起來也像是存在於過去的人物。

  「她在休息喔,最近這一年吧,好像是她女兒突然出面這麼說。其實啦,我第一個想到的也是去拜託占卜媽媽,跟角頭提議後,他們才跟我說。雖然語氣是很火大啦,罵說占卜媽媽的話題都說多少次了,叫我差不多一點。」

  只要事情還沒解決,月丸被臭罵的次數大概還會繼續更新。

  「像我們這種沒超能力的人,就只能把鼻子貼在地上,像抓跳蚤一樣地毯式搜索了,真是不公平啊。」

  月丸垂下肩膀。「我有個主意。」晴史靠近他說道。自從聽了月丸的話,他就一直在思考。經過多次在腦中的反覆驗證後,直到昨天,他才終於確認這個做法可以順利進行。

  兩人的耳語中,每當月丸插話「那是誰啊」或「不要那樣啦」,晴史就會用「沒關係啦」安撫他。

  全部聽完後,月丸一臉吃驚。

  「別這麼誇張,我自己是真的體驗過了。」

  「不是信不信的問題,真的能這麼順利嗎?」

  「我也不知道啊,只是我覺得這個方法的可行性最高。」

  「但這不是治本的解決方法吧!」

  「或許沒辦法真的解決,不過不會再出現被害者了,結果一樣就已經謝天謝地了吧?」

  月丸還是一副難以接受的樣子,然而思考片刻後,終於還是下了決定:「反正也不會更糟了,就姑且試試看吧。」

  「想到什麼妙計了嗎?」

  和月丸道別後,樹戶問。晴史只是含糊地回答:「大概吧。」

  暈染成一片金黃的微暗巷道上,往來的居民們神情陰暗。

  冬日的太陽步伐匆匆。正想著這麼晚了還未下山,但就在地表還來不及感受一點溫暖之際,夕陽便迅速隱沒在西方的天空下,僅留一絲微弱的紅光。

  再逼近的夜色催促下,拖曳手拉車的腳步加快起來。

  「老是這么小題大作啊,你們都是。」

  樹戶突然用訝異的口氣說。

  「小題大作是指?」

  「就算特種行業給極樂街帶來很多利益,不過是少幾個膽小的賣春小姐,應該不至於動搖地方角頭跟委員會的根基吧。就算放著不管,願意不顧性命賣身賺錢的女人,應該還是會源源不絕地出現。雖然風險管理很重要,但在大局面前,這根本微不足道吧。到底為什麼要這麼拚命找兇手,我完全無法理解。」

  「這是往好的方向想的結果吧?如果往壞的方向想,角頭會這麼緊張也不是沒有道理,畢竟是攸關整個板切町的問題嘛。」

  「就是他之前說過,必須做好榜樣的事嗎?」

  「那也是一個原因,但問題其實更複雜。一旦少了賣春小姐,也會影響其他行業。旅館自然不用說,餐廳跟其他店家的來客量也會大大減少。如果事情一直往壞的方向發展,極樂街總有一天會乏人問津的啊。」

  「唇亡齒寒嗎?」

  「如果極樂街的人少了,地方角頭跟委員會就可能撤離板切町,因為沒得賺了嘛。那麼之後剩下的,就只有蓋滿破舊大樓的骯髒街道跟一大堆窮人而已。這裡的治安跟衛生都不好對吧?政府跟警察闖進來後,最糟糕的狀況,我們大概都會被趕出去。老舊的大樓太危險,應該會全部拆光光吧,最後就留下一片空地而已。」

  「這個推論才是極端的狀況吧!就算這真的成真了啦,以宏觀的視角來看,這反而更有利吧?會感到困擾的只有這裡的人而已,老舊的土地只要轉成住宅用地或商業用地就好啦。」

  「──樹戶先生果然還是外人哪。」

  晴史深深嘆息。

  「對樹戶先生來說,板切町只是眾多選項的其中之一而已吧。就算不是在這裡落腳也沒差,就算被趕出去,只要轉移到其他土地就行了。」

  樹戶沒有反駁。

  「可是,對我跟月丸先生來說,板切町是出生的故鄉。我們沒有在其他地方的規矩下順利生存的自信啊。就像在乾淨的水中就無法呼吸的魚,如果不是這個污穢的小鎮,我們就沒辦法好好生存下去。所以自然不能對這個事件置之不理吧?」

  想不到,晴史竟說了和父親的謾罵相似的話。

  出生在板切町的人,只能在板切町活下去。

  「所以說,那就是你們的精神嗎?」

  樹戶的語氣聽起來似乎有些冷淡。即使呼吸相同的空氣,在相同的工作上賣力,根基的部分仍然是不一樣的,這令人煩躁。晴史不再說話。

  嘰咿、嘰咿,只剩手拉車的轉輪聲,充填無言的時光。

  對這輛手拉車來說,它的命運也是被持續使用到無法再發揮搬運貨物的作用為止。如果拿到鎮外,想要找到買家,就好比在天主教堂遇見惡魔一樣困難。

  「不過,看來這事件沒辦法輕鬆解決啊。」

  樹戶悠然地轉換話題。

  「單以面積來說,這個鎮並不算太大。不過大樓蓋得亂七八糟,而且平均都超過十層樓高,還有數不清的空橋。無論配置多少人手,可以巡邏的範圍還是有限。如果不實施人海戰術的話,不用說兇手,連犧牲者的屍體都沒辦法全部找到吧。」

  樹戶看著一旁岔路延伸出去的黑暗。

  「說不定,現在在這條巷子的某個縫隙里,就躺著一具屍體呢。」

  「別說了!」

  在晴史的斥責下,樹戶雖然「抱歉抱歉」地賠了不是,卻沒有對自己的不當發言表示反省的模樣。

  竹林老人死後,樹戶的表情和話語中,偶爾會隱約顯露一種難以言喻的淡漠感。雖然之前就覺得他的言行舉止有哪裡怪怪的,但最近又更加明顯了。

  舉例來說,關於以前在九番街處理過的工作。

  走進屋內,正中央躺著一名年輕女子,如深紅的花朵綻放。從粗糙的化妝檯上放了大量化妝品看來,可以判斷女子是以賣春為業。狹窄的屋內,瀰漫著由飛散滿地的血與漆黑的內臟所融合釀出的,死亡的香氣。

  「真慘哪,沒辦法直視呢。」

  看見屍體,樹戶的語氣有著與其發言相反的悠然自得。

  將屍體放入遺體袋後,兩人著手收拾善後。

  屍體流出的體液和血液可以置之不理,但肉塊、脂肪、內臟等組織,則一向由垃圾清運員負責處理。如果不管的話,這些組織在清潔業者進來前就會腐爛發臭。

  兇手在殺害這個暗鍋時大概相當興奮,內臟四散在整個房間裡。

  晴史從放在玄關的「運屍七道具」中拿出夾子和畚箕,回到房間時,被樹戶的舉動嚇了一跳。

  樹戶直接用手,拿起榻榻米上的臟器。

  「不行啦,樹戶先生!要戴手套!」

  晴史揮著手裡的夾子大叫,樹戶用一種不明白為何自己要被糾正的表情轉向他。

  「沒差吧,反正都要燒掉啊,怎麼撿都一樣吧。」

  「不是那個問題啊,樹戶先生。生物的肉體腐爛時,會放出毒素。就算還沒腐爛,如果死者生病的話,也可能從血液或內臟傳染給我們。所以按照規定,屍體是不能直接用手去碰的!」

  樹戶看了看手中似乎還捨不得放下的胰臟,終究還是說了句「既然是規定也沒辦法」,將胰臟扔在地上,戴起手套。晴史告誡他應該要先用毛巾擦乾淨才對時,耳邊傳來這麼一句微弱的話語。

  「我覺得沒問題吧。看起來也不像有生病的樣子。」

  這句話是出自誰之口?房裡只有晴史跟樹戶而已。

  令晴史掛心的,還有另一件事。

  剛進入十二月,竹林賢二便再次出現在板切町。因應七七四十九日,他前來領取要撒進大海的遺骨。

  「給您添麻煩了,這個鎮著實像個大迷宮。」

  竹林先生相當客氣。「請別在意。」晴史說。

  竹林先生原本要拜託的是樹戶,但他直到前一天都因為感冒臥病在床,便由晴

  史出面替代。

  「女兒也想一起來的,不過沒辦法丟著孩子不管。」

  竹林先生說著,頻頻調整黑色領帶的結。

  「剛接到消息時,她真的消沉了好幾天,後來才說『也不能一直這樣難過下去』,現在已經恢復精神了。畢竟為人母了,無論多沮喪,嬰兒還是會餓得要喝奶啊。」

  「這樣啊。」

  「不過女兒說,她只有一個遺憾。」

  「遺憾?」

  「沒能讓哥哥見到孩子。」

  晴史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比較恰當,默默從竹林先生身上移開視線。

  天色似乎就要降雨,家家戶戶的窗口依然伸出垂掛了衣物的竿子,讓狹窄的巷弄裝飾了滿滿的萬國旗。

  「之前向您提過,哥哥曾答應要送孩子出生的賀禮,那是在女兒即將臨盆前的事。他體貼女兒的身體,所以那天的見面時間比往常都短。現在想起來,當時要是硬把他挽留下來多說點話就好了,女兒很是後悔。哥哥沒能出席的那個見面日,也是女兒生產後住院的日子哪。」

  ──那個見面日,沒能出席?

  「那侏先生過世的那天,沒有見到他女兒嗎?」

  晴史脫口而出老人的綽號,但竹林先生不特別在意,只簡短回答了「嗯」。

  告知竹林老人的死訊時,樹戶是怎麼說的呢。

  ──他剛回到家,人就倒在玄關里了。

  滴水般的懸念,逐漸形成黑色的污痕。

  「哥哥喜歡溫莎結。」

  聽到不熟悉的詞彙,晴史歪了歪頭。「是領帶的打結方法。」竹林先生補充。

  「遺體的領帶,打的是平結。」

  晴史腦中浮現安眠於床鋪里的竹林老人,以及端詳著老人的竹林先生。

  他詢問地看向竹林先生,後者卻別開了視線。

  「我只是說出我看到的而已。其餘的不會再多說什麼了。」

  竹林先生的嘴角淡淡勾起。

  「因為好奇心會殺死貓。」

  那是像勉強做出笑容的狗一般,僵硬抽搐的表情。

  *

  當呼出的氣完全化為白霧時,圖書館對晴史而言已經不是學習的場所,而是與雫共度短暫時光的地方。即使是平日,若垃圾清運的工作結束得早,他也會穿著工作服直接到圖書館。

  走進十一番街的象牙色大樓,經過一段天花板較矮的走廊。大樓背側的出口可以通往十三番街,所以晴史總是走這條路。在大半皆由大樓構成的板切町中,存在著無數連接建築物內部的通道。

  ──希望今天會在。

  邁向圖書館的腳步,不知不覺地加快。

  一周能見到雫三次就算不錯了。如果她沒有出現,晴史只會借本書就離去,不會久留。櫃檯的女性不諳晴史的心情,稱讚他「真令人佩服」,晴史也只能曖昧地笑笑。

  雫正在窗邊的座位,專心閱讀著一本大書。晴史從書架上抽出一本自己要看的書,輕輕向雫舉了舉手示意,在她旁邊坐下。雫瞄了晴史一眼,便立刻返回書中世界。

  就算碰巧遇見雫,他們說的話也不多。放晴的日子,他會陪著雫寫生,刮冷風的日子,就在圖書館裡讀書。

  「這個,是我喜歡的畫。」

  雫指著紙頁說。窗戶蒙著一層白霧,冷風搖晃玻璃的聲響,彷佛要將雫的聲音消融於其中。雖然她的目標是學會認字,但其實更常翻閱古今中外的畫集和風景攝影集。

  雫所指的是一張風景畫,從寂寥的港口遠望,西沉的太陽在海平面散發光芒。

  有些異常的,是畫面的用色。殘陽既不是紅色也非橙色,而是以鮮艷的綠色表現。天空的光影和棄置岸邊的漁船,也都塗成綠色。

  「很奇怪吧?」雫徵求他的同意時,晴史難過地搖搖頭。

  「我不太能分辨顏色。」

  「是眼睛的疾病嗎?」

  「我不知道。」

  雫的臉湊了過來,凝視著他的眼睛。細微的吐息撫上臉頰,晴史的臉益發赤紅。

  「眼睛的顏色很正常,為什麼會這樣呢?」

  雫移開視線,回到畫集上。晴史也將讀到一半反蓋著的小說翻回正面,繼續閱讀。寧靜的時光融化在文字之間,胸中的鼓動和臉頰的緋紅不怎麼消退。

  晴史說了謊。他知道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無法辨識顏色。

  那是他五歲時的事。

  那天晴史剛從外面玩回來,對著媽媽發泄平日累積的憤恨。

  「為什麼媽媽每次都要、每次都要帶外面的男人回家啊!」

  小小的膝蓋上印著一塊瘀青,正流著血。

  晴史的年紀還太小,看不出媽媽顯而易見的躁怒。

  他冷不防地被抓起領口,整個人摔在榻榻米上。

  媽媽的毆打像暴風雨,落在茫然呆滯的晴史身上。

  爸爸喝著酒,無意阻止妻子的暴行,只是空虛地望著他們。

  在疼痛中抬頭看見的媽媽的醜陋臉龐,因為激動而扭曲得更加醜陋。

  「還不是因為有你!就是生了你,我才非得繼續這樣賣不可啊!早知道把你墮掉就好了!」

  媽媽的斥罵,比拳頭和巴掌都還要痛。

  他將身體蜷縮成更能承受打擊的球形,媽媽朝他大力踢了一腳。運氣不好,他向著矮桌滾去。頭部受到強烈撞擊,晴史瞬間失去了意識。

  恢復意識時,他的眼睛最先捕捉到的,是沒有一絲光線的黑暗。對幼小的晴史來說,要在壁櫥的窒悶中忍受從頭蔓延到腳的疼痛,實在太過痛苦。意識在有無之間反覆擺盪,直到媽媽的歇斯底里發作的整整一天後,他才終於恢復清醒。

  隔著壁櫥門窺探,媽媽似乎不在家。矮桌上只有一片乾掉的吐司,滿臉通紅的爸爸正躺在桌旁熟睡。當晴史正對著寒酸的伙食狼吞虎咽時,公共走廊傳來腳步聲。他將剩餘的吐司塞進嘴裡,慌慌張張地鑽進壁櫥。他聽見玄關處有兩人份的脫鞋聲,還有媽媽對爸爸說「到角落睡去別礙事」的冷冰冰的聲音。數分鐘後,艷情的音色蔓延開來,充塞晴史的耳朵。

  在那之後過了幾天,他才發現自己的視野已不再正常。

  「我想去廟裡。」

  雫唐突地闔上畫集,站了起來。

  在混雜了污臭的寒風中,晴史和雫安靜地走向寺廟。外面的世界正值大街小巷高唱聖誕歌的時節,而板切町只有冰冷無機的冬日。連一棵小小的聖誕樹,都不會出現在誰家的窗口。

  「是父親教我畫畫的。」

  用圍巾確實包裹住半張臉的雫,突然冒出這句話。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提起父親的事。

  「父親雖然一直待在家裡,但都不太理我。唯獨教我畫畫的時候,父親才特別熱情。他說他認識母親之前,一直都在畫畫,大概是那個原因吧。他會買畫具給我,帶我去圖書館的也是父親。他說這裡的視野很好,很適合寫生。」

  「他是畫家嗎?」

  「不──」雫將頭髮向上撥,露出兩隻形狀漂亮的耳朵。

  「他一直只有幫母親的忙而已。」

  說完,雫便不再說話。

  她的側臉,浮現一股拒絕進一步深入的冷淡。

  十四歲的雫,同時擁有孩子與成年人的相貌。

  跟沉默寡言、幾乎看不出情感起伏的雫交流,有時會產生跟幼童往來的錯覺。而另一方面,她又帶著一種難以親近、意外憂鬱的氣質。

  究竟哪一面才是雫真實的樣貌,晴史無法拿捏。

  「不過,我很羨慕你喔!」

  像要揮去沉重的空氣,晴史用開朗的語氣說。

  「雖然不是一直如此,但父親還是疼愛你的吧?我們家就很慘了。」

  「媽媽不知跑去哪裡就沒再回來過,爸爸每天晚上都喝得醉醺醺,根本完全沒有把我放在眼裡。他們從來沒做過任何一點父母會做的事。」

  「可是,你還是能跟父親說話吧?」

  聽了晴史的怨言,雫靜靜地回應。

  「我父親已經聽不懂我說的話,也不會再跟我說話了。對我來說,我還比較羨慕你。」

  「──抱歉。」

  晴史道歉。「不用在意。」雫輕輕擺擺手。

  乾燥的風吹過街道。

  之後,晴史和雫都沒再開口。

  到達寺廟後,雫就貼在影舍的格柵窗上,晴史也站在她旁邊,一同向內窺看。

  窗子裡可以看見等距排列、樣式各異的骨灰罈,以及在其間穿梭蠢動的無數的影。輪廓模糊的影大量聚集,讓這間小屋比薄暮的巷弄更為陰暗。仔細觀察,影的行為也各有不同。

  有的影不斷悶哼著點頭;有的影站立著左右搖晃身體;有的影循著8字的軌跡走行;有的影顫抖不止;有的影蹲著俯視骨灰罈;有的影直立不動,宛如雕像。

  「你知道哪個是父親的影嗎?」

  「大概,是那個。」雫指向其中一個影。影在納骨的一升酒瓶周圍繞著圈圈,像一顆衛星。

  「是來委託遙視的人們告訴我的。大概兩年前,他們突然帶我來這裡,說『那個就是你爸爸』。我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那之後父親就一直沒回家,我也就慢慢覺得那個黑色的東西是父親了。」

  在說明期間,雫的視線依然追隨著父親的影。

  傳來木屐的喀拉聲。

  「哦!你們來啦,要不要喝杯茶啊?」

  住持突然散發著酒臭登場。

  「真是的,你也實在是個粗心的傢伙,不要讓女孩子的身體受寒啊!」

  粗壯的手肘輕輕一推,晴史不禁踉蹌。

  住持和雫並肩走進佛殿,晴史小跑步跟在後頭。

  「最近打扮得特別可愛哩!」

  住持搔搔作務衣的胸口,毫不客氣地來回打量雫。

  假日的時候,雫經常打扮得乾淨清爽,和極樂街庸俗的品味大相逕庭。雖然只是高領針織衫和荷葉裙的簡單搭配,卻反倒讓雫顯得更加惹人憐愛。肯定也是很適合女孩子的繽紛配色吧,晴史怨恨著自己無法分辨顏色的眼睛。

  「我知道了!是希望收垃圾的小鬼頭可以稱讚你,對吧?」

  住持揶揄道。雫短短髮出一聲「咦?」便緊閉雙唇。冷靜的表情下,只有耳朵稍微紅了起來。

  雫瞄了晴史一眼,又立刻若無其事地看向前方。

  她的眼神既像在罵晴史:「就是這樣啦,遲鈍!」也像在抗議住持輕浮的發言:「不要亂講話。」然而無論如何,晴史都找不到適合說出口的話。

  佛堂由滿是斑駁的黑柱圍繞,空氣中飄蕩著線香和污水的氣味,褪成黃色的榻榻米明顯破損。牆上的灰泥漆多所剝落,天花板的樑上結了一張人面蜘蛛的大網。

  他們用邊緣破損的湯碗啜飲著焙茶,一邊聽住持大話當年勇,充當配茶的甜點。晴史原本就不喜鬥爭之事,然而在住持的如珠妙語下,不知不覺已深深入迷,身子都忍不住向前傾,想要聽得更多。令人慶幸的是,住持直到最後都沒有搬出十足佛法意味的說教。

  「那是什麼?」

  雫端著湯碗,另一手指向佛壇旁邊的舊書架。架上密密麻麻擺滿了蒙塵的桐木箱。

  「不是什麼好玩的東西喔。三不五時就會有人拿來,我只是把它們擺著而已。要丟也是沒關係,但總覺得有些顧慮哪。」

  「裡面裝了什麼呢?」

  晴史也勾起了興趣。「可不是雜耍的道具啊。」住持語氣雖然嚴肅,還是取來了桐木箱。箱子以藏青色的繩子捆綁,是可以放在單手手掌上的尺寸。

  窺看內容物,晴史倒抽了一口氣。住持嘴角上揚。

  「喏,不是好玩的東西吧?」

  「嗯,不太好玩。」

  雫代替啞口無言的晴史回答,住持豪爽地笑了起來。

  「雫真是處變不驚哪!將來肯定是個妻管嚴。」

  住持拍拍晴史的背:「是吧!」晴史不禁苦笑。

  與雫的往來雖稱不上幽會,晴史已經滿足了。

  無論是搬運大量垃圾和屍體的肉體辛勞,還是在與爸爸味如嚼蠟的生活中疲憊的心,都能在和雫共度的時光里獲得療愈。

  ──即使板切町的生活一點也不有趣。

  唯有這段時光,但願能恆久持續下去。

  聽著住持的笑聲,晴史向坐鎮壇上的大佛悄悄許願。

  *

  垃圾清運員要處理的屍體,並不全都帶有屍肉或臟器一類。有時會出現風化後僅剩骨頭的屍體,也有被野狗啃食到散落各處的殘屍。

  這天,晴史他們要回收的,是老鼠巢穴里的嬰兒。這是他們從八番街的垃圾收集場前往堆積場的路上,偶然發現的。由於沒有委員會的委託,就不會有報酬,視而不見、直接通過是比較有利的。然而不忍心見那小小的屍骸遭到胡亂啃食,他們還是必須為此停下。

  「嬰兒的屍體,實在讓人難以承受啊。想到這個還無法分辨善惡的幼兒,究竟經歷過多大的恐懼,想到他如果生在其他地方,就不用遭到這樣的毒手,真讓人痛徹心腑啊。」

  樹戶用夾子撿起細碎的手臂,他口中的憐憫究竟有多少出自真心,晴史難以判斷。

  有時嬰兒的屍體被啃食得連一半都不剩,他們待在焚化大樓的時間就會比平常短。

  處理骨頭和手拉車的善後時,樹戶難得主動因為「不好意思總推給你做」而願意一同前往,但有些出神的晴史沒有真的聽進去。大約再十公尺就要進入極樂街時,晴史才終於發現樹戶在載物平台後方幫他推車。

  「怎麼啦,晴史?」

  他反射性停下腳步時,身後傳來疑問的聲音。他一直以來都沒讓樹戶知道,自己從焚化大樓離開時會經過極樂街。

  「沒什麼,抱歉。」

  雖然搪塞過去了,胸口卻有種不舒服的感覺擴散開來,就像心臟被一片大舌頭舔過。

  伴隨車輪摩擦路面的聲音與車體尖銳的吱嘎聲,兩人走進極樂街。或許是年關將近,極樂街上的男人比往常來得多。照理說晴史應該已經習慣成為目光焦點的不適感,但這天他格外想擺脫身上的黑色雨衣。

  在昏黃街燈的照明下,他們進入極樂街中段,街妓的身影也愈來愈多了。對於兩位垃圾清運員,野花和街販根本不看一眼。只有暗鍋會把他們當男人,從暗處毫不性感地朝他們喊價:「怎麼樣?七千。」

  「啊,是那個畫肖像畫的孩子。」

  最想避開的狀況就最會碰到,這道理是雞婆的樹戶告訴他的。雫就在那裡,盯著街道,舞動手中的鉛筆。她樸素的模樣宣告了「今天不賣身」,正如平時在極樂街看見的她。

  「嗨,我們之前見過呢!」

  晴史本想裝作沒注意到,樹戶卻不識趣地上前向雫打招呼。

  看見晴史,雫只是眨了兩三下眼睛,面無表情地微微歪頭。

  「那個啊,有請你幫一個大概這麼矮的老爺爺畫肖像畫,就是那時候啊。」

  樹戶比手畫腳著,而雫僅是冷冷地回道「我每天都畫很多人」。

  「機會難得,我們也來畫一張吧,晴史?」

  「我說過我不用了。好了啦,快走吧!」

  晴史逕自拉著車要離開。

  「好了啦好了啦,等一下嘛。」

  車子被抓住,害晴史身子向後仰了一下。

  搶在晴史抗議前,樹戶在雫的面前蹲下。

  「能幫我畫一張嗎?」

  「我是街販喔。」

  「啊,也是也是。那麼,就單純畫畫。」

  晴史留意到,雫看著樹戶的表情掠過一瞬間的憂慮。

  三分鐘後,樹戶看著自己的肖像畫成品,不禁讚賞地嘆了口氣。穿著黑色雨衣的壯年瘦臉男子,在黑白的世界裡淺淺微笑。

  「咦,今天不寫上一句嗎?」

  樹戶的手在畫紙上撫摸,來回檢查,像要找出隱藏的暗號。如他所言,空白之處確實是空白。

  「不是每次都會聽到。」

  「你說,聽到什麼?」

  樹戶問道,雫隨即閉上嘴。

  她的眼底閃過一絲後悔,不小心說了多餘的話。

  「嗯,我不太清楚。」

  樹戶拿著畫站了起來。

  「看來我暫時不必擔心有生命危險啊。」

  雫抬起頭,盯著樹戶。

  「你到底在說什麼?」

  「我看竹林先生的肖像畫時想到的。竹林先生的畫上,寫了一句奇怪的文字。那之後不久,竹林先生就死了。覺得這兩件事或許有什麼關聯,這想法應該不奇怪吧?」

  「只是單純的巧合吧?」

  雫撩起耳後的頭髮。

  「要是巧合,那未免也太准了。」

  樹戶裝模作樣地擺出一臉嚴肅表情,雙臂在胸前交叉。

  「不過,光憑一個案例下結論確實不妥。將多個樣本交叉比對,擷取共通點,透過反覆的類比推論與分析確認再現性,才能歸納出理論。以現況來說,目前的事實只有『畫上文字的有無』這點差異性而已。光是這樣,並不足以當成判斷的依據。」

  樹戶轉向晴史。

  「所以,晴史也畫一張吧。儘可能收集愈多樣本愈好嘛。」

  「我就說了,我不用畫。」

  「怎麼啦,這麼堅

  持拒絕。難道,你是害怕了?」

  樹戶嗜虐的目光緊盯晴史。

  「我有什麼好怕的啊!」

  「當然是怕她會在畫上寫字啊。你難道不是害怕自己的畫跟竹林先生的一樣,要是被寫上什麼文字,導致災難降臨的話該怎麼辦?」

  ──不可能有那種事。

  晴史很想出言反駁,但如今他已經知道雫的預知能力,實在沒有自信能巧妙矇混過去。

  「還是說,你害怕的是『讓她畫你的臉』這件事本身?你害怕知道自己在她眼裡是什麼樣子,不知道她會怎麼用繪畫表現對你的印象?要是畫出來的是一個大醜男該怎麼辦?你怕的是這個嗎?」

  他的語氣宛如已經知道兩人的關係才刻意挖苦的,讓人很不爽。

  晴史在雫的面前蹲下。

  「畫吧,也畫我的臉。」

  雖然不想接受對方的挑釁,但晴史也不知該怎麼解決這個狀況。

  雫僅僅猶豫了瞬間,隨即拿鉛筆畫了起來。

  眼、鼻、耳洞、口中,似乎連頭腦深處都被愛撫般的癢刺感,晴史努力忍受。

  他注意到雫眼中搖曳的不安,輕輕向她點點頭。

  「完成了。」

  整整一百五十秒,結束了晴史的忍耐。

  「咦,果然畫得很好哪!」

  樹戶從晴史身後窺視雫遞過來的畫像。

  完成品是一名八字眉的少年肖像。

  「怎麼這個臉啊,好像你討厭給人家畫畫一樣。」

  「我哪有討厭──」

  「咦?這張也沒寫字啊,這樣沒辦法驗證。」

  樹戶不懷好意地盯著雫。

  當雫的眼神出現動搖時,一道晝白的閃光倏地劃開視野。

  青白的殘光輝映著極樂街的街景。

  「哦哦,Nice shot!欸,對了,Nice shot是用在拍照的詞吧?」

  看到將智慧行動裝置舉在眼前的月丸,樹戶面露不悅。

  「可以請你不要隨便拍照嗎?我討厭照相。」

  「我可沒特別針對你啊,我到處都拍。」

  月丸拿著行動裝置轉向另一個方向,按下快門:「Nice shot!」

  「像這樣隨處亂拍,之後再一張張看照片,說不定就會拍到什麼可疑的東西喔?誰叫我們還沒抓到那個瘋子,什麼方法都得試試才行啊。」

  月丸操作著行動裝置,說了句「那拜啦」即轉身離去,接著又好像突然想起什麼,小跑步到晴史身邊。

  「之前說的那個,進行得很順利喔。」

  說完這句,月丸隨即跑進閨閣的店裡。

  看月丸愉快的模樣,晴史覺得有一股充實感在心中緩緩擴散。

  沒去學校也打不進同年紀團體的晴史,向來是遭人欺負的目標。無情的言語、戳弄、排擠。對這樣的晴史給予保護及疼愛的人,是月丸。

  「因為我也沒去過學校嘛!老爸老媽也都不在了。」

  晴史依然能想起月丸當時笑得害臊的模樣。

  能回報月丸的恩情,對晴史來說比什麼都開心。

  「他還是這麼有活力啊。坦白說,我拿這類人有點沒辦法。」

  樹戶困擾地搔搔頭。

  「那我們差不多也該走了吧?謝謝你的畫。」

  占據三分之一路面的手拉車又動了起來,路人和街販的嫌棄表情也終於緩和下來。

  路面細小的凹凸觸感,透過把手傳遞到晴史手上。被菜刀割傷的手和山藥臉砍傷的肩膀都已經拆線,幾乎已感覺不到疼痛,然而唯有這個夜晚,傷口仍令人不悅地隱隱作痛。

  「結果,還是沒解開竹林先生畫像上的字謎啊。」

  樹戶失望地說。晴史回頭,

  「知道那個能做什麼?」

  「這是我身為一個作家純粹的好奇心。最為忌憚卻又無法避免的死亡,假如真的存在能事先察覺這個現象的能力,你不覺得很有趣嗎?」

  「不,我不怎麼覺得。」

  對于晴史的不解風情,樹戶誇張地大大嘆了口氣。

  「晴史真沒意思啊。好奇心可是知識的泉源喔!如果對所見所聞漠不關心,身為一介人類就是完蛋了,只是一根會排泄食物的管子而已啊。」

  越過說著歪理的樹戶的肩膀,晴史看見雫正眯著眼眺望往來的路人。她看起來就像平時一樣沉著,但似乎有點不開心的樣子。

  「她真是個很有意思的孩子。下次要不要問她能不能採訪呢?」

  樹戶舔了舔舌,勾起一絲淺笑。

  看到那副表情時,晴史的神經瞬間一悚。他將視線轉回前方。

  握著把手的掌心,自然湧出力量。

  抵達委員會前的路上,樹戶天南地北聊著其他話題,但晴史始終沒再回過頭去。

  *

  新年的氣氛雖然與板切町完全無緣,冬季的寒冷倒是與外界一視同仁地到來。一月過半後,天氣益發嚴寒。管路和電線如微血管分布的大樓群,彷佛也像擁有生命,會在冷風吹過時緊緊縮起身子。

  寒冷的早晨里,照不到陽光的小巷路面經常結冰。冰面不易融化,若不留心腳步,就很容易抱著垃圾袋摔成四腳朝天。

  這個時節,戶外的屍體也特別多。

  無處棲身的流浪漢和醉倒路上的酒客,不到早上就會凍死。路有凍死骨,乃板切町的隆冬一景。由於一般居民更容易撞上回收屍體的場面,貓冢也一再訓誡他們務必要小心謹慎。

  竹林老人的死已是三個月前的事,第三組仍舊是雙人編制的狀態。期間他們也任用過鎮外來的外行人,但每個都做不到半個月就走了。

  晴史比以前更加投入工作,搬運屍體的工作也都儘可能接下來。因為無論賺了多少錢,都會被爸爸換成酒。他已經不奢望存錢了,工作得來的錢只是左手進右手出,連一丁點工作意義也沒有。

  而晴史之所以還未被絕望打敗,是因為雫的存在如一線光明,照亮了他的心。

  新的一年,他與雫依然持續來往。

  雫學習文字的速度遠遠凌駕于晴史之上。他耗費三年才好不容易記得的字,雫已經可以識得大半了。

  「因為只要記得形狀就行了,很簡單。我的頭腦,說不定很好。」

  說完,雫抿了抿嘴。

  或許是會畫畫的關係,雫很擅長記憶所見物體的形狀。

  這天,他們隔著桌子面對而坐,各自埋首書中。

  晴史讀的是從外國文學區拿來,布滿霉斑及塵埃的精裝書,《海明威全集》。他翻閱頁面,停在題名為《午後之死》的小說上。

  文章以西班牙鬥牛為主軸,兼之談論繪畫與文學等多種主題,讀起來相當費力。翻閱不到三分之一,晴史就決定放棄海明威,然而其中一段小故事,還是在他心中留下深刻印象。故事圍繞著一個在村莊廣場等地舉辦的非官方鬥牛比賽。

  在某個小鎮裡出場的鬥牛中,有一頭五年內奪走十六人性命的兇猛公牛。這十六人里,包括一位流亡的難民少年。他的弟弟和妹妹把這頭公牛視為哥哥的仇敵,公牛所到之處,他們都緊跟在後,想伺機報仇。但飼主對公牛的保護太過周全,兩人苦無接近的機會。

  後來政府禁止舉辦鬥牛,公牛也老了,飼主於是決定將牛送到屠宰場。不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弟妹倆來到屠宰場,拜託飼主:「這隻牛是哥哥的仇敵,請讓我們殺了它。」飼主應允後,兩人立即進入柵欄宰殺公牛,並將睪丸切下,在路邊烤來吃。接著兩人便離開小鎮,再也不曾出現。

  當手中的刀子劃開公牛時,他們懷抱著什麼樣的心情呢?

  晴史想像著幼小的弟妹倆的未來,闔上書本。

  雫的書攤開放在一旁。她趴在桌上,纖長的睫毛下雙眼緊閉,初綻花蕾般的嘴唇間輕輕流瀉氣息。

  晴史托著臉頰凝視雫的睡臉,那安穩的臉龐忽然出現一道痛苦的扭曲。她的眉頭深鎖,緊咬的牙關數度溢出幾聲細絲般的:「對不起。」

  「雫,你還好嗎?」

  晴史挨近她,搖動她纖細的肩膀。

  背部猛然一顫,雫張開眼。瀏海緊貼在她的前額上。雫慢慢直起身子,戰戰兢兢地環視四周。

  「怎麼了?你好像夢到什麼不好的東西了。」

  「只是作了有點可怕的夢而已。已經沒事了。」

  她從容地撩起頭髮,重新坐正,繼續看書。

  雫不會將自己的情感外露。不過在將近三個月的相處後,晴史已經能從細微的徵象判斷雫的心情了。

  舔舐嘴唇表示得意;雙唇緊閉時,就是心事被說中而感到困惑,或

  覺得難為情;看似雙頰鼓起,但其實沒有那麼生氣;撩起耳後的頭髮時,就是她正在說謊,或有事不想說出口的證據。至於高興和悲傷的徵象,他還沒觀察出來。

  「休息一下吧!」晴史提議。屋頂上寒風凜冽,他們於是來到一樓的雜貨店,買了紙盒裝的果汁。

  雜貨店的收銀台上有一台收音機,正播放輕鬆的談話廣播節目。

  『新年時我回老家整理東西,在書桌抽屜里發現一個手作的木盒。搖一搖,裡面有喀啦喀啦的聲音。可是我完全沒印象啊,我以前有這個盒子嗎?而且也不知道裡面是什麼東西。我突然感覺不太舒服,加上也沒盒子的鑰匙,最後就把它放回抽屜里了。不知道那裡頭到底有什麼啊──』

  小故事說完前,他們就走出雜貨店,在樓梯上坐下。

  「你不畫畫嗎?」

  「我想先把家裡畫到一半的畫完。」

  雫搖搖頭,一邊把吸管插進可可飲料。最近雫在圖書館幾乎不怎麼畫圖,不知為什麼不想畫。

  「我在家時,會把素描簿里的圖臨摹到畫布上。只要先畫過一次,我就能記得素描對象的感覺。」

  「可是顏色怎麼辦?」

  「回想起來再上色就行了。要注意的只有色彩的濃淡,很簡單。」

  簡單,雫如此結論。她似乎不明白,這對一般人而言有多麼困難。

  「如果對我的畫有興趣,要不要現在來看?」

  意想不到的邀約,讓晴史緊張了起來。

  「可以嗎?」

  「母親在家休息,不能太吵就是了。」

  晴史轉眼間就吸乾果汁,將包裝扔進店家前面一個用來充當垃圾桶的鐵桶里。

  離開圖書館大樓,兩人並肩走向二番街。冷風掠過水泥地,乾枯的野草隨之沙沙作響。

  「你母親的狀況還好嗎?」

  「可以說話,但還沒辦法工作。」

  雫撩了撩頭髮。

  「身體虛弱的時候,好像就沒辦法集中精神。母親說,工作的時候,意識會脫離身體,飛到其他世界,在那裡接收畫面或資訊後再飛回來。偶爾她的意識也會回不來,久一點的時候,整天都會像一具沒有靈魂的空殼。遙視完後會非常疲倦,要在椅子上呆坐好幾天。為了看得更清楚,母親也會使用藥物,但那好像也有副作用。在恢復的期間,父親就會負責照料母親。」

  「就是你之前提過的『幫忙』嗎?」

  雫模糊地點點頭。

  「因為要儲備力氣,飲食上必須多加考量,這也是父親準備的。父親離開後,就換我負責。母親容易生氣,身體又虛弱,所以很辛苦。有尋人委託時,就由母親口述特徵,我照著畫出來。大家都稱讚我畫得很像。」

  晴史的腦海中,浮現兩張女性的面孔。

  雖是情緒激動的醜女,但終究是自己獨一無二的媽媽。

  以及工作結束後依然保持活力十足的模樣,對自己照顧有加的奈奈美。

  晴史突然想知道,此時此刻,她們都在哪裡做些什麼呢?

  ──不知道能不能請她母親幫我看看?

  晴史知道這樣很厚臉皮,但他還是嘗試提出要求。雫起初有些躊躇,最後還是答應了:「不見得可以,但我會問問看。」

  他們進入熏灰色的丑首大樓,走上二樓。空氣中充滿甜膩的藥味和複雜的臭氣,樓梯扶手和階梯上有污黑的血跡。遠處傳來電鑽聲,公用廁所冒出陣陣惡臭。

  「這間就是我家。第一次有遙視客戶以外的人進來。」

  大門的門牌上刻著「213」。

  柑橘的香氣飄進鼻腔深處。

  正面是一條木地板短廊,左手邊狹窄的空間裡擠了洗手台和浴室。

  雖說她們似乎賺了不法之財,家裡的陳設卻沒什麼生活感。

  戶外的光線透過毛玻璃灑進屋內,但鋪了榻榻米的起居室仍有種陰濕臭味。要說家具,就只有牆邊一個斑駁剝落的美耐板收納櫃而已。連衣櫃一類的都沒有,摺好的衣服就擺在房間一角。

  收納柜上放著晴史送的蠟筆,盒子的外觀顯示雫還沒使用過。晴史一方面高興蠟筆被這麼珍貴地擺放著,一方面也因為雫沒使用而感到失落,複雜的情感在心中交織。

  蠟筆旁放著一個相框。那一方能承載在手中的小世界裡,一對年輕男女各自抱著一名嬰兒,臉上的微笑還未沾染生活的疲憊。瘦削的男子感覺是個意志相當薄弱的人,大概都被坐在他身旁、看似強勢的妻子壓得死死的,即使是陌生人也能一眼看出來。在兩人懷抱中安睡的嬰兒有著小巧眼鼻,可見才剛到來這個世界沒多久。

  「這是父親、母親,還有我們。留下的合照只有這一張了。」

  ──我們?

  「我有過妹妹,雙胞胎妹妹。」

  有過。

  雫沒再繼續說妹妹的事,於是晴史也沒有多問。

  壁櫥旁邊鋪了一床被褥,附近散落著素描簿、鉛筆、炭筆和油畫工具,似乎到剛才都還有人在那裡畫畫。大量的畫板倚著壁櫥拉門擺放,精緻的筆觸詳細勾勒著小型動物和鳥類逐漸腐朽的姿態,上了色的畫則彷佛飄著屍臭的質感。

  ──好厲害。

  畫中散發的死亡存在感,讓晴史深受震撼。

  「這位是我的母親。」

  窗邊的安樂椅上,一個人影靠背而坐。一頭長髮束在腦後,看起來彷佛正陷在沉思中。

  「媽媽。」

  雫輕聲呼喚安樂椅上的人。沒有回應。

  雫跪在椅子旁,挨近母親的臉。母親穿著深灰色的一件式睡衣,從頭到腳都包裹著繃帶,就像以前在圖鑑上看過的木乃伊照片。母親的雙手小心翼翼地抱著一個乳白色的小壺。

  向母親說了幾句話後,雫搖搖頭。

  「母親說她身體狀況不太好,果然還是沒辦法。」

  雖然不抱期待,晴史還是感到失望。

  「母親一直都是這個狀態。已經一年左右了,遙視的工作全部都必須推掉。飯也幾乎沒吃,整天就只是這樣坐在椅子上。」

  雖然覺得很失禮,晴史還是無法將視線從纏滿繃帶的占卜媽媽身上移開。紗布表面左一塊右一塊浮現出褐色的斑痕。

  「是皮膚方面的疾病。」

  察覺晴史的視線,雫主動說明。

  「母親沒辦法站起來後,過了一陣子,身體上就到處出現這種濕濕的斑。因為好像很痛,我才幫她纏上繃帶。這個鎮上的醫生好像沒辦法治好。」

  「那麼雫是為了治療母親的疾病才──」

  當街販賺錢嗎?

  晴史將到口邊的話吞了回去。

  明白點出她在賣身的事實,未免太過蠻橫、太過粗暴了。

  雫的手輕輕搭在母親的肩上。

  「母親現在只是狀況不好而已。等身體治療好後,我想跟她一起做很多事。所以在那之前,我必須努力才行。」

  宛如要回答晴史的問題,雫說得強毅堅定。

  雲影間透出縫隙,由窗口進入屋內的光益發明亮,沿著母女二人形成白色的光暈。

  全身纏滿繃帶的母親,以及伴隨在側的花樣少女。

  在這個單調乏味的屋子裡,因光的惡作劇,創造出如此一幅黑白活人畫(注7:活人畫(Tableau vivant) 意指讓真人擺出如畫中場景一般的構圖。),這令人不禁屈膝折服的神聖畫面,完全揪住了晴史的心。

  「等母親恢復健康,我想去海邊。」

  雫凝視著母親。

  「還記得我在圖書館給你看的那幅畫嗎?沉入大海的綠色太陽,這是一種叫做『綠閃光』(注8:『綠閃光』 日落後和日出前,出現的短暫光學現象,在太陽上緣或是日沒點上方,可以看見綠光或綠色的光斑。),非常罕見的現象。一般來說,夕陽不是綠色的吧?」

  晴史沒有看過大海,但記憶中還依稀殘存著幼時見過的夕陽色彩。

  灰色大樓圍繞起的天空,在夕照下染上一片金黃。

  那片顏色成為綠色的模樣,晴史無法想像。

  「據說,看到綠閃光的人就能獲得幸福。和母親一起看著夕陽閃現的綠光,就是我現在的夢想。」

  「獲得幸福……」

  那些在東邊河岸圍繞著營火,有如放棄一切般虛無眺望著夕陽的流浪者們,突然浮現在晴史的腦海里。

  「可是那個幾乎看不到吧?有辦法那麼順利嗎?」

  「那樣的話,就一直在海邊待到看到為止就行了。」

  雫的話讓晴史一時語塞。那個他從來未曾想像,不,即使想像過也始終刻意忽視的未來,如今竟由她脫口而出。

  雫是否有可能離開板切町?

  一如古代的羅馬貴族從未懷疑自身榮光的永續存在,晴史也完全沉浸在「和雫共度的時光永不會結束」這個毫無保證的幻想里,絲毫未曾想過與她的別離。

  光是思及那一天的到來,晴史就幾乎要心碎。

  「我其實很感謝你。」

  雫清澈的嗓音,沁入晴史憂鬱的心。

  「我不在極樂街以外的地方畫活著的人,不是因為聽到預言太痛苦,而是因為我至今不曾相信過任何人。雖然本來就被周遭的人討厭,但最難受的,還是被人痛罵『就是因為你說了那些奇怪的話,才會變成這樣』。」

  雫斷斷續續地吐露心情,聲音不同於平時,有些寂寞。

  「所以,第一次告訴你預言後,我馬上就後悔了。反正一定又會被當成騙子,幹麼要多管閒事呢。可是,我又沒辦法假裝不知道。聽到你受傷的時候,我有點難過,覺得果然還是跟之前一樣。」

  那個在從寺廟回家的路上,低喃著「這樣啊」並垂下視線的雫。

  那個在月丸的房間裡,低頭聽著晴史說話的雫。

  又多知道了一件她的事,心中卻意外地沒有浮現喜悅。

  「第一次在圖書館屋頂上碰到你時,我問了『我們在哪裡見過嗎』,但當時我其實在裝傻。其實我之前就知道你了。手拉車在極樂街很醒目,我也注意到你一直在偷瞄我。可是我實在無法坦白說出口。會告訴你預言,就是這個原因。」

  既高興又害羞,晴史覺得自己的臉要燒起來了。

  「你相信了我,所以我也想相信你。跟你在一起的時間很快樂,也想讓你知道我的一切。不過,當你知道我毫無保留的一切時,你會怎麼想呢?想到你說不定會討厭我、看不起我,就覺得有點害怕。」

  「我怎麼會看不起──」

  雫搖搖頭。

  「我不擅長說話,沒有信心能說得很好,但還是不想有任何的隱瞞。因為能夠陪伴我到這個程度的,至今為止只有你而已。」

  雫再次撩起頭髮。

  黑髮末端的光粒在空中飛舞。

  「不過現在就先……」

  雫沒有再說下去。

  這個老舊的三坪房間裡,靜靜盈滿白光與不知所終的沉默。

  *

  那天晚上,晴史也按照休假日前一天的慣例,前往十鎂和樹戶喝酒。

  顯然,樹戶最近十分煩躁。不時會看到他踹飛整包垃圾、把垃圾用力甩到載物平台上,打呵欠的次數也增加了。像現在品嘗苦艾酒時,與其說喝酒,他的動作更像是在灌酒。邊喝酒邊聊天這種事,好像也很久沒發生過了。

  對晴史來說,坐在他旁邊小口喝著可樂,基本上只是交際應酬之舉。

  走出店外,樹戶提議:「要不要去極樂街晃晃啊?」

  自從讓雫畫肖像畫以來,兩人再次一同前往極樂街。

  明明是開口邀約的人,樹戶逛街時卻一臉無趣厭煩的模樣,步伐也懶懶散散。突然,他一個箭步轉進岔路。

  「怎麼了,樹戶先生?」

  「我去小便一下,好像喝太多了。」

  樹戶瘦長的身子閃進大樓間隙,消失在黑暗中。

  「嘿,阿晴!」樹戶離開一分鐘後,前方來人出聲呼喚晴史。

  「嗯?怎麼啦?你超臭欸。」月丸嗅個不停。

  「應該是沾到別人的酒味了。」晴史隨意打發過去。

  「你的作戰計畫成功囉。」

  月丸笑顏逐開,進入正題。

  「本來是完全不抱希望啦,實際執行後,有人無視那個結果被殺,也有人在千鈞一髮之際逃過劫難。可惜我不知道具體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總之現在已經幾乎沒有賣春小姐被殺了。因為那個,賣春小姐安心了不少,大家都很滿意哩。」

  「事情順利就太好了。」

  「真沒想到,她居然是占卜媽媽的女兒啊,我完全沒發現。大概是因為我滿久沒見到她了。」

  一個月前,晴史向月丸提出一則方案。

  讓雫幫每個娼妓畫肖像畫。

  如果有哪個娼妓會在近期遇害,雫就會聽到其未來的聲音。內容只有隻字片語,但已能做為防患未然的參考了。

  預言的細語並不總會降臨,因此這一個月來,她幾乎每天都無休止地替娼妓繪製肖像。如果將她畫完的素描本堆疊起來,可以到她的腰部這麼高。

  ──這樣一來,也會變得討厭畫畫了。

  身為提出這個建議的人,晴史對雫感到內疚和抱歉。

  幸好,她的辛勞和月丸的呼籲總算有了代價,即使未能完全阻絕食肝者的惡行,如今已經不再有娼妓受害了。

  「不過啊,以前看到她的時候,她個性應該沒有這麼陰沉吧。」

  「那月丸先生碰到的,說不定是她妹妹喔。」

  213號房裡,只有那個纏滿繃帶的占卜媽媽而已。

  晴史始終沒機會見到那個似乎和雫一模一樣的少女。

  「不說那個了,我有新的情報。」月丸結束了雫的話題。

  「有幾個碰到瘋子後幸運逃脫的女人,她們口徑一致,全都說攻擊她們的人,當時身上穿的是黑色雨衣。」

  月丸險峻的表情,讓晴史不由得退縮了一下。

  「別這麼緊張,我知道不會是你。你又沒動機,跟她們說的犯人體型也不合。不過,會大搖大擺穿著黑色雨衣的人,在這兒也只有垃圾清運員而已了啊。」

  黑色雨衣即代表正在處理屍體回收,不僅垃圾清運員,在板切町也是眾所皆知的事。

  因此,板切町所有的商店都沒有販售黑色雨衣,根本不會有人穿。在板切町中,輕視屍體回收這種卑賤工作的人也不在少數。

  晴史忽然想到,這件事不知有沒有跟樹戶提過。

  「再加上那個被賀島大卸八塊的清運員搞出來的事,有些尖酸刻薄的人就覺得,果然是那些傢伙為了增加收入自導自演。就是自己先弄出屍體,增加回收屍體的工作這樣。不過要是真有那種殘忍的小聰明,就不會來收垃圾了吧。」

  說到這裡,月丸補上一句:「話是這麼說,不過我沒有輕視垃圾清運員的意思喔。」

  「總之,雖然受害者是減少了,但兇手還是沒頭緒。現在只是把臭味暫時蓋住而已,等風頭過去,大概又會有女人受害了。只是割掉雜草,剩下的根還是會長出來。所以,我想請雫再幫我另一個忙。」

  「幫什麼忙?」

  「畫人像。幾乎每個女人都說『太暗看不清楚』,但還是有幾個人對犯人的臉稍微有印象。我想把她們說的特徵集合起來,畫一張肖像畫,就像蒙太奇拼貼那樣。我聽說,她之前就會根據她媽媽占卜說的特徵畫出人臉,這樣的話,根據證言畫出肖像畫應該也很容易吧。」

  月丸似乎想起什麼,又補充說明:「對了,還有女人說,犯人身上有奇怪的臭味。說是像把腐爛的魚跟蛋之類的拿去燉煮,很臭很臭,還混有一點點廉價牙粉的味道。」

  ──這叫惡魔之酒唷。

  老人的聲音言猶在耳。

  「怎麼啦,表情很奇怪?」

  「啊,沒什麼。」

  晴史故做平靜。

  「嗯,總之這陣子應該能解決吧。之後咱們再吃頓飯吧,我請你,就當謝謝你出的主意。」

  月丸揮揮手,走進人潮中。

  他離開後,樹戶才慢吞吞地從大樓的陰影下走出來。

  「看來我好像還是不擅長應付那傢伙。」

  樹戶剛才似乎一直暗中看著月丸離去。

  為什麼他在敘述自己的事時,還要用「看來我好像」這種詞彙?

  「還是直接回去吧。」

  樹戶轉向十七番街,晴史也沉默地跟在後頭。晴史的家其實在相反方向,但樹戶並沒有特別對他說什麼。

  他們走到比極樂街漆黑許多的暗巷。

  晴史和樹戶都沒有說話。

  不知何時開始,晴史的步幅愈來愈小,但樹戶一點也不在乎。

  瘦長的背影,逐漸遠離晴史的視野。

  ──我對這個人,幾乎一無所知。

  夢想成為成功的小說家。沒出息,被妻女趕出家門。愛插話,愛講道理。曾經是個看到屍體就翻白眼的膽小鬼。

  他跟妻女分別後就沒再見過了吧,會不會想再見她們一面呢?看他愈來愈常打呵欠,不知道小說寫到哪裡了,寫的是什麼樣的故事。板切町的生活,對他的創作活動產生了多少影響?關於自己的過去,他是否曾經一五一十向侏先生交代了?

  說到底,他為什麼不會想離開板切町?

  「樹戶先生──」

  就在樹戶要走進大樓時,晴史叫住他。

  晴史想像著那個躲在壁櫥里,手貼在拉門上的自己。

  黑暗中就是安全地帶。壁櫥里的空間,是獨一無二的聖域。只要乖乖待著,誰也不會進來。只要不出去,就不會惹人生氣。只要保持安靜,就不會發生任何事。

  ──等到受了嚴重的傷就太遲了喔。聽得懂人家在說什麼嗎?

  「那一天,侏先生真的『出門了』嗎?」

  樹戶身後的黑暗中,彷佛能看見母親怒髮衝冠的身影。

  大樓入口的照明形成逆光,樹戶成為一片黑影。

  感覺快要窒息了,但其實只過了十秒左右的沉默。

  「竹林先生的確『出門了』喔。我說過了吧?」

  說完這句話,樹戶轉身走進大樓。

  樹戶消失在視野之外後,有那麼一會兒,晴史依然留在原地。

  腳邊的寒氣,凍得鞋裡的腳發麻。

  直到看見樹戶房間的燈亮起,晴史才踏上歸途。

  回到家時,爸爸早已睡了。來到新的一年,爸爸仍舊沒有要找新工作的意思,從大白天就開始用酒精混過令人厭煩的每一天。家愈來愈不是個能療愈疲憊的地方,尤其爸爸在家的時候,感覺就像自己被關在一個上了鎖的冰箱裡。爸爸在酒店奢的帳雪球般愈滾愈大,源源不絕的催款讓晴史無比沮喪。

  他拿著針線躲進浴室,縫補工作服上的破洞。要是打開起居間的燈,爸爸會發火。

  工作服穿得太舊,硬邦邦的布料連針都很難穿過。

  坐在冰冷的圓石馬賽克磁磚地上,屁股麻得刺痛。

  在一般家庭里,針線活應該是母親的工作吧,他模模糊糊地想著。

  媽媽消失的那一夜,他記憶猶新。當時的晴史七歲。

  一如往常,媽媽又開始埋怨爸爸了,於是晴史匆忙躲進壁櫥里。一反常態的是,那天爸爸受不了媽媽的謾罵,決定出言反擊。兩人的爭吵愈來愈激烈,透過拉門也能感受到緊張危險的氣氛。

  「叫我滾出去?你這醜女人在開什麼玩笑!」

  爸爸突然拉高的怒吼聲,讓晴史渾身一顫。

  「我沒在開玩笑!」媽媽尖叫著罵回去。

  「人家可比你這個沒出息的男人好太多了!這種家裡哪有──」

  爸爸一聲大吼,如落雷在耳畔爆裂。

  晴史立刻塞住耳朵,將臉埋進棉被。

  外頭母親短促的哀鳴,以及什麼被毆打的鈍音,透過掩蓋的手掌斷斷續續傳到耳里。晴史將不住發抖的身體蜷縮成球形,無止盡地等待暴風雨離去。

  終於,聲音戛然而止。

  爸爸的聲音,媽媽的聲音,全都聽不見了。

  晴史急著想知道媽媽的狀況,但始終不敢打開拉門確認。

  「要丟了才行。」

  聲音停止大約二十分鐘後,他才聽到爸爸虛弱的呢喃。拖著什麼的沉重腳步聲緩緩遠去,接著是一片鴉雀無聲。

  外面的氣息消失後,晴史在壁櫥里又等了一個小時,才小心翼翼地爬出來。矮桌翻倒在地上,桌面碎裂。鍋碗瓢盆散落在地。布滿水垢的流理台沾滿漆黑的液體。

  當晚,爸爸和媽媽都沒有回來。

  隔天早上晴史醒來,出現在眼前的,是爸爸安穩的臉。

  「從今天開始就我們兩個人,要努力活下去喔!」

  印象中,爸爸確實是這麼說的。

  「媽媽呢?」

  「你餓了吧。來吃早餐吧,我從樓下麵包店買回來了。」

  無論晴史再怎麼詢問媽媽的事,爸爸都只是一味扯開話題。

  看著壞掉的矮桌,爸爸微笑:「得買張新桌子了。」

  爸爸坐在桌子對面,手腕上包著繃帶。繃帶前端透著淡淡的粉紅色,但晴史什麼也沒問。

  三天後,爸爸找到工作了。

  「以後就由我來養你了,這是父親的職責嘛。」

  爸爸一邊穿上全新的工作服,信心滿滿地向他宣告。

  水龍頭滴下的水珠,落在磁磚地上。

  回憶如退潮淡去。

  他很早就領悟,媽媽大概不會再回來了。

  爸爸就像變了個人,工作賣力,對他也十分溫柔。看著這樣的爸爸,晴史逐漸覺得,那晚他在壁櫥里聽到的爭執,是否只是一場惡夢呢。

  從今以後,必須和爸爸兩人三腳地走下去。

  晴史之所以想成為垃圾清運員,是衷心希望可以讓拚命工作的爸爸輕鬆一點。他告訴爸爸時,爸爸雖然開玩笑地說「清垃圾很辛苦喔,你做得來嗎?」但笑著的臉卻有些僵硬。

  隨著晴史工作一年、兩年,爸爸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

  他愈來愈少和晴史說話,總是喝酒喝到睡前,也不再讓晴史協助他換衣服。

  明明誓言要攜手活下去,兩人的關係如今卻僅剩彼此的爭吵與仇恨。

  齒輪究竟是從哪裡開始脫軌的呢?

  工作服縫補完成,花費的時間比平常還久。

  晴史悄悄走出浴室,爸爸帶著醉意的鼾聲大作。

  鋪床鋪到一半時,視線不禁被爸爸的睡相吸引過去。

  爸爸的左胸露在棉被外。少了手掌的手腕,呈現光滑的圓形。

  相貌嚇人的住持給他看的桐木箱中的內容物,此時在他腦中揮之不去。

  ──道上的兄弟都叫這個「分手」。這有點扭曲。

  還完整留著指甲和手毛,烏黑乾枯的手。

  蓋子背面的墨跡寫著年月日及姓名。

  ──他們抓到偷竊、放火、殺人等的現行犯時,就會像這樣把手砍斷。這個嘛,就是殺雞儆猴的意思。很久以前,會在犯罪的人臉上刺青做為懲罰,跟分手比起來是可愛多了吧。就算刺滿整張臉,好歹雙手還能用嘛。

  晴史當時沒有打開每個桐木箱查看。

  因為他完全不知道,倘若真發現了熟悉的名字,回到家該怎麼辦。

  真相隱於黑暗之中。他人的心,即是深沉的黑暗。

  他茫茫然望著父親流出口水的睡相。

  ──我為什麼會跟這個人,在這種地方生活?

  一出現這個念頭,胸口便猛然湧出一股呼吸困難的窒悶。

  在燈泡的光暈下,晴史喘著氣,像被浪拍打上岸的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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