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1、為了回到住處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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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取代晨間報時,炮彈飛來飛去。

  早安,千葉。

  東京灣上架著巨型橋樑,通往該處的鐵軌有裝甲列車呼嘯而過。鐵製輪圈發出近似悲鳴的尖銳摩擦聲,旋轉炮台奏出狂野的聲音。

  海的另一頭肯定有戰事發生。

  不對。

  用【發生】來形容不夠貼切。

  這場戰爭不會有終結的一天。

  戰禍接連不斷,軍靴的踩踏聲不絕於耳,始於沉眠之前,夢回之時仍未間斷,一覺醒來依舊沒能告終。

  因此,我們的戰爭已經變成了一種日常片段,戰爭與和平的界限模糊,沒空跟武器道別,不知警鐘何時將為誰人響起,無眠的山貓們終將前往戰場。

  戰吼與遠方響起的槍聲重疊。

  那聲響在爆炸聲中依舊清晰可聞,可能是因為幾個出聲的人年紀尚輕,再加上該團體多為女性成員。

  又是【嘿】又是【喝】的,聲音此起彼伏吵鬧不休,充滿霸氣的呼喊聽起來遊刃有餘。

  這也難怪。畢竟是在一場不會輸的戰爭……話雖如此,亦無勝算可言。

  特別劃分的海、自成一格的都市,兩者打著永無寧日有很諷刺的防衛戰。

  這場戰爭的對手——一度迫使陷入人類存亡危機的怨敵unknown,如此稱呼它們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遭逢未知事物早已成為對付既知生物的戰爭。

  淪為例行公事的戰爭遊戲太過虛幻,一點真實感都沒有。

  唯獨聲音,它很真實。

  炸彈爆裂,獨特的風切聲響徹戰場。

  奏出戰場的吹奏樂。

  只要聽出基準音,應該就能立刻譜寫完整的總譜。

  沒這麼做的原因有幾個。

  其一在於,樂團在這個戰場上是多餘的。

  其二即是,自己沒有絕對音感和相對音感。

  還有一點,那是最大的理由。

  說起來本人的戰場,並非榴彈槍彈飛來橫去的最前線,而是銀彈交錯飛舞的大後方。

  【……餵。】

  有人朝自己搭話,放在室外的注意力因此拉回。

  蓋過這方的聲音,取而代之,辦公室內電話鈴聲響個不停,還有收到信件的提示音,老舊的電腦運作聲在耳邊嗡嗡響。

  【千種學弟……】

  【在……】

  被人叫到名字,一句放空的回應下意識脫口,再朝出聲的位置扭頭看去。

  我杵在桌子前方呆立。

  正面有人坐在椅子上盤起雙手,是位梳油頭、帶無框眼鏡的男子。

  現場響起一陣喀噠聲,既不是窗戶被風吹,也不是敲鍵盤的聲音,而是他腳上那雙樂福鞋在桌子底下跳踢踏舞的聲音。人稱【抖腳】。

  【你……有在聽人講話?】

  【嗯……在聽。】

  距離那麼近,用那種烏鴉聲講話,怎麼可能沒聽見。

  只不過,這粗嗓子的主人公漆原達樹大大地【唉————】了一聲,發出長長的嘆息。在這段冗長的吐納後,原本就瘦的漆原學長會變得更瘦……我開始擔心些有的沒的,這時漆原【鞋長】推推眼鏡,還揉起眉心。

  當他這麼做,右眼臉上方的舊傷、直挺細嫩的鼻樑便看得清清楚楚。

  說起來,那張臉其實夠帥。鼻樑高挺,有對狹長冷靜的眸子,說他的眼神清冷也不為過。但老是東張西望的眼感覺很神經質,替帥哥形象扣分。

  還有他的穿衣品味,在這個鎮上已經算好的了。上面弄得直挺挺的襯衫領子竄出黑色外套,袖口露出金光閃閃的厚重手錶,耳垂上也掛著散發類似光芒的小圈圈。好吧,比起某些穿背心愛露上臂二頭肌、刻意炫耀身上刺青的傢伙好多了。這種比較法形同古人說的五十步笑百步……不對,好像該說半斤八兩吧?

  總而言之,漆原學長的品味大概是這種感覺。

  氣質上集知性與粗暴於一身,用以前的話來形容,就是所謂的有腦子黑道。

  這位智慧型幫派分子大動作扭頭。

  【嗯——不對吧?你聽完都當耳邊風吧?我是在問你有沒有聽進去?】

  原來是這樣啊。要從有限的字句讀出真意並洞察人心可不容易。

  【哎,其實我也有我的苦衷嘛?說這種話並非我的本意哦?】

  漆原學長摘下眼鏡,開始拿放在桌上的棉質毛巾用力擦拭鏡片。宣稱自己不想說這種話,表示對方異常想說。

  【關於昨天跑外務拉業績的成果,不是說過要你儘快跟科長報告?今天我一直在觀察,千種你都沒動靜吧……】

  【你一直在觀察我哦……】

  這算什麼,你是我的粉絲嗎……有空盯我還不如去工作……這份驚愕不禁脫口而出。接著漆原學長便從鏡片後方射出銳利的眼刀。

  【……啊啊?】

  【沒什麼……】

  我被智慧型黑道沉聲威赫了……好可怕……

  【為什麼沒去報備?我不會生氣,你說說看?】

  事先告知他不會生氣,表示這個人異常火大。

  【不,報告的話,剛才已經發電子郵件過去了……】

  【用電子郵件我怎麼會知情?不是跟科長報告就沒事了,我們講求的是團隊合作。到底為什麼?告訴我這麼做的理由吧?你認為不通知我也無所謂?】

  【抱歉……】

  【別這樣,又不是要你抱歉,我想聽聽理由。再說這也是為了防止舊事重演啊?懂了吧?所以才說,請你給我個理由。】

  【好的……其實就是,我寄郵件給科長,順便設定學長為副本收件人,想說這樣應該就可以了。

  【別找藉口!】

  什麼!?

  是你叫我說明理由,我才回答的耶……

  【千種學弟,你為什麼就不能老實承認自己的錯誤呢……若你願意道歉反省,我原本不打算繼續追究的。】

  什麼!?

  剛才明明說目的不是要我道歉的啊……

  喂喂這樣不行吶,漆原鞋長,這哪是說一套做一套,根本來說詞本身都變來變去吧……雖然這樣想,但出社會工作後【偶爾】會碰上這種經常性事件,可不能放在心上。

  心要變得更堅韌,必須做到被人問【飯還沒好吃麼?】有餘力能微笑回應【哎呀呀爺爺上個月才吃過飯吧?唔呵呵呵……】換句話說,要具備隨時都能殺掉區區上司和前輩的氣概,光是多了這份能耐,就足以脫胎換骨。

  【印象中根本沒看過你發給我的副本……】

  嘴裡說著這些,漆原學長喀噠喀噠地操縱老舊電腦。他將眼鏡推高,眼睛眨了兩三下。

  接著不悅地戴回眼鏡,故意嘆氣給別人看。

  【……我說你,明明就在附近為什麼不直接知會一聲?就沒想到發信件會漏看?知道什麼是【報告】、【聯絡】、【商議】嗎?我們既然是團隊合作就不能缺少溝通吧?是不是?這樣說是否不合情理?】

  【……】

  你說的合情合理。

  可是,不講理的人說出合情合理的話一點也不合理。

  【……千種,你有在聽嗎?】

  這位不講理的人先是吁了一口氣再補上一句【真是的】,將原本就松的領帶拉得更松,脖子喀嘰作響。

  咦咦——?怪了——?上次只用口頭報備,結果漆原鞋長把它忘得一乾二淨,我倆還因此爭辯各說各話,一個說有一個講沒有,然後他嚴詞命令我今後要用電子郵件這類書面通知留底,我才照辦……

  這些事在腦內轉啊轉,此時桌子被人砰砰地起敲了幾下。

  【千種!千種霞!】

  【是——我在聽。】

  【既然在聽,為什麼沒回應?剛才問你【這樣說是否不合理】就該回答我了吧?】

  是。遵命。明白。YES。沒錯。嗯嗯。好哦。收到!知道嘍~

  回哪句都一樣。沒聽到漆原學長心目中的理想答案,他就會一直問下去。

  既然如此,有答沒答都一樣。

  【是。】

  明明清楚這點,有禮貌的我還是情不自禁乖乖做出回應。今天傍晚已經排定要去外面跟人談事情,我想早點把這件事了結。

  但是,漆原學長似乎還想跟我繼續聊下去。

  【拜託你了,真的,你來生產科已經半年了吧?】

  【是沒錯。】

  正確說來【只】過半年。

  【我不清楚菁英聚眾、傲視群雄的戰鬥科是什麼情形,但那種做事方式,在我們這邊行不通。】

  【嗯……在戰鬥科也行不通……】

  【也是啦……我懂。怪不得你會當吊車尾。】

  漆原學長發出一聲【唉——】,再次大口嘆氣,他搖搖頭,順便加上咋舌聲。

  【總而言之,我們這有自己一套做法。】

  以上是智慧型黑道的說辭,但印象中不記得他有教過任何疑似【他們那一套】的東西。

  拜【在職訓練】這套謎樣制度所賜,當初沒什麼機會研修就得到朝實務邁進,被分到漆原學長下面做事,然後他說不會教我技術要我自己偷學Don’t think FEEL!諸如此類,我只好想辦法把工作做好。

  我已經習慣像這樣被迫在漆原學長桌子前立正站好,被他如恐嚇般說教。

  因此,這已經成為了本部門的家常便飯,沒人關心我跟漆原學長的動向。

  電話鈴聲和郵件收取音效在辦公室內接連響起。

  我有時會偷看其他桌的人在做什麼……

  【…………唉——嘖。】

  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噠————!有女學生狂敲鍵盤不停地嘆氣跟咂舌。

  【萬分抱歉。我會排除萬難趕上交貨期限。是,真的很抱歉。我會努力的,不會,對不起。會想辦法的。是,我會努力,是,萬分抱歉。】

  還有邊講話邊按住肚子外加擦拭額際汗水、看起來很辛苦的男生。

  【貴單位的負責人說辦不到,若要我們說句公道話,說什麼辦不到都是騙人的。嘴上喊不行也沒關係總之先做就對了,要是最後弄得出來就表示可以辦到。也就是說,他其實一直都在說謊呢。】

  這我似乎做不來,有位看起來很資深的前輩好聲好氣外加頭頭是道,正朝後電話另一頭的人回話,這位前輩的名字好像叫綿實。

  他們三人都用誠實、真摯的心面對分內工作,最後卻精神扭曲,對我在辦公室角落被人說教的事一點興趣也沒有。

  嗚嗚……大家都不救我……

  甚至讓人覺得該由我去救其他人才對,這個職場就是那麼病態。

  但俗話說鶴立雞群、一枝獨秀,偶爾還是會出現與這種環境格格不入的人。

  好比現在,某位正端著放有茶杯的托盤的女孩就是其一吧。八成想緩和我與漆原學長之間的緊張氛圍,才主動泡了茶。這人在一旁聽漆原學長說話聽到心慌,還露出擔憂的表情。

  她偷偷摸摸,踩著既慌亂又害怕的步伐靠近漆原學長,小心翼翼地搭腔……

  【請、請問——……】

  【啊啊!?】

  聽人用弱弱的聲音搭話,漆原學長帶著怒吼回頭。這一轉,兇狠的表親跟著放緩。

  【……搞什麼,原來是蓮華啊。】

  讓人想不到他剛才還在恐嚇別人,漆原學長柔聲直呼她的名字。

  蓮華……榴岡蓮華。

  跟我同齡,現年十六。一對大眼和細長的手腳很有少女韻味,被過膝長襪包住的美腿則顯得穠纖合度。

  千葉這邊的學生多半亂穿指定款制服,榴岡的服儀卻始終按照規矩。外套正面扣緊,領結打得有模有樣,話雖如此卻一點都不死板,大概是她總給人柔和印象的關係。

  例如那對水潤、楚楚可憐的大眼,或者氣色良好的肌膚,還有時時帶笑的櫻色唇瓣,加上輕柔飄逸的黑色長髮。

  【怎麼了?哪裡不懂嗎?蓮華來這才半年吧,想問什麼儘管問。】

  漆原學長這話是笑著說的……我也來半年,有不懂的地方也好想來問啊——明明跟榴岡在同一時間從戰鬥科調過來,卻不好好對待我,這是為什麼?

  我碰到不懂的地方跑去問學長,他回答:【這點小事就不能自己動腦筋想想?沒人跟你解釋就什麼都做不了?】後來照實說我沒問,他又咄咄逼人:【為什麼不來問我?覺得不問也能自行解決是吧?】算了,總之,這之中的理由用不著問也知道!

  原因簡單明了。

  因為榴岡是女生,而且就算不說客套話也是為可愛的女生,只用一句話形容她就是可愛的女生。

  相對的,我是徹頭徹尾的男生所以才更糟糕。要說糟糕的點在哪,就是漆原學長萬一對我比榴岡更溫柔,反倒會有貞操危機,那可不行。甚至讓我慶幸漆原學長說起話來總是不留情面……不對,等等哦?平常很高興又愛虐待人的學長突然不經意展現溫柔,害我怦然心動——他可能在使這種高階手段也說不定。現在還不能放鬆戒心……

  我心裡這麼想,但這八成是杞人憂天。因為漆原學長才不是虐待狂,單純只是個性太渣!自稱虐待狂的人純粹只是個性差,這機率異常的高。

  此刻那位廢渣大便智慧型黑道臉上仿佛寫著【吶哈哈!好,爸爸什麼都願意教你哦——!】帶著好心情轉動椅子,對榴岡露出笑容。

  【若是你碰到困難,儘管說沒關係。】

  【啊,不是、那個……不好意思!是關於剛才說的業績報告……】

  【啊——那個啊!千種真叫人頭疼,剛才就跟他說了叫他別發電子郵件了事。人與人之間還是要保留溝通的溫度吧?我個人是很重視這份人情味啦……】

  漆原學長一副老實樣,在他得意洋洋露出【真拿他沒辦法】的態度後,榴岡的眼開始蒙上水汽。

  【對、對不起……我也是、只寄了電子郵件……】

  【啊,這樣啊……】

  看榴岡一臉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口氣無比內疚,剛才還說得天花亂墜的漆原學長隨即氣焰消弭。話雖如此,不愧是漆原鞋長,馬上點頭表示我懂我懂。

  【不過,話說回來,回頭告知事後經常無從查證。用信件留底很重要,我反倒該謝謝你才對,蓮華。】

  鞋長真是鐵漢柔情……還有,你的企圖好明顯……

  【我今後會多加小心。對不起!】

  榴岡深深一鞠躬。這一動讓手上的托盤裡的茶點噴灑出來,大概想避免悲劇發生,榴岡要倒不倒地前後踩了幾步。

  【哇哇!哇!嘿!喝!……哈哇!】

  她努力奮戰幾次,最後還是沒能穩住腳,發出滑稽的叫聲跌倒在地,被茶淋成落湯雞。

  【好痛……啊!】

  算是奮鬥的成果吧,榴岡的制服正面和裙擺全都是濕一片,嘴裡發出苦悶的呻吟。吸收茶水的上衣黏在肌膚上,發現衣服呈半透明狀的她趕緊拉衣服遮住胸口。

  撞見榴岡的慘樣,事務所內的氣氛瞬間一僵。

  接著大家異口同聲笑了出來。

  【……厲害。】

  【各位支付點謝意吧。】

  【蓮華真冒失呢。】

  受胃痛所苦的男性學長轉憂為喜,綿實前輩開始收集謝意,漆原學長則笑著朝她伸手。

  剛才還一直喀噠喀噠狂敲鍵盤的女性前輩也不例外,露出【真拿你沒辦法】像在看女兒或者妹妹的慈愛目光,單手拿起抹布靠過去。

  【榴岡真是的……】

  【對不起!對不起!】

  學姐哎呀呀唔呵呵地微笑並替榴岡善後,榴岡則慌到啊哇啊哇哈哇哇。

  遠方的東京灣正受戰火籠罩,這溫馨場面是怎樣……在這個黑到不行的職場裡,榴岡簡直是天使的化身。

  不過,光那點小事就能讓現場一片祥和,這個職場肯定不算病入膏肓。話說,為什麼這個職場那麼黑又那麼病?因為我們是以和為貴的民族?

  才在想這些,一陣喀噠的腳步聲朝我們接近。踩的步伐似乎不大,從聲音可以聽出某人正匆忙挪動他那小小的身軀。

  緊接著【嗙!】的一聲,門被人用力打開。

  【吵什麼吵!現在還是上班時間吧?】

  一名少女現身。平板、活頁夾、資料夾……她手裡抱著各式各樣的裝置和資料,氣勢逼人的站姿充滿肅殺之氣。漆原學長反應很快馬上就發現了,只見他誒嘿嘿地露出卑微笑容,順便搓搓手。

  【釣、釣瓶小姐,您辛苦了。】

  真難想像這傢伙剛才還在對我說教……敵弱我強,敵強我更弱,厲害,這就是在職場打滾的男人!只不過,職場男終究贏不了上司。被人狠狠一瞪,漆原鞋長詞窮地【唔咕!】一聲。

  【別說釣瓶,叫我朝顏。】

  那雙眼睛散發伶俐的光芒。

  釣瓶朝顏給人的印象也跟伶俐這個詞畫上等號。

  白皙通透的肌膚相當細嫩,可愛小巧的五官組成端正的容貌。生著少女該有的纖細身形,如小鹿般細長的手腳,賦予她宛若紛紛細雪的夢幻感。

  事實上,釣瓶朝顏乍看之下的確很稚氣。雖然同為十六歲,但她看起來就是比我年輕。

  然而好勝的眼神、沒被劉海遮住的光滑額頭得以窺見其氣質之堅毅,讓她看起來有種超齡的成熟感。

  難怪漆原學長對她畢恭畢敬!

  【你們在今年度尾聲最忙的時候瞎摻和什麼?相比在座的各位都知道,未達成工作目標的人會受懲罰,還會對你們進行人事考核。】

  這句話,讓剛才氣氛一度祥和的事物所內部瞬間沉重起來。尤其是?釣瓶朝顏才有權說的字眼【人事考核】,大伙兒都對它有所警覺。

  沒錯,釣瓶朝顏是這個生產科的頭頭。國中時期就成功開發具備高附加價值的經濟作物,還開拓將之銷往其他都市或內地的銷售管道,確實累計具體資產。結果她以歷年來最年少之姿,登上南關東防衛都市的群糧倉——千葉都市生產科的龍頭寶座。

  看似柔弱,經營手段卻很鐵腕,處理人事快很準。

  她攜驚人的成績、超人的勞動量躍居頂點,嚴以律己嚴以待人。因此,生產科成了這座都市最操的工作場所。如今的釣瓶朝顏已經是君臨這座地獄職場的魔王。

  那名魔王持續瞪視降臨職場的溫馨小天使。可能是額頭外露的關係,聚在眉心的皺紋清晰可見。

  【又是蓮華幹的好事……】

  【對、對不起……】

  榴岡趕緊拿抹布擦拭地板,一面戰戰兢兢地道歉。目不轉睛盯著她的釣瓶朝顏似乎感到頭疼,深深揉揉太陽穴。眼下這種情況,看的人都替她捏把冷汗……事務所內的同仁全都緊張地觀望,最後釣瓶【呼——】地嘆了一口氣。

  【……真拿你沒辦法。】

  她嘴邊浮現淡淡的弧度。裡頭確實隱含一絲柔情,包含我跟榴岡在內,大家都鬆了一口氣。

  【對不起哦,小朝。我馬上收拾!啊,還要把茶重新泡過!】

  【茶就免了。再翻第二次就糟了。】

  【這、這次不會打翻的!直接拿不開蓋的寶特瓶過來!】

  看榴岡幹勁十足在胸前握起拳頭,釣瓶則半開玩笑滴調侃。兩人對話的溫度很像同齡友人該有的。

  【那麼,就不用我中意的杯子,可以改用紙杯裝嗎?】

  【嗯!知道了!……不對、我、我不會打破的啦!?】

  【天曉得。對吧,漆原?】

  【哈哈哈,哎呀——應該會打破吧。之前我的杯子也摔得粉身碎骨。】

  釣瓶朝顏說話時面帶微笑,再加上漆原學長用爽朗的聲音回應,其他學長姐們也紛紛露出笑容。連我都不禁嘴角上揚。哈哈哈,漆原學長的杯子被人打碎喔——乾脆連心一起粉碎豈不更好——

  在如此祥和的氛圍中,榴岡難為情地紅著臉龐,嘴裡發出嗚嗚的低吟聲。用沉穩的笑容凝視這一切,釣瓶接著拍拍手:

  【好了,快回到工作崗位上。蓮華你收拾完跟漆原一起到會議室來。事關你們團隊的人事考核。我要進行面談。】

  【啊,嗯!】

  榴岡精神抖擻地應聲,釣瓶朝她點頭回應並朝我瞥來。

  【……還有千種,你也來。】

  留下這句話,她不等我做出回應,直接朝會議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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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設於事務所內的會議室響起喀喀聲。

  在我眼前落座的釣瓶用指甲敲擊平板裝置。

  四人座會議桌上擱著紙杯。將寶特瓶的茶專心注入紙杯後,榴岡發出滿足的嘆息並回到座位上。

  釣瓶伸手拿取紙杯喝了一口茶,喝完就接著開口。

  【那我們開始吧。我要填人事考核表,得問你們幾個問題。】

  語畢,釣瓶操作平板調出看似文件的畫面,開始在上頭用筆寫些什麼。

  【請、請多指教。】

  【麻煩你了……】

  坐在隔壁的榴岡神情緊張地出聲,我也跟著點頭致意。我跟榴岡從戰鬥科調來生產科這邊,換言之,生產科實際上的老大釣瓶就是頂頭上司。期末的人事考核由釣瓶執行。

  討厭,有點緊張……以前在戰鬥科殺敵數就是一切,哪來什麼面談,這種事情還是第一次碰到。畢竟捨棄言語,用拳頭來場非言語溝通才是戰鬥科的主流,這也不能怪我。

  這些緊張想必全寫在兩人臉上,釣瓶見狀不禁苦笑。

  【用不著僵成那樣。我已經拿到業績報告了,不會問什麼重大問題啦。】

  【……換句話說只靠業績判斷?】

  那可就麻煩了。我今天早上突然被人外派,沒能做些像樣的工作……頂多只去找客戶,還有隨便聽聽別人對生產科的客訴。既然釣瓶沒有要求我提出資料替差強人意的業績續護航,考核起來一定不理想。

  突然萌生不安的我出聲詢問,只見釣瓶露出驚愕的表情。緊接著,坐在她旁邊的漆原學長立刻一臉火大樣。

  【我說千種……你對朝顏學姐說話都不用敬語嗎?沒禮貌的傢伙!小心考績扣分。】

  【啊,我、我也沒用敬語……對不起哦,小朝……不對!朝顏小姐?還、還是該叫你釣瓶、小姐?】

  【別叫我釣瓶。】

  榴岡慌慌張張講了一大串,對此釣瓶快速撥動頭髮、試圖遮去光滑的額頭。

  【不用敬語也無妨。我跟千種同年,是蓮華的朋友。基本上生產科最重視成果,只要拿出好成績就沒什麼可挑剔的。】

  【沒錯,千種。在這世上,結果就是一切。看資產論輩分訂定薪水那種想法可以扔了。生產科跟戰鬥科不一樣,職場環境【夠通風】,年輕人也能出頭天。】

  釣瓶開門見山地說了,漆原學長也洋裝若無其事附和。咦……這牆頭草倒真快……

  不過,嘴巴上說最重視成果,回家時間比漆原學長早卻被人說三道四是怎麼樣……這哪是通風,比較像任由狂風拍打吧。還有,剛才釣瓶不著痕跡昭告,說我不是她的朋友……不,那是事實就別跟她計較吧。

  【總之,雖說最重視成果,但這次不會把考核重點擺在那上面。對蓮華和千種來說,這半年類似研修期。所以這只是單純的面談。】

  【這、這樣啊……太好了……】

  聽她這麼說,榴岡鬆了一口氣,釣瓶則對她微微一笑。

  【如何?職場環境。已經習慣了嗎?】

  【嗯,學長姐他們人都很好,感覺蠻開心的。】

  【是嗎,那就好。千種呢?我看過你以前在戰鬥科的排名,照那名次看來待我們這邊比較輕鬆吧。】

  【哈哈哈……】

  被人出言調侃,我下意識發出乾笑。哈哈哈,這個禿額女是說真的?

  的確,我在戰鬥科沒拿出理想成績,立場很尷尬。然而來到生產科後還是一樣,甚至變得比以前更卑微,整個人已經縮小到有點逼近模特兒身材。

  畢竟生產科跟戰鬥科不同,工作上還要跟其他的科或都市打交道,拜這點所賜,不管去哪都會遇上麻煩事。

  話說近年來的生產科,因禿額釹大顯身手到嘖嘖稱奇的地步,業務內容因應而生的需求都大幅增加,不再局限於一直以來單純從市糧食生產,供給車輛的任務、還要生產、販賣品牌蔬菜和高級水果,相對的客訴也隨之增多。像是對商品和流通體制的怨言自然不在話下,還有其他科或都市會對我們冷嘲熱諷,刻意找碴當做一種牽制。

  一個單位急速躍進被人幫打出頭鳥,那情況真是慘烈異常。

  【至於待起來舒不舒服,我也說不清楚耶,因為大多是跑業務,很少待在職場裡,不過,跟之前相比有更多的勞動機會就是了……】

  應該說不停地在做事而已。甚至有過勞死疑慮。

  這話暗指我心裡有意見、想抱怨工作太多太操,釣瓶聽完撇撇嘴,露出有些壞心的笑容。

  【對吧對吧,這工作很值得投入吧。】

  【看怎麼解讀嘍……】

  這種蠻橫言論就像在說只要做喜歡的工作,不領錢也沒關係,光靠感謝跟感動就能活下去。然而,偶爾還是有人會受那舊時代黑暗企業的精神倫感召。

  【對哦……那個、我在戰鬥科完全派不上用場,到這或許我也能幫上大家的忙,感覺有點開心6】

  榴岡嘴裡啊哈哈說得很難為情,釣瓶則嗯嗯幾聲大動作點頭。

  【對,就是那樣!能派上用場!我們的工作對這個世界最有貢獻!說是現今社會的基石也不為過!少了農林漁牧等第一產業哪來發展可言!】

  接著釣瓶喀噠一聲站了起來,用力握緊拳頭。

  【她說得真熱切……】

  【因為小朝很認真嘛。】

  看我有點嚇到,榴岡悠哉地應答。不對,這不叫認真吧,已經有種宗教狂感了,沒問題嗎……

  釣瓶像在演講一般大力揮手。緊接著,額頭閃過一道光芒。

  【千葉的糧食生產冠居世界

  第一!千葉才是世界棟樑!是南關東的三大糧倉和命脈!還是生命工學最前線!擁有我們這個生產科的千葉至高無上!跟只會製作武器的神奈川單細胞動物、自以為有中央議會就拽得二五八萬東京廢物有天壤之別!】

  她說完嗯呼一聲噴出滿足的鼻息,榴岡則笑眯眯送上熱烈的掌聲。至於漆原學長,他不僅眼眶含淚還擦擦眼角。

  是哦,原來千葉這麼厲害……不愧是千葉!——話說我並沒有出現上述反應,好吧,熱愛家鄉是件好事、嗯。為那份千葉愛拍拍手。

  受人熱烈拍手後,釣瓶的手在平板裝置上快速滑動,切換顯示的畫面。我偷看一下,上頭映出疑似檢查表的東西。釣瓶看著它,嘴裡喃喃自語。

  【……再來是規章循核檢驗啊。】

  【循、循核?那是什麼?】

  不常聽到的字眼讓榴岡納悶地歪頭。

  【這個嘛,就是檢查你們有無違反學校制定的規矩。還有確認勞動環境是否正常,組織的管理體制是否過當,個資方面如何處置,以及是否有騷擾行為等……校方將之設為義務,要我們檢查這些。】

  一面做些簡單的說明,釣瓶在平板裝置上點啊點。

  【OK、OK、OK——……好了……這種東西要乖乖遵守,根本沒辦法工作吧——】

  看樣子釣瓶只隨意地瞥了一下,接著就對表格內的空格打勾。是說這個人剛才說的話好像不太妙……

  【這不是要我們寫完交回的表格嗎……】

  【咦?反正最後還要經過我這關。所以不寫都一樣吧?】

  哎呀哎呀,這位禿額妹,雖然你一臉錯愕裝可愛歪頭,但這種做法是最違反基本規章的哦……

  糟透了,這個上司……我渾身發毛,八成知道這樣有失公允,釣瓶輕咳一下,開始念起表格內最後一項:

  【那我大概問一下好了……有無遭遇濫用職權的性騷擾行為或者類似事件?】

  【沒有,對吧,沒那回事吧?】

  漆原學長轉頭看向我跟榴岡。

  【剛才為什麼是漆原學長回答呢……】

  【是說答案都強行設限了……現在這樣就是濫用職權吧?】

  話說你那句【大概問一下好了】是怎樣,是在【大概】什麼啊?我忿忿不平地開口。

  但卻被禿額女輕輕帶過。

  她的手指划過平板裝置熒幕,替檢查表的方格打勾。

  【沒有濫用職權……這樣就行了吧?】

  【當然行……都能接受吧?】

  我又被漆原學長逼迫了。

  【你看你看,這就是濫用職權……】

  智慧型黑道施壓讓我不敢看他,將臉微微偏開,轉開的目光正好看到釣瓶將筆貼在嘴邊,睜眼說著瞎話:

  【不對,剛才那是在確認哦。】

  【確認。】

  哦,原來是這樣啊。不——說不過去——

  我頻頻搖頭,反覆表示個人無法接受,這時釣瓶眉心一皺:

  【千種,你明明是男人卻很龜毛呢。】

  【性別歧視發言算是性騷擾的一種吧?】

  【才不是,既是評量也叫看法,純屬個人感想。】

  【有押韻富詩意真是美妙……】

  我終於明白說再多也是白搭。只要上司把黑的說成白的,它就是白的。經過上司的嘴巴洗禮,黑心企業也會變佛心企業,濫用職權或性騷擾則變成溝通方式。

  【搞定,結束啦。來,在這簽名。】

  我沮喪地垂頭,快手快腳結束填表動作的釣瓶將平板裝置和筆交給我。我接過它們,心不甘情不願地簽名,再交給榴岡。

  看榴岡快速動筆寫得很乾脆,釣瓶靜靜地嘆了一口氣。

  【接下來,還要讓夏目簽名才行。】

  【夏目……是戰鬥科的夏目學姐?】

  她說出令人意外的名字,我問得有些吃驚,只見釣瓶帶著難看的臉色點頭。漆原學長也擺出相同的神情,說話時不悅地咂舌。

  【說到夏目不是她還會有誰?就是都市次席夏目惠大人。】

  【好吧,說的也是……】

  正如漆原學長所講,如今在這座都市裡,名叫夏目的就只有一個人。

  夏目惠。她是這座防衛都市千葉里最強的人,戰鬥科的至高王牌。此外,前都市首席現在調動到內地去,她就變成防衛都市千葉的實質霸主兼都市次席。

  【你們是從戰鬥科調過里的,夏目算直屬長官吧。像這類文件沒請長官核可是不行的。】

  這時寫完名字的榴岡抬起臉龐。

  【原來是這樣~小朝真的好認真。】

  【……沒什麼,理由不止這些。】

  【咦?】

  【……那傢伙頭腦不好,不讓她辦這種手續讓她了解實務上很繁瑣,她就會一直派人來。因為那傢伙頭腦不好。】

  【還說兩次……】

  榴岡狀似困擾地啊哈哈笑。

  身為生產科代表人的釣瓶果然也認識夏目學姐,會叫她【那傢伙】可見兩人關係夠親近,基本上,背後的含義是兩人有交情,在稱呼上難以拿捏。

  【你們等一下要去戰鬥科開會吧?我也一起去那請她簽名。】

  語畢,釣瓶的椅子發出喀噠聲,人隨著起身。

  【不,用不著特地過去一趟,可以發郵件解決吧,都特地弄成電子檔了。】

  【……這麼做對戰鬥科那幫人管用嗎?他們可是不太看電子郵件的傢伙。】

  釣瓶用無力的表情發話,漆原學長也頗有同感地點頭。

  糟糕——超認同的.畢竟非戰鬥科的漆原鞋長,文化水平也低到不太看電子郵件呢。

  不論時代走到哪,世界最底層總是很相似。

  【那我們差不多該走了。時間已經很晚了。】

  這話說完,漆原學長就從位子上起身。我朝時鐘一瞥,時間逼近下午五點。就快到開會時間。

  追隨漆原學長的腳步,我們也離開會議室。

  我回去找自己的辦公桌,趕緊打點一下好去參加會議。

  離開事務所前,我站在牆上掛的白板前方。

  拿起筆蓋附有擦拭棉的筆,在我名字旁邊寫上【去戰鬥科開會NR(開完會家)】。

  一寫完,肩膀就被人輕拍幾下。我轉過頭看,只見釣瓶正朝我招手。

  【筆也給我一下。】

  【好哦。】

  我將筆交給站在旁邊的釣瓶。緊接著,釣瓶拿起筆蓋的擦拭棉用力擦得吱吱作響,將我寫的【NR】字樣抹除。

  【等等?釣瓶小姐?你做什麼?】

  不對吧?你到底在搞什麼鬼?我詫異地出聲,釣瓶則將手擺到身後轉一圈,接著露出笑容眨眼。

  【別叫我釣瓶,回來之後還是有工作等著你哦?】

  【是、是哦……】

  面對那可愛又美妙的微笑,我啞口無言。

  在一陣短暫的沉默中,釣瓶開始碎碎念。

  【進入下一季馬上會遇到都市代表選舉,沒閒工夫休息。】

  【那跟我們沒關係吧?】

  都市代表選舉,顧名思義就是選出防衛都市代表人的選舉。

  基本上防衛都市的存在意義就是於戰爭中地域外侮,至今被選為代表的都是戰鬥科成員。

  此外,大家都猜今年的代表人選舉會由現任次席夏目惠直接當選。候選人都來自戰鬥科,其他單位都任金字塔頂端的戰鬥科擺布,頂多拍拍手表示贊同。

  代表人選舉對我們而言就是這麼一回事。

  然而釣瓶卻不屑地呵呵兩聲,挺起輕薄沒料的胸。

  【有啊關係可大了,大到跟大食蟻獸不相上下!】

  【原來如此,聽你這麼一說好像有關。畢竟我們都是辛勞的工蟻。】

  她那氣勢十足的發言被我輕輕以一句消遣帶過,這時釣瓶一臉認真地轉頭。

  【啊?你說什麼?】

  我才想問你呢……有啊關係可大了大到跟大食蟻獸不相上下是怎樣……到底怎麼了Donatello……(注1)

  【總而言之,這次代表人選舉與我們的未來息息相關。一定要在期間好好做出成績給那些傢伙好看!】

  語畢,釣瓶轉頭看向事務所內所有成員。

  【聽好了,各位!沒達到工作目標的人會遭受懲罰性義務加班!不過,誰達成就能晉升!我會認可那些實績交派更重大的任務!】

  【不管怎樣都會工作量加倍就對了……】

  這話說得有氣無力。

  只不過,我的聲音被同事們用【噢—

  —】的一聲吆喝蓋過。

  朝那一看,大伙兒消瘦的臉頰在抖動,多了黑眼圈的眼發出光芒,表情又是哭又是笑。

  這個職場欣欣向榮總是洋溢很有家的感覺朝燦爛愉快的夢想邁進人們全都朝氣蓬勃找到發揮的舞台。

  它是位在南關東防衛都市千葉的生產科銷售拓展部門。

  ——也就是我現在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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