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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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關於新人編輯T和老手插畫家W

  從那場驚滔駭浪的趕稿地獄,已經過了一星期左右。

  雨過天晴是極其自然的狀況,紘過著平穩的日子。禮禰的新刊作業進行得相當順利,而唯唯羽的企畫也正逐漸成形。

  如此一來,就算是編輯也會在星期天放下工作。

  迎接假日的紘,想要久違地放鬆一下……直到昨天為止都是這麼想。

  然而,紘卻和她的後進千千石一同朝著某棟公寓大廈而去。

  「嗚嗚……不好意思,前輩。硬是拉你來幫我的忙……」

  「你別放在心上。這也像是工作的一環。」

  紘頂著一如往常的撲克臉,安慰著頹喪的千千石。

  事情的開端是千千石那通「請你幫幫我~!」的悲痛電話,吵醒了還在睡覺的紘。

  千千石表示,今天是某位插畫家的截稿日。

  但無論怎麼等,都等不到完成的插畫,外加電話也打不通。於是千千石決定直接去畫師家,無奈這是她第一次碰上這種狀況,所以很不安……因此才會向紘求援。

  「再說,這是可愛後進的請求。我會鼎力相助的。」

  「……唔,前輩,你剛剛把我當作沒用的孩子對吧?我也已經跨越了名為研習的試煉,是個獨當一面的編輯了啦!」

  「獨當一面的編輯,不會大清早就向別人哭訴。」

  「我無言以對……」

  「不過,這次該道謝的人反倒是我。老實說,我早就想見見若葉老師了。」

  若葉──這就是兩人正要拜訪的插畫家名字。

  紘是在成為編輯前知道若葉這個插畫家的大名。當時有一部動畫化的校園青春作品,負責插畫的人就是若葉。

  真是純粹的畫──這便是紘對若葉的插畫抱持的感想。

  以輕淡卻又鮮艷的色彩,和纖細的筆觸所描繪而成的少年少女。紘還記得,那些插畫仿佛能夠沖刷掉沾染到內心的污穢,和上演著鮮活青春的故事十分搭配,因此一瞬間就成了它的俘虜。

  「只是,我沒聽過若葉老師的負面傳聞耶。她是個如此不重視截稿時間的人嗎?」

  「目前為止她有遲交過,不過杳無音訊還是第一次……該、該不會遇上交通事故吧?」

  紘在千千石的帶領之下,踏進了自動上鎖式的大廳。千千石緊張地吐了口氣,而後按下集合式住宅的門鈴。

  ……然而毫無反應。千千石面色鐵青地說:

  「怎……怎麼辦,前輩?若葉小姐會不會真的出了什麼事──」

  「奇怪?小奈,你怎麼會在這兒?」

  大廳外頭傳來一道開朗無比的聲音。

  回頭望去,眼前的人是一名女性。她的年紀大概不超過二十五歲吧。將長發束在後腦勺的髮型,以及略施脂粉的清爽容貌,給人俐落的印象。眼角水靈靈的笑容相當和藹可親,令人感覺像是個豪爽的大姐姐一樣。

  「啊,若葉小姐!」

  千千石連忙跑向那位女性。

  看來這個人──就是插畫家若葉了。

  「真的是,我很擔心你喔。今天早上我打了好幾通電話你都沒接,我還想說你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咦,是這樣嗎?」

  若葉一臉表情呆愣地拿出了手機。

  「哇,真的耶。來電紀錄都被你給洗板了嘛。這讓我有點起雞皮疙瘩耶。如果我向警方報案說有跟蹤狂,感覺會被受理呢。啊哈哈。」

  「這不是什麼好笑的事啦!」

  「哎呀,抱歉喔。我一直到剛剛都在上夜班,沒有查看手機嘛。」

  原來她還有從事其他工作啊──紘稍微瞪大了雙眼。兼職本身並不稀奇,可是就連業界資歷深厚的若葉都在做插畫之外的工作,老實說他有點意外。

  「不說那個,我要問的是截稿啦!可以請你告訴我目前的進度狀況嗎?」

  「……嗯?你是指黑白插畫?截稿時間是明天早上吧?」

  「不,確實已經超過了!我們討論的時候說是──」

  「剛開始是那樣沒錯,不過我在好一陣子前有跟你聯絡過才對呀。我說因為公司那邊突然丟了工作給我,希望你寬限我一天。然後記得你回應我說沒問題呢。」

  「…………咦?」

  千千石慌慌張張地翻開從包包拿出來的萬用手冊,確認這個月的預定表。

  她的臉色頓時刷白。

  「──不……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若葉小姐你說得對!最近我手忙腳亂的,完全不記得了……!」

  「沒關係啦。反正拜託你改進度的也是我,而且小奈你這種脫線的地方很可愛嘛。噯,你不覺得嗎?」

  若葉忽然把話題拋了過來,略感困惑的紘開口說:

  「您願意這麼說,我們也很感激。進度管理出錯,有可能會演變成和工作夥伴產生糾紛。如今我只有滿心感謝若葉老師的寬宏大量。」

  「唔,免禮。」

  若葉「啊哈哈」地開心笑著,而後──

  「對了,小奈。這人是誰?」

  「明明是初次見面,你卻直接跟他攀談嗎……他是我公司的前輩。」

  「我是巳月紘。千千石平日受您諸多關照了。」

  「喔,你果然是編輯呀。和小奈同一個書系的巳月嗎……你該不會有委託過我插畫工作吧?我想大概是一年前左右的事。」

  儘管沒寫在臉上,紘卻不禁感到驚訝。

  坦白說,紘曾經拜託過若葉繪製唯唯羽的出道作《在我和你之間》的插畫。只不過,那時她因為其他插畫工作分身乏術而拒絕掉了。

  話雖如此,紘對《在我和你之間》的插畫沒有絲毫不滿。當時負責的插畫家筆下的畫作非常神。

  「沒錯,您還記得啊?」

  「是呀。沒記錯的話,那部小說榮獲了新人獎當中的最優秀獎對吧。那種新人的作品有時候會一鳴驚人,所以我很想畫,可是記得我正好有點忙碌。那時真抱歉喔。」

  「哪兒的話,不要緊的。光是您沒有一口拒絕,就已經是我的榮幸了。」

  紘鄭重地低頭致意。

  緊接著,千千石也效仿著紘,鞠了個躬說:

  「還……還有,方才真是失禮了。我會靜候你的插畫完成,還請務必多多拜託。」

  見到這對低下了頭的前輩後進二人組,若葉煩惱地交抱起雙臂說:

  「啊~嗯,也是呢……對了,你們兩個之後有空嗎?」

  「咦……?是……是的。我今天幾乎就跟休假無異,沒有什麼特別要做的事。」

  紘也點了個頭回應。今天原本就是假日。

  「那麼,我接著得來畫黑白插畫……但其實還有別的事情得處理,所以正在傷腦筋呢。因此,我希望你們能來幫忙。」

  「幫忙……是嗎?……順帶一提,是要幫什麼忙呢?」

  「放心吧,巳月。只要雙手夠靈巧,連小學生都辦得到啦。」

  若葉老師堆滿笑容,回了一個完全不成答案的回應。

  「一下~下就好了。若是中途覺得太勉強,看是要回去或無所事事地看漫畫都行。噯,怎麼樣呢?」

  「呃,這個嘛……好的,我沒問題!畢竟我平常總是受到若葉小姐照顧!」

  「喔,你願意這麼說真讓我開心。小奈,愛你喔~」

  若葉使勁地摸著她的頭,千千石則是「嗚呀啊啊啊……」慘叫著。這樣一看,她們根本就是社團活動的學姐學妹。

  插圖p177

  雖然到頭來,紘還是不曉得自己要幫什麼忙而感到不安……但──

  「若是不嫌棄,可以讓我也助您一臂之力嗎?前提是我能力所及的範圍就是。」

  「真的?謝啦,巳月……不過,站在你的角度想,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呢。」

  若葉露出爽朗的笑容說:

  「畢竟你女朋友小奈要幫忙。身為男朋友的你,可不能丟下一句『那我就此告辭了』而自個兒回去嘛。」

  「「………………」」

  紘花了整整十秒才理解這句話。

  千千石八成也相去不遠。她維持著惹人憐愛的笑容,歪頭感到不解。

  「編輯的休假好像都搭不上,你們至少今天想要待在一塊兒對吧。小奈會和你一起到我家來,就是這個意思吧?」

  「不……不是啦!為什麼狀況會變成這樣呀,真是的!」

  總算回到現實世界來的千千石連忙否認。然而,若葉卻帶著若無其事的表情說:

  「有什麼關係呢,不用顧慮我。你有男朋友我也不會鬧彆扭的。你

  想想看,液晶繪圖板就是我的男朋友。事到如今我不會迷上三次元的男人啦。」

  「所……所以說……不是那樣……!追根究底,我和前輩並不是那種關係!」

  「哎呀,是嗎?……可是先前在咖啡廳討論的時候,我有問過你對吧?問說你喜歡哪種類型的人。」

  若葉的臉上掛著打從心底感到詫異的神色說:

  「然後你就說,雖然沒想過,可是編輯部里有個在意的人──」

  「好啦,若葉小姐!我會努力幫忙的,我們快走吧!」

  千千石忽然開始推著若葉的背,不曉得究竟是何種心境變化。「啊,嗯,說得也是。」被她的氣勢壓制,若葉開啟了自動鎖玄關。

  紘僅是在一旁納悶地眺望著她們兩人。

  「那你們稍等一下喔。我馬上把希望你們協助的東西拿來。」

  紘等人在引領下來到起居室,若葉便到隔壁房間去了。那兒恐怕就是若葉的工作室吧。

  「前輩、前輩!我還是第一次到插畫家的家裡叨擾!若葉小姐美妙的插圖,就是在那扇門的後面創造的對吧……!」

  「嗯,是啊……要是在我們的支援之下,若葉小姐能稍微輕鬆一點就好。」

  「請包在我身上!上至各類家事,下至繳納公共事業費用,我什麼都做!只要若葉小姐的工作能順利進行,不管是助一臂或兩臂之力──」

  「小奈,你可別收回這句話喔。」

  紘等人聞聲而轉動視線……千千石整個人都嚇傻了,方才的氣勢就像假的一樣。

  倘若紘的知識無誤,若葉現在拿在手上的東西──就是所謂的漫畫原稿吧。

  「……那個……若葉小姐?」

  見到若葉將原稿和畫具排在桌上,千千石面露抽搐笑容說:

  「難道這是──」

  「其實呀,下星期是黃金周對吧?這就是『那個活動』用的同人誌原稿。」

  這麼說來──紘心想。現在是四月底……如果行有餘力他也想參加看看的那個活動,亦即於東京Big Sight舉辦的同人誌即售會就快揭幕了。

  「墨線已經上好了,我想拜託你們塗黑。你們看,就把畫上叉叉的地方塗成黑色就行。可千萬不要誇張地塗錯喔。萬一原稿毀了,我可是會哭的。而且還是孩子氣地嚎啕大哭。」

  解釋完畢後,若葉便雙手扠腰說:

  「那麼,我去那邊幫插圖完稿。你們就鼓起幹勁試著做做看吧!」

  「這我們怎麼可能做得到呀────!」

  說到這時千千石的冷汗,可真是汗如雨下。

  「我可從來沒有畫過什麼漫畫喔!然而,你卻要我幫忙畫同人誌……!」

  「放心、放心,從簡單的地方畫起就好。方才我也說過,這連小學生都辦得到喔。你想想,那些孩子很喜歡著色畫對吧?」

  「我沒有辦法帶著玩耍的心情處理這麼重要的東西啦!」

  「嗯~可是這個的截稿時間也不妙了。我得在今晚前進稿才行耶。」

  「可……可是,憑我們的本事,可能會闖下無法收拾的禍……!對……對吧,前輩!」

  唔──紘在戰戰兢兢的千千石身旁,用手抵著下頷說:

  「連完稿都用手繪的人真罕見呢。您有什麼特別的堅持嗎?」

  「因為我高中的時候就是這樣畫呀。偶爾也會想用傳統的方式作畫嘛。」

  「前輩,你怎麼稀鬆平常地在和她對話呀!」

  「……求你了,小奈。我真的很傷腦筋。」

  若葉對千千石露出一個有些過意不去的苦笑。

  「其實拜託會畫漫畫的朋友是最好的,可是大家都不方便。我實在不曉得該如何是好呀……你願意姑且一試嗎?」

  「……嗚嗚~」

  千千石交互看向若葉和原稿好幾次,而後──

  「真是,你太詐了啦……你這樣子拜託我,我哪有辦法拒絕呢。」

  「……謝啦。都畫到了這個地步,萬一最後還是來不及,會讓我很懊悔的。無論如何我都想完成它。我會教你訣竅的,加油喔。」

  「好!」千千石下定決心似的重新坐好,拿著墨筆低頭看向原稿……然而,不知她究竟有多麼緊張,筆尖猛烈地顫抖著,眼神則是心慌意亂。

  瞄了這樣的千千石一眼,紘也面對起原稿來。

  原稿上頭所畫的是,在古城中庭打掃的一名年輕女僕──換言之,這是一本奇幻走向的同人誌。考量到若葉擅長青春校園故事,這可說是意外的一面。在工作以外的地方,果然會想畫些和平時不同的東西嗎?

  這下子可絕對不能失敗了──紘如此繃緊神經,提起墨筆──

  他大膽但仔細地順暢畫著。

  「……咦?」

  見到紘以熟練的架式塗黑稿子,若葉和千千石浮現出目瞪口呆的表情。

  在這當中,紘的手也未曾停下來。他俐落地時而換筆塗黑稿子──最後僅花了短短數分鐘,便完成了一張均勻且完全塗好的稿子。

  「這樣如何呢?我好久沒畫了……」

  「……成果完美到像是騙人的一樣呀!巳月,你不是初次幫漫畫塗黑對吧?難不成你過去是以當漫畫家為目標?」

  「不,沒那回事。硬要說的話,這都是拜編輯業所賜。」

  這時,千千石困惑地說:

  「……什麼意思呢?」

  「意思是,我不只一次像現在這樣幫老師畫稿……畢竟請老師完成工作,也是編輯的責任啊。」

  那是紘才剛進公司第一年的事情。紘曾經幫一名插畫家畫過原稿。

  「忙著進行同人誌相關作業,導致插畫沒有完成」似乎是古今中外皆然的事態。紘在前輩的帶領下殺到插畫家的工作室去,便是其契機。他就是在那時學到漫畫助手的技術。

  「雖然實在比不上專職的人,不過簡單的工作我也能夠處理。不嫌棄的話,除了塗黑之外,還有其他我幫得上忙的地方嗎?」

  「……小奈。我姑且跟你確認一下,他是編輯對吧?」

  「應該是,但我也開始沒信心了。」

  「就是說呀。他和我所認識的編輯差很多呢……不過,真是太好了。這樣一來,只要巳月教教小奈,應該就不成問題了。」

  「千千石,如果你願意,要不要先暫時看我畫呢?或許可以成為參考。」

  「好……好的……請你多多指教……了。」

  紘再次下筆繪製原稿,千千石則是目不轉睛地盯著整個流程。雖然紘不曉得,但他和千千石的距離到底有多近呢?千千石不時「哇……」地傳來的感嘆聲,聽起來意外地大聲。

  紘總覺得相當懷念。一年前,當千千石還在研修時期,紘也曾經像這樣寸步不離地教她編輯的工作。那時候的千千石也是如此拼命,為了不給別人扯後腿──

  「巳月,你會非常親切地指導後進呢……小奈果然是迷上了巳月這種善良的地方嗎?」

  紘的手戛然而止。

  聽聞這句有如奇襲般突如其來的話語,紘抬起了頭──就在此時,他確實看見了。

  千千石的臉蛋整個紅得像蘋果一樣。

  「哇,我果然說中了。」

  「──不……不不……不是啦!再說,我剛剛也講過了,我和前輩並沒有在交往!」

  見到千千石羞紅著臉開始發怒,若葉愣愣地說:

  「咦~?但是呀,你可是特地和他一起到我家來不是嗎?我覺得若是沒有理由,不會這麼做吧。」

  「就……就說了,那只是因為聯絡不上你,我感到很不安罷了……!」

  「真的就這樣?要找編輯前輩,也還有其他人吧?」

  「……這……這個……」

  不久後,千千石害臊地開口了。

  「……因為巳月前輩最照顧我。當我想求援的時候,倏地浮現出來的是前輩的臉龐。」

  「……小奈,我覺得在工作夥伴家裡曬恩愛很不OK喔。」

  「還不是你要我說的!」

  見到若葉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千千石氣呼呼的。這片光景,讓人感覺她們之間的交情已經好到跨越了工作的藩籬……於是紘忽地喃喃說道:

  「千千石非常信賴若葉老師呢。至少就我自己的經驗,沒看過有編輯和插畫家會這麼親昵地對話。」

  「還好啦。畢竟小奈會努力地聽我的提案,坦白說她是個好編輯。再說,捉弄起來也很有勁嘛。」

  「你果然是在捉弄我嗎……」

  「好啦好啦,原諒我嘛……往後或許沒機會再像這樣子跟你說話了呢。」

  「…

  …啊──」

  聽見這句話,讓千千石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僵住了。

  若葉露出爽朗的笑容,仿佛是在鼓勵千千石一樣。

  「那麼,原稿就拜託嘍。我去著手處理黑白插畫……這次我也得鼓足幹勁才行,以免留下悔恨呢。」

  若葉稍稍揮個手,便走進工作室去了。

  千千石一瞬間寂寞地低下了頭,但隨後雙眼便充滿幹勁地說:

  「前輩!可以請你教我怎麼塗黑嗎!」

  「嗯……好,這沒問題……你突然間是怎麼了?明明一直到剛剛都很害怕啊。」

  「我也想協助若葉小姐!因為……這搞不好是我最後一次和若葉小姐一起工作了嘛!」

  喔,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光聽千千石這句話,紘便全盤理解了。

  若葉所負責的輕小說系列,將在下集完結。

  作家和編輯是命運共同體。縱使一部作品結束,下次也經常會一同創作。然而,哪怕是作家和編輯的期望,往後也不見得能採用同一位插畫家。一方面既有單純的檔期問題,而且選擇插畫家的基準,也會因為小說類型和風格而改變。

  正是因為這樣,千千石和若葉才會想全力以赴。

  「……也是。好,我就傳授給你吧。這次也是為了讓若葉小姐畫出最棒的插畫。」

  「是的!萬事拜託了!」

  千千石緊握墨筆,屏氣凝神地望著紘替稿子塗黑的模樣。

  塗黑絕非編輯的必要技能,不過總有一天會派上用場。就像現在,紘在協助若葉這般。

  ▽ 兩名少女、兩名作家

  紘和千千石及若葉告別並回到公寓,已經是傍晚時分了。

  紘打開門首先看到的,是穿著運動服做著神秘運動的唯唯羽。

  不曉得她有多專注,連紘在這兒都沒發現。她雙手拿著裝滿的寶特瓶,大大地開闔著。

  紘還以為,她是在做什麼祈雨的儀式。

  「……你在做什麼,唯唯羽?」

  「啊……嗯,我在稍微做個體操。歡迎回來,哥哥。」

  說完,唯唯羽臉上浮現微笑。

  會是運動不足嗎──紘儘管在意,卻未繼續深究。在唯唯羽的笑容前,什麼事情都不重要了。

  「不說那個,我有事情想問你。你下個星期天要工作嗎?」

  「不,下星期放假……這麼說來,我和你約好要出門呢。你想到哪兒去玩呢?」

  「我想可能沒辦法。下個假日,我希望哥哥陪我去一個地方。」

  「……什麼意思?」

  「霧島老師來邀約,問下次要不要辦個完稿的慰勞會。」

  「喔,原來如此。這樣很好不是嗎?」

  相較於聲音格外開心的紘,唯唯羽掛著不安的表情說:

  「……是不是該帶急救箱去比較好呢?」

  「你以為她會怎麼對你啊?」

  「我自己也明白,我們不會打起來……可是霧島老師好像非常生氣的樣子。」

  紘回想起,禮禰大喊「我也不能輸給你」的模樣。

  紘心想:那樣確實說是抓狂了也不奇怪。

  「我覺得她單純只是想和你聊聊罷了。還有,你希望我陪同的就是那場慰勞會吧?有需要的話,我也可以先來預約店家。」

  「這倒不用。霧島老師已經決定好店家了。那就是──」

  隨後唯唯羽所告知的建築物名稱,令紘啞口無言。

  外頭看得見大海。

  整面玻璃牆的另一頭,夕陽大約有一半沉在水平線以下,將東京灣的海洋染上了幻想色彩。這片風景讓人不禁悠然神往,然而如今的紘卻沒有餘力享受。

  畢竟紘人正在某棟高級飯店的餐廳里。

  區區一介編輯,和這個地方有些不相襯吧。周遭的夫妻檔或全家福,所有人都穿著看似高級的衣服,甚至讓紘懷疑自己待在這兒是否恰當。

  然而,坐在正面的禮禰,卻是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吃著套餐菜餚。

  禮禰忽然停下叉子說:

  「你們不吃嗎?……難道選日式餐點比較好嗎?」

  「不是那樣。我和唯唯羽是感到惶恐。」

  看向隔壁,唯唯羽帶著仿佛瞧見怪獸的眼神,拿餐刀戳著餐點的龍蝦。紘也是初次親眼見到。當服務生拿著一隻大得亂七八糟的螯蝦來時,他還想說發生了什麼事,不過看來這東西叫作龍蝦。

  「你說慰勞會,我還以為會在都內隨便找一家飯館,但這裡可是感覺有三顆星等級的高級飯店餐廳啊。而且餐費還是由你全額負擔。」

  「沒關係呀,反正我會索取收據抵稅。如果是其他暢銷作家的話,大概能更豪氣地使用經費,但我可不行呢。其實我想搬到更貴的公寓去,可是忙到可能好一陣子無法如願。」

  看到禮禰呼一聲嘆了口氣,唯唯羽的眼眸眨呀眨的。儘管同樣是女孩子,生活的世界卻天差地遠,使得她的理解跟不上吧。

  「所以說,這種時候不把錢花掉,也只是會被課稅罷了。你們就不用客氣儘管吃吧。」

  「──那……那個……」

  唯唯羽低聲說道,一副好不容易才終於擠出這句話的模樣。

  「謝謝您,霧島老師。」

  「直呼我的名字就行了。」

  禮禰露出冷漠神色說:

  「我和你的年紀及資歷只差一年,所以講敬語會讓我怪難為情的。」

  「可……可是……」

  「我都說沒關係了。『謝謝你,禮禰』。來,重複一次。」

  「……嗯……嗯。謝謝你,禮禰。」

  面對儘管生硬卻仍如此回答的唯唯羽,禮禰頷首說了句:「很好。」紘則是帶著柔和的目光眺望著這幅光景。

  「……噯,禮禰。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唯唯羽的音調聽來,感覺緊張舒緩了一些。

  「我一直覺得你討厭我……我可以當成自己……搞錯了嗎?」

  「很難說呢。」

  登────愣!……感覺唯唯羽那邊傳來了這樣的音效。

  見到唯唯羽幾乎要哭了出來,禮禰說:

  「你可別誤會,我並不是討厭你的性格之類的。我總有一天非得贏過你不可。因此,在那之前你都是我的勁敵。」

  「……我不是很懂,小說的勝負是什麼意思呢?」

  「彰顯作家地位的要素有許多種。舉凡像是銷量、讀者評論,或是推特的跟隨者人數。不過對我而言,能夠覺得自己勝過你的瞬間,就僅有一個。」

  禮禰唰地豎起了食指。

  「當你讀了我的小說,並且覺得有趣到讓你懊惱的程度,就是我贏了。除此之外,就是我輸了。」

  「……可是,我覺得葛蘿莉亞非常有趣呀。」

  「那我問你……你覺得葛蘿莉亞比你自己的出道作還有意思嗎?」

  這句話令唯唯羽瞬間屏息。她的反應無庸置疑的是──不。

  然而,禮禰卻愉快地笑了。

  簡直像是在心中嘀咕著「就是要這樣才對」。

  「我的論點認為,每個作家的臉皮都厚到令人發笑的地步。雖然嘴上稱讚著其他作家,那也絕非虛言妄語,可是心底某處卻認為自己的作品才是最好的。所以,就算你主張《在我和你之間》是世上最有趣的小說,我也完全無所謂。因為我也是這麼看待葛蘿莉亞的……直到我看了那部作品之後。」

  禮禰將舀了湯的湯匙放入嘴裡。

  「從那個瞬間開始,我就輸給了你。在找回那份驕傲之前,我的戰鬥永遠不會止歇……所以,你也趕快出書吧。雖然不甘心,不過你的小說很有意思。雖然不甘心。」

  不曉得是否很重要,禮禰重複講了兩次一樣的話。

  唯唯羽淺淺一笑說:

  「……嗯。說不定我馬上就能寫小說了。哥哥說,我正在擬的企畫書修改過之後,就會帶去會議中討論了。」

  是這樣嗎?禮禰對紘投以一個帶有此種含意的眼神。

  「……我不曉得可以跟你說得多深入,不過目前我對唯唯羽的企畫很滿意。慎重起見我先聲明,我可沒有因為她是妹妹而偏心喔。」

  「那麼,作品類型是什麼呢?」

  「異世界奇幻故事。」

  禮禰正要準備剝龍蝦殼的餐刀忽然停了下來。她肯定是回想起,以前讀過的那部唯唯羽寫的小說吧。

  那部主角用「誓約勝利之劍」將對方炸得灰飛煙滅的混亂小說。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不過放心吧。我有叫唯唯羽去看其他的參考文獻,應該不會寫出像上次一樣的作

  品來。」

  「是……是嗎?……太好了。一想像到那部小說付梓出版的狀況,我的雞皮疙瘩就停不下來。」

  「……什麼意思?」

  「唯唯羽,你不用在意。」

  面對呆愣的唯唯羽,禮禰硬是換了個話題說:

  「那麼,這便是唯唯羽初次嘗試的類型呢。那個唯唯羽著手寫奇幻故事會成為什麼樣的作品,我對此非常有興趣。等到新刊上市,我這個暢銷作家霧島禮禰會幫你發推宣傳的。你就喜極而泣吧。」

  「……謝……謝謝你?」

  哼哼──見到禮禰一臉驕傲的模樣,唯唯羽無法對這份態度由衷地徹底感謝。

  ……她們倆恐怕都沒注意到吧。

  當搬出企畫的話題時,紘的心中萌生了極為渺小的不安。

  「總之,唯唯羽的努力不會白費是吧。那就來好好養精蓄銳吧。反正從明天開始,又要一如往常地黏在電腦前面了。」

  「嗯。我好久沒泡溫泉了,有點興奮呢。」

  隨後,紘維持著冷漠表情,將腦袋歪成了漂亮的直角。

  溫泉……溫泉──溫泉?

  「唯唯羽,我剛剛好像確實聽到了溫泉這個單字……」

  「你不曉得嗎,紘?這間飯店的溫泉也有對一般客人開放。我有告訴唯唯羽才對呀。」

  「……我沒說過嗎?」

  沒聽說,現在是初次耳聞。

  瞥了一眼茫茫然的紘,唯唯羽說:

  「禮禰邀我一塊兒去泡溫泉,所以我有些緊張。為了讓胸部儘可能變大,我還有去做運動……不過看來沒什麼意義。」

  「原來那場祈雨舞帶有這樣的含意嗎……!」

  「你們兄妹倆在說什麼呀……」

  禮禰發出傻眼的聲音。

  「這兒的溫泉似乎相當用心,不輸給坊間的溫泉設施喔。雖然沒有源泉,不過草藥的功效似乎對肩頸酸痛很有療效,露天浴池還有絕佳的景色。而且,他們不但有三溫暖和美體沙龍,其他還有家庭浴池──」

  「……家庭浴池?那麼──」

  唯唯羽忽地說道,但又突然吞吞吐吐了起來。

  「……還是算了。今天有禮禰在,那樣很失禮對吧。」

  「……失禮是什麼意思?」

  「呃……那個呀……」

  低聲呢喃的唯唯羽,臉上帶有略顯遺憾的表情。

  「我想幫哥哥洗身體。最近為了處理我和禮禰的截稿事宜,感覺哥哥很辛苦。我想說,那樣他會不會高興呢。」

  禮禰露出了險峻目光──讓紘有股極其強烈的不祥預感。

  紘也沒有蠢到忘記先前的經驗。儘管不明白箇中理由……一旦像這樣聊到紘和唯唯羽深厚的兄妹愛之時,禮禰的心情便會當場變差。

  所以,紘才會連忙打圓場:

  「不,你可別誤會。我也不是每天都拜託她。只是偶爾喔。只有真的很累的時候,才會請唯唯羽幫我刷背,嗯。」

  他脫口講出這些毫無緩頰作用的說詞。

  「……喔~原來和妹妹一塊兒洗澡,你的疲勞就會煙消雲散呀。真是美好的兄妹愛。」

  聽聞這番別有深意的話語,唯唯羽靦腆地笑道:

  「嗯,哥哥平時總是這麼對我說──唯唯羽幫我洗真是舒服。」

  緊接著,傳來了一道猛刺東西的不祥聲響。

  禮禰使盡了幾乎要刺穿蝦殼的渾身力氣,將餐刀刺在龍蝦上頭。

  「……禮……禮禰?」

  紘如此戰戰兢兢地向禮禰攀談,也是無可厚非的吧。

  禮禰的雙眸燃燒著熊熊怒火,簡直像是覺醒了殺意波動(註:出自遊戲《快打旋風》系列,使人瘋狂的邪惡力量)一般。

  「……也就是說,唯唯羽在滿是泡泡的浴室伺候紘,然後紘對唯唯羽的技巧產生了快感是吧?」

  喂,別這樣。那是什麼充滿惡意的用字遣詞啊?

  就在紘如此心想的瞬間,禮禰忽地默默離席。

  「禮禰,你要上哪兒去?」

  「我覺得這是上天給我的好機會……接下來我要去取材。」

  禮禰的嗓音十分靜謐,仿佛暗自下定了決心一樣。

  「仔細想想,縱使至今我曾在小說中寫過男女一同沐浴的情境,可是我本人卻沒有體驗過。終歸只是將想像中的情景寫成文章。不過,若是當真想寫出富有獨創性的場景,就得向前邁進才行……因此──」

  禮禰猛地回頭望向紘。

  「我也要和唯唯羽一起搓揉紘的身體!」

  「你在高級飯店大喊什麼東西啊!」

  然而,禮禰無視於忍不住站了起來的紘,俯視著唯唯羽說:

  「我呀,不論是小說或『除此之外的事』都不能輸給你。所以,我們來訂定一個協約吧……今後你不能和紘一起洗澡。相對的,接下來我會準備家庭浴池,我們三個人一起泡。」

  「咦?可……可是──我覺得別這樣比較好。我是他妹妹所以無妨,但禮禰你會感到害羞吧?」

  「……那是當然的吧。但又有什麼辦法呢,這都是為了小說呀。」

  「冷靜點,禮禰。再說,我實在不適合當輕小說的取材對象。」

  「這話什麼意思?」

  「我已經二十四歲了喔,和一般輕小說主角的年紀有所落差。追根究底,要幫服務讀者的場面取材本身就很不合常理了……你應該找年齡相仿的異性,而不是我才對。」

  「……~~!那我下次就寫一部由社會人士擔綱主角的小說!有一部十來歲的女孩子喜歡上大人的輕小說,又有何妨!」

  撂下這番話,禮禰掛著好似動怒又像哭泣的表情離開了。

  紘原本想硬是將禮禰挽留下來……但他作罷了。這是因為,四周的名流們都以可疑的眼神望著他們。

  ▽ 裸裎相對

  事情為何會變成這樣?

  紘以僅將毛巾纏在腰上這副近乎全裸的打扮,如此自問自答。

  映入紘視野中的,是受燈籠照耀的露天大浴槽。更後方則是閃耀著滿天星斗的夜空,以及宏偉的東京灣。這片夜景美得不像是現實。

  只不過,如今的紘根本沒有餘力沉浸於感動當中。

  「……久等了,哥哥。」

  「我……我做好心理準備了……你可以轉過來沒關係,紘。」

  聽見唯唯羽的聲音,紘生硬地轉過身子。

  位在眼前的,是他兩名旗下作家──身上只圍著浴巾的唯唯羽和禮禰。

  唯唯羽絲毫不覺得羞澀,一如平時面無表情地揚起眼神望著紘。小巧玲瓏的胸部,配上令人聯想到百合花的苗條身材。紘再次於心中喃喃說道:真是美麗的身軀。

  而禮禰則是……

  「可以聽我說一句嗎,禮禰?」

  「……怎……怎樣啦?你有什麼意見不成?」

  「方才你說心理準備什麼的……如果害臊的話,別這麼做也行喔。」

  前輩作家的威信徹底粉碎了。

  因為禮禰用力閉著雙眼,躲在唯唯羽身後。

  「……我、我姑且問一下,我張開眼睛沒關係吧?你有確實拿毛巾遮住重要部位嗎?」

  「放心吧,就算是對我,哥哥也不會露出那種地方來。哥哥說,只有相愛的人才應該彼此裸裎以對。」

  「明明會若無其事地看妹妹的裸體,卻在奇妙的地方很有貞操觀念呢……」

  大概是這次終於做好覺悟了,禮禰睜開眼睛,怯怯地現身。

  「──哇……」

  她露出一臉茫然的表情,對紘恰到好處的緊實肉體發出感嘆聲。

  然而,紘也一樣都快看到出神了。

  平時全然未曾意識到……不過禮禰的身材相當完美。

  那對豐滿的雙峰,即使纏著浴巾也看得出形狀。但她的腰身及大腿卻毫無一絲贅肉。只能以美麗這個詞彙稱讚。

  面對如此理想的體態,紘就僅是無言以對。

  「……哥哥,你的表情很不檢點。」

  唯唯羽的嗓音聽來氣鼓鼓的。順帶一提,紘的表情就和平時一樣冷漠,不過身為妹妹的唯唯羽看得出細微變化吧。

  「啊……嗯,抱歉。」

  「贏了……!」禮禰對不悅的唯唯羽稍稍做出一個勝利姿勢,但紘不明就裡。八成是指胸部吧──他僅如此逕自下了結論。

  「我們差不多該開始了吧……不然可能會感冒。」

  「……嗯,那就麻煩了。」

  紘背對著唯唯羽和禮禰,坐在木製的浴凳上。

  過了一會兒,背上

  傳來兩塊海綿的觸感。雖然是紘的猜測,但細膩地清洗著的人是唯唯羽,略顯猶豫地碰觸著的人是禮禰。

  「……你……你的身體還真硬呢。男人都是這樣的嗎?」

  「我覺得哥哥算是有肌肉的了。他在當編輯之前,好像會自主進行鍛鍊。」

  「這樣呀。果然很多事情不親自體驗是不會明白的呢……我筆下的那些女孩,不曉得是不是也抱著這種心情呢?」

  「……噯,禮禰。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難道是關於小說的問題?……是無妨啦,但我只會像創作講義的時候那樣,給你不痛不癢的回答喔。若是拜我所賜讓你的小說變得有趣,會讓我感到懊惱──」

  「禮禰,你會為了小說揉捏自己的胸部嗎?」

  咚──紘的背後竄過一陣衝擊。

  縱使不直接看,他也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是禮禰撞到頭了。

  「因為,葛蘿莉亞裡頭有滿多主角碰觸女主角胸部的描寫吧?我想說,你是不是參考自己的胸部寫出那些橋段的。」

  「………………………………………………」

  「因為,葛蘿莉亞裡頭有滿多主角碰觸女主角胸──」

  「我並不是沒聽見,你用不著說兩次啦。」

  禮禰語帶顫抖,讓人察覺得出來她明顯慌張不已。

  「呃……不,畢竟你也是女孩子,我是可以告訴你沒關係啦。可是你看,現在有紘在這兒吧?」

  「無論你多麼瘋狂地搓揉自己的胸部,我都無所謂啊。」

  禮禰搓洗的手戛然而止。

  「這反倒顯示出你對小說有多麼嚴謹,我很欣賞就是了。」

  「……是……是這樣嗎?」

  一陣沉默之後,禮禰喃喃開口了。

  「……我有在揉啦。這都是為了作品嘛。」

  「果然是這樣呀……真好耶。我的胸部很小,所以對那方面的描寫沒什麼信心。」

  這道嗓音情感畢露,完全不像唯唯羽的個性。

  眼下的唯唯羽一定是因為談到小說而有些亢奮吧──不然的話……

  「……我可以摸一下看看嗎?」

  就不可能會對數個鐘頭前還在講敬語的對象,做出此等失禮的要求。

  「啥!不,這個不太──」

  然而,禮禰卻驟然屏住了氣息……不難想像到,紘的背後發生了什麼樣的狀況。

  幾乎毫無疑問的,是唯唯羽在揉捏禮禰的胸部。

  「討厭……我就說不行了嘛!嗯……你要再溫柔一點──呼啊……」

  「好軟……雖然我有在小說中描寫過,原來是這種觸感呀。」

  唯唯羽八成想說這種機會千載難逢而一直在摸吧。紘的背後不斷傳來禮禰的嬌喘聲,未曾止歇過。

  「噯……我說!可以了吧?你差不多該放手了啦!」

  「────」

  「唯唯羽,你的表情好嚇人!這東西不用那么正經八百地搓揉啦!……紘,你現在可千萬不許看這裡!你要是看了,我當真會生氣喔!」

  「嗯……好,我知道了……」

  儘管不會想回過頭去,可是紘的心中七上八下的。

  沒想到禮禰居然是拿自己的身體當參考,寫出葛蘿莉亞的煽情場面……這就表示──

  「難不成,我在不知不覺間讀了禮禰胸部觸感的形容嗎……?」

  如此低喃後,熱水從紘的頭上嘩啦一聲澆了下來。

  是禮禰粗魯地將水倒在他頭上。

  「……抱歉。」

  「──!我不理你了!」

  禮禰生氣地進到浴槽去。大概是擔心這樣的她,唯唯羽說了句「不要緊嗎?」坐在禮禰身旁。

  紘也泡進浴槽里,同時注意著不要看到她們。

  這裡的水溫舒適到會令人下意識地流瀉出嘆息。吹拂著火燙臉頰的晚風十分涼爽,甚至讓他覺得有辦法就此一路泡到破曉時分。

  「呼……我的夢想終於實現,真是太好了。從撰寫葛蘿莉亞的溫泉場景時,我就非常羨慕小說裡頭的眾人。唯唯羽,你覺得呢?」

  「……嗯,說得也是……」

  「……唯唯羽你真是的,舒適過頭到整個人完全鬆懈下來啦。」

  雖然少女們和緩的嗓音令他欣慰,不過紘的看法也一樣。

  最重要的是,她們為自己清洗身體一事的喜悅,是其他事物無從取代的。儘管起初覺得很害臊,但洗好之後才體會到,她們是多麼鄭重其事地在對待自己。

  霎時間,紘莫名地害怕起來,認為「自己真的可以如此受到眷顧嗎」。

  「噯,有沒有什麼事情,可以讓我為你們效勞呢?」

  「……你怎麼了,哥哥?」

  「沒有啦……你們倆都在為了小說而努力,身為編輯的我卻受到這樣的慰勞,總讓我過意不去。」

  紘向兩名少女開口攀談,視線並未朝向她們。

  「平時你們都聽我的意見在寫小說對吧?……其實該道謝的人是我才對。」

  「……我們都已經合作了兩年,事到如今你在說什麼呀?作家和編輯齊心合力創作,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嗎?」

  「……這份天經地義的事情,讓我幸福得不得了啊。」

  聽聞紘靜靜闡述的話語,禮禰緘默下來。

  紘有時候也會感到不安,覺得「自己當她們的責任編輯真的好嗎」。

  不論是多麼優秀的編輯,都無法讓手邊負責的所有作品大賣。這是個讓旗下三成作品獲得成功,就會被讚揚為王牌製造機的世界。反過來說,剩下七成以上的輕小說,都會在銷售不佳的狀況下遭到埋沒。當中甚至也有直接封筆,許久未曾聯絡的作家。

  儘管如此紘依然持續擔任編輯,而唯唯羽和禮禰,以及所有旗下作家都願意豎耳傾聽他的意見。

  她們鐵定不曉得,這份事實有多麼令紘受到救贖。

  「極其平凡地繼續作家與編輯的關係,其實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因此,我想做些可以讓你們感到高興的事。」

  禮禰像是心生動搖似的,嘩啦一聲濺起水來。

  「咦……讓我們……高興的事?什……什麼都可以嗎?」

  「嗯,前提是在我能力範圍內啦。」

  「也……也是……我可能有點難以立刻給出答案,所以到我的願望確定下來之前,你可別收回那句話喔。說好嘍!」

  「喔……好,這倒無妨……唯唯羽,你有什麼希望我效勞的事嗎?」

  「……希望哥哥……效勞的事?」

  停頓了一口氣的短暫時間,而後唯唯羽再次開口。

  「呃……那麼……我只希望哥哥和我約好一件事。」

  「……要約好什麼?」

  假如她是要截稿時間更寬鬆一點,或是要求搭配紅透半邊天的插畫家,那該怎麼辦才好──就在紘稍稍後悔之際……

  唯唯羽靜謐的嗓音迴響在大浴場中。

  「我希望哥哥今後也一直喜歡我的小說……只有這樣,不曉得行不行?」

  紘半反射性地轉動了視線。

  眼前出現的唯唯羽放鬆了表情,讓人清楚可知那是張笑容。

  「……你當真要做這種要求嗎?」

  「嗯。對我而言這非常重要。」

  唯唯羽帶著微笑對紘說:

  「因為,當我的前一部作品確定腰斬,連一本續刊都沒辦法寫就完結的時候……哥哥你並未棄我於不顧吧?」

  「那是當然的吧。為什麼我非得拋棄你不可啊?」

  紘的眼中看得見唯唯羽的未來。

  總有一天,唯唯羽的作品會令許多人受到感動,永遠成為他們記憶中無法忘懷的名作。系列終有完結的一刻,但那套小說將會在讀者之間以至高無上的評價傳頌下去,而唯唯羽則是會成長為足以代表書系的作家,將之後的半輩子奉獻給小說。

  真是愚蠢透頂──如果想這麼嘲笑,那就笑吧。

  然而──打從心底相信這個天方夜譚的人,恐怕就只有紘了。

  唯唯羽浮現著夢幻且柔美的笑容說:

  「這是讓我覺得幸好哥哥是責編的主要理由。你比世上任何人都還要喜歡我的小說……我就要這樣的編輯。」

  「而且呀,剛剛哥哥說和我們一塊兒工作很幸福,這點我也一樣……所以,我該說的話果然還是只有謝謝了。」

  「先……先聲明,我也和唯唯羽有相同看法喔。」

  略顯猶豫地開口的人是禮禰。

  她肯定覺得很害臊吧。明明才泡在池水裡沒多久,她的臉蛋卻紅得像泡過頭了一樣

  。

  「我一直認為,都是因為紘願意衷心面對我,我才能走到這個地步來。即使其他編輯開口拜託,我也絕對不會和紘分開的。」

  紘無言以對。

  唯唯羽和禮禰都覺得,幸虧這樣的自己是責編。身為一個編輯,這可是無上的讚美。

  紘忍受著情感波濤翻騰,而唯唯羽抬起眼神凝望著他說:

  「因此,倘若問我想要做什麼,我會希望哥哥保持這樣,做自己就好……除此之外,我什麼都不要。」

  「……這樣……啊……」

  紘在心中露出苦笑──看來我似乎變得太懦弱了。

  既然她期盼照舊即可,那麼紘該做的事情自不用說。

  就只有死心塌地的繼續當唯唯羽她們的書迷了吧。

  ▽ 會議漫舞

  從紘和唯唯羽及禮禰兩人一同入浴以來,過了十天左右。

  換句話說,今天是五月中旬的星期四。

  而在紘所任職的編輯部,周四這天帶有特別的意義。

  「那麼,首先就由我來進行企畫簡報……請多多指教。」

  在會議室當中,編輯們坐在甜甜圈型的圓桌前。紘向他們鞠了個躬。

  接下來要舉行的,是提案出版企畫的重要會議──通稱企畫會議。

  此刻,紘正要替唯唯羽的企畫做報告。

  「這次的企畫,是唯唯羽尋老師所撰寫的異世界奇幻故事。詳情可參見方才我發給各位的資料。」

  紘再次看向在場的三名編輯。

  其中一人是三十來歲的男性,面貌柔和的副主編。另一個人則是悄悄地對紘做了個勝利姿勢,像是要對他說「加油~」的千千石。題外話,由於只要她在,很容易變得殺氣騰騰的會議就會一團和氣,因此她的存在非常令人感激。

  而最後一個人──則是賀內亮二。

  他是以前在拉麵店和紘碰過面,放話要求紘讓出唯唯羽的編輯。

  見到賀內仿佛在測試自己一般的目光,紘對自己說:我絕對要讓企畫通過。

  即使語出恭維,唯唯羽也算不上是具有知名度的作家。半吊子的企畫想必一定會被打回票。不過,紘手上的東西可是唯唯羽使出了渾身解數,從四百個點子當中精挑細選出來,跨越了有如地獄般的嚴苛考驗而成形的企畫。

  想當然耳,紘也抱有這會成為一部好作品的預感。不然的話,他打從一開始就不會帶到會議來討論了。

  因此,接下來要如何主張這部企畫有多麼美好、「能夠帶來收益」,便是編輯展現本領的時候了。

  「唔……」副主編手抵著下頷說:

  「關鍵字是『轉生作品』、『我是主角我超強』、『外掛』……這些單字我看過上百萬次了。現在很流行這些,或許是理所當然的,不過這會有意思嗎?」

  「我的目標放在穩紮穩打的銷售上頭。」

  紘端正姿勢,以清楚的口吻闡述。

  「不得不說,唯唯羽老師在現今的輕小說市場沒什麼知名度。與其塞進高風險的挑戰性要素,不如打造一部引人注目的作品,讓讀者能夠確實伸手翻閱。這是我的想法。」

  紘口若懸河,毫無遲滯──這也是當然的。因為他早已預料到副主編會有什麼意見了。

  正是料想到會有這樣的反對意見,所以紘才準備了容易獲得編輯共鳴的說詞。實際上,他壓根沒有「賣得動就好」的想法。

  首先要通過企畫,之後再製作一部有唯唯羽風格的作品。他將此視為第一要務。

  「再說,唯唯羽老師過去的作品也受到讀者一定的支持。我想各位應該也知道,她在去年的新人獎當中奪下最優秀獎的實力。」

  「啊~我知道!因為我也都快哭了嘛!」

  聽見千千石這麼說,副主編嘻嘻地笑了。

  這走向很好──紘在心中竊笑。

  「唯唯羽老師是初次挑戰異世界奇幻這種類型。因此,表面上雖是走流行路線,但我認為唯唯羽老師並未定型的獨特創意,將會在內容里發揮出來……各位覺得如何呢?」

  「……賀內,你有沒有什麼意見?」

  在場所有人聽見副主編這句話,便將視線轉到面無表情地眺望著企畫大綱的賀內身上。他究竟在想什麼呢?從他的表情當中看不出情感。

  而後,賀內他──

  「……不錯啊。就目前來看,我認為這是絕佳的企畫。」

  賀內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稱讚著唯唯羽的企畫。

  「並非莫名地標新立異,而是塞進了一堆暢銷要素,塞到令人尷尬的地步,這點我很喜歡。應該會賣出不錯的銷售數字吧。」

  「原來如此。那麼,接著是企畫大綱──你怎麼了,巳月?」

  紘沒能立刻對副主編的詢問做出反應。

  這也無可厚非──這是因為,希望擔任唯唯羽編輯的賀內,竟會毫無顧忌地稱讚紘的企畫,這遠比前輩和千千石的意見更出乎紘的意料。

  「……沒有,不好意思。那麼,接下來是簡介的部分──」

  ……花了數十分鐘的時間後,會議平安落幕了。之後只要請示主編的意見並獲得許可,就能開始寫作了。

  換句話說──紘的簡報成功了。

  「可以借點時間嗎?我有事要跟你說。」

  剛走出會議室的賀內,聽見紘的呼喚而回過頭來。

  「怎樣啦?」

  「你剛剛稱讚唯唯羽老師的企畫不錯……那番話應該不是騙人的對吧?」

  「你一直以來都把我當作什麼樣的傢伙啦……」

  賀內傷腦筋地搔著頭說:

  「縱使對象是你,我也沒有扭曲到會劈頭否定啦。應該說,我感到很意外。雖然我想請唯唯羽小姐寫異世界奇幻故事,但沒想到你居然會拿來一部企畫,裡頭採納了那種司空見慣的暢銷要素……我說的准沒錯。只要身為責編的你不出包,作品絕對沒有滯銷的可能。」

  這時,賀內轉過了身子。

  「……坦白說,我超不甘心的。剛才的企畫,連我都想和唯唯羽小姐一同創作了。」

  靦腆的聲音,讓紘懷疑是不是自己聽錯了。

  然而,在紘試圖開口問個清楚之前,賀內便匆匆離去了。紘也並未叫住他,就僅是眺望著賀內的背影。

  賀內嘴巴很毒,而且只要關乎到唯唯羽,他對紘就會很刻薄……不過,他絕對不是一個壞人。

  「……這搞不好是第一次被那傢伙稱讚耶。」

  紘茫茫然地有如自言自語般說道。

  ▽ 試煉及風波

  「歡迎回來,哥哥。」

  一打開公寓的房門,迎接紘的便是妹妹一如往常惹人憐愛的聲音。唯唯羽走向紘,精神奕奕地接下了哥哥的包包。

  「哥哥,你有什麼想吃的嗎?如果是簡單的東西,我可以來做喔。」

  「不,沒關係。謝謝你……噯,唯唯羽。我有一件關於企畫的事情要說。」

  唯唯羽的雙肩倏地抖了一下。

  而後像是要叫紘稍等一下似的對他高舉雙手,並大大地做了一口深呼吸。

  「……嗯,可以了。我做好心理準備了,大部分的狀況都挨得住。就算哥哥你跟我說企畫在會議上沒通過,我也不要緊。」

  「這還真是頗積極的負面思考啊……再說,你可以暫且放心喔。事情並沒有演變成你所擔心的那樣。」

  「咦……?那……那麼,意思是那個企畫通過了嗎?」

  「不,老實說這很難講。主編也很喜歡你的企畫,不過這次狀況有點複雜。」

  紘是在今天晚上拿唯唯羽的企畫給主編看的。由於迴響出乎紘的預料,儘管有幾個地方被要求修正,但基本上主編希望他們就這麼進行。這便是主編的意思。

  只不過……在進到寫稿階段前,有件事必須拜託唯唯羽才行。

  「這是我和主編商量後決定的結論……我們希望你只寫第一章就好。」

  「……只寫……第一章?」

  「你是第一次寫異世界奇幻故事,應該有很多地方寫不慣吧?因此,我們會先確認一次原稿,感覺沒什麼問題的話再直接寫初稿。」

  紘這番話並無虛假。這是唯唯羽初次挑戰撰寫的類型,實際上主編也在擔心她……然而,紘卻沒有說出最重要的事。

  紘之所以希望唯唯羽只寫第一章就好,是出自於更根本的理由。

  不過,唯唯羽絲毫沒有察覺,揚起眼神凝望著紘說:

  「是這樣呀……我說不定終於能夠出書了呢。」

  「你覺得很不安嗎?」

  「……嗯,有一點。我自己也不曉得

  ,最後會成為什麼樣的小說。」

  唯唯羽將手輕輕擱在胸口說:

  「不過,很開心可以寫小說,也是我如假包換的心情。為了和哥哥再次一同打造作品,我很努力地寫了企畫嘛。」

  紘最清楚這番話多麼有份量。唯唯羽是他的妹妹,同時也是旗下作家。一路以來在身邊看著她努力的人正是紘。

  「所以呀,既然有辦法再度出書,我會打起精神來寫小說的。」

  「……嗯。我很期待喔,唯唯羽。」

  紘吐露著肺腑之言……但在內心深處,卻有一份無法讓唯唯羽得知的不安侵蝕著他。

  拜託最後以我的杞人憂天落幕──紘強烈地如此盼望。

  縱使唯唯羽開始寫作,紘的工作本身也沒有改變。他時而確認著作家的稿子,時而發案子給插畫家,或是和設計師進行討論。

  這樣的日子過了一周左右,如今紘的手上拿著唯唯羽的原稿。

  那是以前和唯唯羽商討之後,她所寫下的第一章原稿。

  「──關於這次的稿子……」

  唯唯羽帶著緊張的神色坐在紘的正前方。紘對這樣的她開口道:

  「我覺得還不壞。以初次挑戰來說,你寫得很好喔。」

  「真的?」

  「是啊。世界觀和作品用語的說明拿捏得恰到好處,情景和怪物的描寫也很不錯。」

  「……謝謝你,哥哥。」

  一瞬間,唯唯羽羞澀地低下了頭去,而後她紅著臉說:

  「那麼,已經可以正式動筆──」

  「在回答那個問題之前,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在這次的稿子裡,有沒有覺得哪裡突兀呢?」

  唯唯羽的身子明顯地僵住了。簡直像是在說「你怎麼會知道」一樣。

  「……嗯。其實有滿多地方我都沒辦法接受。但我想說,那些地方可能等改稿再慢慢修正就好。」

  聽聞這句話,紘放心了下來。因為紘也有同樣的感受。

  「我也這麼認為。具體來說,我覺得你的文筆和過去的作品大相逕庭。」

  坦白說,紘的說法有點委婉。倘若他將心中所思一五一十地據實以告,唯唯羽恐怕會受傷吧。

  唯唯羽的文筆在這篇小說中沒有發揮到。

  這便是讀了這次的稿子後,紘內心率直的感想。

  比方說像是角色魅力,或是大大關乎故事的心理層面描寫。這些應該要牽動讀者情緒的要素,並未讓紘的心中產生任何漣漪。

  其原因在於──唯唯羽的武器「文筆」退步了。

  紘隱約有察覺到理由,但……

  「所以,雖然對你很不好意思,但希望你以我的意見為參考再修改一次。我們之後再來正式進行後續的撰稿,好嗎?」

  「……嗯。」

  唯唯羽稍稍低著頭,可能是重寫的要求令她頗為難受吧。

  「我知道了。既然哥哥這麼說,那我就再寫一次看看。」

  「……抱歉,唯唯羽。」

  「沒關係,因為哥哥是我的編輯嘛。我相信哥哥。」

  語畢,唯唯羽露出了堅強的笑容。

  「因此……我會盡力寫出讓哥哥開心的小說。」

  ◇

  過了一個星期後。

  初次的改稿唯唯羽尚有餘裕。她也同意紘所說的「文章的個人特色還沒有回來」,於是再次和紘進行了討論。若是這本小說問世之後,不曉得會不會再版呢?唯唯羽說著這種話鼓勵自己。

  之後又過了一個星期。

  第二次改稿唯唯羽仍熱衷地傾聽紘的意見。你的文筆變得有些獨特,可是看起來像是在勉強自己──對紘這句建議,她也默默地點頭同意。如果出書之後順利再版,還附有許多店鋪特典,甚至漫畫化和動畫化的話,那真令人開心呢。唯唯羽的臉上還掛著笑容。

  一個星期又過去了。

  第三次的改稿,唯唯羽的表情顯露出疲態。抱歉讓你重複做同樣的事情那麼多次,拜託你再重寫一次吧──她無力地頷首接受紘這番話。我能夠出版小說對吧?面對似乎在逞強的唯唯羽,紘說了句「加油吧」。紘無法回答她說「鐵定能夠出版」。

  ◇

  接著又到了下一個星期。

  第四次改稿時,唯唯羽臉上的笑容已不復存在。

  見到唯唯羽一臉沉痛地低下頭,紘帶著椎心刺骨的心情對她開口說:

  「……抱歉,唯唯羽。」

  唯唯羽的肩膀稍微晃了一下,八成是聽到這句話便察覺了一切吧。

  「你的文筆果然還是又變得平淡了。該怎麼說,我感覺不太到你的特色……我們再來討論一次吧。下次一定要上軌道。」

  「……是什麼地方不行呢?」

  紘不禁屏息。

  至今真摯地傾聽紘建議的唯唯羽,第一次提出了疑問。

  「我不懂……為什麼哥哥你無法接受呢?」

  這個瞬間,紘回想起了警惕自己的信條。

  ──作家與編輯之間,最需要的是信任。

  看來到極限了──紘改變了自己的想法。

  「……唯唯羽,我喜歡你的小說。無論是出道作、前作,以及至今我所閱讀過的所有作品,我都覺得很有意思,絕不誇大。」

  「……哥哥?」

  「正是因為這樣,所以我希望你回答我。」

  紘對著愣愣的唯唯羽說:

  「你當真想寫這部小說嗎?」

  「……嗯,是呀。」

  理所當然會這樣回答吧──紘在心中點頭稱是。這可是唯唯羽如此辛苦才完成的企畫,她不可能不希望書本問世。

  「唯唯羽,你之所以想寫這部小說──」

  因此──問題在後頭。

  「──是否單單只因為它可能會賣?」

  時間停滯了。起碼紘有這樣的錯覺。

  唯唯羽一聲不吭地僵在原地。如此一來,紘這道疑問的答覆──恐怕是「對」。

  頓時後悔之意襲上心頭,讓紘好想痛扁自己。

  覺得唯唯羽的企畫很優秀的想法並非謊言。但正因如此,才讓他一直不正視這個疑念。

  唯唯羽她……並不認為這個企畫很有趣吧?

  因此,紘才遲遲無法准許唯唯羽正式撰稿。

  這份稿子,和過去紘所愛的唯唯羽作品天差地遠。

  「唯唯羽,這樣不行啊。作家不該有『只要賣得掉,要我寫什麼都行』的念頭。即使世上的人們都否定,但這部作品絕對很有意思──如果不是能如此抬頭挺胸的作品,就不會感動人心啊。」

  「……我不明白哥哥在說什麼。」

  這片光景,紘必定連去想像都不願意。

  唯唯羽她──帶著泫然欲泣的表情垂下了頭。

  「那麼,為什麼……我的小說全都腰斬了呢?」

  唯唯羽緊緊抓著裙擺。

  「不管是出道作或前作,我都覺得很有趣。哥哥也是這麼稱讚它們的。可是卻賣不好對吧?既然如此──『錯的人其實是我們,不是嗎』?」

  這番話,肯定是全世界的小說家都抱持著的疑問。

  為何讀者不願意說它好看呢?

  為何讀者不明白這部小說的優秀之處呢?

  而紘他……無從回答唯唯羽悲痛的提問。

  「我想要永遠和哥哥保持作家和編輯的關係。那麼……創作一部賣得動的小說,不就是我的工作嗎?」

  唯唯羽這份主張,原本應是身為編輯的紘該說的。這點紘也很清楚。

  然而紘心中的某種事物,卻發瘋似的大喊「絕對不是那樣」。

  「作家和編輯都一樣,到頭來就是在做生意。不做出成績就不會受到承認,這件事我再明白也不過了……可是……」

  紘筆直地凝視著唯唯羽。

  他的眼瞳里,蘊含著無可撼動的鋼鐵意志。

  「即使讓一部欠缺熱情和驕傲的作品問世,作家和編輯也都無法得到幸福。會剩下的,就只有『我居然推出這種作品』的罪惡感而已……我希望讓許許多多的人們,伸手翻閱我打從心底認為有趣的小說。」

  ……一陣漫長無比的沉默降臨室內。

  率先打破沉默的人是唯唯羽。

  「……抱歉,哥哥。我需要一點時間考慮。」

  唯唯羽有如幽魂一般無力地站了起來。

  「哥哥的話讓我很開心……但我還是不喜歡這樣。讀者少到被腰斬,以致於懷疑自己的小說沒有價值──我不想再嘗受到這種苦澀的滋味了。」

  說完這些話,唯唯羽便回到

  自己的房間去,也不和紘討論後續了。獨自被留下來的紘,耳中所聽見的只有掛鍾秒針冰冷的聲音。

  身為編輯的我,是否做錯了呢?

  紘忽然萌生起這種想法。

  不論動機為何,唯唯羽應該是真心想寫這部小說才對。所以才會和禮禰一塊兒不眠不休地擬定企畫,還像這樣忍受四次的改稿。

  既然如此,自己對唯唯羽的執著,以編輯來說是不是毫無意義的呢?如果真為她好,是否該直接讓她寫作呢?

  目前的自己對唯唯羽而言,究竟算不算是好編輯呢?

  現在的紘沒有辦法順利回答出來。

  ▽ 為誰而戰

  紘是唯唯羽在這世上唯一一個無可取代的人。

  當然,唯唯羽還有其他的夥伴。儘管數量稀少,但她在高中也有朋友,而且也信賴著對方。然而,紘和那些朋友有著某種決定性的差異。

  果然還是因為紘是她哥哥吧。

  唯唯羽從小就不熱情又內向,不怎麼會讀書,運動則更差。可是,紘卻一直待在這樣的她身邊。

  最重要的是──第一個認真看唯唯羽小說的人,是紘。

  雖然小學念到一半時兩人就骨肉離散,但小說填補了這段物理上的距離。當紘讚美小說時,感覺就像他溫柔地撫摸自己的頭;而指出缺點時,又好似他敲敲肩膀鼓勵著自己。

  縱使相隔千里之遙,小說也聯繫著他們──所以,唯唯羽盼望有一天能在職業的世界當中和紘一塊兒創作小說,也是早晚的問題吧。

  ……但如今的唯唯羽,卻初次對紘抱持著不信任感。

  唯唯羽想永遠和他一起打造輕小說。為此,有必要寫出許多讀者願意看的作品──但這卻遭到紘否定了。

  是否不論自己再怎麼寫,紘都不會認同呢?

  唯唯羽的腦中淨是在思索這件事。

  「也就是說,你和紘吵架啦。這樣很好不是嗎?再多吵一點呀。」

  唯唯羽的心情,遭到禮禰毫不留情地駁斥。

  聽到這番話,唯唯羽整個人目瞪口呆。無視於這樣的她,禮禰嚼著堆積如山的洋芋片。

  唯唯羽和禮禰目前人在傍晚時分的家庭餐廳中。剛放學的唯唯羽,一時衝動地傳了一則「我有話想跟你聊聊」的LINE訊息給禮禰。

  就只有她們兩人。

  對怕生的唯唯羽而言,這等同於自殺。當話題說盡,唯唯羽就只能紅著臉縮成一團了。

  但她又不能帶紘一塊兒來。

  她之所以找禮禰出來,就是要商量紘的事情。

  「……可……可是,我還是第一次和哥哥吵架。我在想,這樣下去真的好嗎──」

  「我認為這是作家和編輯極度健全的關係喔。能夠和平地創造作品是最好,但偶爾也得以幾乎要互揪領口般的氣勢強烈表達自己的意見才行。」

  「……是……這樣嗎?」

  「……難不成,你覺得若是其他編輯,就有可能馬上讓你寫小說?」

  「沒……沒那回事。我一定要哥哥當我的編輯才可以。」

  唯唯羽慌張到都快探出身子的地步說:

  「我只是昨天和哥哥吵了一架後,搞不太清楚自己真正該寫的小說究竟是什麼罷了……我是不是錯了呢?作家該寫的,不是賣得動的小說嗎?」

  「…………」

  沉默蔓延了開來,令她們甚至能清楚聽見店裡的女高中生和情侶的閒聊。

  而後,禮禰以正經的神色開口說道:

  「我認為你說的話是正確的。作品賣得好,幾乎等同於讀者認定有趣。向讀者諂媚完全不是什麼可恥之事……不過,最近我的想法有點改變了。」

  「……什麼意思?」

  「作家必須要撰寫讀者追求的東西,但光那樣是不夠的……我們身處的地方,可不是光追求暢銷要素就能存活的溫吞世界呀。」

  禮禰的目光,銳利到感覺都可以割傷人了。

  霧島禮禰這名她所尊敬的作家,唯唯羽在此確實見識到了她的影子。

  「為了讓讀者覺得有意思而學習流行事物,以一個作家的態度來說並沒有錯。輕小說便是那樣成長的嘛……可是呀,有一個人物,我們必須要讓他比任何人都覺得作品很有趣而沉迷其中。」

  「……這是指編輯嗎?還是指願意閱讀的人們?」

  「不對。」

  隔了一拍,禮禰斬釘截鐵地說道:

  「那個人就是撰寫小說的『作家本人』。」

  剎那間,唯唯羽的腦中映出了哥哥的身影。

  那是拼命地闡述著「欠缺熱情及驕傲的小說,打動不了讀者」的編輯身影。

  「哥哥也說了同樣的話……可是──」

  「你害怕再次腰斬嗎?……不過,我覺得那樣是對的。」

  禮禰認真但溫柔的嗓音,簡直像是在激勵著唯唯羽似的。

  「萬一這部小說遭到否定,或許就無法再度振作起來了──正是這樣的作品,才有『撰寫的意義』。至少我是如此相信的。」

  這句話使得唯唯羽腦中變得一片空白,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回想起來,直到目前的企畫成形,她累積了許多時間和努力……然而事到如今,唯唯羽捫心自問著。

  追根究底──自己為什麼在寫小說呢?

  「我是因為想寫出比任何人都有趣的小說而成為作家的。不論今後我撰寫何種作品,唯有這點絕對不能迷失。那便是霧島禮禰這名作家的性格,同時也是持續寫作的理由……噯,唯唯羽。」

  唯唯羽的心跳有如倒數計時般狂跳不止。

  不久,禮禰筆直地凝視著唯唯羽的眼眸,開口詢問。

  問出那個最為原始的,但唯唯羽遺忘至今的疑問。

  「你為什麼會想成為小說家呢?」

  有如心臟中了一槍般,唯唯羽抬起了頭來。

  「我想成為小說家的理由?」

  唯唯羽再度自問。

  唯唯羽她也喜歡小說。寫文的時候會廢寢忘食,將筆下的角色視如己出般疼愛,推進故事時甚至還會淚流滿面。

  而唯唯羽之所以會夢想成為小說家的關鍵理由──

  「──那是因為哥哥稱讚我的小說很有趣。」

  這一定就是開端。

  都是因為紘認為「她有寫作的才能」並推波助瀾,才有現在的唯唯羽。而唯唯羽則是憑藉著《在我和你之間》這部小說,好不容易才成為輕小說作家。這也是從小便陪伴在身旁的哥哥,盼望著一同創作的成果。

  唯唯羽心想,自己怎麼會忘掉這麼簡單的事情呢?

  正是由於哥哥以編輯的身份,認同了她初次投稿的那部小說──唯唯羽才會希望以作家的身份,和紘一路走下去啊。

  「這下子你應該總算明白了吧?明白自己該寫的是何種小說。」

  唯唯羽忽地回過神,發現眼前的禮禰浮現出挑釁的笑容。

  「我想,你們倆該打造的輕小說,一定是那種作品吧。也正因為是那種作品,我才會抱有『總有一天想超越它』的念頭……況且,就連紘都『如此』迷戀著你的小說呢。」

  「……『如此』是什麼意思呢?」

  禮禰並未回答唯唯羽的疑問,相對的則是從包包拿出了平板電腦來。

  「我想你八成也有讀過……但可能再次回想起來會比較好。」

  語畢,禮禰亮出了「某個畫面」給唯唯羽瞧。

  「……這是──」

  「你要相信紘……他可是你的編輯呀。」

  唯唯羽茫然地盯著禮禰的笑容,而後又一次看向平板的畫面。

  情感有如滾滾濁流般湧上,思緒整個亂成一團。然而,唯唯羽覺得好像明白了自己該做的那件事為何。

  唯唯羽靜靜地,但抱持著決心在心中低喃道:

  ──再和哥哥碰一次面吧。為了將我的心情傳達給他。

  ▽ 深夜時分的討論

  時刻已經來到了兩點。

  並非下午,而是凌晨兩點。

  在這個可說深夜時分的時間帶,紘獨自一人佇立在自家公寓門前。

  三更半夜回家對紘來說不是什麼新鮮事。當他如此晚歸時,大部分的狀況會是唯唯羽早已就寢,取而代之地在桌上放一張寫著「你今天工作也辛苦了」的便條紙。至此紘的一天才總算落幕。

  然而,他覺得唯有今天,桌上不會殘留任何東西。

  「我是在尷尬個什麼勁啊?只要再跟唯唯羽談一次就好了吧。」

  紘出言鼓舞自己,正打算要開門的時候,他的手忽然停了下來。

  開啟的門扉後方透出了光線來。

  ──她忘記關燈了嗎?

  紘納悶地踏進家中……眼前的光景令他愣在原地。

  唯唯羽在起居室當中,正面對著筆電。

  「……歡迎回來,哥哥。你今天工作也辛苦了。」

  一如往常的微笑,以及迎接紘的話語。

  但紘卻連「我回來了」這句理所當然的回應都忘了。

  「唯唯羽,你怎麼還醒著?」

  「……我有話想跟哥哥說。是關於昨天的小說。」

  那明天再說也行吧……紘在緊要關頭將這句話吞了回去。

  這是因為,唯唯羽看向他的眼神,就像寫小說時那麼認真。

  「我有個請求……希望哥哥讓我中止現在所寫的小說。」

  照理說,這句話也是紘的期望才對。但紘無法由衷地感到高興。

  「可以告訴我理由嗎?倘若你是勉強遵循我的意見……那我這編輯所做的就是錯的。」

  「不是那樣。哥哥,你還記得我拿企畫案給你看的事嗎?就是我從眾多點子當中挑選出來,說自己想寫的東西。」

  紘自然記得。那是唯唯羽熬夜寫企畫前五天左右的事。她指的是那本從四百個點子裡精挑細選出來的活頁簿。

  「我一直隱瞞到現在……其實我還有一個想試試看的企畫。」

  當時的情景,有如一道閃光般浮現在紘的腦中。

  那時,活頁簿里──有個看似粗魯擦拭掉,黑黑糊糊的痕跡。

  「是你在給我看之前擦掉的東西嗎?」

  「坦白說,那是我在所有點子當中最喜歡的一個,所以我一直猶豫到最後一刻才把它給擦掉。因為它和其他點子不一樣,並不像暢銷作品……可是呀,我認為那個企畫肯定會變得很有趣,如今也依然覺得很興奮呢。」

  唯唯羽淺淺一笑,忽然開始操作起電腦。

  「我認為,自己應該和哥哥一同打造的作品,一定就是那種小說……是禮禰讓我回想起來,為什麼我的編輯非得是哥哥不可。」

  「……我非得是唯唯羽責編的……理由?」

  「嗯……你看一下這個。」

  看到望著電腦的唯唯羽,紘內心抱持著昨天的疑問。

  自己對唯唯羽來說,是不是個好編輯呢──答案會在那兒嗎?

  紘感覺到脖子緊張得硬邦邦,同時走進室內。他一步一步緩緩地接近唯唯羽,並盯著電腦畫面瞧。

  就在這一剎那──

  距今一年又數個月的記憶,在紘的腦中復甦了過來。

  螢幕裡頭寫的──是紘對唯唯羽的出道作做出的評語。

  參賽編號第三號《在我和你之間》。唯唯羽尋(十四歲)。

  題材雖是娛樂小說里中規中矩的「當男孩遇上女孩」,作者卻令它升華至足以留到最終評選,其實力可圈可點。堪稱本次得獎作中大放異彩的一部作品吧。

  表現出登場人物內心細微的轉折以及苦澀關係的文筆極具壓倒性,讓人光是閱讀便受到作品深深吸引,這毫無疑問會是作者的一大武器。

  只不過,表達角色魅力的技巧不佳,此為扣分之處。為了能夠讓更多人將情感投射進故事裡,舉凡深入挖掘主角或女主角的小插曲,或是描寫稀鬆平常的對話,將會成為作者的課題吧。

  最後,這終歸是我個人的意見。

  我還是第一次因為新人獎投稿作而落淚。

  「啊,對喔……是這樣沒錯。」

  紘為何想和唯唯羽一同創作輕小說呢?這個答案早就出來了,只是他忘記罷了。

  當時他在空無一人的編輯部里流下淚水──

  喜歡唯唯羽如此扣人心弦的小說,這就是原因。

  「那時,因為哥哥從無數的投稿作品當中選了《在我和你之間》,我才得以成為作家。所以我覺得呀,只要我還是輕小說作家,而哥哥是責任編輯,我們倆誰都不能改變。」

  唯唯羽將目光從電腦螢幕轉向紘身上。

  「哥哥,我想寫出你初次為我的小說感動萬分那般的作品。我認為,那必定就是唯唯羽尋和巳月紘的作品……因此呀──」

  接著,唯唯羽說出紘曾經講過的那句話。

  「我們再一次從零開始吧。」

  紘捫心自問。

  我們的原點在哪兒呢?

  是彼此決定要創造一部不會腰斬的作品那時嗎?抑或是讀了國中時期的唯唯羽寫出的小說那時呢?……恐怕兩者皆非。

  兩人的原點在於,紘期盼以一名編輯的身份,和唯唯羽一塊兒創作的那個瞬間。

  既然如此──他們只要像當時那樣做出輕小說就好。

  「……唯唯羽,身為一個編輯,我還很不成熟。我沒有辦法令所有旗下作家的努力開花結果。當中肯定也有人因為無法推出暢銷作品而感到悔恨。」

  紘並不曉得,自己身為編輯的所作所為正不正確。

  儘管如此,他依然想走在不會後悔的道路上。

  「但就算是這樣的我,也能和你保證……我會面對你的小說到最後。」

  「……嗯。我想和這樣的哥哥永遠在一起。」

  兩人臉上露出笑容後,紘站了起來。

  「那麼,我們又得從企畫階段重新來過了。截稿時間怎麼辦?」

  「企畫我已經寫好了喔。」

  一瞬間紘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然而,唯唯羽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開啟了某個文字檔。

  「這是我在等哥哥回家的時候試著寫出來的……怎麼樣呢?」

  眼前的檔案是巨細靡遺的大綱,甚至足以立刻帶到會議中討論。書名、簡介、角色、故事情節,這些項目全都毫無遺漏地完美寫了下來。

  「……你真厲害。上次的企畫明明花了五天,這次你居然能在一天內使之成形。」

  「因為我前一陣子就有構想了。這樣你應該可以馬上幫我看對吧?……還有,我有件事得向哥哥道歉。」

  唯唯羽忽然別開了眼神,像個坦承自己惡作劇的孩子一般。

  「其實呀,我原本打算只寫一點點就好,但是一下筆就停不住了。可是,我無論如何都希望哥哥看一下──」

  「慢著……你說『一下筆』是怎麼回事?」

  唯唯羽並未答覆,而是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去。

  不久後她拿過來的,是一疊約有五十張的A4列印紙。

  「……就是……指這個。」

  那是──小說的原稿。

  才剛這麼想,隨後紘便抱著「這麼說來也是」的念頭,甚至覺得有些懷念。

  從唯唯羽頭一次拿小說給他看的時候便是如此……尤其是在小說方面,眼前的妹妹無論何時都會超乎紘的預料。

  「……你在我回來之前,動筆寫了這份企畫的稿子嗎?」

  「嗯,只有第一章……你……你果然會生氣嗎?」

  「那怎麼可能。我為何非得責備你不可啊?」

  「因為……你之前說過這樣是不好的事。」

  在紘的記憶中復甦的,是唯唯羽筆下那篇亂七八糟的異世界奇幻故事。

  當時紘確實有告誡唯唯羽,不可跳過企畫的階段。

  一看,唯唯羽帶著怯怯的眼神,抬頭仰望著紘。

  「……真虧你這麼努力呢。我不會生氣,你別擺出這種表情。」

  「……可以嗎?」

  「是啊。這下子就能夠判斷,這份企畫是不是我們想做的了。」

  換言之,唯唯羽的文筆是否有發揮到,還有這次的企畫是否為紘所追求的東西──

  只要讀過這篇小說,一切就見分曉。

  ▽ 身為編輯的證明

  那從之後過了三天。

  換句話說,今天是六月下旬的星期四。

  而在紘所任職的編輯部,周四這天──……

  「巳月,我跟你確認一件事。」

  在傍晚的會議室里,副主編拋出這句話來。紘聞言站起,回答「什麼事呢」。

  紘的視野中映照著三名編輯。成員和一個月前替唯唯羽的企畫做簡報時完全相同。

  這也是天經地義的。因為紘正在參與的,就是那場企畫會議。

  「若我沒記錯,一個月前你帶了唯唯羽老師的企畫過來,還平安無事地通過了。照理說,唯唯羽老師應該已經開始動筆了……但我有個疑問。」

  副主編低頭看向紘事先發下去的資料。

  「為什麼這兒會有一份唯唯羽老師的新企畫?」

  「請容我說明,上次的企畫在我和唯唯

  羽老師的判斷下,決定留待其他機會發展。這是因為,我們彼此都不認為那會成為我們可以接受的作品。」

  撤回曾一度通過的企畫,原本對作家和編輯而言都毫無益處。由於浪費掉時間和勞力,從紘的角度來看應該是場災難吧。

  然而,紘的心中卻絲毫沒有這種倦怠感。

  僅有鋼鐵般的意志,認為這份企畫必定會變成一部好作品。

  「不過……企畫的內容還變得真多耶。」

  千千石語帶驚訝地說。

  「由於企畫的基本概念不一樣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那麼,接著我來為各位解釋,我和唯唯羽老師的具體目標為何。」

  紘放眼望向編輯群說:

  「就如同資料上頭也有記載到的,本次企畫同樣是異世界奇幻故事。」

  「但關鍵字卻淨是令人懷念的東西呢。『當男孩遇上女孩』、『世界系』、『感動』、『青春』……巳月,我覺得這個賣不掉。」

  「我也明白很困難。可是,要活用唯唯羽老師的武器,萬萬不可將這些要素刪除。」

  紘並未屈服在副主編的意見之下。

  「況且我也並非毫無勝算。您看類似書目的項目便能明白,我會以暢銷作品當參考。」

  「但這些全都是難以類比的書呢……」

  確實,千千石這番話十分中肯。紘列舉出來作為借鏡的作品,全都是在口耳相傳之下做出成績的東西。要刻意製作出來,不得不說難如登天。

  千千石眺望著企畫大綱說:

  「比方說,主角是個沒有戰鬥力的普通人。現在的讀者應該不吃這套吧?」

  「相反的,女主角的設定則是作品裡最強的人。註定和無力的少年一戰的少女,這層關係是故事的主軸。」

  「還有,『當男孩遇上女孩』,那麼會開闢後宮樂陶陶嗎?」

  「我認為那並不重要。純愛是本次作品的主題之一。」

  「還有還有,你說『感動』,那故事本身呢?」

  「可預見會是正經的故事。雖然依據改稿的狀況會有變動,不過各位可以認為,基本上是沉重的內容。」

  「…………」

  千千石終於一臉難色地緘默了下來。所有人都像是在觀察情況似的噤口不語──

  打破了這道寂靜的人,是賀內。

  「用先前的企畫其實也無妨吧?既然唯唯羽老師的企畫都已經在會議上通過了,我覺得沒有必要刻意打掉重來。」

  儘管他的口氣鄭重有禮,話中卻帶著刺。實際上他應該很焦躁吧。他望向紘的目光,就像是狠瞪般險峻。

  「……這是我和唯唯羽老師商討之後得出的結論,還請你諒解。」

  「我不明白,為何你如此執著於這個企畫。」

  賀內將手上的簡報資料拋到桌上說:

  「我不得不說,這個企畫賣得動的可能性很低。主編八成也會頗為猶豫。講白了,如果是我的話,就不會想成為這企畫的責編。」

  「那麼,就由我和唯唯羽老師來挑戰即可。」

  紘毅然決然的口氣,令沉默一瞬間降臨到會議室中。

  「我也很清楚,這會是一部背離流行的作品。可是實際上,就像簡報資料上頭所列舉的類似書目一樣,有的作品即使在首發後也一直都很賣座……為了發揮唯唯羽老師的特色,我想要製作和這些書相仿的作品。」

  「……我自認理解你的主張和心情,所以讓我問一句。」

  副主編掛著認真的眼神面對紘。

  「如果是唯唯羽老師,縱使稍稍忽略流行,寫出來的小說也能夠抓住讀者的心。你是否有依據呢?」

  「有。」

  紘毫不猶豫地即刻回答。

  「倘若這部小說遭到否定,那麼我根本就沒有當編輯的才能──在我看完了唯唯羽老師的原稿那一瞬間所懷抱的自滿,便是依據。」

  收到眼前企畫的第一章那晚,看了她的小說後,有個根深蒂固的想法存在於紘的心中。

  好想繼續往下看這本小說。

  好想知道這個故事的結局。

  期待其他讀者也會和自己有同樣的心情,可能實在過於狂妄了──但是,紘想賭一把在這個驅使著自己的衝動之上。

  「或許這個企畫對編輯而言並不優秀。然而,我認定唯唯羽老師應該撰寫的作品,是打動人心的小說。假設有地方需要修改,我和唯唯羽老師會竭力面對……所以──」

  紘對副主編、編輯前輩、千千石,以及賀內……

  帶著毫無半分虛假的誠意,深深低下了頭。

  「請各位助我一臂之力……我希望讓其他人也看看這部作品。」

  在場聽不見贊成或反對的聲音,唯有萬籟俱寂。

  不曉得紘低了多久的頭。

  「我是個編輯。我認為偏袒一個作家或工作夥伴是不對的。」

  聽聞副主編喃喃低語,紘的胸口疼到讓他懷疑是否被整個揪住了。

  「所以,不論是什麼樣的企畫,我只會如常地給出建議,期許它儘可能變得更好。」

  紘反射性地抬起了頭來。

  率先映在紘眼帘的,是漾著微笑的副主編。

  「儘管是個後進,我也會幫忙的!當然,前提是在我的能力許可範圍內啦!」

  千千石紅著臉奮力舉起一隻手來。一看,紘發現編輯前輩錯愕地笑著。唯有一個人──只有賀內將臉撇到一旁去。

  「……謝謝各位。」

  而後,會議以唯唯羽的企畫為中心,理所當然地進行著。

  紘覺得,大伙兒比平時還要踴躍發表意見,應該不是自己的錯覺。

  「巳月前輩!剛剛的簡報真是深深打動我的心!」

  會議一結束,千千石便興奮地開口攀談。

  「我認為前輩想成就的事情非常困難,不過表示它會成為如此特別的作品對吧!我很期待喔!」

  「千千石,你太誇張了。我只是想做些任性妄為的事情罷了……但我由衷地感到開心。謝謝你。」

  千千石發出「嘿嘿嘿」的笑聲,邁步而行……然而,當她注意到紘矗立在原地時──

  「奇怪?前輩,你不回編輯部去嗎?」

  「嗯,我有點事情非做不可。你先過去吧。」

  「這樣嗎?……我知道了。」

  千千石離開會議室後,紘便吐了口氣繃緊神經。

  「想當然耳,你沒有辦法接受吧。」

  紘回頭望去,眼前的人是表情一臉不滿的賀內。

  「……抱歉,賀內。難得你讚譽有加,我卻做出了取消先前的企畫這種事情來。我對你感到很過意不去──」

  「我說啊,紘……你知道自己在做多麼愚蠢的事情嗎?」

  賀內打斷了紘的話語,語氣中敵意表露無遺。

  「特地撤回已經通過會議的企畫,取而代之拿來的,居然是那種讀者不屑一顧的企畫喔……你怎麼會這樣啊?」

  從前,賀內說過自己很想和唯唯羽一同進行那份企畫。

  這番話必定不假。所以,當他看到紘出爾反爾撤回企畫,才會如此大動肝火。

  「……我的主張和會議時一樣。就算我和唯唯羽老師讓它出書問世,那份企畫也沒有成為好作品的可能。因此,我才會選了一個適合唯唯羽老師的企畫。」

  「然後又重蹈腰斬的覆轍嗎?安慰自己說『即使賣不好,我們仍然成就了一部好作品』這樣嗎?……紘,你也差不多該醒醒了。」

  賀內的臉不悅地扭曲起來,感覺都快咂嘴出聲了。

  「假如你想讓唯唯羽小姐在作家的世界功成名就,首先得徹底致力於創造出優秀的『商品』啊。要創作符合她風格的『小說』,是大賣後該做的事……你現在的所作所為,以一個編輯來說太過恣意妄為了。」

  這番話簡直像是小刀一般,掏挖著編輯的自尊心。然而紘的內心卻是風平浪靜,連他自己都感到驚訝。

  啊,這傢伙──當真有在替唯唯羽和讀者著想呢。

  「……是啊。我想你所說的一定是正確的。」

  「既然你那麼想,事情就還不算遲。現在馬上重啟先前的企畫──」

  「但是我和唯唯羽老師決定好了……我們要讓這份企畫,成為可以抬頭挺胸地宣告『這是我們的作品』這樣的輕小說。」

  賀內頓時語塞了下來。

  這番話實在太過青澀、不切實際──然而,紘的眼神卻是無比認真。

  「儘可能讓更多的讀者開心,是極為重要的事情。為此我不惜一切努力。可是我認為,不該做出一部小說,掩蓋過我遇見唯

  唯羽老師的投稿作品當時的衝動……因為,那便是我想和唯唯羽老師一塊兒工作的主要理由。」

  「……就算說些好聽話,也什麼都不會改變。縱使我們高喊著『這部作品很有趣』,也不代表讀者會伸手取閱。」

  「我大概沒資格反駁這番話吧,畢竟我和唯唯羽老師並沒有做出成果……所以,賀內,我有事情要拜託你。」

  這是自從紘和唯唯羽約定好的那天,他一直在心底蘊釀的話語。

  就連唯唯羽也不曉得的一份決心。

  「假如這次的企畫成書後,依然沒有再版的話──」

  「你願意成為唯唯羽老師的責編嗎?」

  這一瞬間,紘的退路就被截斷了。

  已經退無可退了。失敗不被容許。找藉口也不管用。

  這是紘賭上了編輯的尊嚴,慷慨就義的覺悟。

  賀內好一陣子無言以對後──

  「……你是認真的嗎?」

  「這種事情怎能拿來開玩笑……這次的企畫,是我和唯唯羽老師的第三部作品。如果這樣都沒辦法讓她撰寫續刊,那麼肯定是我的做法有問題吧。」

  紘很清楚,自己對唯唯羽做了自私的事情。倘若告訴她自己要卸除責編一職,唯唯羽鐵定會極力反對的吧。

  但紘理解到了。只要他還是唯唯羽的責編,今後便會持續創作著像《在我和你之間》一樣,擁有唯唯羽風格的小說。

  然而,唯唯羽身為一名作家,往後有必要一直撰寫讀者所追求的小說下去──紘認為,自己可能不適合待在她身邊吧。

  「所以,假如這次又走上同樣失敗的老路,我想將唯唯羽老師託付給你。因為在編輯部裡頭,最欣賞她的人就是你啊……只不過,我有個條件。」

  「……條件?」

  「當她要轉到你旗下時,我希望交接的時間點在一月──從現在開始的半年後。那時不用再像年底一樣趕著提早截稿,我認為時機恰好。」

  「……這樣啊。你的主張和決心,我都明白了。那我也要問一句,當我成了唯唯羽小姐的責編後,可以重啟你廢棄掉的企畫嗎?」

  「嗯,隨你高興。」

  賀內是那麼想成為唯唯羽的責編。

  但他卻毫無喜悅的神色,而是以認真的目光望向紘。

  「紘,我覺得你說得很對。我看過好幾個不受讀者青睞,默默離開這個業界的作家。不過,倘若是上次的企畫還有唯唯羽小姐,我有信心將它升華至暢銷作品。」

  語畢,賀內轉身背對著紘。

  「但是啊,紘,你可別後悔。這份企畫不符合現今流行,你也心知肚明吧?……你的信念能夠傳達多少給讀者,就讓我見證到最後吧。」

  而後,賀內從紘的眼前離去。

  賀內的話語是真理。紘想推動的事情,不得不說勝算相當渺茫。唯唯羽尋這個作家的知名度等同於無,況且這個企畫又極具挑戰性。

  但儘管如此,蘊藏在紘心底的鬥志卻從未熄滅。

  因為,紘和唯唯羽應當打造的,就是那樣的作品。

  被獨自留在會議室里的紘,開口喃喃低語。

  「……我們上吧,唯唯羽。」

  將期盼令人刻骨銘心的小說,送到許多讀者手裡。

  這就是紘的──編輯的工作。

  之後過了三天。

  主編准許唯唯羽的企畫開始動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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