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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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何處傳來了電子音。

  鬧鐘嗎?

  我試圖抬起沉重如石的腦袋,但最後放棄了。躺著張開眼睛一看,發現四周一片昏暗,屋外流瀉進來的微弱光線打在造型呆板的辦公椅背上。

  「……原來是在辦公室啊……」

  這時我才想起和馬可大肆慶祝一番後就這麼睡著了。我不禁心想真是做了一件蠢事,但想到自己可能是第一次做這種事,忍不住輕輕笑了出來。

  電子音繼續響著。

  我總算察覺到那是電話鈴聲,而且是我的行動裝置在響。我似乎是躺在自己的辦公桌底下睡覺,桌上的行動裝置響個不停。我一度不想理會電話,但想到有可能是理沙或立場與我正相反的克莉絲打電話來。

  慢吞吞地只挺起上半身摸索一陣後,總算撈到行動裝置並往下拉。一片黑暗之中,行動裝置發出刺眼的光芒,我不由得閉上眼睛別開臉。行動裝置依舊響個不停,但馬可完全沒有要起身接電話的跡象。馬可有可能不在辦公室里,不知道會不會醉倒在外頭了?

  我一邊有些擔心地這麼心想,一邊按下通話鍵讓行動裝置貼上耳際,沒有先確認一下是誰打來的電話。

  『先生,你好啊~』

  一陣寒意爬上我的背脊,胃部也緊緊揪起。

  不過,那絕不是酒精在作祟。

  而是我內心無法忘懷的記憶在作祟。

  『你是不是正陶醉在勝利的美酒之中呢?』

  「……巴……頓……」

  巴頓不是別人,他正是在八年前永久改變了當時的外區關係,在四年前摧毀了我的夢想,以及在阿法隆崩壞事件之中,得以悠哉獨自逃脫的人物。

  『你最後好像順利投資保障商品成功喔?不知道你是怎麼籌得資金的?』

  「你!」

  『你怎麼知道是嗎?哈哈哈!我當然不會疏於收集情報囉!尤其是對跟我有緣分的對象。』

  竊聽?

  我不禁感到毛骨悚然,但巴頓給了這樣的答案:

  『你千萬別以為我會做出像竊聽那種沒品的事情啊!是你自己告訴我的啊!』

  「咦?」

  我反問道。

  沉重如石的腦漿里忽然浮出一塊小石子。

  「你該不會是投資我們公司的基金──」

  『你們家基金幫我賺了不算少的金額,還可以順便聽你針對投資哲學發表高論,一舉兩得啊!』

  提供大筆投資金額,而且總是針對我的投資策略提出囉嗦質疑的對象。

  「高登……史密斯……」

  『我還以為你很快就會察覺到呢!』

  我從鼻子吸入一口氣,再從嘴巴呼出氣來。針對輸家,刻意反其道而行,並選擇跟隨贏家的腳步。這樣的作風也可說是投資界的不二法門。周遭人士明顯看得出我能夠因為在阿法隆事件中獲得勝利,而讓資金和情報主動集中過來,進而提升成功率。事實上,資金和情報也確實集中到我這方來,促成了自我應驗預言的好例子。

  對宛如凝聚一身合理性的巴頓來說,確實沒理由不把資金投在我身上。

  不過,我怎麼也沒料到巴頓會真的去做。

  我不敢說自己已經恢復冷靜,但醉意可說完全散去。

  「……你打來有何貴事?」

  『對喔,差點都忘了有重要事情。等一下,我先寄檔案給你。』

  「……?」

  我不禁感到訝異時,發現巴頓似乎在操作其他裝置。

  敲打鍵盤的聲音傳來。

  『你們家公司這次賺到的利益想必達到所謂的天文數字等級吧?好比說三百億或四百億之類的。雖然在全球富豪榜上已經看慣這樣的數字,不過……那些人的財產幾乎都是其名下公司的股票估價金額。如果要說可自由運用的現金金額達到這般等級的人,你可能是人類史上的第一人也說不定。不對,埃及的法老王搞不好也是其中一個。』

  「……那又怎樣?」

  『嗯。』

  「當」的一聲傳來後,貼在我耳際上的行動裝置發出通知聲。

  『檔案寄出去了。』

  巴頓寄來一張圖檔。

  「這是什麼檔案?」

  『我很想這麼跟你說你開啟檔案就知道了,但在那之前,容我先告知這方的要求。』

  「要求?」

  『我希望你把這次賺到的錢全數借給我。而且不收利息、不設期限,也不催討。』

  「啥?」

  『別看我這樣,我好歹也是一個投資人。我自認不會提出讓對方想要拒絕的提議。』

  巴頓似乎重新調整了坐姿,讓身體更貼近椅背的聲響傳來。電話連線沒有遲延現象,也不會有回音,而且一片靜謐,所以我猜想巴頓應該是在月面的某家高級飯店裡。

  冰冷的光線從隔壁大樓流瀉進來,我眯起一隻眼睛點開行動裝置接收到的檔案。一方面也是因為好奇心作祟。我不相信能有什麼事情可以讓我正經八百地接受巴頓如此荒唐的提議。

  所以,我在毫無防備之下點開了檔案。

  「什……」

  『你知道我的意思了吧?』

  「這……這是……」

  我感到呼吸困難,噁心感再次襲來。我的頭好痛,眼花目眩。我的心跳加速,太陽穴一陣又一陣的抽痛。我拿著行動裝置的手不停顫抖,卻無法從畫面上別開視線。

  『那是你以前的珍貴朋友吧?』

  巴頓以帶著笑意的口吻說道。

  雖然畫面上的人物留著一頭短髮,顯得比記憶中的身影來得成熟,但我知道不可能認錯人。

  她是羽賀那。

  「……你在哪裡拍到的……」

  『就剛剛拍的而已。』

  「咦?」

  『不過,拍了之後被狠狠瞪了一眼就是了。』

  我無法理解巴頓在說什麼。不,我是不想去理解。

  大腦不存在痛覺,理應不會有疼痛感。儘管如此,我還是感到大腦發疼。

  那感覺宛如有人把手指戳進我的顱骨,不停攪拌著我的腦漿。

  『言歸正傳,回到要拜託你的事情。』

  我拚命地咽下從喉嚨深處湧上的酸液,勉強撐著不讓行動裝置從手中脫落。

  『如果你願意來談一談,就告訴你我的飯店房號。』

  巴頓的說話態度明顯指出哪一方處於優勢。

  我幾乎是在下意識里把垃圾桶拉近自己,控制不住地吐了出來。我將站上誰也不曾到過的高峰。帶著這般喜悅喝下的酒精參雜著足以灼傷食道的胃酸,從嘴裡傾瀉而出。

  『現在可沒有那個時間讓你在那邊嘔吐。快做出決定吧!我也是很忙的!』

  所謂的投資,就是彼此在較勁,看哪一方的想法可以搶在前頭。

  巴頓採取了把這樣的做法發揮到淋漓盡致的策略。

  而我,我毫無武器可以反抗。

  「……為什麼……」

  『嗯?什麼意思?』

  「為什麼……你會跟羽賀那在一起……」

  『這部分等你來找我談的時候,我會告訴你答案。我可以先告訴你我不是採取了什麼強硬的手段。』

  面對巴頓一副開心說話的態度,我忍不住又吐了一次。

  我恨不得殺了巴頓。恨不得立刻殺了他!

  『還有一點,如果是先生你,應該能夠理解我為什麼需要資金。』

  「怎……樣?」

  『你覺得我為什麼要銷聲匿跡這麼多年?』

  因為我揭發了阿法隆……

  想到這裡的那一刻,我忽然有所察覺。我想起了阿法隆的公司理念。

  「你該不會是──」

  『沒錯,我還沒有放棄夢想。我要擊垮綠寶石工業。所以,我需要錢才能達到目的。』

  巴頓是當真的嗎?

  我不知道答案。

  不過,我知道一件事。

  『不過,這部分沒必要得到你的共鳴。如果能夠引起你的共鳴,我當然也會覺得開心。總之,我相當有自信。我知道對你而言,我持有的資產是任何東西也無法取代。好啦,先生,你打算怎麼做?對了,我只是想跟你借錢而已。我是打算還錢的,這點你可別誤會啊!畢竟我是投資人,而不是強盜,不可以搞錯這點。不過,如果全數歸零,也只能請你死心。』

  「去死吧……」

  我忍不住脫口而出。

  巴頓發出笑聲。

  『最後一個問題。如果你願意來談一談,就告訴你我的飯店房號,還有那張照片的秘密。』

  搞不好我哭了。我不知道是因為不甘心,還是覺得自己窩囊。或許兩者都不是,而是因為想到可以見到羽賀那,所以太高興了。

  總而言之,我一邊痛哭流涕,一邊心想怎麼可能有第二個答案。

  『先生。』

  行動裝置里傳來不耐煩的聲音。

  儘管知道那是巴頓為了逼我去找他而在演戲,我還是無法抵抗。

  「願意。」

  『嗯?』

  「我願意談一談……」

  『這樣啊,很高興有機會再見到你。我住在格蘭德中央飯店的5002號房。這應該是你的前任老闆住過的房間。』

  「艾蕾諾亞住過的……」

  『沒錯。雖然我很信任先生你,但請務必獨自前來。還有,記得換好衣服再過來。畢竟這房間不便宜,萬一弄髒就頭痛了。』

  巴頓只說這麼多,便掛斷電話。在那一刻,四周變得靜悄無聲,就彷佛被拋向了月面的盡頭。

  羽賀那。

  我低嘀說出這三個字後,八年前的記憶隨之甦醒過來。

  羽賀那。羽賀那。羽賀那。

  傲慢自大、徹底把別人當成白痴看待,自己卻也有愚蠢一面的羽賀那。個性像貓咪,一發現溫暖處,就喵喵叫個不停,而且擁有不會取笑別人夢想的孩子氣一面的羽賀那。

  我站起身子,從隔壁房間抓來原本是為了在公司徹夜加班時而準備的換洗衣物,連同垃圾桶一起帶到共用的洗手台。

  走廊上鴉雀無聲,一點兒動靜也沒有。我甚至不知道現在到底幾點鐘了。

  洗把臉、漱了口之後,我把垃圾桶連同桶子裡的污穢物裝入共用的垃圾袋裡往垃圾投入口一丟,便換上乾淨的衣服,就這麼走出大樓。

  不知道是不是多心,屋外似乎帶著些許寒意。

  薛丁格街上不見行人,計程車司機睡眼惺忪地等待著客人上門,我鑽進計程車裡後,一路奔馳到格蘭德中央飯店。

  在抱著依舊感受不到真實感的心情下,我走進有著溫暖光線,以及提供最高規格服務的工作人員等待著的飯店。告知房號後,工作人員畢恭畢敬地為我帶路。

  這是夢。這一切都是夢。

  我一邊這麼心想,一邊敲了5002號房的房門。

  會不會是一頭金髮的艾蕾諾亞出來應門……

  然而,當然不會是艾蕾諾亞。

  房門打了開來,和那時沒有一絲改變的巴頓·古拉鐸斐森出現在門後。

  「很高興見到你來。」

  說罷,巴頓帶著我走進房間。當然了,房間裡依舊是一樣的格局。

  巴頓帶著我坐上沙發,我看見沙發前方放著應該是巴頓喝到一半的酒和玻璃杯。

  「要不要慶祝一下重逢?」

  在我的正對面坐下來後,巴頓舉起玻璃杯說道,但我甚至沒有看他一眼。

  「……好吧,我知道你的心情。那就直接進入主題吧。」

  巴頓輕輕仰頭飲盡玻璃杯里的酒之後,站起身子。

  巴頓移動到艾蕾諾亞曾經掛上家徽旗幟的主臥室門前,敲了敲門。雖然主臥室里沒有傳來回應聲,也沒有任何動靜,但巴頓再敲了一次門之後,便打開房門。巴頓把頭探進門內,不知道在說些什麼。可能是因為地毯的毛太長,把聲音都吸收了進去,我完全聽不見巴頓在說什麼。

  不過,我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著。因為我看見巴頓縮回身子後,就這麼讓房門敞開著。

  我盯著房門的方向看,甚至忘了呼吸。我看向門縫、看向巴頓畢恭畢敬地伸直手臂做出引導手勢的那個方向。

  「唔……!」

  我等待這一刻等待了八年。

  一身套裝打扮的羽賀那從主臥室走了出來。

  羽賀那沒有長高太多,留著一頭甚至顯得帶有攻擊性的短髮。

  她身上沒有散發出像以前會有的危弱稚氣。

  不過,她的臉龐還殘留著八年前的濃濃氣息。

  好美。

  宛如一顆磨得光亮的黑曜石。

  「羽……賀那……」

  我帶著陷入夢境之中的心情喊出羽賀那的名字。

  然而,羽賀那毫無反應。她甚至也沒有看我一眼。

  不僅如此,羽賀那不是像以前那樣只是態度冷漠而已,而是像人偶一樣面無表情。

  「我知道你有千言萬語想說,但可以先解決我的事情嗎?」

  說著,巴頓摟起羽賀那的肩膀。

  「什!」

  我有種易碎寶物被人暗自觸碰的感覺。

  然而,羽賀那沒有抗拒。她只是皺起眉頭,顯得有些厭煩地別開臉而已。

  我真的就像個呆瓜,錯愕地凝視著眼前的光景。

  「我是在地球偶然遇到她的。應該是在三年前吧?」

  巴頓轉頭看向近在身旁的羽賀那,那姿勢很自然地變成像在聞羽賀那的發香。羽賀那依舊沒有抗拒,她只是輕輕嘆口氣,簡短地回應說:

  「兩年前。」

  「對喔。所以,我在兩年前遇到──」

  「可以了吧?我已經提供協助了。」

  羽賀那在巴頓的懷裡扭轉身體,擺脫粗壯的手臂後,一副嫌麻煩的模樣說道。

  巴頓原本保持著手臂浮在半空中的姿勢,後來聳聳肩回答:

  「他應該會希望你待在這裡吧?」

  「我不想待在這裡。」

  我覺得腦袋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下。

  對於一個尋找了八年也找不到的對象,本來就不應該懷抱對方會因為想見到我而主動來找我的想法。

  巴頓看了我一眼後,再次聳聳肩。羽賀那迅速轉過身子,打算走進主臥室里。

  「羽賀那!」

  我忍不住喊住羽賀那。羽賀那停下腳步,越過肩膀看向我。

  然而,那絕不是我期待見到的目光。

  那是完全喪失興趣的目光,甚至感受不到輕蔑的情緒。

  就這樣,羽賀那立刻關上厚實的房門。

  惟獨宛如關上心房的關門態度讓人看了不禁心生懷念。

  「……簡直就是一隻善變的貓咪。」

  巴頓把雙手舉高到肩膀的位置做出誇大的動作後,回到沙發來。

  「好啦,你想先知道什麼?我看你滿臉都是問號。」

  我在幾乎陷入恍神狀態之下看著巴頓。

  「先給你基本資料好了。」

  說罷,巴頓把擱在一旁架子上的牛皮紙信封丟給我。信封里裝了幾張文件。我動作僵硬性地抽出文件來看。文件上有羽賀那的大頭照,並寫出經歷。

  「三年前會遇到她完全是一個偶然。那甚至不應該說是遇到她,正確來說,我只是看見了她。那是一個在地球舉辦的學者聚會,我一時興起才會去參加。那時我本身還必須隱姓埋名,所以想要搭腔也不行。話雖如此,但基於工作上的習性,我還是做了調查。」

  我保持沉默地聽著巴頓做說明,思緒完全停擺。惟獨視野里的資料化為了無生氣的事實,一一烙印在我的腦海里。

  根據巴頓所提供的資料,羽賀那似乎一直待在地球。羽賀那就讀我不曾聽過的大學後,以克莉絲想必也會驚愕不已的速度迅速畢業,並取得博士學位。她的專攻科目是數學。

  「在那一年之後我才又遇到她。也就是兩年前。那次我就是抱著明確的意圖與她接觸。」

  我看向巴頓。

  巴頓當然不可能因此畏縮。

  「當時已經有一群嗅覺靈敏、從月面來的獵才專家找上她。如果要說我也是其中一人,應該也不為過吧。」

  「……獵……才?」

  我無意識地低喃道。

  「她是個天才。至少對想要利用數學來制伏未來風險的那群人來說,她確實是。」

  我翻閱手上的文件。

  不知道為什麼,出現在文件上的單字讓人有種懷念的感覺。

  「雖然E·J·洛克柏格說他們創造出聖杯,但建立出其基本概念的不是別人,正是她。儘管當初她在寫程式時並沒有抱著要用來賺錢的想法,還是有傢伙察覺到這點,並且加以應用。不過,她本人似乎早就知道可以應用在賺錢上面就是了。她之所以沒有自己拿來應用,不知道是因為對賺錢不感興趣,還是……不,不用說也知道是為什麼。」

  我和羽賀那一起從事投資,結果被燒得滿身是傷。

  放火燒人的罪魁禍首就在我的面前,羽賀那卻是站在他那一邊。

  我完全判斷不出應該如何面對這樣的事實,就這麼保持腦袋麻痹的狀態低聲說出寫在文件上的單字

  。

  「Copula……」

  這個單字讓人莫名地聯想到水晶工藝品。

  不過,這麼說來,是不是就表示克莉絲知道羽賀那的事情?

  「特地從月面去到地球想要聘請她的,大多是慢一步加入製造聖杯競爭的那群人。畢竟只要花錢買到更優秀的腦袋,就能夠以最快的速度奪回寶座。不過,聽說她鮮少跟人見面。」

  巴頓輕輕啜飲一口酒,我發愣地讓視線隨著巴頓的手和喉嚨移動。

  「我想這也難怪吧。畢竟那些傢伙只會捧著大筆金錢,來拜託她做出比別人開發出來的商品更加精巧的冒牌貨。以她的經歷來說,不可能會願意接受這樣的請求。」

  聽到這裡時,我讓視線拉回文件。羽賀那的名字變成了安那·哈格。我終於明白了羽賀那為什麼會取「羽賀那」如此特別的名字。(註:羽賀那的日文發音為Hagana,此發音與安那·哈格(Anna Haag)有相近之處。)

  可是,文件上寫著安娜·哈格已於十四歲身亡。

  「咦?」

  因為酒精和不願看見的現實而腫脹的腦袋忽然被扎了一針。我看見已故安那·哈格的樣貌,她留著一頭烏黑的秀髮,備註欄里寫著持有數學天分。

  在那一刻,腦海里閃過詭譎的推測想法。

  羽賀那會不會是這個少女的替身?會不會是精巧設計出來的冒牌貨……

  文件上寫出安那·哈格的養父母是富豪,皆因為情緒不穩定而接受過治療。

  「每次神經大條的傢伙們一來敲門,她就會牢牢地關上心房。真的是傷透腦筋。」

  「……意思是只有對你不同?」

  朦朧意識之中,巴頓摟著羽賀那肩膀的記憶折磨著我,讓我克制不住地脫口問道。

  聽到我的發問後,巴頓笑了出來。

  「先生,你忘記我的投資方式了嗎?我會確實理解對方渴望什麼、對方是不是非要得到那東西不可?所以,她才會在那房間裡。」

  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看向巴頓的右手臂。

  那隻手臂摟過羽賀那,羽賀那也沒有抗拒。

  個性難相處的羽賀那竟然會……

  「不過,當初光是要和她交談都得費盡心思。熟悉她的個性後,就會知道她其實感情意外豐富。很可愛的。」

  我差點沒有哭出來。

  有這種痛嘗失敗滋味的方式嗎?

  居然在篤信八年前的夢想之一即將實現的這一天,遭遇這種慘事!

  「後來,我和她簽了契約。」

  「……怎樣的內容?」

  我心想至少要有所反抗而這麼詢問。

  然而,巴頓只是聳聳肩說:

  「那是我和她之間的事情。」

  我瞪著巴頓看。

  「至於我本身的目的,如你所知,我的目的就是綠寶石工業。她本身的目的應該由她來決定要不要說。如果我滔滔不絕地說出來,豈不是失信於她?不過,不管她的目的為何,她擁有的都是稀有才華。至少有付出報酬的價值。另一方面,針對我的計畫所需之資金,我試圖自己籌得資金,但還是少得不可靠。你寄信來說明即將設立基金來投資保障商品時,我還真覺得老天爺在對我微笑呢!那是少數可預估得到莫大投資回報的資金來源。」

  「……你不是沒有投資嗎?」

  「那當然。」

  巴頓落落大方地說道,並讓身體舒適地靠在沙發上。

  「我雖然確信月面的不動產市場是泡沫經濟,但就算我再怎麼厲害,也無法連泡沫何時會破裂也預測得出來。從歷史看來,明顯看得出市場有時候也會長時間呈現不合理的狀態。識破泡沫經濟的聰明經濟學家或投資人,都一個接著一個陷入這個陷阱身亡。既然如此,我若是選擇自己承擔風險就太愚蠢了。取而代之地,只要讓跟你一樣熱愛挑戰的人去承擔風險就好了。而每次,我都會事先掌握你們這些人的弱點。當中只要有某個人成功就好了。」

  巴頓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那表情宛如軍師的化身。

  「話雖如此,但先生你畢竟是月面的英雄。你當本業在運用的基金也擁有良好的客群。就算沒有發生保障商品的事件,我從一開始也早就打算拿她當強力武器。」

  看著眼前的這個對象,我找不到話語回應。

  「不管怎樣,我並沒有打算把向你借來的資金輕率地暴露在危險之中。可能要個幾年的時間,或許還要更久一點吧,但我純粹是想跟你借錢而已。不過,至於能不能付利息給你,或有沒有辦法全數償還,都是不定數就是了。」

  「……好處呢?」

  身為投資人的自尊讓我勉強得以如此發問。巴頓再怎麼強勢,也不可能只打算提供方才那麼一丁點好處給我。畢竟我可以選擇立刻打道回府。

  「解除她跟我之間的契約。」

  「什麼?」

  「我會讓她恢復自由之身。不過,至於她恢復自由後會不會去找你,這部分我可就沒辦法提供保證了。她在一個不算正常的國家長大,所以清楚知道有錢人的能耐有多高。我提醒過她如果做出有違我的策略的行動,就必須付出一定的代價。」

  「……我會報警的……你最好當心一點!」

  「我有什麼嫌疑?她經常獨自外出耶?也沒有所謂的恐嚇行為。這不是為了逃避責任的花言巧語,而是不爭的事實。我沒有威脅她。我們只是在互取好處罷了。一開始我就表明過如果做出有違我的策略的行動,絕不手下留情的想法,而且她也警告過我。畢竟像我這種生存方式的人萬一和她所擁有的才華變成敵對關係,那就頭痛了。我們的關係是建立在彼此得以接受的生意需求上。」

  「少在那邊胡說!」

  我大聲怒吼道。

  「照著你的策略行動能有什麼好處!」

  「關於這點,你只能直接問她了。」

  巴頓依舊保持著冷靜。

  那冷靜的態度是演技?還是談判手腕?

  還是巴頓原本就抱著從容的態度,認為這根本稱不上是在比勝負的場面?

  「不過,你還覺得戀戀不捨。你不是很喜歡她嗎?而且長達八年。實在是非常純情。」

  「唔!」

  我把文件砸向巴頓。

  儘管知道這麼做就代表承認自己輸了,我還是控制不住。

  「……在投資界打滾得成功的傢伙,大多是像爬蟲類一樣冷血無情的傢伙,但先生你還是一樣都沒變。」

  「……你再繼續……」

  「我再繼續怎樣?」

  巴頓撥開胡亂飛舞的文件,拿起玻璃杯凝視著琥珀色液體。

  我說不出話來,整個人簡直變回八年前的幼稚男孩。除了文件,我找不到其他東西可以往巴頓的身上砸。

  「計畫已經進行到最後階段。只要有你應該會賺到的那筆資金進來,綠寶石工業早晚會落入我的手中。或者應該說……」

  巴頓停頓一下,繼續說:

  「她搞不好會回到先生你的懷裡喔?」

  「唔!」

  我必須咬緊牙根,否則可能會忍不住哭出來。

  「你明天把整份帳戶管理權限的委任書帶來。拿到委任書之後,相對地我會把這間房間的鑰匙交給你。我已經預繳了三個月分的租金。對了,忘了跟你說這次的交易還有一個追加選項可選。只要你願意積極協助我的計畫,我就幫你說服她留在這間飯店三個月。在那之後,你可以慢慢花時間跟她和好,或是看你想怎麼樣都好。」

  「你少在那邊……瞧不起人。」

  「嗯?」

  「少在那邊瞧不起人!」

  儘管我大聲吼叫,巴頓的表情還是一動也不動。

  「我是基於親切心才這麼提議。不過,你好好思考一下。如果制伏綠寶石工業,讓它落入我們的手中,你們在做的那個什麼計畫來著?那個計畫也會大大進展啊!畢竟對綠寶石工業來說,設計新都市之類的事情都是輕而易舉的事業。」

  巴頓為了投資,不惜一手拿著望遠鏡持續監視大樓,找出理應不存在的董事專用餐廳,或是為了監視大學的智囊團流出,不惜收買在大學校園裡賣三明治的店員。面對這樣的一個男人,我早就被他調查得一清二楚。

  還有,對於對方重視什麼,巴頓掌握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程度。

  八年前巴頓就告訴過我要懂得識破人們的想法。

  「這應該是不錯的交易才對。我不喜歡彼此沒有利益可圖的交易。」

  我找不到話語反駁。

  我拚命思考,但就是找不到話語反駁。

  「凱文·雷斯不是也沒有出賣我嗎

  ?我跟他就是簽訂了彼此有利可圖的契約。我幫他調度莫大金額的資金,也幫公司走鋼絲……也是啦,那時的公司狀態確實就像浮在半空中。不過,我一方面幫助他實現這樣的目的,另一方面也表明事到緊要關頭時,我將會獨自逃跑。那是兩個男人之間的約定。兩個彼此懷抱相同的夢想,一路站在對等的立場因為想要擊垮綠寶石工業而意氣相投的男人。」

  巴頓顯得有些落寞地說道。

  拜託別這樣說話!你怎麼有辦法做出讓人隱約感受到人情味的發言?我痛苦不堪到甚至想哭。你可不可至少表現出沒有人性的態度!你可不可以像個機器人一樣冷血!如果是這樣,我就能夠接受自己輸了的事實。

  不過,我不得不承認眼前的男人是一個只知道貫徹利己主義,來追求自我夢想的人。

  我痛切感受到在同樣身為一個人的戰役上,自己敗給了對方。

  「上次我帶吃的東西去探監時,凱文也只是聳聳肩而已。先生!」

  巴頓的視線從琥珀色液體轉移到我的身上。

  「快長大吧!」

  我試圖反駁,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知道緊握住拳頭,卻動彈不得。我試著瞪視巴頓,但沒能夠堅持太久。

  巴頓輕輕嘆口氣後,從我的身上別開視線喝了一口酒,跟著動作俐落地往側邊伸出右手。巴頓指著出口說:

  「我等你到明天中午。萬事拜託啦!」

  我不記得自己在那之後是怎麼下樓的。我猜可能是在經過羽賀那理應就在裡頭的主臥室門前時,被燒斷了思緒。

  直到穿過飯店前方的圓環,前進到行人稀少的馬路後,我才回過神來。

  「阿晴先生。」

  馬可先開口喊了我。理沙和賽侯也出現了。

  「你們……怎麼會……」

  「我偷聽到你講電話。」

  「羽賀那呢?」

  理沙開口問道。她的表情像在生氣,也像感到悲傷。隔了一會兒後,我才察覺到理沙是因為緊張而表情僵硬。

  「有看到她,看起來氣色不錯。」

  「有報警嗎?」

  賽侯問道。我眼眶泛淚地看向賽侯後,搖了搖頭。

  「聽說她不是被威脅的……」

  「可是──」

  「先不說這些,倒是阿晴,你沒事吧?」

  「咦?」

  理沙伸出手觸摸我的臉頰。

  「你臉色鐵青得像個死人。發生什麼事了?」

  我試圖否定,但最後放棄了。

  沒錯,我就像個死人。

  我天真無邪到丟臉的地步,還勇往直前地說什麼要踏上前人未至之地。

  然而,就在我即將把所有勝利擁入懷中的前一秒,識破一切在行動的巨人現身,一邊若隱若現地讓我看見我真正重視的存在,一邊試圖奪走一切。

  我真正重視的存在「羽賀那」被巴頓抱在懷裡時,說出不想待在我面前的話語,而且露出像看著路邊小石子的眼神。

  我活在這世上有什麼價值?有誰可以告訴我答案?除了很懂得猜出股價的起伏之外,我還有什麼價值?

  我咬住不知為何嘴角往上揚的嘴唇,低下了頭。

  我只能夠嘆口氣,這麼說:

  「我想睡一下。」

  我感覺得到理沙想要說些什麼,但最後理沙什麼也沒說。

  取而代之地,理沙向賽侯和馬可使了眼神後,這麼說:

  「教會還有空房間。」

  「……抱歉。」

  於是,賽侯幫我叫來停在飯店前的高級包車。賽侯和馬可本打算也一起坐上車,但理沙阻止了兩人。我知道那是理沙才做得到的貼心舉動。

  在三人目送下,我獨自坐在車內讓身體深深陷入皮椅里。

  此刻我才明白原來傷心過了頭時,想哭也哭不出來。

  可自由運用、金額達到幾百億慕魯的現金有一個非常重要的重點,它可以讓人得到程度勝於該金額的自由。怎麼說呢?因為那不會像好幾家大企業聚集在一起一邊調整彼此的利益,一邊拖拖拉拉地完成某件事。那是可以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可以發揮強大力量完成目標的自由。那自由度之高,哪怕想把整筆錢丟進臭水溝里,也可以隨心所欲。

  就這種角度來說,巴頓說過的「足以匹敵埃及法老王」的發言,可說相當接近事實。如果想在月面蓋一座不具意義的金字塔,想必也蓋得出來。

  直截了當來說,如果有人打算把如此巨大的力量拱手讓人,那個人無疑是個笨蛋。

  不過,高達三百億慕魯或四百億慕魯的金額和羽賀那的存在比起來,究竟哪一個重要?有了那麼多錢之後,想找到一個長相酷似羽賀那的女生,再花錢買下那個女生,也是不無可能。地球上有多達數十億的人口,搞不好還可以找到一個和八年前的羽賀那如出一轍,而且性情比羽賀那更加溫順的女生。

  不過,那不是羽賀那,而只是長得像羽賀那的某人。

  如果因為太想擁有幾百億慕魯,而沒有把帳戶交給巴頓會怎樣?

  羽賀那會遭到可怕的對待嗎?

  或許會,也或許不會。不過,其實我內心某處認為巴頓不會做出那種事情。

  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法忽視這件事。最大的原因是如果看在羽賀那的眼裡,肯定會覺得我看重金錢勝於她。對從故鄉被人用金錢買來的羽賀那來說,不用想也知道這樣的事實會讓羽賀那有什麼樣的解讀。

  不過,這麼猜想的同時,我也想起羽賀那在飯店見到我時的反應。我想起羽賀那讓巴頓摟著肩膀的模樣。做出那般反應的羽賀那有可能因為我捧著大筆金錢給巴頓,就願意回到我身邊嗎?

  羽賀那會不會覺得我試圖用金錢買得她的歡心?

  前進是地獄,後退也是地獄。

  不論是前進或後退,我都只能嘗到掉入絕望深淵的滋味。

  不過,只要付了錢,至少肯定可以讓羽賀那的人身安全獲得保障。而且,也能夠讓羽賀那知道我為了她有所付出。我也能夠知道自己為了她有所付出。所以,除了付錢,我沒有其他選項可選。畢竟就心理層面來說,付錢比較划算。

  巴頓擁有如惡魔般的智慧。他能夠識破別人的心思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巴頓能夠瞬間識破對方重視什麼、以什麼為基準。

  他比我更清楚知道就算捨棄羽賀那而守住幾百億慕魯,也毫無價值可言。我絕對會後悔一輩子。因為我到現在還喜歡羽賀那,所以希望羽賀那會因為我說的話而笑,也希望羽賀那過得開心。我希望看見羽賀那感到難為情或靦腆的模樣,也希望偶爾和她鬥鬥嘴再和好。然後,我希望能夠只和羽賀那兩人,一起望著十指相扣的手裡的秘密。

  如果說出我是為了可以有那麼一天而拒絕克莉絲和艾蕾諾亞的告白,或許會被全世界的人嘲笑吧。

  然而,就眼前看見的現實來說,就算付了幾百億慕魯,也極可能是白費心思。

  羽賀那的脾氣那麼拗,卻願意毫無抗拒地讓巴頓摟著肩膀。

  還有,羽賀那看見我時的眼神。

  我對羽賀那造成的傷害果然深深傷了她的心。如此罪孽深重的我還能夠如何補償?我頂多只能夠向羽賀那道歉嗎?還是選擇追加選項,積極參與巴頓的計畫,拜託巴頓讓羽賀那留在那間飯店三個月,再利用三個月的時間乞求羽賀那原諒?

  應該要這麼做吧。

  可是,萬一羽賀那不理會我,我將陷入什麼樣的處境?

  在放棄人生中的最大獲利後,萬一也失去人生中最愛的人,我不敢說自己還會有勇氣活下去。畢竟我就是為了這目標一路努力過來,實在不認為自己原本有什麼必須活下去的理由。

  我覺得自己好沒出息。沒出息到連眼淚都流不出來。

  執著會害死人。投資的教訓告訴我若是面對沒有未來可言的投資,就應該立即收手。在股票交易上我明明能夠做到這點,在現實生活中卻做不到。

  我怎麼可能忘得了八年前和羽賀那度過的時光?我無法徹底死心。

  巴頓之所以表現得那麼從容不迫,就是因為知道我會是這樣的反應。

  我將會支付幾百億慕魯,來向羽賀那展現誠意。哪怕心裡明白可能會是白費心思,我還是只能夠選擇這條路,而巴頓清楚知道我別無選擇。

  在教會度過一晚後,我在程式所設定的早晨時間來臨之前打電話給馬可,大致說明了整件事情的始末。除了道歉之外,我沒有其他話可說,而且就算馬可再怎麼強烈反對,我也絲毫沒有打算改變決定。

  然而,馬可只說了一句「我知道了」,甚至沒有半句埋怨的話語。你會繼續好好工作吧

  ?馬可這麼詢問我時,我還莫名地感到掃興,只應了一聲:「嗯。」

  馬可該不會以為我在開玩笑吧?

  我不禁感到擔心時,馬可寄來一封電子郵件。

  ──我們還年輕,未來再一起把錢賺回來吧!

  我不由得雙手緊握行動裝置,深深彎下腰。

  在那之後,我打了電話給莎蒂亞,請她準備好完整的各項文件。當然了,莎蒂亞質問過我是不是遭人恐嚇。不過,這不是恐嚇。我只是被催促拿出代價,讓我有機會挽回八年前的過錯。

  如果得知買得到時光機,多數人應該都願意拿出手上持有的一切吧?

  我這麼向莎蒂亞做了說明,並針對理應會有莫大利益匯入的帳戶辦理好轉移手續後,拿著所有文件前往巴頓所在處。

  理沙在教會也只是一臉擔心的表情,但什麼話也沒說。

  我只說了一句「沒事的」,但理沙光聽到這句,即表現出諒解的態度。

  「聰明的決定。」

  巴頓確認過文件後,這麼說道。

  「對了,還有一點,我對你並沒有恨意。針對你向E·J·洛克柏格銀行借來的貸款,我這邊會幫你還清。對於投資人,我也會把獲利分給他們。我可不想因為小金額的貸款遭到控訴,害得戶頭被凍結。晚一點你再告訴我各個帳戶資訊。然後,這間房間的鑰匙給你。」

  巴頓把鑰匙丟給我。

  這是據說住一晚的定價超過十萬慕魯的房間鑰匙。

  不過,我也知道那價格是提供給只會住宿一晚的愛面子暴發戶,對於長期投宿的真正上賓,則會以三分之一、四分之一的價格,或是免費借出房間。

  所以,像我這種客戶,算是超級愛面子的客戶。

  畢竟我為了拿到已經預繳三個月住宿費的房間鑰匙,付了幾百億慕魯,所以計算起來,算是一晚要價超過一億慕魯。這樣的暴行實在值得某個團體來頒獎給我。

  不僅如此,萬一一個沒有處理好,我搞不好從今晚開始就必須獨自一人在這間房間過夜。

  真是慘不忍睹到讓人忍不住發笑的地步。

  「還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我慢吞吞地抬高視線。

  「她身無一文,也沒有資產。在事隔八年後來到月面上,我不認為她會立刻離開這裡。話雖如此,但你也知道她那個性,怎麼說呢,她也不是不可能一把抓住房間裡有可能變換成金錢的家具,就這麼一去不回。關於這方面,恕我無法負責囉。」

  我一直沉默不語。

  巴頓終於忍不住皺起眉頭,嘆口氣說:

  「你認為我是壞人嗎?」

  「你問這些……要做什麼?」

  我好不容易擠出沙啞的聲音。

  「下一次出什麼狀況時可以拿來當作參考。一個不懂得從投資中學習的傢伙,只會停留在原地。」

  我的嘴角在不受意識控制之下,自動往上揚。

  「你是如假包換的投資人。」

  「我會告訴自己你是在誇獎我。」

  巴頓站起身子,準備帶著我人生中的最大獲利將被匯入的帳戶,迅速離開房間。

  直到伸出手握住門把後,巴頓才忽然停下腳步。

  「你真的不考慮追加選項?」

  「……去死吧!」

  巴頓笑笑後,走出房間。

  房間裡立刻變得鴉雀無聲。這裡的空間太過寬敞且安靜,我不禁覺得就快耳鳴。

  隔著主臥室的一扇門,只有我和羽賀那在這間房間裡。八年前光是隔著教會的單薄門板和羽賀那獨處,甚至就讓我覺得全宇宙只有我和羽賀那兩人。

  但是,此刻我卻覺得全宇宙只剩下我一人。

  主臥室的那一端安靜無聲。如果告訴我主臥室里其實根本沒有半個人,我也不會覺得訝異。我不需要去思考是不是巴頓想欺騙我,只要想到原來羽賀那對我的恨意有那麼深,就足夠讓我接受事實。

  我抬起沉重的身子,腳步搖搖晃晃地走到主臥室的門前。

  和四年前一樣,主臥室的房門既厚實又散發出莊嚴感。因為以前和艾蕾諾亞相處過,所以我知道主臥室里是什麼樣的格局、有著什麼樣的家具。但是,我完全無法確認主臥室里此刻呈現什麼狀況,也害怕去確認。

  「唔……」

  我試圖搭腔,但說不出話來。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也甚至不知道自己夠不夠資格搭腔。我明明為了說一句話而支付天文數字的鉅款,卻說不出口。

  羽賀那已經擺脫巴頓的契約成為自由身。

  然而,這是一個和羽賀那個人意願無關的人支付鉅款所得到的結果,這樣的事實和羽賀那兒時被人用金錢從地球買來有何不同?

  羽賀那沒有拜託我這麼做。她反而還表明不想待在我的視野範圍內,對於我的呼喚,也投來無神的目光。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但知道自己希望見到什麼樣的局面。

  那就是向羽賀那道歉,請求羽賀那原諒我,並且在我的面前展露微笑。我想要聽到羽賀那說她一直很想見到我。

  既然如此,我應該立刻敲門,哪怕硬是撬開房門,也要見到羽賀那。

  明明如此,我的腦袋卻受到通情達理的理智控制。理智在對我說:「既然羽賀那恨你,你是不是應該就這麼安靜離開?」

  怎麼有這麼蠢的人呢?

  我擔心如果低下頭,眼淚會掉下來,所以勉強抬起頭忍住淚水。

  就在那一刻,房門突然打開來。

  看見我出現在門前,羽賀那顯得有些驚訝,但雙眼立刻浮現毫無興趣、毫無感動的目光。

  羽賀那用著平淡的口吻,像在執行事務地說:

  「讓開。」

  不過,看見我毫無反應後,羽賀那表現出有些厭煩的模樣,用著貓咪一般的動作迅速從縫隙之中穿過。我抓住羽賀那的手腕,但那完全是個偶然。

  因為我沒有轉頭看向後方就伸出手,而且是在毫無意識之下。

  「……幹麼?」

  「喔。」

  所以,直到抓住羽賀那的手之後,我才開始感到內心動搖。雖然不由得就快鬆開手,但一片空白的思緒當中,惟獨一根脫了線的突觸在腦袋裡大吼著。

  你如果現在鬆開手,就再也沒有機會牽起羽賀那的手了!

  「……放開我。」

  羽賀那壓抑著聲音說道,這證明了她感到不耐煩。羽賀那之所以沒有硬是甩開我的手,想必是因為還記得八年前就知道自己的力氣贏不過我。如果是現在,狀況肯定會反過來,但過往的記憶總能夠束縛住人們。

  我下定決心,肚子一使力地讓自己轉身面向羽賀那。

  「我有事想問你。」

  羽賀那看著自己被抓住的手腕,漸漸流露出厭惡感。

  不過,或許是想起我有多麼纏人,羽賀那別開臉輕輕嘆口氣後,一副感到厭煩的模樣輕聲說:

  「什麼?」

  我發現自己沒有準備好問題。正確來說,應該是我有一大堆事情想問。像是這幾年你都在做什麼?為什麼會和巴頓合作?企圖是什麼?

  不過,這些都不是我真正想問的事情。我真正想問的是不同事情。我想問更下流、更無可救藥的低俗,重點還是關於我自身的事情。

  「你為什麼會這麼做?」

  「這麼做?」

  羽賀那眯起和過去沒什麼改變的雙眼,露出夾雜著不耐煩情緒的意外眼神看著我。

  如果口齒伶俐的艾蕾諾亞在場,應該會說一句:「這不正是我所處的狀況嗎?」

  「你為什麼要讓我人生中的最大獲利……」

  你真的那麼恨我嗎?真的那麼討厭我嗎?

  萬一羽賀那給了我肯定的答案,那會變成什麼狀況?我害怕不已。

  但是,我還是控制不住地想要發問。

  羽賀那簡短地回答:

  「因為這樣最有效率。」

  我頓時以為羽賀那是指這樣折磨我最有效率。

  「有……效率?」

  「沒錯。我和那個人的目的完全一致。我只是把目的鎖定在站在核心位置的人物而已。至於那個人物是誰,我沒有多問。」

  羽賀那的說法似乎可以解讀成不是因為怨恨我。

  明明如此,我卻沒有因為這樣的解讀而找到一線曙光。因為那說法也像是在說羽賀那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把我放在心上。

  「你已經知道答案了,放開我。」

  我嚇一跳地抖了一下,並急忙開口想要繼續說話。

  看著自己的反應,我不禁覺得自己像極一個就快被拋棄

  的小孩。

  「可、可是……對、對了,既、既然那個人不是我也沒關係……就表示你……」

  我的思緒停擺,只說得出一些不著重點的話語。

  這樣當然不可能打動羽賀那的心。羽賀那的表情變得越來越嚴肅。

  我拚命告訴自己趕快發問,最後想起羽賀那方才的發言。

  「對了!你、你說要和巴頓一起對付綠寶石工業……?」

  這個發問似乎引起了羽賀那的些許注意。

  「綠寶石工業的事情跟我無關。」

  在八年前,羽賀那也沒有好好說明狀況。

  不過,我此刻的想法確實是單純的疑問。羽賀那表示自己的目的和巴頓想要制伏綠寶石工業的目的完全一致,卻與綠寶石工業的事情無關?

  我完全搞不懂意思。

  不過,我之所以會感到情緒混亂,是因為我知道羽賀那不會因為這種事情而扯謊。反而應該說與其扯謊,羽賀那會寧願砍斷自己的手臂,也不會讓自己出現在我的面前。

  這麼一來,就表示一定有什麼關鍵字眼,能夠解釋羽賀那如謎題般的所有發言。

  「我已經回答了,放開我。」

  說罷,羽賀那甩動手臂。

  那力道讓我回過神來說:

  「不、不是……可是……」

  「我已經回答你的問題了。」

  說到就要做到!

  黑色眼眸發出指責的目光,我下意識地鬆開手。可能是還沒有適應低重力,羽賀那有些失去平衡,但立刻站穩身子,一副不悅的模樣撫平衣袖的皺褶。

  至於我,我則是因為羽賀那的存在而內心掀起巨大漩渦,越來越看不清楚自己真正想問什麼。

  羽賀那緩緩踏出步伐,打算走出房間。

  我幾乎是在下意識之下開口說話。

  「你要去哪裡?」

  我去哪裡關你什麼事!

  我彷佛聽見了這樣的回應聲,但實際上卻聽到不一樣的聲音。

  「買東西。」

  聽到帶有極度真實感的回答,我不禁有種掃興的感覺。

  不過,這麼一來,我的思緒多少也集中了一些。

  「錢、你有錢嗎?」

  「我有房間的門卡。」

  超高級飯店的門卡可以直接當成信用卡使用。羽賀那的準確回答讓我找不到話語接話。

  面對交談即將結束的事實,我的心頭湧上一股甚至讓人就快淌下淚水的悲傷情緒。我有種彷佛一切真的就要劃下句點的感覺。原因應該是在於我自知心中沒有可以留住羽賀那的隻字片語。

  即使如此,我還是狼狽地想要喊住羽賀那,但就在我準備出聲的那一刻,胸口響起猛烈的電子音。

  因為事發突然,我的視線和注意力被吸引到胸口。不過是如此、不過是短短一秒鐘的時間而已,我已經失去喊住羽賀那的機會。當我抬起頭時,羽賀那早就消失不見。

  行動裝置依舊響個不停。聽著持續響起的煩人聲音,我帶著怒氣看向螢幕後,發現是葛詹尼加打來的電話。

  我當然不能不接電話。而且,不是因為有人打電話來才害得羽賀那走開,原因本來就出在我的身上。

  「……餵。」

  我擔心葛詹尼加會從語調之中聽出我內心的動搖,所以停頓了一下才出聲。

  『你在那裡?我打去辦公室,結果你不在。』

  「我在格蘭德中央飯店。」

  『這樣啊,那太好了,就在附近。你可以馬上過來嗎?』

  「有什麼事呢?」

  我一邊看著羽賀那離去的房門,一邊稍作思考。

  『我希望你放下其他工作,最優先處理這件事。雖然沒錢賺,但會有不少收穫。』

  「咦?」

  我反問後,原本壓抑著聲音在說話的葛詹尼加突然轉變態度,大吼說:

  『占有一席之地的大型投資銀行布魯·斯戴爾已經搖搖欲墜!月面經濟的核心正在低聲哀號。如果繼續這樣置之不理,其中一根粗壯的大梁將會應聲折成兩半。絕對必須避免這樣的事態發生!』

  大型投資銀行要倒閉?

  現在在開什麼玩笑?

  『所以,為了採取因應措施,我正在召集值得信賴,而且有能力的人……畢竟拜醫療報告所賜,那些年事已高的負責人都逃到地球去了!現在人手嚴重不足。我已經在所知範圍內儘可能地召集人手,也已經請馬可立刻過來。』

  我從耳邊挪開行動裝置凝視螢幕後,再次貼上耳際。

  『你還不明白嗎?那些傢伙正瀕臨死亡邊際!如果我們沒有好好掌握到底有多少傢伙已經陣亡,大事就不妙了。不,正確來說,是有人對我說:「總統!如果沒有好好掌握什麼存在打算赴死,事態會非常嚴重!」』

  「……誰?」

  『馬可推薦的人物。聽說那個人還有一個奇特稱號叫作悲觀帝王。』

  「華萊士博士……」

  『沒錯。我聽說他被疾病纏身,但相當有指揮能力。他幫我準確分配職務給工作人員。不過,他那憂鬱的性格讓人覺得有點棘手就是了……總之,就是他要我儘早把你叫來。』

  華萊士博士做出「事態非常嚴重」的發言。他可是拿出所有財產賭上世界會崩壞而暗自竊笑、歷經千錘百鍊的賣空派變態。

  我在羽賀那已離去的安靜房間裡,像一隻迷路的小狗不停轉頭環視四周。既然博士會做出那樣的發言,就表示不是在開玩笑,也不是誇大說法。

  然而,葛詹尼加在電話里提到的內容聽起來,帶著一股宛如在夢中試圖解開數學問題時的焦急感。

  更重要的是,我還要處理羽賀那的問題。

  『我在政府大樓等你。』

  說罷,葛詹尼加掛斷了電話。

  即使如此,我依舊在房間裡徘徊了好一陣子,但最後改變想法,心想應該去做自己做得到的事情。

  至少葛詹尼加是因為需要我,才會叫我過去。

  我抱著自虐的心態這麼心想之後,告訴自己至少要掙扎一下,於是拿起擱在分機電話旁邊、古色古香的筆記紙和鋼筆寫下留言後,把紙條夾在主臥室的門縫上。

  我會再來。

  我離開了飯店房間,並要自己相信這句留言可以讓我和羽賀那有那麼一點點連繫。

  這天的牛頓市里,街上的行人一樣比平時來得少,感覺帶著些許寒意。

  我照著葛詹尼加的指定地點,直接前往政府大樓。政府大樓和飯店就在咫尺之間。政府大樓的建築物外觀樸素,平時就沒有什麼人員出入,完全道出政府壓根就不重視月面的事實。不過,今天呈現出的人煙稀少感,有別於過往的氛圍。雖然寥寥無幾,但出現在視野里的每個人都好不忙碌地四處跑動。

  那畫面似曾相識。我想起是在電影裡看見的。那畫面很像城鎮因為戰爭而化為戰場,幾乎所有居民都逃離後的街道景象。

  我一邊想著這些事情,一邊在警衛的帶路下來到葛詹尼加的辦公室後,發現惟獨葛詹尼加的辦公室里聚集了一群人。有人坐在地板上,也有人靠在牆壁上打瞌睡,但沒有人感到在意。保持清醒站著的人都手拿兩個以上的話筒,不是在尋找什麼資料,就是在向人發出指示。

  「阿晴!」

  一腳踩進辦公室里的那一刻,葛詹尼加帶有特色的聲音喊出我的名字。

  站在四周、看起來像因為等不到電車而發慌的一群人一齊看向我。

  當中很多人比我年輕,我猜想應該是因為他們沒必要逃出月球。

  「你在電話里提到的事情……」

  「我們到裡面談。」

  葛詹尼加就這麼帶著我往最裡面的房間走去。

  最裡面是總統專用的房間,房間裡隆重地擺著一張大書桌,其外觀完全符合總統的崇高地位。我猜想著應該是因為歷代總統都是地球出生,而且上了年紀的人,才會擺上這麼一張氣派的書桌。關上房門後,外頭的喧鬧聲音隨之完全隔絕開來。

  「我是在距離現在十三個小時前的晚上接到了消息。」

  背對著房門把門帶上後,葛詹尼加這麼說道。

  「對方是大型投資銀行布魯·斯戴爾的副董事長之一。他說運作資金已經見底,再這樣下去可能撐不過四天。」

  我聽不懂葛詹尼加在說什麼。

  我露出正經的表情注視著葛詹尼加,葛詹尼加笑著說:

  「你聽不懂我在說什麼吧?我當時也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麼。我轉述給其他人聽,也沒有人搞得清楚是怎麼回事。一群了解這方面事情的人此刻都在軌道電梯裡了。不過,在那三小時後,剛

  才說的副董事長又打了一次電話來。他說四天後隨著市場開始營業,我們銀行還是無可避免地必須宣告破產。因此──」

  葛詹尼加深深吸入一口氣,再吐出來。

  「能否請求政府提供支援?」

  「哪……」

  我在總統面前勉強吞下了「哪有這種蠢事」的發言。

  「是真的嗎?」

  「嗯,他們似乎隨時都可能倒閉。」

  我感到難以置信。直到在不久前,布魯·斯戴爾還一直是一台賺錢速度猛烈的金融機器,持續好幾年都賺得讓人看了頭暈眼花的利益。

  然而,葛詹尼加沒有拿出派對拉炮一拉說:「我跟你鬧著玩的!」取而代之地,葛詹尼加拉開書桌的抽屜,慢吞吞地取出香菸。月面在維持空氣循環上耗資無數,一個身為政府要員的人抽菸可說是相當蠻橫的行為,葛詹尼加也補充一句說:

  「容我抽一下菸。我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睡了。」

  關於綠寶石工業掩蓋健康問題一事,相信葛詹尼加也親自擔起稽查相關的應對工作。我本身也因為歷經過阿法隆事件,所以切身理解這方面的事情在局外人看不見的地方有多麼棘手。即使是像葛詹尼加如此強悍的人,想必也是相當難熬。

  葛詹尼加點燃香菸後,一副忍受頭痛的模樣用手按住額頭閉上眼睛幾秒鐘,跟著張開眼睛抬起頭說:

  「我沒辦法掌握詳細的狀況。我不是經濟專家。不過,也有我知道的事情。第一件事,布魯·斯戴爾似乎真的就快倒閉。第二件事,他們極可能無法自力解決。第三件事。」

  葛詹尼加先吸了一口煙,跟著在煙霧的另一端開口說:

  「絕對不能讓他們倒閉。」

  我回以視線凝視著葛詹尼加。

  不可能選擇讓布魯·斯戴爾倒閉。

  就我最後看到的那份財務報表,我記得布魯·斯戴爾的資產總額將近三百億慕魯,包含地球在內的員工人數超過一萬人,交易對象也多達好幾萬家企業。不只有月面,布魯·斯戴爾每天提供金額龐大的資金給世界各地的企業,企業也都仰賴該資金在營運。不僅如此,布魯·斯戴爾每天也負責處理好幾十萬筆各式各樣金融商品的交易和結算手續。如果這些動作突然喊停,肯定會引發嚴重的混亂場面。若是今天下午兩點之前沒有資金匯入,就必須連夜逃跑;像這種已經撐到極限的公司數量比世人所想像的更多,而世間也仰賴與這些公司的連繫而得以發揮功能。一家規模如布魯·斯戴爾般的投資銀行,其存在相當於錯綜複雜的金融網路的心臟。

  當然了,布魯·斯戴爾不是唯一一顆心臟,也甚至不是最大一顆心臟,但這類問題肯定會擦出火花。A公司倒閉後,子公司的B公司也會被連累,A公司和B公司的主要交易對象C公司會受到致命性傷害,就連原本等著C公司匯入款項的D公司也會遭到波及。沒有人知道這樣的連鎖效應會擴散到多大的範圍。

  如果讓布魯·斯戴爾這麼大一顆心臟停止跳動,餘波將迅速引來混沌現象,月面經濟恐怕將會全面停止。

  「有沒有可能讓他們倒閉……」

  「有人告訴我不可能。我說的是悲觀帝王。我也是一樣的看法。這種基本概念我還有。只是,他們來要求政府提供支援,也只會讓人很頭痛而已。你也知道政府在這個月面有多麼無力。這裡可不是地球。」

  說到被綁手綁腳,還被去掉核心部位的月面政府,其定位就像為了和地球各國往來而設置的臨時窗口。畢竟將總公司設在月面的巨大企業,其收入高過月面政府的稅收,如果少了這些企業的利潤和創造的就業機會,月面將無法成立。所以,就算政府根本不存在也無所謂,這就是月面。

  那麼,該怎麼做呢?答案只限於採取經濟方面的方法論。

  不過,這個方法實在讓人感受不到真實性。

  怎麼說呢?因為這個方法非常敏感,又困難,甚至還有專門從事這方面事宜的巨大投資集團,也有隻負責處理這方面事宜的大型律師事務所。

  但是,在這當下除了這個方法之外,我想不出其他可行的方法。

  我凝視著葛詹尼加。

  葛詹尼加露出苦澀的表情點點頭說:

  「不論我詢問任何人,得到的意見都是除非請哪家公司收購,否則什麼轍也沒有。」

  布魯·斯戴爾會說營業資金將在四天後耗盡,就表示戶頭裡已經幾乎沒有現金。

  雖然目前原因不明,但知道如果沒了資金,就無法繼續營業,最終勢必要宣布破產。然而,萬一布魯·斯戴爾宣布破產,月面整體經濟將可能引發心臟麻痹。為了避免這樣的狀況發生,必須有人出面代為營業。必須有人能夠代替布魯·斯戴爾執行業務,並且保證可以如期執行匯入、匯出款項業務以及各種結算手續。這麼一來,就表示必須由政府投入資金給布魯·斯戴爾,不然就是如葛詹尼加所說,必須請某家資金雄厚的公司收購布魯·斯戴爾,並進行善後處理。

  「有適合人選嗎?姑且不論規模夠不夠大,時間也根本不夠,對吧?」

  收購企業是非常複雜的動作。一般來說,光是要評估對方的資產,就必須花上好幾個月的時間。不僅如此,還必須重新審視自家的生意,思考出收購動作能夠帶來什麼好處、有多少理由值得付諸行動,才能夠正式進入和對方議價的階段。

  然而,布魯·斯戴爾只剩下四天的時間。

  我不認為有哪家企業會想要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判斷是否進行大規模的收購。

  我抱著這樣的想法,但葛詹尼加直直看著我說:

  「有。儘管受到只有四天時間的時間限制,還是有人舉手。」

  騙人的吧?

  我驚訝得都忘了眨眼睛,立刻反問:

  「誰?」

  「E·J·洛克柏格。」

  月面最大規模的商業銀行,也是克莉絲服務的銀行。原來如此,如果是E·J·洛克柏格,就規模上來說,確實有可能。

  「不過,布魯·斯戴爾應該會拚命掙扎到最後一刻。因為資金耗盡而不能繼續營業,和因為事業出現虧損而破產是不同一回事,對吧?」

  「不同一回事。企業即使有盈餘,但如果沒有營業資金的話,也可能破產。」

  「我聽到那個副董事長用著尖銳的聲音大吼大叫。他說只要有錢就撐得過去,還說什麼只要戶頭周轉得過去就撐得過去。」

  「他們需要多少錢就有機會獲救?」

  我試著了解金額。

  葛詹尼加回以相當燦爛的笑容說:

  「聽說暫時先需要二百億慕魯。不過,這些金額只夠用個幾天。在那之後還需要多少資金目前仍不明。」

  直覺讓我理解到狀況。這不是蒙受莫大虧損所造成的危機。因為金額實在太高了。

  只有右手代管好幾千家企業的資金後,左手立刻持續融資資金給好幾千家企業的銀行業,才會遇上那樣的金額。

  也就是說,這是屬於結構性的危機,也是只要是名稱里含有「銀行」兩字的企業,都可能面臨的危機。

  「該不會已經出現擠兌人潮了吧?」

  「悲觀帝王也說過一樣的話。擠兌人潮?早在幾十年前,地球也發生過這現象,對吧?」

  此刻浮現在葛詹尼加腦海里的,想必是發出喀噠喀噠聲響的黑白畫面,映出在銀行窗口大排長龍的隊伍。那是聽到銀行出現危機的傳言後,擔心地想要在銀行倒閉之前提領出自己的存款而成群聚集的存戶。人們看見大排長龍的隊伍後,又會心生擔憂而排出更長的隊伍。然而,銀行的本業是把向存戶募集來的資金借給企業,進而賺取利息。就算存戶一齊湧入銀行,銀行也根本無法退回資金。

  到最後,即使該銀行的經營狀況良好,也會因為資金被全數領出,宣告不治身亡。在過去,已經發生過無數這樣的例子。

  而且,出現擠兌人潮的現象至今仍然健在,對象也不局限在募集存款來營業的商業銀行。

  重點來說,造成擠兌人潮的原因在於結構上的弱點,也就是利用有可能在短時間內被提領的資金,來進行長期投資的弱點。

  這麼一來,投資銀行也會面臨同樣的狀況。如果該投資銀行的交易對象多達一萬多千家企業,每天必須處理幾十萬筆結算手續,一天就會有幾十億慕魯的資金在流通,匯出金額和匯入金額也會分別有所時差。

  不僅如此,投資銀行的帳戶里存著一大堆在全世界當中算是最輕浮的投資人資金。

  這些人在發生什麼意外時的開溜速度根本不是一般存戶能夠相比,金額也大得誇張。

  甚至應該說二百億慕魯的資金需求還算少。

  「總之,我希望你可以跟其他人

  一起計算布魯·斯戴爾的價格。」

  「要評估資產,是嗎?」

  「如果只交給布魯·斯戴爾和E·J·洛克柏格這兩個當事人去處理,不可能好好整理出頭緒。畢竟他們雙方的立場南轅北轍。不過,如果有我們政府介入,他們彼此應該多少會變得理性一些。我們應該還有那麼一點點利用價值才對。」

  葛詹尼加露出帶有挖苦意味的笑容。雖然此刻的畫面就像看見大野狼準備對垂死的兔子展開攻擊,而試圖向大野狼曉以大義,但很遺憾地,世上並不是如此單純。如果E·J·洛克柏格逮住布魯·斯戴爾的弱點而試圖賤價砍殺,布魯·斯戴爾的股東有可能會拒絕收購請求。

  即使是一家企業的營運,也可能抱持與其讓對方得到不合理的好處,寧願選擇一死的想法。說穿了,企業也是由人們在負責營運。

  不過,不能因為這樣而導致整體月面經濟暴露在危險之中。

  「利用政府的資金來支援布魯·斯戴爾呢?真的做不到嗎?」

  在地球有過這樣的例子。不論是月面或地球,政府的架構本身理應沒什麼不同。尤其是法律體系,理應都是以美國等國家的法律作為參考而建立。

  我基於這樣的想法而發問,但葛詹尼加揚起嘴角說:

  「政府沒有那麼多預算,就算勉強可以擠出預算,也要想到月面是一個企業為企業而營運的地方。有什麼理由只讓布魯·斯戴爾接受特別待遇?其他企業絕對不會默不吭聲的。月面之所以能夠有今天這般程度的發展,完全是基於『賺錢的人是老大』的想法,而一直持續保持在一種算是公平,甚至可以說是無政府的狀態。不過,如果出錢給布魯·斯戴爾,這樣的狀態就會失去平衡。事實上,政府對不動產公司也是保持任憑倒閉的態度。不然就會惹來意見說:『為什麼只有那些傢伙受到特別對待?』不公平的感受勢必會招來報復,報復者想必會以這是政府的規定或監視的名義來當擋箭牌。然後,這些受到報復的對象就跟大家一路來為了讓月面得到超越地球的發展,攜手合作所排除的對象沒什麼兩樣。」

  不論是議員或內閣首長,多數成員都是企業派來的人士。他們的工作是為了主人,監視其他企業是否有不當獲利,或是只要發現有機可乘,就致力讓事態朝向對自家公司有利的方向發展。

  不過,在這樣的拉鋸戰之下,最後會演變成維持在中立的立場,月面也因為不像地球那樣受到無謂的法規限制或政府機關的干涉,進而得以持續發展。

  政府的介入將會逼得歷史的時鐘倒轉。

  「如果是月面圓頂出現一個大洞,所以拿政府的錢來補洞,想必就不會受到譴責了。」

  「……我知道了。」

  我點點頭應道,直直凝視著葛詹尼加撥打起分機不知在召喚哪個人。

  「我們短時間內的目標再簡單不過了。就是在四天內把布魯·斯戴爾賣給某人。我們必須儘可能地以調解人的身分出示妥當的價格,讓收購案得以順利進行。」

  在華萊士博士的帶路下,我從葛詹尼加的辦公室移動到馬可等人在執行任務的房間。

  「不過,再怎麼避免,也勢必要大幅降價吧。連我都想買了。」

  「案子有可能順利進行嗎?這收購案的規模這麼大,就是在平常,也很難順利進行吧?」

  「就收購能否成立這點來說,我們絕對要讓案子順利進行……布魯·斯戴爾是一頭不小心闖進玻璃工藝品店的牛。這頭可憐的牛就快倒地。我們絕對不能讓它倒下來。」

  說著,華萊士嘆了口氣,然後繼續說:

  「不過,就能不能一切順利這點來說,想必百分之百會碰壁……畢竟事情實在來得太突然,連我都以為自己聽錯了。那比我接到電話說已經開發出癌症的特效藥更教人懷疑。」

  「博士,回到基本問題,為什麼會走到這一步?照我目前聽到的,似乎是因為出現擠兌人潮。」

  華萊士轉頭看向我,輕輕聳了聳肩膀。

  「我也不知道答案。我很久不曾這樣到處打電話了。」

  說著,華萊士做起說明。

  「你知道布魯旗下的基金公司倒閉了嗎?」

  「我只有在新聞報導上看過消息而已,但我記得應該是……不動產相關的基金。」

  「沒錯,這件事就是導火線。」

  華萊士說得簡單,但我還是無法理解。

  如同克莉絲所畫出的火箭圖,布魯·斯戴爾旗下的基金公司不過是攀附在銀行巨大主體下、像附贈品一樣的存在。照新聞報導的內容聽來,似乎是因為背負十五多億慕魯的負債而倒閉,他們不可能是把借來的錢丟進暖爐里取暖,所以理應持有用貸款買來的股票或不動產,實際被害金額應該更低才對。不僅如此,身為主體的銀行事業規模無比龐大,就算旗下的基金公司倒閉個一兩家,也不可能導致主體垮台。那簡直誇張得像強悍的大男人被蚊子叮了一口,即引發失血性休克而死。

  「打電話給那個大鬍子的布魯副董事長,應該到現在也還不認為起因在於基金公司倒閉吧。畢竟他是個接到屬下報告公司會在四天後倒閉的消息,就心慌意亂地打電話給政府的蠢蛋。聽說他是地球佬,才會以為政府會幫忙解圍。」

  華萊士露出帶有挖苦意味的笑容。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子的。布魯·斯戴爾旗下的基金公司是向地球上的投資人募集資金。CP……意思就是他們藉由販賣短期證券來調度投資資金。然後,拿募集到的資金購買不動產或不動產貸款。這部分算是我們熟悉的內容。」

  「……是啊。所以,我才會更搞不懂是怎麼回事。」

  那家基金公司肯定是把貸款轉換成ABS等證券再到處賣出。如果沒有被巴頓奪走,我肯定也會因為那家公司倒閉而透過保障商品獲利。當然了,我的獲利就等於是對方基金公司的虧損。

  可是,怎麼可能因為這樣就導致身為主體的布魯·斯戴爾將在四天後暴斃的事態?

  「關鍵就在於那些人借來的資金是不值得信任的資金。不對,用不值得信任來形容不太正確,應該說那是……不明確的資金。因為是短期性的貸款,所以為了讓事業持續下去,必須轉貸好幾遍。投資不動產貸款必須花上十年或二十年的時間,但CP的償還期限是半年或一年。一路來,老客戶都和之前一樣藉由購買CP來提供融資。不過,這次事情沒能夠順利進行。話說回來,以短期為限的融資本來就是為了在發生意外狀況時,可以立刻逃脫而存在的東西。」

  「……是啊。」

  意思就是提供資金的那群人佯裝成願意為了瘋狂的投資出錢,但其實並沒有忘記保持謹慎?長期貸款之所以利率高,是因為無法掌握在那麼長一段時間裡會發生什麼意外。如果是換成短期投資,就能夠清楚掌握局勢變動,立刻抽回資金。

  而現在,不論是誰都看得出來不動產行情已經開始崩盤。

  這麼一來,提供資金的人當然要趁現在發揮謹慎的態度。

  「基金公司因為這樣而陷入窘境。畢竟現金是突然就耗盡。因為他們是以可以轉貸為前提在進行事業,所以變得沒錢支付採買進來的不動產。更慘的是,他們也拿不動產當抵押品到處向其他銀行借錢投資,所以聽說在最後幾天連日被要求追加提供抵押。」

  因為不動產行情一路下跌,借出資金的一方才會要求追加提供抵押。這狀況就和新紀元發展公司破產時一樣。

  「而且,也要付錢給我們,對吧?」

  華萊士在走廊上一邊前進,一邊抿著嘴露出笑容繼續說:

  「就這樣,基金公司的那些人苦惱到最後,決定帶著法律專家在母公司現身。聽說在設立基金時他們雙方簽訂過契約,當中含含了緊急狀況時的救援條約。」

  戒不掉尿布的哞哞一族。華萊士說過因為輸了也會有人幫忙承擔責任,所以冒越大的風險,就有越多錢可賺。

  在25俱樂部里玩得最瘋狂的那些傢伙就是這樣的一群人。

  「所以,布魯·斯戴爾當起後盾,最後同歸於盡?」

  「不是。」

  華萊士搖搖頭繼續說:

  「布魯·斯戴爾見死不救。他們提供了足以滿足契約里的某一行字的支援後,便做出切割。據說當下立即需要的資金金額只有幾千萬慕魯,但因為兩家基金公司同時陷入一樣的狀況,所以布魯·斯戴爾應該是判斷如果一肩扛下所有責任會有危險。畢竟不動產行情的虧損正在持續擴大中,明顯可預見必須支付一筆又一筆的現金。這跟持有一個黑洞沒什麼兩樣。所以,我也認為只提供少額援助以對外有所交代,然後把剩下的損失全部塞給投資人做出切割,才是營業上的最佳手段。到最後,兩家基金公司都提出破產申請。」

  「……可是,如果是這樣,不良影響應該就……」

  說到一半時,我忽然有所察覺。我想起支配投資界的少數不成文規定之一。

  我們做的不是從事製造汽車、栽培蔬菜或設計家具的生意。

  在我們這個世界,一切話題都是圍繞在數據上的資金,參加者也都是相似的成員,這個世界凡事只憑靠信用而得以成立。在這裡,一切皆有所關連。

  在這樣的世界裡,對於儘管已簽訂事到緊要關頭時願意當後盾的契約,卻沒有履行的事實,會有比較不一樣的解讀。

  布魯·斯戴爾之所以會做出表面上的援助,是一種為了避免事後遭到投資人控訴的預防策略,也是在金融界生存的聰明狡猾動物會做出的舉動。的確,如果照著這世界標榜的「只要自己有錢賺就好」的規矩來走,布魯·斯戴爾算是做出極其合理的判斷。畢竟一旦部位的虧損範圍擴大,就難以復原。假設蒙受了50%的虧損,就必須靠剩下的資金贏得100%的利益。假設蒙受了70%的虧損,就必須贏得200%的利益才可能復原。在這個世界,虧損和獲利並非對等的關係。

  所以,與其持續支援到最後導致傷口擴大,不如重新歸零來過比較好。一路來已經獲取夠多的利益,只要把虧損硬塞給投資人,自己再裝傻就好。還不忘在一旁理直氣壯地說:「投資界的規矩不就是這樣嗎?」

  不過,這是在投資界裡表現特別犀利的一群人會有的想法。

  其他人會怎麼想呢?如果是高尚的地球投資人,或是思想沒有那麼激進的人會有什麼想法呢?他們的想法肯定會是如此:

  布魯·斯戴爾沒有接下旗下的基金公司債務。

  為什麼呢?

  會不會是因為布魯·斯戴爾本身也搖搖欲墜?

  「……意思就是他們因為捨不得花小錢而讓基金公司破產,最後害得主體也陷入危險?」

  「沒錯。似乎是在基金公司破產的前後,傳言已經在業界裡,尤其是在地球散播開來。傳言說如同破產的基金公司,布魯·斯戴爾本身也扛著大量的危險資產。這部分……應該是事實吧。」

  「可是,光是這樣就那麼嚴重嗎?」

  「不,當然不只有這樣。不只有布魯·斯戴爾,而是範圍更廣泛的問題。我也是打了電話給地球上的老朋友之後,才第一次知道那件事。」

  華萊士在投資界打滾超過半世紀以上的時間。

  就經驗和門路來說,他擁有堆高如山的寶貴資產。

  「照地球的朋友所說,打從醫療報告的那件事情發生後,地球上的所有投資人都屏氣凝神觀察著月面的走向。這也難怪吧,畢竟大家原本都天真地相信月面可以無限接受移民流入,土地的價格也會無限上漲。現在這樣的前提就快無法成立。最後,擔憂變成了現實,基金公司也宣告破產。看見這個消息的瞬間,所有人都領悟到不動產相關市場已無法避免走向崩盤。」

  「可是,就現實來看,應該沒必要如此悲觀,不是嗎?」

  看見準備逃出月面的那群人的模樣,確實讓人印象深刻,但就統計數字來看,那隻占了整體的一小部分,事實上整體月面並沒有表現得那麼動盪不安。

  然而,聽到我的話語後,華萊士露出一抹邪笑說:

  「你想像一下心愛的戀人在地球時的心情。即使同樣是聽到壞消息,身在近處和身在遠方時的感受也會有所不同。」

  更何況是在無法說去就去、遠在雲端上的國度。

  「最慘的是,電視上還一直播放在軌道電梯前方上演的混亂景象。據說在當天,幾乎所有地球上的主要投資人都陸續抽回不動產相關投資的資金,以及投資給專門從事不動產相關投資的企業的資金。也對啦,發現是散發危險氣味的投資,便選擇逃離也是合理的舉動。反而應該說那些投資人採取了正確的行動。」

  「這……可是,這麼做有什麼問題嗎?在投資界裡或大或小都會發生這種事情吧?」

  英國突然宣布升息時,在修拜崔爾投資公司設有辦公室的那棟大樓,也發生過某人因為虧損而破產,把電腦和椅子往牆上砸來出氣的事態。

  聽到我的發問後,華萊士一副相當愉悅的模樣回答:

  「問題就出在世上所有人都在從事不動產投資。也就是說,在那一刻,實際上幾乎所有地方的資金都停止了流動。如果是手頭夠充裕的公司,就能夠勉強撐下去,但也有運氣不好的公司沒能夠撐下去。」

  布魯·斯戴爾本身也從事不動產的投資或發行ABS。他們肯定也貸了款。現金就這樣因為要提供追加抵押或支付保費什麼的,而如泄洪般流個精光。就像即將沈船時老鼠一一竄逃的畫面。

  於是,布魯·斯戴爾急忙想要向四周求救,但四周的現金也早已消耗殆盡。

  「再來就是自我應驗預言,是嗎?」

  「好像是吧。現在可能每眨一次眼,就會有資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被抽走。」

  只要傳出某公司即將倒閉的傳言,人們就會抽回存在該公司的資金或資產,該公司也會真的倒閉。艾蕾諾亞的公司正是掉進了這樣的陷阱。

  我不知道布魯·斯戴爾實際上是否真的搖搖欲墜。

  我只知道因為不想承擔虧損而輕易讓基金公司破產的判斷固然合乎道理,但在策略上,卻是錯誤的。

  因為這個微不足道的錯誤判斷,導致名為布魯·斯戴爾的巨大主體被迫陷入窘境。

  「所以呢,這算是一場意外吧。」

  「意外……也對,算是意外。整個狀況就是在人人屏住呼吸凝視之中,可憐的布魯率先傳出壞消息啊……」

  「主體陷入危機的消息一旦在市場上傳開來,誰也預測不到股價會下跌到什麼程度。這麼一來,也可以識破想要賤價購買的傢伙們會怎麼採取行動吧?」

  「有道理。以買方的立場來說,當然要埋怨有的沒的來爭取時間,等股價下跌之後才有藉口可以便宜買下。」

  「沒錯。不過,如果價格降得太便宜,布魯·斯戴爾的股東也可能自暴自棄選擇拒絕被收購。意思就是,要死大家一起死。葛詹尼加就是害怕這樣,才會把我跟你叫來。」

  「可是,真的會這樣嗎?雙方理應都知道事態的嚴重性,不是嗎?」

  「哼,真是一場豪邁的試膽大賽,不是嗎?獎品可是總資產達三百億慕魯、在月面規模數一數二的投資銀行。萬一失敗,月面經濟有可能整個沉入大海消失不見。雖然人們時而會把我說成像瘋子一樣,但根本不是那回事。絕對不只我而已。」

  華萊士像天真孩子一樣顯得開心。我想那是因為身為歷經千錘百鍊的賣空派,最喜歡看見市場或企業陷入混亂。

  「不過,把恐慌視為機會進行收購是慣有的手法,所以不應該責備E·J·洛克柏格。現在的問題在於狀況太危險了。」

  「布魯·斯戴爾的狀況真的那麼糟嗎?」

  「是啊。我還只是大概看一下而已,就已經看出如果置之不理,他們肯定會破產。想要解決信用問題非常困難。而且,就我的經驗來說,這類金融管道一旦破產,將會引發性質有別於阿法隆那種實業企業破產的混亂局面。」

  我點點頭說:

  「畢竟如果是製造汽車或家具的公司,不論在全世界任何地方都不會存在最終貸款人。」(註:最終貸款人是指出現危機或流動資金短缺的情況時負責應付資金需求的機構(通常是中央銀行)。當一些商業銀行有清償能力但暫時流動性不足時,最終貸款人會透過貼現窗或在公開市場購買兩種方式向銀行發放緊急貸款,條件是銀行必須有良好的抵押品並繳納懲罰性利率。)

  「沒錯。就只有銀行這個行業才會存在可以直接連結到政府的中央銀行。從地球各國的苦澀經驗中,我們學習到惟獨中央銀行,絕對不能肆無忌憚地讓它垮掉。假設要讓它垮掉,也必須按部就班。絕對不能讓它暴斃。絕對不能!」

  華萊士顯得有些激動地如此斷言後,慢慢調整著呼吸。

  「光是在確認到的範圍內,ABS和CDO的賣出金額已經高達一千億慕魯。更慘的是,還存在著保障商品這個兩段式的炸彈。到處都是堆高如山的稻草等著成為燃料,還傳來陣陣汽油的氣味,呈現出所有人都屏息觀看接下來會是哪一家金融機關爆炸的狀況。你想想看如果在這樣的狀況下冒出火花會怎樣?那將會化為人間煉獄。」

  說實話,我比較希望看見華萊士在這時露出笑容。

  然而,華萊士的臉上沒有浮現一絲笑意,並帶著我來到寬敞的會議室。會議室里擺著一張大圓桌,圓桌上已經有好幾人被埋沒在成堆的文件和紀錄媒體之中。發現我出現後,馬可指了指自己的隔壁位置。

  「開始吧!我也好久沒有做這

  種工作了。收購案的談判實在是無聊至極的作業,但幸好有一些西裝筆挺的傢伙會幫忙負責。我們就趁這個機會好好研究他們的原始數據吧!對重視經濟基礎條件的投資人來說,這可是求之不得的好機會,不是嗎?」

  我不禁心想如果這是電影裡的一幕,肯定會上演華萊士博士戴上橡膠手套的橋段。

  收購案的初期談判決定在市場收盤後才進行。我猜想八成是因為E·J·洛克柏格一方也幾乎還沒有做好布魯·斯戴爾的資產評估,若是收購對象先一命嗚呼就什麼也沒得賺,所以E·J·洛克柏格應該是想要先大致掌握一下狀況。

  而且,對現在的我來說,必須在受到時間限制之下處理一大堆事情的狀況再適當不過了。如果是時間充裕,而且都是可以延後處理的工作,我肯定只會一直思考羽賀那的事情。這麼做有沒有效益可言呢?這個問題我連想都不願意去想。

  於是,我一直埋首於作業之中。布魯·斯戴爾不愧是金融核心,其資產種類也相當多元化。尤其是針對ABS或CDO等結構型債券也包含在內的衍生性金融商品要進行部位評估時,更是會讓人一個頭兩個大。

  舉例來說,假設有一個衍生性金融商品是要向對方收取會隨著一整年市場行情起伏的浮動利息,來取代支付一整年的固定利息。這是一種非常單純且經典的利率交換契約。契約締結後已經過了一個月的時間。好了,請問現在哪可能知道這份契約價值多少?照理說,必須等到交易結束,確認過支付金額和收取金額的差額,才會知道究竟是賺錢還是虧錢。

  這種麻煩的交易似乎多達二十萬筆以上,更慘的是,因為事務處理部門來不及處理完畢,所以有好幾萬筆案件未處理。這麼一來,儘管當前價值完全不明確,帳簿上還是必須列出價格。

  如果是股票、一般債券或期權,因為這些商品頻繁在市場上被交易,所以只要參考市場價格就好,想要加以匯總也很容易。

  問題在於多數衍生性金融商品都是量身訂做的商品,這類商品鮮少被交易,所以不存在所謂的行情。

  即使如此,布魯·斯戴爾還是在帳簿上列出了數字。哪怕是「以瑞士法郎和美金分別發行債券,再將其浮動利率和固定利率互換,更進一步地以英鎊對澳幣價格的變動將法郎和美金的匯率變動加以放大」如此奇妙到了極點的商品,都能夠針對其兩年三個月的殘留期間確實列出當前價格。

  難道他們是萬能之神嗎?

  那當然是不可能的事。他們用的伎倆就是「反正是沒有人會懂的商品,也沒有人會知道商品價格是多少,乾脆就自己來訂價好了」。

  至於為什麼要特地做這種毫無意義又愚蠢的事情,其部分責任在於我。當初赫赫有名的阿法隆沒有在帳簿列出自家公司資產的真正價格,想怎麼利用就怎麼利用,而這樣的違法行為被揭發後,政府修改了法規。新法規規定企業必須每天確實計算資產時價,並列入帳簿。當時我完全認為理所當然必須這麼做,而不論面對哪種法規都持反對意見的月面企業群,也因為阿法隆的行為實在太過囂張,都心不甘情不願地照著新法規做。

  因為這樣,每一家投資銀行也不得不利用自家開發的評估程式,在帳簿上列出不存在行情的商品價格。所謂的評估手法,就是大家所熟悉、利用數學公式來預測未來的價格大概會落在什麼價位的手法。

  請布魯·斯戴爾提供評估程式後,懂得操作程式的工程師此刻正在會議室里以手動方式不斷導入數字,接二連三地計算出價格。

  馬可一邊斜眼看著工程師,一邊輕聲說:

  「肯定會因為那方面的價值評估互相爭論吧?」

  「除非是神,否則根本無法評估吧。」

  「就是在地球,古老的文學世界也會說『金融統治者即是宇宙統治者』。」

  「你說的那個宇宙統治者,如果他的孩子問他:『爸爸你的工作是什麼?』他也會回答不出來。」

  「小朋友哪懂得債券交易員是什麼意思。」

  「如果換作是你就懂意思?」

  對於我的發問,馬可聳聳肩說:

  「如果你願意認同我是大人,我就回答你。」

  之前我打算去地球時,明明把辦公室的事務交給馬可全權負責,最後卻火速跑回來。或許馬可因為我出爾反爾而在生氣也說不定。

  不過,幾分鐘後,我立刻有所察覺。

  馬可不是在生氣。

  他是在奉承我慘敗給巴頓時的表現顯得成熟,而且不帶挖苦的意味。

  察覺到我的視線後,馬可露出納悶的表情抬起頭。

  我只能這麼說:

  「說到我呢,我雖然沒有停下思考的動作,但其實也不懂。」

  「真正懂的人應該不會做這些工作。」

  「……一點也沒錯。」

  儘管一邊工作一邊交談,再加上華萊士、瑪莉亞的部分,我們的工作量還是明顯勝過其他人。

  據說會議室里的成員幾乎都是專攻經濟的年輕官僚,以及莎蒂亞的事務所幫忙安排的律師和會計師。他們即使懂得理論,也幾乎不懂現實里的市場狀況。

  所以,我們這種一路默默啃著企業結算報告書而存活下來的「粗腿驢子」,就會收到吃也吃不完的飼料。當中還包含針對業務團隊利用打電話的方式把股票賣給客戶,進而賺取手續費的老舊部門評估價值,而如果是這種經典業務型態,不到一秒鐘就能夠估算出價值。除此之外,也被要求評估一大堆不動產的價值。以整體的狀況來,別說是月面,就連包含全世界的人在內,也只有少數人察覺到瘋狂現象。

  我不是專家,根本不可能做到鉅細靡遺的鑑定,但從這幾年來的價格攀升率及租金,還是可以大致估算出下跌率。再來只要寫入周遭人們都可以接受的數字就好。這樣的做法或許粗糙,但根本沒有人知道未來會怎樣。即使是今天的股價,直到股市收盤之前,也沒有人知道會發生什麼狀況。此刻能做到的頂多是在接近極限的範圍內,持續尋求當前的價格。

  不過,即使只是粗略估算價格,還是可以清楚知道布魯·斯戴爾的豪放作風。

  布魯·斯戴爾承接這麼多貸款,再接二連三轉為證券到處賣出,肯定工作得相當愉快吧!大發橫財的那段時間,想必也度過一段喝香檳享樂的美好時光。光是想像那畫面,連我也忍不住就快揚起嘴角。

  不過,到了現在,這樣的豪放作風正成了萬惡根源。當然了,E·J·洛克柏格肯定會咬住這點予以抨擊,並以這點為出發點大肆殺價。

  從數據看來,可以發現喝香檳享樂的日子不到幾個月的時間,就變成宿醉惡夢。對於投資界,人們會以Dog Year來比喻其一年的成長就像小狗一樣相當於人類的七年,但在銀行界,則據說一年足以比得上凡間的十年。布魯·斯戴爾可說如實呈現出這點。不僅如此,在被要求如此快速向前衝刺之下,已經來到前途莫測的境界。

  我顫抖著身子時,忽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背。下意識地看向時鐘後,發現時刻來到距離市場收盤時間五點鐘的三十分鐘前。我這才發現自己已經持續工作了將近六小時。

  回頭一看後,眼前出現一名拿著文件、一臉困惑表情的年輕女會計師。

  我不禁有種彷佛看見昔日克莉絲的錯覺,看似膽怯的女會計師一副戰戰兢兢的模樣開口詢問:

  「那個,這是……針對修拜崔爾投資公司的保障商品契約……」

  我不由得看向馬可心想:「這可能不太妙。」

  現在明明是因為布魯·斯戴爾就快倒閉,才會掀起這場騷動,卻還要支付保障商品的賠償金,這有可能讓倒閉風波加速擴大。此刻就算有人指出我們有所利益衝突,也不足為奇。

  然而,女會計師卻做出令人意外的發言。

  「請問這是搞錯位數了嗎?」

  「嗯?搞錯位數……應該沒那回事才對,怎麼會這麼問?」

  「呃……那個,我很懷疑為什麼這個保險會賣得這麼便宜……」

  隔了幾秒鐘之後,我再次看向馬可。

  馬可聳了聳肩。

  「我們在辦公室里也有過這樣的對話。我們也討論過為什麼他們會用如此便宜的價格販賣這麼危險的商品。」

  「後來你們就決定購買?」

  「畢竟……很便宜。」

  我回答後,女會計師有些愣住,跟著像斷了線的木偶點點頭,也不知道是接受了事實還是沒有,就這樣搖搖晃晃地走回座位上。女會計師拿在手上的是以0.82%的利率買下的二百萬慕魯保障商品,其源頭的證券一旦不履行契約,就必須支付超出二億慕魯的賠償金。這單純是遵照契約內容而執行的動作。

  然而,如果從旁觀

  者的角度來看,不論是針對利率或賠償金額,想必都會覺得是無法理解的賭注。

  就是因為這莫名其妙的事情累積,才會演變成此刻的局面。

  「怎麼了嗎?」

  「嗯……我只是在想是不是要去那邊幫忙比較好。」

  「喔……可是,去那邊幫忙嗎?」

  我的視線追著女會計師移動,馬可一邊看向女會計師的座位方向,一邊以極度客氣的口吻說:

  「因為很像克莉絲小姐?」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並暗自慶幸馬可是自己的同伴。

  「不是啦,但確實有一點就是了。」

  「那不然為什麼?」

  「我發現一件事。布魯·斯戴爾明明提供了證券類的原資產,卻沒有要求針對證券進行數據評估。那些傢伙是怎樣做計算的啊?」

  「咦?那當然是跟其他衍生性金融商品一樣,利用評估程式……咦?」

  馬可似乎也察覺到自己做出奇怪的發言。

  「其他人也察覺到這點嗎?那些傢伙是拿布魯·斯戴爾所使用的評估程式在計算價格,沒錯吧?不過,那程式──」

  「那程式正持續被證實一點也不管用。畢竟布魯·斯戴爾利用那評估程式計算後,堅稱絕對沒問題的賭注,害得他們大輸一場……」

  「博士有什麼想法?」

  我移動視線後,發現博士不在座位上。

  我不太確定博士已經離開座位多久,但畢竟他是有病在身的人。

  不過,這部分還是應該找個對象來商量。

  我這麼心想時,忽然傳來刺耳的鈴聲。

  「時間到!」

  在場所有人都受不了地摀住耳朵時,莎蒂亞打開門率領著屬下走進來。

  「把完成的東西全部集中收過來!我要重新整理過,讓談判有個基礎依據!動作快!快!快!」

  不論是小抄或資料,都被工作人員動作粗魯地一一集中收走,就連我們負責的東西也不例外。

  如果要說我們和四周那些人有何不同,可能就在於有沒有得到莎蒂亞的拋媚眼吧。

  至於莎蒂亞的拋媚眼有多少市場價值,我嚇得連確認也不想確認。

  「好了,大家先休息一下!快去吃個飯,讓自己養精蓄銳準備迎接更進一步的分析工作!」

  莎蒂亞的團隊隨著這句話離開後,會議室里的重力瞬間加重許多。

  馬可活力充沛地拿出行動裝置,確認起股價。

  「布魯·斯戴爾的股價和前一天的收盤價相比,來到負50%的二十八慕魯,呈現跌停板。世人似乎都已經知道他們的窘境了。」

  「明天肯定也會暴跌。」

  「看這樣子想必會掀起一陣劇烈動盪。」

  「我記得他們前四季的每股平均資產淨值應該是三十慕魯左右吧。」

  以極其簡化的說法來說,持有股票也可說是持有公司的所有權,所以假設是一家發行一百股股票的公司,持有一股就等於持有百分之一的公司資產。因此,對於布魯·斯戴爾,也可以利用除法算出如此單純化的每股平均資產價值。

  也就是三十慕魯。

  「阿晴先生,你覺得會跌到什麼程度?」

  「雖然我不知道其他資產的狀況怎樣,不過……照這樣子看來,應該會落在十四或十五慕魯吧。」

  「那豈不是帳面上的半價?價格太低了吧。」

  「接下來想必也會受到保障商品和不動產暴跌的影響,而且信用也已經受損。相信也會失去不少客戶,手續費收入也會減少。」

  「嗯~我覺得如果在這樣的狀況下還能夠維持營收,半價算是太便宜了。」

  如果是帳面上的半價,理論上就跟以五十慕魯購買一百慕魯的鈔票沒兩樣。

  然而,世上並沒有那麼單純。

  很簡單,只要想像一下有一隻紙箱裡裝了一萬張一百慕魯的鈔票就好。把紙箱拿來秤重後,確實可秤出一萬張一百慕魯鈔票的重量,但現在紙箱的底部濕答答的一直在滴水,甚至還散發出焦味。

  箱口已經被封住,看不見箱子裡的狀況。

  好了,請問你願意出多少慕魯買下這隻紙箱?

  「總比倒閉來得好吧。」

  「……那倒也是。」

  「不說這些了,要不要去吃飯?」

  「咦?」

  「怎樣?你不餓啊?」

  我反問後,一臉驚訝表情的馬可不知為何嘴裡嘟嚷個不停。我不由得歪起頭後,馬可聳聳肩說:

  「不是,我覺得有些意外。」

  「意外?」

  稍作思考後,我露出苦笑說:

  「你是說失戀啊?」

  「……我以為你是會鑽牛角尖型的那種人。」

  「這點我倒是不否認。」

  我踏出步伐後,馬可乖乖地跟了上來。

  馬可沉默不語好一會兒後,加快腳步站到我身旁,開口詢問:

  「那個,結果怎樣了?」

  「沒怎樣。」

  馬可一副彷佛在說「這時候你還要敷衍我」的厭煩表情。

  「我不是故意在逃避話題。」

  我和馬可走出政府大樓,準備前往克萊普頓廣場。

  「我把整份帳戶資料都交給了巴頓。巴頓給了我房間鑰匙,也向我保證已解除和羽賀那的契約。」

  「……然後呢?」

  「然後……我和羽賀那隻說了一些話。」

  馬可一直抬頭看著我。看來馬可和艾蕾諾亞一樣沒打算放過我。

  或許馬可是在擔心我,但如果要說他一點也不覺得好奇,那絕對是騙人的。

  「也有部分讓我覺得鬆了口氣。」

  「咦?意思是──」

  「不過,單純是因為羽賀那沒有把我痛罵一頓,也沒有詛咒我而已。感覺上她好像已經對我不感興趣。那感覺就好像就算她曾經怨恨過我,也已經是過去的事。」

  馬可注視著我,一臉現在不管說什麼都會顯得失禮的困惑表情。

  「不過,她似乎不是因為對我恨之入骨,所以為了報一箭之仇才刻意奪走我的資產。她說只是恰巧。我整個人……」

  我以對待朋友的態度,對著年紀比我小的馬可說:

  「光是這樣,就大大鬆了口氣。你不覺得我很蠢嗎?我付了單位高達一百億的金額耶!」

  我的臉上雖然掛著笑容,但就快哭了出來。

  或許是身為上司的自尊,讓我強忍住了淚水。

  「那是很重要的事情啊!」

  馬可給了我肯定的話語。光是這樣就足夠了。

  我們一起穿過車站,來到克萊普頓廣場的印度料理店。咖哩方便又好吃,還可以辣得讓人清醒過來。現在我終於知道賽侯和克莉絲為什麼愛吃咖哩了。

  「不過,巴頓拿那麼大一筆錢不知道打算做什麼喔?」

  馬可一邊吃咖哩,一邊無意地說道。那是會讓人在意的事情,馬可理所當然會產生這樣的疑問。

  「他說要制伏綠寶石工業。」

  馬可的手瞬間停止動作。

  「很驚訝吧。」

  「嗯……可是,巴頓本身不是也相當有錢嗎?」

  「應該是吧,不過……你怎麼會這麼問?」

  「因為就算我們的勝利贏得最高金額的利益,也買不起綠寶石工業。必須有更多資金才行。」

  「咦……」

  聽到馬可的話語,我不由得停下吃咖哩的動作。說得沒錯。就理論上,我們贏得的利益將近四百億慕魯,但綠寶石工業的時價總額還多出一位數,超過二千億慕魯。其股票想必也被相關企業牢牢握住,不可能輕易就脫手。

  我不認為巴頓能夠敵對性地成功收購綠寶石工業。

  巴頓打算怎麼做?

  我也想起羽賀那說過的話。羽賀那說過她的目的和巴頓相同,但對綠寶石工業不感興趣。此發言究竟是什麼意思?

  我一邊緩緩動手再次吃起咖哩,一邊思考這個問題時,行動裝置發出接收到電子郵件的通知聲。理沙的來信寫著:「不知道羽賀那有沒有好好吃飯?」看見信件內容後,我才遲鈍地察覺到理沙她們也在擔心羽賀那,急忙寫起回信。

  羽賀那在格蘭德中央飯店的5002號房。如果是你過去,她應該會願意開門。再不然,我可以把鑰匙交給你。

  遲疑一會兒後,我決定再補充幾句:

  我很想和你一起過去,但現在被時間受限的工作纏身。政府委託我處理一些事情。

  我寄出電子郵件後,理沙很快就回了信。

  ──發生什麼事了?我知道了,我會去一趟看看。羽賀那現在的名字是什麼?

  安娜·哈格。

  我的腦海里浮現理沙看見我的回信內容後,感到難以置信的笑臉。

  「不過呢。」

  「嗯?」

  「但願布魯·斯戴爾的收購案能夠順利談成。」

  「是啊,如果沒有順利談成就頭痛了。」

  吃下最後一口咖哩後,我和早已把咖哩吃個精光的馬可一起離開。

  一方面因為已經填飽肚子,另一方面也是因為想要找華萊士商量關於布魯的資產評估事宜。

  然而,回到會議室後,發現會議室里雖然有人,但大家都不鎮靜地站著。大家沒有埋首作業,而是站著交談。我和馬可互看一眼後,向人詢問華萊士的行蹤,對方告知華萊士在葛詹尼加的辦公室里。

  我和馬可前去後,秘書告知葛詹尼加正在等候我們,並讓我們進到辦公室里。

  在辦公室里,看見了葛詹尼加、華萊士,以及莎蒂亞的身影。

  每個人都面帶嚴肅的表情。

  「發生什麼事了嗎?」

  對於我的發問,華萊士回答:

  「欲望深不見底。」

  「……談判嗎?」

  開始談判到現在應該還不到一個小時。莎蒂亞理應在談判現場卻出現在這裡,就表示第一次談判已經結束。

  看來恐怕近乎談判破裂的狀況。

  「對方開價多少呢?」

  「針對布魯·斯戴爾提出的二十慕魯,對方開價四慕魯。」

  我頓時以為自己聽錯而一直盯著華萊士看。

  「如果以每股四慕魯計算,時價總額和布魯·斯戴爾的總公司大樓會是一樣的價格。股東哪可能接受。」

  華萊士用著不屑的口吻說道,莎蒂亞接話說:

  「雖然布魯他們的人說會把價格帶回公司討論,但哪有可能公開給股東知道。真想讓你看一下E·J·洛克柏格那群人迅速收拾東西離開後,布魯的人那副精神恍惚的模樣。」

  「……在一般人連結得到的資訊網站上,也可以看出可靠的部門確實獲取可靠的利益,對吧?所以,我還以為就常識來說,十五慕魯算是妥當的折扣價。」

  聽到我的話語後,莎蒂亞像一頭牛發出豪邁的嘆息聲表示認同。

  「雖然只花了不到二十小時的時間進行概略評估,但大致上也是得到和你一樣的結論。不過,布魯也持有一大堆沒有評估價值的資產,就是這點引起了爭論。像是針對不動產相關證券的二百億部位,E·J·洛克柏格端似乎視為具風險的不良資產,以近乎零元的金額做計算。」

  「什麼……」

  我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氣,但以我和華萊士的立場來說,都清楚知道難以指責E·J·洛克柏格的說法過於蠻橫。怎麼說呢?因為我和華萊士都認定與不動產有關的一切將會崩壞,並且全力投入於保障商品。若是一方面認定會崩壞,另一方面卻主張不會釀成毀滅性的結果,那也未免太矛盾了。

  或許是看見布魯·斯戴爾面臨擠兌人潮這種幾乎算是意外的事件而就快窒息而死,所以心生同情也說不定。

  我甩了甩頭,說出心中感到在意的一點:

  「對了,對於那些資產,布魯端的評估金額是多少呢?我剛剛就一直在想他們是利用最終宣告計算失敗的數學工具在判斷現在的價格,對吧?」

  莎蒂亞保持在胸前交叉雙手的姿勢聳了聳肩。

  原本發愣地不知看向何方的華萊士開口回答:

  「他們是以近乎成本的價格在評估。」

  「成本?意思是說估價損失近乎零?即使有那麼多違約狀況?」

  「他們主張應該以長期來判斷不動產貸款的統計數據。不過,也不是不能理解他們的想法就是了……畢竟如果有一筆貸款遭到違約,並且把統計數據的納入範圍設定在該時間點的前後幾個小時,違約率就會因此大大拉高。評估程式將會計算出驚人的跌價結果。」

  「如果是這樣,即使把最近發生的違約全部納入考量對象,只要加上過去的數據加以平均,整體的違約率也不會太高,不是嗎?」

  「確實是這樣的理論。」

  的確,如果憑靠這樣的理論,或許可以強詞奪理下去。

  然而,怎麼想也知道那會是看不清現實的舉動。即使只是從昨天到今天,世界也會出現劇烈的改變。市場就是一個這樣的世界,而布魯·斯戴爾當然也知道這點。

  我抱著這樣的想法,但如果問我應該預測會有多少違約數量,我恐怕也答不出來。是否應該認定現狀的違約率在未來也勢必拉高,並預測將以目前的增加速度持續增加呢?還是應該認定到了某時間點就會逐漸趨緩,而且不升反降呢?

  那麼,究竟會在什麼時間點呢?應該以多大的規模來預測才是最妥當的做法呢?

  究竟有誰會知道這種事情的答案?

  「所有人都篤信可以靠著搞都搞不懂的數學來預測未來。因為一切都建立在預測結果上面,所以當現實來襲時,所有預測就會無法發揮功能,在一片黑暗的混亂之中左右徘徊……不過,我們就是賭上預測的脆弱性,而且正中紅心。」

  「這麼一來,就表示身為收購一方,確實有理由認定危險資產都會破產來採取行動……是嗎?」

  馬可問道,莎蒂亞露出像在例行公事的表情回應說:

  「是啊。E·J·洛克柏格端在進行收購時,對其股東也有義務保護自家銀行的價值。」

  對布魯·斯戴爾一方來說,不論是心態上或現實面,都不可能接受公司整體以相同於總公司大樓的價格被人收購。不難預見股東們會做出「與其被賤價收購,還不如倒閉」的判斷。畢竟如果價格實在太低,有時候不如選擇讓公司結束營業並進行結算,股東還比較有可能回收較高的金額。

  另一方面,如果逼迫E·J·洛克柏格端抬高收購價格,就等於是在逼迫他們承擔虧損的可能性。不論看在任何人的眼中,都明顯看得出如此強勢要求全世界唯一存在的買家,以定價購買就快腐爛的蘋果的舉動有多麼魯莽。

  我們沒理由明知會吃虧還刻意往火坑裡跳……萬一E·J·洛克柏格這麼應了一句,想要反駁也很困難。

  舉出月面經濟崩壞的可能性會是唯一可提出的主張,但也不容易堅持到底。怎麼說呢?因為如果以不當高價收購布魯·斯戴爾,市場將會出現擔憂E·J·洛克柏格業務惡化的心態,萬一E·J·洛克柏格本身也開始搖搖欲墜,最終只會讓問題像雪球越滾越大。

  在過去的收購案例當中,確實存在過因為以過高價格進行收購,導致未能完全消化所收購的企業而吐了出來,最後自身也耗盡體力而死的例子。

  「這豈不是無計可施了嗎?」

  馬克這麼發問後,莎蒂亞把視線移向葛詹尼加。葛詹尼加往辦公桌一坐,一副傷腦筋到了極點的模樣不停搔頭。葛詹尼加的頭上揚起一堆看不出是何物的物體,我不禁覺得這或許就是粉身碎骨投入工作的模樣。

  「不,還是有人可以突破僵局。」

  「什麼人?」

  葛詹尼加看向我說:

  「就是你。」

  「……我?」

  我忍不住反問的下一秒鐘,心頭一驚。我該不會是被要求吐出保障商品贏得的錢吧?可是,那些錢已經付給了巴頓。思考到這裡時,我忽然想起莎蒂亞也在場的事實。既然莎蒂亞在場,就會知道這個選項已經不存在。

  那不然會是什麼意思?

  不會是要我出面負責談判吧?但我又不是收購企業的專家。

  葛詹尼加看著我,面帶苦澀的表情說:

  「克莉絲也在對方的資產評估負責人員當中。」

  看見葛詹尼加投來感到過意不去的目光和話語,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她主要是負責正是構成問題的評估程式。我一問之後,才知道她本來就是話題中的證券的初期開發者,結果現在升官了。我只有在以前擊垮阿法隆時見過她幾面,但她現在真是成就非凡。不知道為什麼,我有種像看見自己的侄女飛黃騰達的感覺。真的很奇妙。」

  葛詹尼加在臉上浮現苦笑,跟著一副豁出去的模樣開口說:

  「我聽說你跟她關係很親近。雖然應該不是她在決定價格,但肯定具有很大的影響力。我說得這麼明白,你應該已經知道為什麼布魯·斯戴爾的人沒有出現在這裡了吧?」

  沒錯,此刻只有葛詹尼加、莎蒂亞和華萊士在場。

  現在不論是談論再機密的事情,也肯定不會泄漏出去。

  這也代表著我被要求的任務有

  多麼機密。

  「你要我……去找克莉絲談判?要她放鬆評估標準?」

  「我的真心想法是這樣沒錯。」

  「這……」

  交易必須永遠保持公平。所謂的獲利,本來就應該是在承擔風險之下所得到的報酬。況且,布魯·斯戴爾說穿了是因為策略失敗,才會自作自受地陷入窘境。

  然而,此刻我被要求的任務與這些事實一點關係也沒有。

  我被要求只靠著「關係親近」這個理由,去拜託克莉絲手下留情。

  這是身為投資人應有的正確態度嗎?

  「我明白要拜託你做這種事情實在很失禮。」

  葛詹尼加顯得語氣沉重。

  「不過,據說布魯·斯戴爾的資金正在加速流出。現在已經不知道還能不能撐上四十八小時。」

  「四……那豈不是連這星期都撐不過?」

  「沒錯。身為月面的統治者,我有義務採取最佳行動來確保月面的安全。絕對不能讓布魯·斯戴爾倒閉。那將會造成金額高達幾百億慕魯的資金全面停止流動。當然了,我還是會和布魯·斯戴爾一起以正當的方式說服對方。只不過,如果成功的機會渺茫,還是必須選擇打破規則的手段。必須有人去說服對方開出四慕魯這種價格等於是在助長月面走向崩壞。我希望你來負責這個任務。」

  不愧是總統,葛詹尼加的說法相當迂迴婉轉。意思就是,選上我純粹是因為我是對克莉絲最具影響力的人,所以想要透過我來說明社會責任。

  這簡直就像我當初展開保障商品的投資時,對馬可使出的戰術。據說一個人曾經做過什麼,有一天自己也會遭遇同樣的事。我的父母告訴過我那就叫因果報應。

  不過,此刻的我根本沒有拒絕的選項可選。而且,我也知道華萊士為何一直保持沉默。

  因為對我們而言,這麼做也會帶來利益。

  「我知道了。」

  「太好了!你願意去做,對吧!」

  我一邊接受葛詹尼加使勁的握手,一邊看向感覺有些像在責備自己的華萊士。

  以布魯·斯戴爾為首,多數金融機關都逃不過必須支付保障商品賠償金的命運。這些賠償金會是我和華萊士的獲利。未來的市場狀況想必會更加惡化,我們的荷包也將可以收到金額更加龐大的利益。

  不過,萬一必須支付賠償金的對象垮了,就什麼都沒了。為了避免這樣的事態發生,我們有動機不管採取任何手段也要幫助對方支撐下去。

  這簡直就跟前後照著鏡子在跳舞沒什麼兩樣。

  「除此之外,如果有機會讓E·J·洛克柏格的評估程式做修正,想必對其他金融機關也能夠提供一臂之力。」

  「咦?」

  我反問後,華萊士一副不屑的模樣說:

  「結算時期不是就快到了嗎?不過,每一家金融機關都為此提心弔膽,就怕如果在這市場狀況下提出難看的結算成績,會害得自己變成第二個布魯·斯戴爾。如果有手下留情的餘地,他們肯定會樂意進行結算。」

  就理論來說,倘若E·J·洛克柏格決定以高價收購布魯·斯戴爾,那就等於評估程式計算出比現實更高的價格。不僅如此,既然負責調解的政府也認同這樣的做法,就表示我們也可以把自家銀行的資產評估得高價一點。

  「當然了,等市場穩定下來後,理應就會恢復妥當的評估,也必須恢復妥當的評估。總之……以現狀來說,一切進展得太急遽了。」

  我相信葛詹尼加不是一個善惡皆包容的人,只見他一副痛苦的模樣說出極其現實的話語。那絕不是清廉潔白的手段。

  身為賣空派的華萊士一路來透過揭發企業操控結算數字來掩飾違法行為的真相,進而獲取鉅額的利益。相信對華萊士而言,這也是難以認同的手段。對於在法律界生存的莎蒂亞來說,更不可能是感興趣的話題。

  我也不例外。我因為擊垮阿法隆,才得以出現在這裡。對於市場,我自認一直保持誠實的態度。

  不過,如果照著市場原理而行,明顯可預見收購案將以失敗收場,布魯·斯戴爾也將宣告破產,經濟將陷入嚴重混亂之中。

  如果時間充裕,或許還有辦法解決。

  然而,布魯·斯戴爾突發心臟麻痹,已經沒有時間了。

  「我知道了。」

  就這樣,我決定跨過界線。

  「我該什麼時候和克莉絲談判?」

  葛詹尼加和莎蒂亞顯得有些鬆了口氣,葛詹尼加開口說:

  「越快越好。」

  「我知道了。」

  我再次簡短地答道。

  我撥打電話到克莉絲個人的行動裝置,鈴聲響了四聲後,克莉絲接起電話。

  「克莉絲嗎?」

  『除了我還有誰會接電話呢?』

  克莉絲的語調比想像中的更加開朗。不過,從克莉絲接續說出的話語,可得知她早就料到我不是單純打電話來閒話家常。

  『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快呢。』

  「你也知道為什麼會這麼快吧。」

  『呵呵。銀行間市場的人員跟我說過布魯·斯戴爾的窘境。你知道銀行間市場嗎?』

  「只聽過名字……就是金融機關互相融資營業資金的地方,對吧?」

  銀行間市場是一個提供借貸特殊資金的地方,時而還會在無抵押品之下,借出限期一天、以一億或十億為單位的資金。

  『聽說銀行間市場不是只靠網路線,到現在還會透過電話溝通。雙方的負責人員透過電話互動之後,在白板寫上想要借錢者,以及想要借錢給別人者的名字。然後,條件吻合的雙方就會依序成立契約,他們的名字也會一一被擦掉。』

  「你想表達什麼?」

  對於我的發問,克莉絲壓低聲音回答:

  『聽說布魯·斯戴爾的名字一大早就被寫上去,但一整天都沒有被擦掉,還列在白板上。』

  布魯·斯戴爾連限期一天的資金也借不到。

  然而,真正殘酷的事實是一旦演變成這樣的局面,反而會變得誰也不願意理會布魯·斯戴爾。

  『聽說已經進入倒數階段了。布魯·斯戴爾的資金一直流出,卻沒有資金流入。他們家銀行的結算帳戶是E·J·洛克柏格,也就是我們家銀行的帳戶。』

  雖然投資銀行以數量多得堆高如山的基金公司或企業為對象代管資金,但理所當然地,投資銀行也必須找一家銀行開設帳戶,好把經營事業的利潤或資金存進帳戶,並委託對方負責薪資、經費等日常結算業務。銀行界就是一個這麼狹窄的世界,為了讓自家銀行正常營業,即使是生意對手所提供的服務,也不得不利用。

  另外,聽到克莉絲的話語後,我也理解了E·J·洛克柏格為何會主動說要收購布魯·斯戴爾。E·J·洛克柏格恐怕是從布魯·斯戴爾的帳戶流動狀況,掌握到布魯·斯戴爾所陷入的窘境屬於流動性的危機。

  「既然你都知道,事情就好談了。可不可以找個地方碰面?」

  這不是確實有憑有據,可以在脈絡分明之下說服對方的事情,還是實際面對面交談比較好。

  對於我的發問,克莉絲給了意外的答覆:

  『可以啊。不過,方便由我來決定地點嗎?』

  「有你想推薦的咖啡廳嗎?」

  我表現輕率地問道,克莉絲回答:

  『我想約在理沙小姐的教會。』

  我不由得倒抽一口氣。

  『如果在教會,也不會有人來打擾。而且……也不能說謊,不是嗎?』

  我曾經對克莉絲說過同樣的話。

  我輕輕發出嘆息聲後,回答:

  「好吧,就約在那裡。」

  『我差不多二個小時後過去。』

  通話就這樣結束了。

  教會。

  這個地點簡直像是要試探我的良心。

  我猶豫著該不該事先聯絡理沙,但最後還是沒有事先聯絡,便前往教會。

  如果理沙已經回到教會也無妨,而如果還在羽賀那那裡,我也不想打擾她們。反正我知道鑰匙藏在哪裡,所以不需要擔心。

  我這麼心想,但發現有光線流瀉到走廊上,教會的大門早已敞開。

  推開大門後,客廳出現在鴉雀無聲的走廊盡頭。

  「克莉絲?」

  我試著喊了克莉絲的名字,但沒有得到回應。因為看見通往教堂的房門半開著,於是往教堂方向走去,發現教堂的窗戶流瀉出光線。推開房門後,克莉絲出現在教堂里。

  「晚安。」

  克莉絲坐在長椅上,一派輕鬆地說道。克莉絲沒有一副顯得

  幹勁十足的態度,看起來像是因為覺得根本沒有可討論的空間,自然而然地也就表現得輕鬆。

  「你怎麼這麼早到?」

  「因為我搭公司的車子來。」

  我不由得環視教堂一周,開口說:

  「是不是要確認一下有沒有竊聽器比較好?」

  「我才不會那麼做呢!」

  說罷,克莉絲刻意鼓起腮幫子。

  不過,當她吐出氣時,臉上已經化為感到傷腦筋的笑容。

  「不過,公司跟我說過好幾遍要我裝竊聽器。」

  「也不需要吧,我的發言不過是個局外人的發言,不能當成諾言。」

  「不是,公司是要錄下我的發言,以免我被阿晴先生引導說出承諾。」

  我看向克莉絲。

  說起來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因為我把克莉絲叫了出來,克莉絲在她的地盤上肯定被迫必須繃緊神經。

  「抱歉。」

  「沒事的。」

  克莉絲露出微笑說道。我輕輕嘆口氣後,在與克莉絲同一排,但稍微拉開距離的長椅上坐下來。坐下來後,我才發現克莉絲身邊放了一隻小紙袋。

  「那什麼東西?」

  「你很在意嗎?」

  克莉絲調皮地問道,我頓時感到掃興。克莉絲一邊發出咯咯笑聲,一邊拿出紙袋裡的東西。

  「給你,這瓶是你的。」

  克莉絲從紙袋裡拿出了小瓶裝的啤酒。

  「你是怕保持清醒會說不出口?」

  「我是怕你會這樣。」

  克莉絲完全識破了我的心態。

  克莉絲一副開心的模樣從紙袋裡拿出開瓶器打開瓶蓋後,把開瓶器丟給我。雖然完全被克莉絲握住了主導權,但我也跟著打開瓶蓋。

  「你是要談關於價格的事情,對吧?」

  「雖然我很希望有其他話題可以談。」

  「嗯……嗝!」

  克莉絲大口大口地喝下啤酒後,輕輕打了一聲嗝。看著克莉絲髮愣地拿著玻璃瓶的模樣,不禁覺得不像在喝酒,而像在喝著蘇打水。

  不過,在我眼前的無疑是一個才女,並且在月面最強的E·J·洛克柏格銀行里特例占有一席之地。

  「在擬定價格方面,我沒有關鍵性的權限喔!那屬於另一個部門的地盤。」

  「這點我當然明白。」

  「不過……」

  克莉絲喝了一口啤酒後,宛如豎耳在聆聽音樂般閉上眼睛,微微揚起嘴角說:

  「是我提議開價四慕魯。」

  「……是用典型市場手法嗎?」

  這種談判手法就是先開出明顯是高價或低價的價格,再往自己期望的價格拉近。

  在電影裡,經常會看見市場裡的攤販上排放著五顏六色的蔬菜,並上演這樣的談判手法。

  「有部分確實是。」

  「意思是別有用意?」

  「是的。」

  克莉絲看向我繼續說:

  「因為我相信你,所以願意說實話。」

  克莉絲的眼裡發出沉著冷靜的數理交易員會有的目光,彷佛即將施展魔法讓螢幕里跳動的數位化為利益。

  「我們打算搶下E·J·洛克柏格。」

  「……啊?」

  我頓時以為自己聽錯了。

  E·J·洛克柏格正打算收購布魯·斯戴爾。還是說,克莉絲不知何時已經辭去E·J·洛克柏格的工作,換成替布魯·斯戴爾效命?

  看見我愣得說不出話來,克莉絲咯咯笑了幾聲後,輕輕嘆口氣,同時把視線移向設置在教堂最深處的祭壇。

  「我是指侵占經營權。我們團隊打算侵占E·J·洛克柏格的經營權。這次的收購案就是一個開始。」

  克莉絲從祭壇上拉回視線,投來傲慢自大、帶有挑戰意味,但又顯得無比天真的眼神。

  「說到人稱老大的月面重要人物,也就是白手起家打造出最強銀行的銀行家『E·J·洛克柏格』,你知道這個人和他的一群狗腿子現在在哪裡嗎?」

  從克莉絲問話的那種口氣,我大概猜出了答案。

  「在軌道電梯裡嗎?」

  「答對了。畢竟他已經是個上了歲數的人。醫療報告一被發表出來,就立刻驚慌失措地離開月面。你都不知道有多少重要幹部也假借這個名義逃跑。如果留在月面,有可能會被要求為不動產行情崩盤為起因的混亂局面負起責任,也難怪會有絡繹不絕的人逃跑。布魯·斯戴爾這次會是由副董事長來對外接洽,也是一樣的原因。」

  的確。在自家公司面臨可能倒閉或被收購的緊要關頭,卻不見CEO現身。沒有現身的原因是因為就物理觀點來說,CEO沒辦法現身。意思就是,CEO已經隨著醫療報告出爐,逃出了月面。

  「留下來的只有在月面還有很多事情必須去做的人。再不然就是認為在月面才有生存價值的人。」

  「……你呢?」

  聽到我的發問後,克莉絲縮起脖子,一副搔癢難耐的模樣笑著說:

  「除了月面之外,你覺得有什麼地方可以讓我如此快速升官?」

  克莉絲還擺起架子補充一句:「我們部門應該是全世界最賺錢的部門。」

  我想起克莉絲在那時候也說過一樣的台詞,並心想在那個當下,那句台詞完全是正確的。

  「而且,我在行情逆轉之前,大幅度切換了船舵方向。我朝反方向轉舵到底,站到相反端。」

  聽到這般發言後,我瞪大雙眼直直盯著克莉絲看。克莉絲她們是屬於販賣保障商品的一方,理應也賺了一大筆讓人看了腿軟的鉅額。

  克莉絲的意思是她們轉換到相反的方向?

  「話說……回來……你好像說過重新做了部位的評估……」

  如果要我舉出一項偉大投資人的共通特徵,那就是能夠抱著勝過神明的堅定意念對自己的想法深信不疑,在那同時,一旦得到反證,又能夠隨時捨棄信念。

  若不是有哪根筋不對,就無法在投資界存活。

  「那次可真是大費周章呢。我是說要放棄會帶來利益的東西,轉換到完全相反的方向。」

  「意思是說,順利抓到最後機會來互爭優勝的對手是……」

  「呵呵,哈羅德兄弟買進的鉅額交易果然是阿晴先生。就是在慶生會上看見有人送上一大桶古柯鹼也不會驚訝的一群肌肉男,全都瞪大了眼睛呢。那表情就像在說:『我的天啊!』不過,真的很酷。那次我們表現相當闊氣地開出加上兩成金額的價格,沒想到被對手加了三成,一下就被判出局。那也就算了,後來你拿出會嚇死人的金額把商品一掃而空,對吧?你知道我們有多辛苦才買到剩下的商品嗎?」

  「我只是幸運沒有遇到勢均力敵的對手而已。」

  「騙人。關於新紀元發展公司破產的消息,我們是拿到業界的第一手消息。明明如此,你卻是在那之前就知道破產的消息。所以,你才會下了最後的賭注。你是親自跑一趟去確認的嗎?」

  「阿法隆那時候我連月面的盡頭都去了,當然不會捨不得花費這麼點辛勞。」

  聽到我的話語後,克莉絲顯得開心地笑著。

  我的臉上不禁浮現苦澀的表情。因為克莉絲看著我的眼神簡直就像看見什麼令人崇拜的對象。

  「不過,總之我在……不,我們團隊在真的只差了幾毫米的位置,勉強讓E·J·洛克柏格免於撞上冰山。就是欣賞到燈光秀的那一天。我們抱著不論價格多便宜都無所謂的心態,到處兜售手上持有的危險資產,那一天總算是告了一段落。」

  「……有順利賣出去嗎?」

  「畢竟市場那時候還呈現出瘋狂狀態。買方甚至還對我們表達謝意。不過,我們的提案之所以能夠在內部一路取得簽核,完全是因為已經賺到多得數不清的利益。只要是我們說的話,銀行里不管哪一個部門,都無力阻止。就算我們團隊的所有人都光著身子騎馬上班,相信也不會被責罵。」

  如果理沙聽見了克莉絲挑選字眼的方式可能會生氣,但如實地呈現出克莉絲所處的世界氛圍。

  「我想也是吧。」

  在投資界,最賺錢的傢伙最偉大。

  「所以呢?讓E·J·洛克柏格獲利兩次的克莉絲下一個目標是什麼?侵占經營權?你是說真的嗎?」

  在從事股票交易之中,時而會邂逅宛如神跡出現的成功。最初會認為只是運氣好,但漸漸地會開始覺得是自己的實力,最後不論是再冷靜的人,也會產生一種心態。

  也就是認為自己擁有可識破一切的神力。

  克莉絲看著我,臉上浮現輕柔的笑容,

  那表情看似仍保留著四年前的可愛模樣,同時也像是俯視著所有人的統治者表情。

  「我在想應該是時候請那些輩分高的前輩們退出了。」

  克莉絲找出聖杯的基礎概念,甚至成功地讓概念化為商品,最後蓋出一座別說是月面,就連全世界的投資人都爭先恐後撲上前的誘人黃金寶庫。

  克莉絲光是擁有這樣的成功表現,肯定已足以成為美談流傳到孫子輩,而事實上,所得到的報酬想必也足以遊山玩水過生活直到孫子輩。

  不僅如此,克莉絲還讓原本火力全開在轉動的ABS引擎中途停止轉動,甚至為了避免一路沖向死地,讓引擎反轉。在行情反轉的僅僅幾天前,宛如發揮神力般演出一場只有船頭輕輕擦碰冰山的九死一生大劇,說到當時E·J·洛克柏格內部有多麼欣喜若狂,恐怕也只能憑靠想像了。

  此刻能夠肯定的是,這件事讓克莉絲產生莫大的自信,想必也讓克莉絲的同伴們覺得自己猶如萬能之神。

  最後,也讓他們確信自己能夠統治世界。

  他們告訴自己:「我們才是適合統治世界的一群人!」

  「意思是要政變啊?為了達到這個目的,第一步就是吸收布魯·斯戴爾?吸收布魯·斯戴爾之後,將由你們團隊來掌控,是嗎?」

  「沒錯。趁著老大不在家的這段時間,以受政府之託這個光明正大的名義進行收購後,我們再親手建立巨大的超級金融市場。畢竟布魯·斯戴爾擁有巨大的證券業務團隊,當初如果內部擁有這樣的團隊,我們創造出來的ABS肯定會賣得更好。我們會讓市場變得更容易做這些事情。我們將打造出E·J·洛克柏格的老大根本無從理解起的世界。」

  「……聽起來簡直就是資本主義化身成的怪物。」

  「那這樣,我就把新公司取名為利維坦好了。」(註:利維坦(Leviathan)是托馬斯·霍布斯於一六五一年出版的著作,全名為《利維坦或教會國家和市民國家的實質、形式、權力》,又譯《巨靈論》。利維坦原為舊約聖經中記載的一種怪獸,在本書中用來比喻強勢的國家。)

  這是沉醉於成功的妄想嗎?

  或許是吧。

  然而,E·J·洛克柏格等銀行的泰斗們因為計謀死守一路建立的成功,而犯下在重要變革時期不在場的失態。如果一個運氣不好,有可能在他們因為身在軌道電梯裡而無法與外部取得聯繫之間,一切便已成定局。

  事實上,布魯·斯戴爾的CEO想必要等到所有事情都定案後,才會得知一切。

  不管是收購案順利完成談判,或是失敗而宣告破產,等到CEO察覺時,老巢早已完全變了樣。而且,恐怕也已經沒有屬於CEO的位置。

  秩序會遭到混亂的恐嚇,無秩序則會萌生出新秩序的嫩芽。

  克莉絲靜靜地再喝一口啤酒後,用著像小女孩的口氣說:

  「因為這樣才會是四慕魯。」

  「我不懂因為這樣是哪樣。」

  克莉絲抬起頭,面帶微笑說:

  「因為有必要讓他們知道誰才是統治者。」

  布魯·斯戴爾的唯一收購對象。在所有人都為了絕對不能讓布魯·斯戴爾倒閉而陷入慌張失措之中,此對象是擁有足夠實力接管布魯·斯戴爾的唯一存在。這麼一來,誰才是遊戲掌控者可說一目瞭然,而大家對此也都心知肚明。

  然而,理智面的理解和肉體面的理解截然不同。

  此刻,我有了肉體面的理解。

  「就是四慕魯。如果是這個價格,我們就買。」

  「……那不是談判的起點?」

  「就是四慕魯。」

  克莉絲反覆說了一遍。

  「你知不知道如果是這價格,就跟總公司大樓的價格一樣?」

  「我忘記是有三百億慕魯,還是二百億慕魯,他們持有多達幾十萬筆在現狀下無法評估的衍生性金融商品,那些都算是帶有風險的部位。我們不是完全沒有根據就開價。而且,接下來也有莫大的金額要支付給你,不是嗎?」

  克莉絲投來顯得調皮的笑容,但那笑容又顯得無情殘酷。

  「再說,就算再怎麼違背良心,你也說不出布魯·斯戴爾的部位很健全這種話吧?」

  一點也沒錯。我認定與不動產相關的一切都將毀滅,所以下了賭注。而現在,我正是針對這些部位,前來要求克莉絲放鬆評估標準。

  克莉絲幫我帶啤酒來是發自真心的體貼舉動。

  怎麼想也覺得我前來談判是缺乏理智的行為。

  「萬一沒有順利談成收購案,月面可是會崩壞的。」

  聽到我的話語後,克莉絲第一次收起臉上的笑容。

  克莉絲原本把瓶口貼在嘴上準備再喝一口啤酒,這時緩緩拉開酒瓶。

  「怎麼可能?不會發生那種事情的。收購案會順利談成的。」

  「……你有什麼憑據?」

  「因為大家都像你一樣覺得月面會崩壞。」

  克莉絲揚起兩邊的嘴角。

  我回以克莉絲視線,同時感受到一陣寒意爬上背脊。

  「在尋找收購對象的那個時間點,早已知道會是什麼結局。價格不是問題。就理論來說,與其以四慕魯被收購,不如就這麼讓公司進行結算,股東們搞不好還可以回收到比較多的錢。不過,那只是在倒閉之後經濟仍正常運作的假設之下。萬一經濟垮了,資產也會就這麼同歸於盡。這麼一來,就表示這筆交易從一開始就處在走投無路的狀態。為了確實能夠得到或多或少的金額,只能夠選擇賣出。也就是所謂的利益實現。哪怕不知道能夠實現多少利益也一樣。而且,阿晴先生。」

  說著,克莉絲在臉上浮現顯得悲傷的笑容。

  「你忘了ABS那種商品會熱賣的原因嗎?人人渴望得到明確性。在這個凡事不明確,一切既模糊又充滿風險的地方,哪怕是虛假的也無所謂,大家就是想要得到安心感。」

  克莉絲理解一切。

  無論是人們的欲望、恐懼,或是一切的一切。

  「因為這樣才會是四慕魯。我還希望你能夠誇獎我沒有開價一慕魯。」

  說罷,克莉絲細心地摺起紙袋。

  我只能夠直直盯著克莉絲摺紙袋。

  克莉絲的舉動簡直像在比喻這話題已經結束得一乾二淨。

  不過,面對克莉絲的反應,我不得不這麼說:

  「你忘了四年前我是怎麼贏過你的程式嗎?」

  克莉絲瞥了我一眼。

  「人們不會照著數學行動。人們的行動背後勢必──」

  「勢必會有非合理的地方。勢必會有情感。這種事情我當然知道啊。」

  摺好紙袋後,克莉絲輕輕搖晃啤酒瓶,感覺特別響亮的撲通一聲傳來。

  「不過,我的意思是我們的理性會贏得勝利。不對。」

  克莉絲站起身子,低頭俯視我繼續說:

  「我相信我們會贏得勝利。畢竟這是交易,不能很明確地說自己會成功還是失敗。」

  「……你不會想要提高勝算嗎?只要顧慮到對方,也有可能做到讓步。」

  「你是說把四慕魯變成八慕魯?如果要那麼做,我寧願一直保持沉默,直到下一分鐘真的就要宣告破產的緊迫時刻再出聲。畢竟等到那時候再伸出援手,才會更有效果。所以,如果要說我們有哪裡失敗,那就是太早舉手說要收購。就是因為有時間思考,才會想要多獲取一些利益。現在明明不管是什麼人都明顯看得出布魯·斯戴爾已經無法自力更生,卻還表現出這種態度,你不覺得太奇怪了嗎?我……我討厭那樣的想法。這是交易耶!為什麼就不能保持合理性呢?不對,我應該問保持合理性有什麼不好嗎?」

  「克莉絲……」

  我不由得低喃道。我的眼前出現一個追根究柢講究資本主義,也可形容是把合理主義發揮到淋漓盡致的身影,那身影正在嘲笑、鄙視受情感左右的人們。

  我找不到可以說服克莉絲的話語。

  說不定理沙有辦法。

  我的腦中浮現這個念頭,但立刻心想克莉絲只會因為理沙的說服話語而受傷,最後還是不會改變想法。

  怎麼說呢?因為我也能夠接受克莉絲的想法。雖然我不會採取踐踏人們想法的手段,但絕不是因為顧慮到對方才不採取,而是因為我認為不去踐踏而反過來利用人們的想法會更有效率,所以純粹是手段上的不同。

  重點是,我也曾經擊垮過阿法隆。我知道那麼做會害得很多人陷入困境,還是選擇那麼做。那是因為除了那麼做,我別無選擇,同時也是因為在投資界,那是一般會有的行為。

  我們就是照著這樣的信念在從事

  投資。我不會責怪克莉絲,也相信克莉絲自身也在與良心搏鬥。正因為如此,她才會那麼刻意扮演成無情的投資人。

  因為過去和克莉絲一起生活過,所以我明白了克莉絲的想法不是天真的期望。

  克莉絲閉上眼睛,緩緩吸入一口氣,再吐出來。

  在那之後,克莉絲張開眼睛望著祭壇的方向好一會兒,最後帶著自嘲的意味輕輕笑了出來,並壓低視線。

  「萬一月面不小心垮了,只好跟你說聲對不起喔。」

  克莉絲說出顯得孩子氣的真心話。

  「既然你都願意道歉,不如──」

  「不過,對於四慕魯,我不會讓步。」

  克莉絲抬起頭看向我。

  克莉絲露出感到傷腦筋的笑臉,那是我四年前看見的笑臉,同時也是我看見的淚水。

  「因為我──」

  我的腦海里浮現四年前的那句話。

  ──想要照著自己的想法好好過活。

  我不確定這句話是我說的,還是克莉絲說的。

  然而,克莉絲看著我露出微笑。就這樣而已。

  就這樣而已,克莉絲就豁然開朗地停止了哭泣。

  克莉絲抬起眼鏡框用手心往眼睛一擦之後,淚水便不再湧現。

  抽一下鼻子,再做一次深呼吸後,克莉絲拿出行動裝置不知打電話給誰。

  「結束了,麻煩派車。」

  克莉絲掛斷電話再擦拭一次眼角後,走了出去。我只能夠讓視線追著克莉絲的身影跑。克莉絲頭也不回地往前走,最後伸出手握住教堂的門把。看著那身影,我不禁覺得克莉絲走出教堂後,就再也不會回來。

  不,克莉絲就是抱著這樣的打算。正因為如此,她才會選擇在這裡與我交談。在我的面前,克莉絲肯定是說出了就連在E·J·洛克柏格也不會說出口、發自內心深處的所有話語。那些話語不帶任何謊言的成分,也沒有一絲猶豫,更沒有難為情的情緒,也沒有罪惡感。

  為什麼呢?

  因為克莉絲還對我──

  「克莉絲!」

  我呼喚了克莉絲的名字。

  克莉絲嚇一跳地縮起身子,並停下腳步。

  不過,那也只是短短一秒鐘,克莉絲就這麼打開門,準備走出門外。就在快要走到走廊上的那一刻,克莉絲轉過身看向我。

  我看見了笑臉。

  「我們哪天再會喔!」

  克莉絲用著輕鬆的語調說道。

  接著,她轉身背對著我。

  「我要走自己的路。」

  同時徹底斬斷對我的留戀。克莉絲就這麼忽然消失不見了。我有種極度無力的感覺。在這個瞬間,克莉絲的成功將是同伴們的成功,同伴們的讚美也將是克莉絲能夠得到的唯一讚美。

  八年前,我幾乎變成廢人時,克莉絲在理沙的交代下戰戰兢兢地前來,她陪伴了我長達四年之久,也幫助我做了復健。雖然只有短短一段時間,我也和克莉絲一起做了她渴望不已的投資。不僅如此,克莉絲也向我告了白。

  克莉絲聰明絕頂、個性膽怯,但也有著不輸給人的強韌,並懷抱著真正任性的傢伙絕不會懷抱的夢想,也就是想要任性過活。

  不過,克莉絲終於實現了這般夢想。而且是在絕佳的時機實現了夢想。未來我們如果在街上碰到面,肯定會如往常般交談,也會一起用餐,甚至還有可能一起從事什么小規模的工作。

  不過,我得到了確信。

  我和克莉絲的人生將不再交錯。

  如同艾蕾諾亞特地來到地心軌道基地確實做出了斷,克莉絲也成為過去的回憶。

  很奇妙地,不論是對於沒能夠成功說服克莉絲的事實,或是對於克莉絲也終於離開我身邊的事實,我都沒有感到空虛或覺得失望。我只覺得能夠坦率接受事實,就像預料中的事情終於發生一樣。

  教堂里只剩下我一人,我輕輕搖晃還剩下一半的啤酒瓶。

  大家都在向前邁進。這麼心想後,我忽然想起這是四年前理沙對我說過的話,不禁露出苦笑。

  笑過一陣後,我輕輕嘆了口氣。

  好了,現在只剩下我還無法乾脆地放棄過去。

  我撥打電話給葛詹尼加,告知談判結果。

  我當然沒有說出E·J·洛克柏格內部的政變計畫,而只告知E·J·洛克柏格絕對不會讓步的事實,並提醒葛詹尼加要牢記這點進行談判比較好。

  葛詹尼加頓時說不出話來,但最後回答一句:「我知道了。」當然了,除了這麼回答之外,想必也沒有其他話語可回答。

  我掛斷電話,也關掉屋裡的電燈,最後關上門窗離開了教會。

  我也想要讓八年前的事情做出了斷。

  但是,我不知道該用什麼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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