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5 策士千歲與謀略甄選
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圖源：輕之國度錄入組
錄入：Naztar（LKID：wdr550）
聲優……
發音寫成英文，就是Say You！
也就是說，再翻回日語就成了「You，說說看吧！」這樣的意思……
而現在，本人烏丸千歲與我的朋友久我山八重正處於這樣的狀態。朋友……嗯，哎，我跟八重算不算朋友關係這點雖然有些微妙，但用最廣義的解釋，應該說用女子用語來說，稱為朋友應該無妨。對女生而言，見過一次面就算是朋友，朋友的朋友也算是朋友。
換言之，對我們這些人來說，「朋友」這個詞沒有那麼大的重量。畢竟就連我家附近的尼泊爾印度料理店的名稱都叫「朋友」啊。
這麼一想，世界上的人幾乎都可以稱之為朋友，友人了。
因此，我跟我的朋友八重融洽地並肩坐在內陷式暖爐桌座位里，互瞪了一段時間後……
咚一聲放下杯子，吸一口氣。我先採取了行動。
「……八重，你希望哪一代的聲優消失？」
「我……我才沒有希望誰消失呢！應該說，我們剛剛不是在聊目標嗎？為什麼變成那種問題？」
八重慌慌張張地舉手猛搖。兩頰氣鼓鼓的八重這麼說也是沒錯啦。
說真的，我們到底為什麼會聊到這邊來呢……
我歪著頭，開始回溯記憶。
☆ ☆ ☆
事情肇端於我的哥哥兼經紀人，烏丸悟淨。
就在我們更新完個人資料與宣傳照後，回家路上。
悟淨難得地邀我們去吃飯。
「要不要去吃頓飯？」
對於這句帶點保守，甚至有點戒慎恐懼的邀請，我跟八重並沒有特別反對，就這樣跟著悟淨的腳步前進。
我們前往的地方是離事務所有點遠，位於新宿的包廂居酒屋。
雖然說是居酒屋，但我跟八重都勉強還算未成年，所以都不能喝酒。
只有悟淨總之先叫了杯生啤，我跟八重則點了一壺焙茶。
這種時候不能喝酒的人最常點的或許是烏龍茶吧，只是據說因為烏龍茶會去除喉嚨的油分，所以聲優似乎都不怎么喝烏龍茶。
在上培訓所時，同期一些裝懂的女生是這麼說的。雖然我不知道到底是不是真的。
只是，該說是那時候養成的習慣嗎，總之我屈服於「我可是未來的聲優！必須從平常就注意保養！」這樣的自戀型同調壓力之下，最後也就跟著不怎么喝烏龍茶了。
雖然說只考慮到對喉嚨好不好的話，咖啡因、酒精跟冷飲也都不怎麼好，那恐怕一輩子就只能喝白開水了。
那些自戀型雛鳥現在究竟都在做什麼呢……
當我徜徉在那段懷念的回憶中時，悟淨輕輕舉起手中的啤酒杯。
「總之……你們都辛苦了。」
「您……您也辛苦了……」
「辛苦啦！」
悟淨髮出乾杯的第一聲後，我跟八重隨後跟上。冰冰涼涼還覆了層冰的啤酒杯，與熱茶杯鏗地碰了一下。
我一邊用眼角餘光瞟著豪邁地大灌中杯生啤的悟淨，也和八重一起小口地啜飲起暖呼呼的焙茶。
我們在喝第一杯飲料的同時，也迅速地點好第一輪食物，在餐點送上來前，我沒特別跟悟淨聊什麼，只是跟八重一起興奮地互看今天拍的照片。
我們用悟淨借的平板電腦，手指滑過畫面，看著確認用的圖片檔，同時漫不經心地說著感想。
「哇！小千好可愛！」
八重連連鼓掌，大力稱讚我的照片。糟糕，居然被她搶先一步……
既然這樣，我能採取的選項就只剩兩個了。
第一個是謙虛地說「咦～沒有啦～你看，這張照片眼睛都閉一半了，絕對有問題啊！而且角度也是～拍正面看起來就特別胖啊……唉，人家真是太醜了，好難過……唉唉，好想變可愛好想變可愛好想變可愛……」諸如此類的話，一邊含淚跑在夜裡的宇治橋上。
第二個則是完全化身為滿口說著「八重比較可愛啦──！可愛可愛明明就很可愛──！可愛可愛可愛……」這種話，完全沒有解釋哪邊可愛，只會不斷跳針說可愛的Bot。
這種時候，無論我真的覺得自己不可愛，或是真的覺得八重可愛，都已經不是重點。
因為你說我這張照片可愛，我就必須用自虐的方式回應，這就是少女的教養啊……
不過老實說，在我眼裡看來，八重也算是很可愛，只是根據這套少女理論與少女作風誇她「可愛」，聽起來就像是隨口胡謅的謊話……
一想到這裡，我也不太敢隨便說出「八重比較可愛～！」之類的話了。
所謂的語言啊，即使沒有謊言成分，有時也會因為聽者的心境、認知，讓純淨無比的真話被當成帶有惡意的誑言。
由於我從事老是在說謊的工作，私底下我就儘量不想說謊。
既然這樣，我就該講些貶低自己的謙遜發言，維持少女之間的平衡，但那樣也會讓我感到困擾。
畢竟我也是有夠頗為還算相當滿可愛的呀……
說自己不可愛就是在說謊。因為我最愛惜自己了啊！雖然跟這句話的字面有點不一樣就是了！
不管怎樣，謙虛、自虐過了頭，就會變成討人厭跟說謊。這樣一來，我能說的選擇就有所局限了……
「八重也很可愛喲，可愛可愛八重好可愛！超可愛的八重！」
「……聽起來完全言不由衷嘛！反而像是在揶揄我！」
八重淚眼汪汪，不斷拉扯我的袖子。
哼哼哼……這就是透過不斷跳針，降低詞彙本身的價值與信賴度的高級技巧……明明沒有說謊，聽起來卻十足的不可信，是上了法庭爭論也能取勝的溝通術……各位女生！如果重複跳針無數次說別人很可愛，聽起來就會超不可信的，大家務必小心喲！
畢竟大多數的女生都能跟呼吸一樣自然地脫口說出「可愛」這兩個字，也能跟呼吸一樣自然地說謊。也就是說，呼吸＝可愛，呼吸＝說謊。因此，可愛＝說謊，這樣的等式也就可以成立。更進一步地說，「可愛是能塑造出來的！」這種話也就可信了。
不過這麼說也奇怪。
畢竟像這樣不斷地塑造「可愛」，也不能說不是我們工作的一部分。
在飾演動畫或廣播劇的角色之前，我們必須飾演的是「聲優」這個存在。
飾演自己──這也是任何人在日常生活中，都會極其理所當然地在做的行為。
而我們必須不時配合所屬社群要求我們飾演的角色以及分配給我們的情境，形塑出「自己」這個存在。
這個世界就是舞台，每個人都是演員。
而在這世界中，我們這些聲優必須矯飾、扮演的，是有別於個人的自己。
這份資料上的照片也一樣。
照片上的我確實是我，卻看起來帶點認真，又帶了點透明感……讓我再次認真看看那張照片，就覺得渾身不自在。
「哎，你們就挑自己喜歡的照片吧……」
嘴還靠在啤酒杯上的悟淨，有點傻眼地說。然後彷佛是在確認自己喉嚨狀況似的輕咳了一下，轉身面對我跟八重。
「千歲，久我山小姐。」
「幹麼？」
「是……是的……」
悟淨那聽起來比剛剛認真幾分的聲音，讓我跟八重都稍微端正了一下坐姿。
看到這個動作，悟淨便擺出碇源堂的姿勢，凝視著我們。
「……你們倆想要成為怎麼樣的聲優？」
突如其來的疑問讓我跟八重面面相覷，眨了兩三下眼睛。
「……感……感覺好像面試喔……」
八重戰戰兢兢地窺看悟淨。
不是的，八重，不是你想的那樣……這是那個啦，傳說中的說教……跟他生活夠久的我看得出來……我心裡這麼想著，眯起眼睛瞪著悟淨。
「這個嘛，要說是面試也可以，只是沒有那麼嚴肅。比起模擬面試，重點在於意識改革跟自我啟發……除此之外，我主要是為了提升你們的動機，才想要先問個清楚。」
意外地，悟淨居然用了這樣的切入方式。不愧是我哥哥……
「果然是想要說教啊……」
我嘆了口彷佛死心的氣，然後悟淨似乎有點不高興。
「不是說教，我們事務所本來一年就會找大家聊一次。」
原本一臉呆愣地聽他說話的八重，默默地舉起手。悟淨點了點頭，一副要點久我山同學說話的樣子。
「請問……這是所謂的評鑑嗎？」
「對，有些事務所確實有這樣的制度，不過我們事務所沒有那麼嚴肅，就真的只是面談而已。」
哦？評鑑啊……我有聽說大型事務所似乎有這種制度。據說會根據近年的實績，跟事務所高層談話，決定下一年是否續約等問題。當然不光只是談續約問題，有時應該也會重新檢討契約內容之類的吧。具體而言，就是談談經紀約的抽成比例，還有活動之類的最低保證酬勞之類的啦！我也希望能夠早點變成那種能耍任性的大人物啊……
我可以像現在這樣胡說八道，就是因為我們事務所沒有正式的評鑑制度。如果我隸屬於某大型事務所，那我幾乎可以肯定處在被他們開除的危機邊緣。畢竟我完全沒有在工作，前途顯然也不怎麼光明啊……
「面談……是嗎？」
八重好像很緊張地，雙手緊緊握拳放在腿上。
換成其他事務所或許就會開除了……這樣的危機感，我想跟我處於相似狀況的八重，應該也有著實際感受吧。
看到我們擺出一臉拘謹的樣子，悟淨忍不住苦笑。
「這沒什麼特別的。其實大部分事務所都會找時機這麼做，稱為考績或是考核之類……總之有很多種名稱啦……」
「雖然是這麼說啦，但是我們又沒什麼社會經驗……」
所以社畜才讓人傷腦筋……動不動就拿上班族的標準套在我們身上……
像我跟八重這樣年輕一輩的聲優，絕大多數都是高中畢業後進入培訓所或是專門學校，畢業後就直接出道成為聲優的，所以跟社畜相關的事情我們真的不太懂啊……
「既然這樣，你們就更該好好想想。試音甄選會也近了，這是個好機會。」
悟淨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有點不懷好意的表情。
他那跟我這雙渾圓大眼不一樣，有點細長又銳利的眼神──神似刀刃的眼光，指向我跟八重。
「你們想成為什麼樣的聲優？」
悟淨……Number One Produce的經紀人烏丸悟淨又再度鄭重地如此詢問。
面對這個問題，我沒有立刻想出答案。
他問的問題並沒有特別複雜，但我跟八重都陷入了片刻的躊躇。
如果這是正式面試的問題，我應該早就用某些固定形式，正經八百的打高空或是好聽話回答了。
但就是因為我們正在頗為打成一片，難以區分公私事的場合，我才沒有辦法好好羅織我的用語。
別人應該想聽到的答案，以及自己期盼的答案……表面話與真心話在我心頭盤旋著。
雖然悟淨是我的哥哥，基本上也是我的經紀人……既然這樣，我到底該怎麼回答才對？
「嗯嗯嗯……」我交抱手臂歪頭思索。悟淨則是自顧自喝著他加點的啤酒。
他就這樣等了一會兒，看來像在等著我跟八重的答案；然而等到他爽快乾完一杯後，就滿足地吐了口氣。接著伸指擦掉看似苦澀的啤酒泡，露出平靜的笑容。
「……好啦，只要把你們的目標、抱負之類的講給我聽就好了。」
「那……那樣的話……」
雖然還是一樣相當籠統的問題，但比起悟淨的字面，他的態度看來一副就是只要講點像樣的話，他就肯放過我們的氣氛。就是這樣啦，身為聲優，比起字面上的意義，更應該去體察現場的氣氛！
嗯，那這樣我該怎麼回答呢……想著想著，我瞥了身旁的八重一眼，此時八重用一種試探的感覺開口：
「呃，我想要成為能帶給孩童夢想的……」
「駁回。」
「嗚欸？」
我無意識變得尖銳的聲音，讓八重嚇得縮了一下肩膀。
我殺了你喔這傢伙……居然敢說出這種似曾相識的樣板答案……
這種樣板答案，就像是在配原創動畫時還說出「我從很久以前就想參與這部作品，所以真的非常高興！」這樣的感言一樣的危險啊……
「不愧是八重，有夠膚淺……」
「我……我才不膚淺呢！」
「不不不，膚淺啊，膚淺到爆！更何況要是小朋友知道可愛的角色裡面藏了個真人，夢想反而會被破壞掉吧！」
對，那樣的答案，或許就像是對著還相信聖誕老公公存在的小朋友說出「世界上沒有聖誕老公公，那些禮物都是你爸媽準備的」這種罪孽深重的話啊。
有誰敢肯定凸顯聲優的存在，不是一種破壞小朋友夢想的行為呢？
八重真是夢想破壞者！小朋友的大敵！比禽獸更惡劣的罪人！居然會想像自己拿色情片給還相信小孩是「萵苣田生出來的」或是「送子鳥帶來的」的可愛小女生看，藉此體驗卑劣的快感，這興趣非常差勁喔♪
以上想的這些我完全不打算說出口，只是我真的覺得將「帶給小朋友夢想」這種話隨口掛在嘴邊是不太好的。
一方面我覺得幼兒對聲優這樣的存在了解多少，是相當值得存疑的，另一方面，我也覺得並不是聲優獨自一人帶給小朋友夢想的啊。甚至可以說，把「帶來夢想」這句話說出口的同時，就已經非常厚顏無恥了。「帶來」這句話，感覺就像是……高高在上似的，我真的不喜歡……
我個人比較喜歡類似「讓大家作一場夢」這樣的說法。話雖如此，像我這樣的邊緣路人小妞，能做的頂多只有在旁協助罷了。
「……唔，嗯──是喔……或許是吧，我也有這種感覺。」
或許是完全無法反駁，只見八重低頭喃喃地思考。
也是啦，她就是有點膚淺嘛，這是沒辦法的。
就連悟淨都因為她那稍微有點嚴重的膚淺度，露出有點不悅的表情。
「這個，我想具體一點的會比較好喔……」
「啊嗚……」
八重垂頭沮喪。我用一種像是在補刀，也像是在往錯誤方向鼓勵的態度拍了拍她的背。
「不過這答案很有八重的風格啊，該怎麼說，感覺會受顧客歡迎，八重Good Job！」
「……小千太不會誇獎別人了。」
八重瞬間用帶了點恨意的眼神看向我，但隨即又別過頭去。哎呀，心情不太好的晴時多雲偶陣雨喲？雖然我確實沒有在誇獎你啦……
「我……從以前就很喜歡動畫，所以才會自然而然地想要進入這個業界……」
八重轉頭背對我，嘟嘟噥噥地這麼說。我聽到這句話，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才比較像八重的答案啦。」
「是……是嗎……」
或許是因為我的話令她意外，八重開始玩起蓬鬆的頭髮，似乎挺害臊的樣子。
「是啊，其實大部分想當聲優的人都是懷著差不多的想法，以加入這業界為目標的，只有八重若無其事地成功了，這種感覺才像八重啊。」
「聽起來惡意滿滿啊！小千是不是太不會誇獎別人了？」
哎呀，我真的沒有想誇你的意思嘛……啊，不對，應該算是在夸喔？
我猜每個想當聲優的人，會走上這條路，不可能都是因為有一段戲劇化的經歷或感人肺腑的秘密。我不相信那種左右命運的邂逅會在四處隨便上演。
所以大部分的人應該都是基於跟八重一樣的理由想當聲優，也應該都懷著跟八重一樣的理想。當然內心深處是怎麼想的我不知道，但我覺得就是因為玩弄文字想包裝得好聽點，才會形成像剛剛那樣的「帶來夢想」論調。明明大家的動機都很相似，結果卻天差地遠，實在太殘酷了……
當我想到這邊，氣嘟嘟的八重就指著我。
「那……那小千你呢？你又想成為怎麼樣的聲優？」
「我？我啊……」
對喔。我也得回答這個問題。我剛剛太陶醉於玩弄八重，完全忽視自己也有答題的義務了……
於是我低頭思索這個問題。然後八重感覺很感興趣地越挪越靠近我。
就在我們的臉靠得稍微有點近時，我嗯地點了一下頭。
「……當紅聲優，吧？」
「當紅聲優……」
八重喃喃復誦了一次，感覺得到瀰漫著明顯的失望……這樣的答案果然真的不行嗎～
就在我閃過這個念頭時，帶點苦笑的聲音傳進我的耳朵。
「你的答案也很粗略啊……想點更具體的吧。」
這句話令我倍感意外，於是我不由得再度看向悟淨。
臉已經頗紅的悟淨，正小口啜飲著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加點的日本酒，表情倒是意外地平靜。
我有點驚訝……我還以為悟淨一定會用要我更認真點，更自我要求一點之類的話來念我…
…
「啊……嗯，具體的啊……」
因為這樣，我的回覆也因為驚訝而斷斷續續的。
好啦，既然如此，那就先把太抽象的詞彙排除掉再想會比較好吧。
目標……目標啊……
想著想著，我突然又想到。
「那我可以回答我當成目標的人物嗎？」
「可以啊，這樣反而比較容易理解。如果順便補上你舉出這個人的理由就更好了。這樣能讓人知道你想走的方向、夢想的格局感，以及你覺得自己能表現的特點在哪裡，讓我知道這些後，今後打理你的工作時也能夠參考。」
悟淨話說得太長了啦……對工作認真是很好，只是他這一面有時真的會讓我覺得「好沉重～」、「受不了～」、「一定很沒女人緣～」呢。
「OKOK～讓我稍微想一下。」
我一邊隨口應付他，一邊整理剛剛想到的內容。
當成目標的人物，也就是說，自己心目中的競爭對手。說得更直接一點，也就只是同行的敵人……
競爭對象、同行的敵人……
我猛然地看了八重一眼。
仔細想想，八重原則上也是我的競爭對手，也就是我的同行敵人……而實際上，過去我也好幾次在試音甄選會上碰到她。
我這樣不斷地上下打量八重，似乎讓她渾身不自在，只見八重帶點羞赧地扭動身子，然後朝向我擠出一臉困擾嬌羞的笑容。
嗯，畢竟我們幾乎處在同樣的級數嘛，也問問看八重好了。畢竟我真的不認識幾個聲優的名字。
「……八重，你希望哪一代的聲優消失？」
「我……我才沒有希望誰消失呢！應該說，我們剛剛不是在聊目標嗎？為什麼變成那種問題？」
八重慌慌張張地舉手猛搖。
「咦？但悟淨不是問我們想成為怎麼樣的聲優嗎……」
「你沒聽到『想成為』這三個字嗎？為什麼你自己的自動選字會變成『取代』啊？你的腦袋是內建ATOK輸入法（註：日文輸入法的一種）嗎？」
……沒禮貌。我自動選字的準確度可是更高一點的。水準可是高到能讓人興奮的翻譯，搞不好連西洋電影我都能翻喔！這件事你知道嗎？不知道？這可嚴重啦（註：模仿日本翻譯家戶田奈津子）！
哎呀，現在不是模仿翻譯家的時候。基本上我還是必須擬定一個目標才行。
「八重，你舉幾個現在當紅的聲優名字來聽聽。」
聽我這麼問，八重的手指按著嘴唇，開始思索。
「呃……小薰小姐……之類的吧？」
「啊～」
小薰小姐……是我們同事務所的前輩──長沼薰……基本上在No.1算是中堅，在業界也算是中堅定位的人物吧。
「不過，小薰小姐是那個吧……年紀大我們很多耶。」
「說得也是……」
「這樣就缺少競爭對手感吧？」
「但是小薰小姐也會接一些年輕的角色啊……因為聲優是只用聲音來演戲的，年齡應該沒什麼關係吧……」
「八重！你這想法太天真了！重點不是可以不可以，也不是做不做！而是該怎麼說……是趨勢跟世代啊！」
我隨口瞎掰的反駁，讓八重瞬間瞠目結舌。
「……小千說的話總是太大粗略，卻偶爾很有說服力，真讓人傷腦筋。」
完全駁倒！又被我駁倒了啊。我真想知道敗北的滋味。
這問題很實際，我認為選角時，「世代」的概念確實是會發揮作用的。至於是有意或無意間發揮了多少作用，我不是負責選角的人所以不會懂，但還滿多班喜歡挑選新鮮當季現采直送的水嫩嫩陣容。在這種情況下，我幾乎不可能跟小薰小姐競爭角色吧？我在無數部垃圾輕小說改編的動畫裡當路人可不是當假的啊！因為我可是幾乎沒有台詞，一整天只能在錄音室裡面發呆、觀察眾生相的！
「不，等一下。久我山小姐說的是對的喔，千歲。以長沼小姐為目標本身不算錯誤，因為她從年輕就接過各種作品，能飾演的角色範圍很大，如今有了地位，工作量卻沒有明顯的減少。就某方面而言，這也是理想的累積經歷途徑。」
閉著眼睛的悟淨一邊點頭稱是，一邊拿起小酒杯飲盡。
「不過，可是，就算小薰小姐消失，我的工作也不會增加啊……」
「……這個嘛，也是啦……咦？我們剛剛不是在聊目標嗎？」
我的反駁讓悟淨的腦袋歪向一邊。看來他的醉意挺濃的。感覺趁現在就能輕易說服他。
「對啊，我就是在講目標。我想要先從離自己最近的人開始打倒，搶到眼前的工作，然後就這樣慢慢地排除掉將來可能威脅到我的人……」
說到這裡，悟淨的肩膀猛然震了一下，然後他銳利的眼神動了……不知往哪看去。
「……有點道理。」
悟淨用飄渺的眼神呢喃，一邊還不斷點頭。不對，他只是開始想睡了才開始點頭吧？
「小千好厲害啊……」
看著我跟悟淨的互動，八重喃喃地說。不過是我的錯覺嗎？她的口氣聽起來與其說是佩服，傻眼與看開的涵義似乎比較強呢。
「嗯～同輩的當紅聲優嗎……」
八重說著，開始翻起她的包包，從中掏出來的是《月刊聲優ARCADIA》，也就是所謂的聲優雜誌。
雜誌封面上的是幾乎與偶像難分軒輊的兩個漂亮女生。
八重指著其中一位，念出她的名字。
「大概就是苑生百花吧？」
她鬆軟輕柔的金髮上戴著一頂晶亮的小頭冠；身穿點綴著蕾絲滾邊與緞帶的服裝，配上那對大大的眼睛，感覺乖巧又文靜，用「洋娃娃」這樣的形容詞應該是最適合的了。
但是，她又有點不同。不只有著從每一個個別要素傳達的清純靜謐的少女風情，更蘊藏著天真無邪又栩栩如生的少女感。
讓人有這種感覺的，應該就是她那鮮明又開朗的笑容吧。
苑生百花是我也曾經一起工作過的現役高中女生聲優……不過我聽說她也從事不少演藝活動，所以不知道能不能用「聲優」這個詞一概而論就是了。
不過我從雜誌的封面上，感覺不到她在錄音室里那種有點慵懶的現代女生感。散放著出充滿生命力，幾乎是閃閃發亮魅力的她，就連我這個女生看了都會忍不住脫口說出「好可愛……」。那不是像我這個年紀掉根筷子都能說可愛的女生經常說的「（動作、髮型或個性）很可愛喲～」那種高情境文化女子語的「可愛」，而是純粹脫口而出的感嘆……
「每一季都會看到苑生小姐的名字對吧，我覺得她應該是現在最紅的聲優了。也很會唱歌，很受歡迎。我也喜歡她喲。」
看到我對封面的苑生百花看得入迷的樣子，八重連連點頭，很開心地這麼說。不過，這傢伙莫非單純只是個聲優迷吧……好歹也是競爭對手耶……雖然對方可能完全沒聽過我們的名字就是了……
在我胡思亂想的同時，八重的手指又直接滑向旁邊。
那個人我有印象。
一頭清湯掛麵的黑長髮，以及清澈的細長雙眼。給人穩重印象的緊身裙配針織衫。那線條絕對配得上曲線美這個詞彙。
「除此之外還有柴崎萬葉小姐。演技很迷人，又漂亮，聲音也好可愛。我好喜歡她，她也超受歡迎。」
八重的聲音聽起來帶點飄飄然的感覺，這已經不只是支持者，根本是墜入愛河了嘛……
其實這個柴崎萬葉小姐的名字連我都聽過。畢竟是八重跟我說的。
看著封面上的她，我單純地覺得──還真漂亮。透過照片也能原原本本看出來的那雙修長手腳、纖細的蠻腰，簡直跟我不是同一種生物，差距大到我連嫉妒心都激發不了。
而致命一擊就是剛剛在攝影棚看到的，那帶了一絲哀愁的含蓄笑容。那笑容即使換到了這張封面上，仍伴隨著不可思議的引力，吸引我的目光。
照片擺在一起的苑生百花與柴崎萬葉，兩人呈十足對比，性質看起來也是南轅北轍。
然而，根據能上堪稱潮流指標的聲優專門雜誌封面的這個事實，再從聲優迷八重的口氣聽來，這兩人應該就位於目前聲優業界的最前線吧。年紀也跟我們沒差太多。
既然這樣……
「嗯～那就變得跟她們一樣好了！好，目標決定。啊，謝謝你的書。」
我隨興翻了翻八重拿給我看的《月刊聲優ARCADIA》，然後砰地一聲，豪氣十足地闔上後還給八重。八重接過那本雜誌，愣愣地張大嘴看著我。
「那……那個……小千？這樣訂立目標好嗎？
」
「當然可以啦，綠燈吧？」
我帶點疑惑地隨口回答。
「畢竟……訂那種虛無飄渺的目標也沒有用啊。只要看得見自己要打倒什麼敵人，就能夠擬定對策了。」
哼哼！我洋洋得意地挺胸說完這段話，八重便用閃亮亮的眼神看向我。
「原來如此～那麼你說的對策，具體而言是要做什麼？」
「……啊？」
「……欸？」
我們面面相覷了片刻。我有點愣住，用疑惑的眼神看著八重；八重則是一臉呆滯，整個上半身連同腦袋歪向一邊。
……拜託一下，你不要問得那麼具體嘛。無論什麼時代，暢談夢想的年輕人總是高唱宏大又空虛的目標，讓自己爽一下而已啊……
然而，儘管我腦子裡是這麼想的，都嗆得這麼大聲，說得這麼好聽，最後結論又是沒法子沒策略的話，也未免太遜了。我也有所謂的自尊啊。應該說，我全身上下也只剩自尊了。
因此我決定來個詞彙的超速運轉。
「啊，沒有啦……就……就是那個嘛！想辦法抄襲她們的技術跟定位啊！還有就是拿她們正在做的事情稍微做點改變，藉機當她們的備胎！你想想看，畢竟她們忙得要死，很難排得出時間嘛！」
我隨口瞎掰一些有模有樣的話，還一邊握起粉拳，颼颼地在空中模擬纏鬥。
八重聽著，就發出哇～的感嘆聲，然後連連鼓掌。
「……小千真的好厲害啊。」
「你這個想法喔，就是因為大致上不能算錯才更糟糕啊……總之，沒有你說得那麼簡單就是了。」
大概是被八重的鼓掌聲吵醒了吧，悟淨的肩膀一邊微微顫動，一邊喃喃地說。
「你們眼前的目標，我大致上都明白了。雖然不知道能不能順利照著計畫前進，我也會多加把勁幫你們一把的。」
彷佛是在說給自己聽似的，悟淨嘟噥完還兀自點頭肯定。他剛剛一直在喝酒，看起來昏昏沉沉的，我很懷疑我們說的話他到底有沒有聽進去。更何況八重的目標呢……算了，既然是八重就沒差啦。八重也是穩健踏實的自私鬼，一定也有自己的一套想法吧。夠黑心，不愧是八重。
「那接下來我……我們來討論今後的事吧。」
劈頭說完，悟淨一口乾了杯里剩下的日本酒，隨即很爽快似的噗呼～地吐了口氣。
「聽好了，大紅的聲優只有兩種類型。」
「……哦？願聞其詳。」
雖然眼神還顯得朦朧，感覺就像沒有焦點似的，既然都提到「大紅」這兩個字，我不聽也不行了。於是我跟八重端正坐姿，還微微前傾。
「第一種就是可以冠上『超級』來形容的聖人君子，心地溫柔直率的真正天使型。」
「哦……？」
我？我嗎？你是在說我嗎？
「……另一種就是可以冠上『混帳』的邪魔歪道，純正畜生惡魔型。」
「哦……？」
八重？八重嗎？你是在講八重吧？
因為他講的話讓我有所聯想，覺得非我莫屬的自己簡直成了大食蟻獸般，伸長了舌頭猛舔嘴唇，一邊等待悟淨的進一步解說。照這話頭看來，該不會接下來就是難得的誇獎我吧？
想著想著，只見悟淨將手伸向冷酒的小酒瓶。我連忙一把搶過來，親手恭恭謹謹地替他的酒杯斟上酒。
悟淨輕聲地回應我的動作，接著微微地舐著酒杯，有點慎重其事地開口說道：
「這或許是我內舉不避親吧，但我總覺得你們倆總有一天會變成那樣……」
……果然沒錯！我早就覺得，自己早晚會變成天使兼女神兼超時空維納斯灰姑娘少女呀……！原來是誓約的勝利之劍啊討厭啦悟淨真有眼光！這人的眼神就是無比犀利呀！
於是我用著和煦的笑容看著悟淨，悟淨也微微地笑了……只不過是對著八重。
「……久我山小姐是……前者吧？」
「啊哇！哪裡哪哩！」
滿臉通紅的八重看似惶恐地手足無措，連連搖手。
只是她也沒有開口否定啊……真不愧是八重，有夠黑。啊，不對不對不對！你被騙了啊……悟淨，你徹徹底底被她騙了……
「然後，千歲，你是後者。」
「哦……？」
悟淨這個傢伙，竟然不帶一絲笑意地對我拋下這句話……
我用大大的眼睛輕輕地瞪著悟淨，坐在我身旁的八重顯然一輩子在手足無措中。
「那……那個，真的沒有啦，我才不是那個，那個什麼天使的！」
「是啦，沒錯，我姑且退個一步，當惡魔也無妨，只是八重怎麼可能是天使……」
「只需要退一步就可以了喔？小千真是謙虛！」
八重滿是驚訝的聲音打斷了我的話聲。這讓我咧嘴露出充滿魅惑般的微笑，遊刃有餘地昂首說：
「是啊，畢竟我還滿小惡魔的嘛。」
「是嗎……」
彷佛不能接受這種說法的八重歪頭思索……我看八重才真的是惡魔吧。
就在我跟八重上演著名為打鬧，實則廝殺的互動時，看來相當愛睏的悟淨又嘟嘟囔囔地開口：
「總之，套上這種個性去推銷也是一種方法。畢竟現在就是這樣的時代。當然這法子本身也是有風險的……只是也會帶來讓你們接到演戲以外工作的可能性。你們要隨時連工作的方向性都考慮在內，永遠別忘了自己想做什……麼……」
悟淨說著說著，聲音就像音量控制推桿慢慢往下拉一樣，越講越小聲。最後只剩下睡著後微微的呼吸聲。
看他軟綿綿地趴在桌子上的模樣，我傻眼到忍不住笑了出來。
畢竟他明明就不會喝酒，又經常被拖去喝啊……今天沒有高層在場，他不用特別提心弔膽，或許就是因為這樣，酒意才會發揮得比較快吧。
不過也因為醉了，我想剛剛悟淨說的話應該特別接近真心話。
所以這次我就乖乖把他的話聽進去吧。
──自己究竟想做什麼……是嗎？
總之，現在我只想先吃飯吧。悟淨的話又臭又長，讓我根本沒時間吃東西。
心動不如馬上行動，我立刻按下請店員過來的服務鈕。
「八重也點些自己想吃的吧。」
「咦？可以嗎？」
「沒差沒差，反正又不是我付錢。」
「聽到這種話反而讓我更難點了……」
儘管一臉困擾地這麼說，墮天使八重還是迅速地翻起了菜單。
然後我跟很快就來到我們桌旁的店員點好餐，享受了一段跟八重歡談跟用餐的時光。不知道這一頓到時候是要跟事務所請款，還是悟淨自掏腰包請客，總之拿別人的錢吃到的飯真的是最好吃的了……
在我適度地放著依然酣睡的悟淨，跟八重開開心心地享受美食時，店員一臉抱歉的樣子來到桌前。
「很抱歉，各位的用餐時間差不多快到了，方便先為各位結個帳嗎？」
「啊，好～我知道了。」
順手收過店員送上來的帳單，我還以燦爛的笑容，送走店員。
「錢包錢包……」
我站起身，走到對面的座位，來到醉得點頭連連的悟淨背後，雙手環抱住他的身軀。接著就用這個姿勢在他胸前的口袋摸索。
「喔，找到了找到了。」
我的手很順地鑽進了悟淨外套內側口袋裡，輕巧地借用了他的長夾。不知道裡面塞了幾萬呢？我翻開錢包，與此同時，對面的座位傳來了慌慌張張，聽來有點耳熟的叫聲。
順著叫聲的來向看過去，八重明明沒有喝酒，臉蛋卻紅通通的。
「啊……啊哇……小……小千……你在做什麼……」
「欸？沒有啊，就是拿個錢包嘛。」
「那……那個動作看起來問題很多啊！應該說，你……你有必要用抱的嗎……」
「沒有啦，只是不這麼做會吵醒悟淨的，他醒來之後又會囉囉嗦嗦……」
「原來……是這樣……只是，我總覺得……總覺得……看了……有點臉紅心跳的……」
噗呼，八重顯得疲倦地嘆了一口氣，一邊拍拍自己的胸口。這孩子又在想什麼奇怪的東西呀……我們可是兄妹，這種行為我本身是沒什麼在在意的。
……就因為這樣，她這麼一提醒，就讓我突然害臊了起來。也害得我忍不住把視線轉開。
「……是說，我根本沒有抱住他啊。」
我試著擠出這句話，只是發不太出聲音來。
好奇怪，我明明只喝了很保養喉嚨的熱焙茶啊……但
感覺臉頰熱烘烘的。
☆ ☆ ☆
如同上次悟淨通知的，錄提供給試音甄選會用的試音帶的日子來了。
甄選劇本跟資料我老早就拿到，也老老實實地讀過了。我已經反覆讀過好幾次，然後又讀了好幾次。反過來說，我能做的也只剩下讀劇本跟角色資料了。
到了這個地步，也只能懷著「寧為玉碎不為瓦全，被我擠掉的傢伙就摔成碎片吧！」的精神迎戰了。
我來到最近比較常來，簡直像是我自己家的Number One Produce辦公室打聲招呼。然後轉往就在附近的事務所附屬培訓所──難波演技研究所的辦公室去。這裡有可以用來錄音的錄音間。
在錄試音帶時，我們就會借用這裡。
「您好，今天就麻煩了。」
我跟坐在辦公桌的人打聲招呼，便走進錄音間。而八重也早已在旁邊的小會議室里。
「你好，八重。」
「啊，小千，你好。」
時間已經是下午六點，太陽也已經快要下山了，但我們從未用過其他的招呼語。
「是說你來得還真早，順序不是排在我後面嗎？」
「呃……我想要提早來確認一下。」
哦？真不愧是八重，真是幹勁有夠高的高山茶專門店啊。
我們交換了三言兩語，八重用滿臉的笑容回應我後，又馬上將視線投回手中的稿子上。然後她嘴裡喃喃自語不知道在念些什麼。在旁人的眼裡就像是個正常來說有點可怕的人，但這可是在試音甄選會前常見到的光景。
我也將東西放在桌子上，拉了張凳子，正準備坐下時，堆在八重眼前的原作輕小說映入我的眼帘。
那是一堆看來精讀過，貼了一大堆標籤的輕小說。不用確認封面標題我也知道是什麼，應該就是我們要錄的試音帶的原作《Solution Revolution》吧。如果在這種場合還讀其他作品，我反而會覺得她心臟也太強。
「八重，你還是一樣厲害……這些全部讀過了嗎……」
我有點嚇到地這麼說，八重瞬間閃過一絲疑惑，不過似乎隨即就從我的視線察覺我在說什麼。她馬上嘆了口氣，就像明白我在想什麼似的。
「呃，是因為《LULU》真的讀起來很順啦。」
或許是在害臊吧，她欸嘿嘿地擺出了有點窘迫的笑容。
「沒有啦，我是真的很不喜歡看書，所以光是能讀下去我就覺得很厲害了……是說，《LULU》是什麼啊？」
「《LULU》是簡稱啦！我也一樣一讀書就很容易睡著啊，只是《LULU》真的能讓人順順地讀下去！該怎麼說，就是很好讀，也可以說是很好懂啦！」
八重用極其開朗又強而有力的音調陳述，不過這真的算得上是優點嘛……能夠順順地讀下去，反過來說也就是構造單純明快，缺乏讓讀者卡住的懸念吧……我覺得你這段感想聽起來非常膚淺喲……不過其實聽到「內容深奧，引人深思」這樣的感想，我也會覺得相當膚淺就是了。
話又說回來……《LULU》是嗎？這個簡稱聽起來有點可愛呢。不過我也覺得是因為這部作品的名字很不像最近的輕小說，簡稱才會縮成這麼罕見的感覺。說到最近的輕小說啊，真的有好多標題一看就覺得是簡明易懂的一行劇情簡介。有時候就連封面設計都一模一樣，真的讓人難以分辨。更嚴重的就連角色配置跟劇情發展都是一個樣呢。最誇張的就是連作成動畫都難以區分，看到時我真是驚嚇驚恐又驚訝。
然後來談談這部《LULU》吧。這是個主角因為種種原因轉生到一個像遊戲的異世界，進了學園都市就讀，並被捲入各種陰謀之中，莫名其妙就一路打下去的故事，劇情發展嘛，就我看漫畫版的感想是，普通啦……角色配置也是，普通啦……主角幸人是個有著「真是夠了」、「實在是喔」、「饒了我吧」之類口頭禪的外掛級角色，以他為中心，有許多不同的女孩子登場。
而這次我們參加試音要甄選的，就是這些女孩子角色。
其中一個感覺是正宮女主角，應該說就是第一集的封面角色，有著一頭醒目紅髮的露娜。這個角色開朗、有活力，個性又耿直。她是主角幸人第一個碰到的角色，在故事中的異世界裡，似乎是某個國家的公主。儘管有著不屈服於任何人的高傲，同時也有像是女孩子的一面……似乎是這樣啦……
另一個似乎就是她的情敵，是個叫小陽的角色。傳聞她是跟主角一樣的轉生者，但真相尚不明瞭，總之是個散發神秘氣質的冰山美人，一頭藍發是她的特徵。總是不表現真正的用意，也動不動就會作出誘惑主角的言行舉止，但還是有著像女孩子一樣純真的一面……似乎是這樣啦……
然後就是最後一個女孩。自從得到主角搭救，自奴隸身分解放後，就一直稱呼主角是「主人」的亞絲卡，她是個身穿女僕裝的褐發角色。個性冒冒失失的，有時會犯下笨手笨腳的失敗，卻有著毫不氣餒的強韌心靈，同時更有著像女孩子的一面……似乎是這樣啦……
之所以最後都會加個「似乎是這樣」，是因為這是我完全沒有讀過原作，單純看過手邊資料後的感想。如果去問有扎紮實實看過原作的人，印象或許會跟我的感想完全不一樣。
我偷偷看了疑似看過整套原作的八重幾眼。八重似乎正埋頭拿原作與甄選劇本對照，好像在確認什麼。
洋洋灑灑擺開的輕小說大概有六本，封面上分別有著不同的女孩子。我們這次要試音的露娜、小陽跟亞絲卡，分別占據了第一、第二跟第三集的封面。之後的每一集封面也都畫了不同的女孩。
所以除了我們要試的角色外，也有其他很多角色嘛……因為我只看過漫畫版，還有些我從沒見過的角色。
我想，這應該就是所謂的後宮系作品吧。我想著想著，眼神便停留在眼前一字排開的封面上。
「欸，八重是準備試哪個角色？」
「這個嘛……是她！」
我看準正用紅筆在劇本上寫備註的八重抬起頭來換氣的時機點，發出這個疑問，八重便隨手指向輕小說的封面。是第三集的亞絲卡。
「啊──感覺這角色很適合八重。」
「烏丸先生也這麼說，所以建議我挑戰她。那小千呢？」
「我要試露娜。」
當遇到有複數角色的試音甄選會時，大多都會由經紀人幫忙分配。我們事務所也一樣。碰到沒看過的作品，或沒有原作的原創作品，經常會是一介聲優無法獨立判斷的案件，由熟知旗下藝人音質、演戲習慣的經紀人來指揮調度，比較容易出現巧妙適合那角色的情形。
當然，挑選方式是因人而異，因事務所而異。我相信其中也有自己決定，也有跟經紀人討論後決定的人吧。
事情就是這樣，這次悟淨分給我的角色就是露娜。
不過說白了，我完全不覺得自己會上。因為那可是主角中的主角，站在中央的女主角，競爭率一定是高得離譜吧。我覺得既然這樣，還不如晚點錄個所有角色的台詞，選出表現最好的拿去比才是對的。也不至於是亂槍打鳥啦，總之尋找所有可能性的作法，對我而言是有意義的。
……雖然其實不到試音甄選會前，一切都很難說。畢竟我也聽說過，還是有那種一點都不適合，技巧爛得要命，依然意外入選獲得角色的案例。
那麼，我能做的也就只有祈禱了。就在我閉上眼睛南無阿彌陀佛地暗暗祝禱時，後面傳來「叩」的一聲。
我轉過頭，看見悟淨正好從錄音間裡出來。
「抱歉，讓你們久等了。那就千歲先來吧……」
「好喔。」
我站起身，不知道為什麼八重也跟著站了起來。
「請……請問！我可以進去觀摩嗎？」
八重散發出非比尋常的氣勢。悟淨瞥了我一眼。
「只要千歲不介意的話。」
「嗯，我是無所謂。」
「謝……謝謝！」
八重連忙慌慌張張地行禮道謝，跟在我和悟淨的身後走進錄音間。
反正不管怎樣，我配的動畫只要播出，誰都會聽到嘛。我也不會特別忌諱現在就讓八重聽到。
悟淨與八重走進控制室那端，我則是繞到錄音間，我們中間隔了一片玻璃。
『麥克風，高度還可以嗎？』
悟淨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出來。
「嗯，OK。」
『現在就順順的錄下去，看到指示燈亮起來，就自己抓時機開始。』
「好喔～」
我簡短回答，輕輕地伸展一下。舒展背肌後，我在麥克風前大大地深呼吸。
我將所有殘留在體內的空
氣，將許多東西混雜在呼氣中，全部吐個一乾二淨。
連「烏丸千歲」這個自己也全部丟掉，最後只剩下列印出來的劇本上的角色。
沒有畫面。也沒有人。單靠文字上交織的資訊，編組我的世界。
然後就像在宣告該世界的黎明似的，指示燈開始閃爍。
「我要求跟你決鬥！」
第一聲是這樣的台詞。一開始兩人互看不順眼，因此女主角露娜動不動就會找主角幸人麻煩。不過兩人漸漸卸下心防。隨著劇情進展，她對幸人的感情與距離感都不斷改變。
「什……什麼？你……你幹麼突然說這種話？你……你是不是白痴啊？沒有！絕對沒那種事！」
我忠實地將寫在劇本上的台詞，以及寫在旁邊的描述句統統念出來，演出來。
試音甄選會的時間是非常非常短的。
如果是在錄音室進行，大約一個人只有五分鐘左右。如果是用雪片般送來的試音帶甄選，那麼一個人的聲音檔長度大約只能容許到兩分鐘左右。也就是說，他們得用不到十句的台詞來判斷。因此我跟露娜的相處時間，真的又短又濃郁。
演完劇本上所有場面後，接下來就只剩舒暢的靜寂。
這是除了我，沒有其他東西會發出聲音的空間。此時，悟淨的聲音又透過對講機傳了進來。
『千歲……』
「在。」
我回頭望去，想知道他是不是想做什麼指導。想不到站在玻璃另一端的悟淨，表情相當複雜。
『你……』
「咦？怎……怎麼……」
悟淨緩緩地吐了口氣，然後我看見他的喉結上下地動了。
剛剛那語重心長的口吻，以及錄音間內的沉靜，讓空氣顯得微妙地緊繃。
我也忍不住吞了口口水，靜待他繼續說下去。只見悟淨慢慢地將自己的頭髮往後梳，用認真的表情宣告：
『超普通的。完全沒有值得一提的表現，簡直平凡得亂七八糟，完全沒超出我想像的範疇。說白了，就是半吊子……』
「……哦？」
搞什麼啊，我還以為他要誇我哩……
「所以哩？好嗎？還是不好？我現在應該怎麼做？」
『不，完全不行。真的一點都不行。』
「你說什麼？」
居然脫口就給我一個否定！這種重錄的指示，真的會讓現場陷入混亂耶！
☆ ☆ ☆
擴音器響起千歲嗷嗷狂吠的聲音。
『沒有理由就說我不行，哪有這樣的！你要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拜託！悟淨？你有在聽嗎？』
我沒在聽喔。我不由自主地把推桿拉到最底了。不過千歲不知道是不是沒有察覺這點，她在玻璃的另一端不斷揮舞手臂，蹦蹦跳跳地似乎正在抗議。
看了她的反應，我也忍不住嘆氣。
這孩子就是叫人傷腦筋……給人的印象確實跟我交給她的角色設定資料很接近，卻跟原作文本帶給人的印象有點不同……一聽就知道她完全沒看過原作啦……
不過之所以會帶給人這麼糟糕的印象，原因一方面也出在劇本寫得真的很爛。台詞確實原封不動挪用原作，描述句卻少了很多必要情報……極其罕見的情況下會看到這種原稿。
再加上，千歲她不知道該說是演戲天分有點高又不是太高，總之異常地有判斷氣氛的能力，因此是比較擅長從對話之中掌握關鍵的那種類型。所以這次也不能一概說是千歲的錯。
更何況，錄製試音帶時，不先看過原作的情形也不算太少見。
製作小組想聽的是音質，不是演技──基於這樣的理解下，一方面也是因為要準備的事情真的很多，如果手頭上同時有很多份工作的人，有時候是沒辦法抽出時間來讀原作的。而且就算將原作讀得滾瓜爛熟，假如自己哪邊搞錯，定型成奇怪的角色，也很可能從而產生反效果。
所以對於「該不該事先讀過原作」這個問題，我也只能說「因作品而異【Title by title】，視情況而定【Case by case】」了。
話雖如此，千歲還是個新人。或許有人會認為新人期的空閒時間很多，最好還是用將原作自頭到尾讀熟，再塑造自己的角色會比較好。這意見也是有幾分道理的。
然而如果完全習慣這種有原作的狀態，也會產生弊病。
比方說，遇到沒有原作的原創作品該怎麼辦？此外，如果遇到為了用最適合的手法在動畫這個媒體上表現原作，或者是為了讓長度合乎要求，而必須更動台詞或場景描寫時，又該怎麼辦？這種問題是可能發生的。
因此聲優該做的，並不是熟讀原作讓自己徹底理解，而是要練出判讀故事的能力。
既然最終輸出的形式是「動畫」，總會碰到光是了解原作描寫企圖所無法應付的情況。因此聲優必須不能只看文字，同時還得考量到畫面、音樂，以及時間的調度效果才行。當然這些資訊的情報量太過龐大，光憑聲優一開始拿到手的劇本，其文字量能表現的範圍也是有限的。
能不能從有限的情報中，推導出製作小組想要的答案？聲優所不可或缺的，就是這樣的解讀能力。
說得更極端點，只要演得好，或是能演出製作小組追求的演技，那麼有沒有看過原作是根本沒差的。
總而言之，剛剛千歲的演法並沒有偏離角色設定，接下來多半還是能靠著細節指導讓她更有一點樣子，只是我看得花上一些時間了……
就在我思考時，久我山提心弔膽地對我說話。
「那……那個，烏丸先生……」
「嗯？」
一回頭，就看到久我山用有點尷尬的笑容指著前方。
「小千……好像在叫您呢……」
我抬頭一看，玻璃對面的千歲正在咚咚咚地敲著玻璃。因為我把音量推桿拉到最下面，麥克風沒有收到她的聲音，但從嘴型判斷，她似乎是在叫我的名字。大概是因為我一直視而不見，她露出了有點鬧彆扭的表情。那表情還頗惹人憐惜的，讓我忍不住苦笑了。
「……我看你最後再來吧。留下來加班。」
我按下對講機的按鈕，飛快地傳達完這句話。玻璃另一側的千歲聽到簡直氣炸了，無視無視。以這傢伙的情況，只能多花點時間，堅持不放棄地試到最後了。
「下一個，久我山小姐。」
「啊，是！」
我喊了一聲，就帶著久我山一起走進錄音間。隨口塘塞正在氣頭上的千歲，將她趕出去後，著手將麥克風調到適合久我山的高度。這段時間久我山是站得直挺挺地等待。
「這只是試音帶啦，你可以不用那麼緊張。」
「是……是的……我也是……那麼想的……只不過……總是會想太多……」
久我山垂頭喪氣的，似乎很沒自信的樣子。
「小千總是雄赳赳氣昂昂的，我本來以為來觀摩一下能夠學到些什麼……」
「我是覺得那傢伙只是膽子大而已，沒什麼值得參考的喔。」
話才說完，久我山就用猛烈的速度搖著雙手。
「不會啦！……小千真的好厲害。」
「不不，剛剛她就是一點厲害之處都沒有啊……」
我反倒認為比較偏向不行的那邊。但久我山眼中的千歲似乎不太一樣。只見她輕輕搖搖頭，用彷佛看向遠方的眼神輕輕地說：
「小千隻要站到麥克風前，我就會忍不住看著她……或許可以說是，她會用背影說話吧……」
「她可是聲優，我比較希望她用聲音說話呢……」
我苦笑地說。「說得也是！」久我山也附和著，嘻嘻地笑了。
不過我們彼此都知道，這番話其實不全然是開玩笑的。其實我也一樣，並不討厭看到千歲站在麥克風前的身影。
或許就是因為這樣，在錄製試音帶時，我才會特地借用我們自家的錄音室。
每間事務所與每個人的試音甄選會用音帶，錄製環境都是不太一樣的。我們也是。如果錄音間正好有人用，也會找間會議室，拿錄音筆就開始錄了。這也不算多稀奇的事，聽說有些事務所的聲優是會自己在家裡錄好傳給經紀人的。結果就是，有些音檔是聽了讓人想懷疑「你是在浴室錄的嗎？」也有些音檔背後還有貓叫聲當背景音效。總之這部分也是因人、因事務所而異的。
「那我們差不多該開始了。」
「是！麻煩了！」
大致上準備就緒，我交代一聲，久我山就精神飽滿地行禮。我點點頭回應她，便走向控制室。
坐在混音桌前，手伸向對講機鈕。
「那就開始錄了。」
說完，我按下指示燈。
☆ ☆ ☆
八重的錄音進行得相當順利。
這段期間沒事可做的我，只能待在控制室的角落發呆。
剛剛悟淨的態度讓我不服氣，但因為我對自己演的戲也不算是完全滿意，所以態度始終無法完全強硬起來……
不過，普通……普通啊……悟淨的那句話，意外地讓我耿耿於懷。
『主人，我……需要您……』
在我陷入茫然沉思時，擴音器傳出了聲音。那是好甜好甜的糖果音。可是，那充滿感情的抑揚頓挫，卻令人揪心。
咦……？八重好像還滿厲害的耶……？
我不由得抬起頭，看向錄音間內。
──然後我就有點後悔了。因為裡面是「聲優久我山八重」的身影。
「要不要降低你聲音的節奏？這樣會比較像這個角色。」
『好，我試試看。』
她聽悟淨指導時的表情，只能用認真來形容。意志堅定的眼神，與認真的表情。跟平常那個慌亂的八重簡直判若兩人。
說不定，我過去從來沒有好好看過演戲時的八重。
……她塑造角色的方式很顯然跟我不同。不，或許更正確的說法是「選擇方式」不同。她的音質本來就很接近角色設定帶給人的印象，而更重要的是，她有著身為一個角色，一個人類的存在感。
……不妙啊。我本來還打算挑戰所有角色的，但靠著我那半吊子的角色塑造功力，根本無法與她對抗。
我想這是第一次吧。第一次感覺八重是個威脅。
──也就是說……
過去的我，內心深處一直覺得八重是不如自己的吧。
好傲慢。好自以為。好丟臉。我真是個笨蛋啊。
一發現這一點，我就再也沒辦法直視八重的模樣。但就算我別開視線，閉上眼睛，聲音還是會傳進我的耳里。
為了隱藏自己內心的動搖，我悄悄地離開座位，偷偷摸摸走出控制室。穩穩地帶上沉重的門，將這一切的一切統統關在門後。
我拉了張小會議室的椅子坐下，咕咚一聲，就這麼趴在桌子上。
……搞不好真的不妙了。但我現在什麼都不想去想了。這次是因為我們試的角色不一樣所以還好，下次就不知道會怎麼樣了。我實在不想去想像，到時候八重將會成為眼前具體的障礙。我也不想發現，自己居然有著「我並不是討厭跟八重搶角色，只是討厭輸給以為不如自己的八重而已」這種念頭。
我趴在桌子上，閉起眼睛。在不知不覺中嘆出口的氣，聽起來悶悶的。
「你好！」
突然有個精神飽滿的聲音，跟我的嘆息共鳴。我慌忙猛然抬起頭來。眼前是一位有一頭飄逸的長棕發，並掛著親善笑容的大姊姊。
「你……你好……」
「你好。你在等錄試音帶嗎？」
「是……是的……」
這……這是誰啊……我好像見過，又好像沒見過……不過會來到這裡，八成應該是我們事務所的聲優吧……
那位大姊姊坐到我的身邊。不過她坐下後我們就沒有再對話，只有莫名令人窒息的時間徒然流逝。
就算是同一間事務所的聲優，如果不是特別熟，也就沒什麼好聊的。
感覺好尷尬啊……
我稍微挪動了一下身軀，大姊姊便微微一笑，開始在包包里翻找些什麼。
然後她笑嘻嘻地將一個東西塞到我眼前。
「欸欸，你要不要吃糖？」
「好……好啊……謝謝……很謝謝你……」
感覺拒絕也不太好意思，我便從大姊姊的手中接過糖，一口塞進嘴裡。這位大姊姊……阿姨？我應該叫她阿姨嗎？
我稍微用眼角餘光打量，只見這位阿姨也將糖糖放進嘴裡，然後連連點頭，彷佛對在口中散開的甜味感到滿足。她的動作莫名地可愛。至於年紀，我猜應該是比悟淨大個幾歲吧？
我一邊想著，一邊跟她兩人一起含著糖。此時大姊姊又開口跟我攀談了。
「你是悟淨的妹妹吧？」
「這個，可以說，是吧……」
「長得真不像。你比我想像的要可愛多了。」
「是喔，會……會嗎……？真是謝謝你……」
糟糕！這個人不斷地找我說話，但她到底是誰啊……我只能啊哈哈地一邊陪笑，一邊陷入困惑中。此時，八重似乎錄好了。
悟淨走出錄音間，發現我跟大姊姊。
「哦，片倉小姐，你好。你來得正好，接下來就麻煩你啦。」
「好哦，那麼千歲妹妹，下次再見啦。」
不住揮手的大姊姊……片倉小姐，跟著悟淨一起走向錄音間。
☆ ☆ ☆
久我山跟片倉小姐的麥克風高度有些許的差異。於是我根據她們的身高差，將麥克風往上拉，稍微調整一下。
「高度差不多這樣，可以嗎？」
「嗯，可以啊。謝謝。話說我剛剛是第一次見到千歲呢。」
「啊，這樣啊。」
當我調整好麥克風，準備走出去時，片倉小姐咯咯笑著，用相當開心的表情看著我。
「你們真的好像～」
「……不，我們並不像。」
這個人到底看到哪邊去了啊……難道開始犯老花眼了嗎？千歲的眼神才不像我這麼兇惡，也著實頗可愛的啊……我本來想這樣反駁她，卻因為她緊接著回我的話，而終究無法說出口。
「很像啦，她跟以前得意忘形時期的悟淨很像。」
「等一下喔？你這是瞎掰吧？我從來沒有得意忘形過吧？」
「才怪才怪。你常那樣得意忘形，用平輩口氣跟我說話吧？但之後又會自顧自的沮喪起來……她跟那時候的你真的好像。」
她的口吻聽起來帶了點懷念，又大致上並沒有說錯，所以我那一句話就這麼哽在喉頭出不來。她就是像親戚家的阿姨，讓人傷腦筋啊……
然後片倉小姐又帶著大姊姊般的笑容，補上多餘的一句話。
「不過偶爾聽到有人用平輩口氣跟我說話，也是讓我滿高興的啦。」
「……不用那麼在意年紀，片倉小姐也還是滿年輕的吧。」
「是不是？我也還是超水嫩嫩的二十……喂喂喂！我不需要這種酸言酸語啦！」
面對隨口說笑回以順勢吐槽，可說是平時的固定橋段。
藉著這樣一個轉換，我跟片倉小姐也會心一笑。
「好啦，那就開始吧。」
「好好好，那就麻煩啦，悟淨先生。」
片倉小姐揮了揮手送我走出門。我也回到控制室，然後按下對講機。
「看到指示燈亮，就隨時可以開始。」
『好～麻煩了～！』
在拖得有一點長的悠哉回應後，片倉小姐小小地吐出一口氣。
『……我是Number One Produce的片倉京。現在要演出小陽。』
不愧是已經習慣參加試音的人。從第一句問候語，就已經很接近她要演出的那個角色特質了。
而她的站姿或許也是意識到角色個性，在演出時的反應也極其優雅。每個動作之間，都散發著曼妙的氣氛。
☆ ☆ ☆
剛剛那位大姊姊──片倉小姐走進錄音間不久。大約不到十分鐘。
獨自一人留在小會議室的我，愣愣地看著錄音間的方向。然後沉重的門發出喀叩的聲音打開了。我忍不住端正坐姿。然後隨著一句「辛苦了～」，片倉小姐也走出錄音間。
「辛……辛苦了。」
我依然沒有辦法直視她，只好迅速地低下頭來。看到我的反應，片倉小姐似乎是吁了一口帶點笑意的氣。
「好啦，辛苦了。你繼續加油，我先走啦。」
片倉小姐溫柔地拍拍我的肩膀後，就颯爽地回去了。目送她離開後，我總算能夠鬆一口氣。
片倉小姐都走出錄音間了，悟淨卻遲遲沒走出來。我現在到底該如何是好？
我輕輕地走近，小心翼翼地推開錄音間的門，窺伺裡面的狀況，只見悟淨似乎正用認真的表情在編輯檔案。他噠噠地點了幾下滑鼠，擴音器內就傳出聲音。
『你期望的是什麼樣的世界？……我嗎？我嘛……不告訴你。』
啊，這個人好厲害……只要稍微聽個幾句就知道。給人一種穩重成熟印象的聲音，相當接近插畫上小陽帶給人的印象。甚至讓我懷疑，這真的跟剛剛那位悠哉大姊是同一個人嗎？還好我不需要跟她搶同一個角色……我覺得
換成是我，絕對會演成像個小屁孩硬要裝大人的感覺啊！
或許是因為心中有了這樣鬆了一口氣的感覺，我居然嘆了好大的一口氣。這讓八重發現我進來了。
「啊，小千，辛苦了！」
「啊，嗯，辛……辛苦了……」
不知道是因為錄完音讓心情放鬆了，還是對自己的演技相當有自信，八重看起來跟平常沒什麼兩樣。
「千歲，抱歉，你可以再等我一下嗎？」
「嗯……」
聽到悟淨這麼說，我也隨口回應；然而在聽過她們的演技後，我的心境實在不太平靜。
「那……那個……」
不行。在現在這狀態下錄音，我想我應該沒辦法錄出什麼像樣的東西。只有這一點我敢肯定。
我是為了爭取到角色才挑戰這次試音甄選會的。應該是這樣才對。既然如此，我就需要能幫助我達成目標的戰略、策略，以及作戰計畫。連我自己都沒發現我的聲音在微微顫抖。悟淨用狐疑的表情回頭看著我。
「怎麼了？」
「我可以晚一點再錄音嗎？我想要確認很多事情……啊，當然也是要悟淨方便啦。」
「……我是沒差啦。那好吧，就稍微休息一下吧。」
悟淨一臉莫名其妙的這麼說。「對不起，謝謝。」我只用超超小聲回應。然後，我也對八重說了。
「也很對不起八重。都讓你等了這麼久。」
不過八重只是搖搖頭，微笑著說：
「不會啦！完全沒關係！是我自作主張等你的……如果你不介意，要不要看看原作？」
或許是從我的態度中察覺到什麼了吧，八重彷佛在為我設想般這麼對我說。換作平常的我，應該會擺出「嘎哈哈！那種東西就免了吧！」這樣莫名像大人物的氣場來震懾她並且拒絕這個提議；但現在的我沒有那種餘裕了。
「嗯，謝謝，借我看吧……」
基於最底限的禮儀，我也笑著回應她。然後披著夾克的悟淨轉頭看著八重。
「久我山小姐打算怎麼樣？要留下來嗎？」
被他這麼一問，八重想了想，然後又看了我一眼，才稍微搖搖頭。
「呃……我今天先回去了！」
「是嗎。那好吧，今天就到此為止。辛苦了。」
「是！辛苦了！那我先告辭了。」
「那這就交給你了。」八重臨走時，將裝滿原作小說的紙袋塞給我。那紙袋有著扎紮實實的沉重感。我確實感受到那匪淺的重量了。
☆ ☆ ☆
控制室內，只有我用電腦時的按鍵聲，以及千歲不停翻頁的聲音。不久，或許是讀完了吧，千歲輕輕闔上書頁。
「怎麼樣？感覺可以嗎？」
「嗯……我大致懂了。」
說是這麼說，千歲的臉色還是很難看。她轉眼又咕咚一下倒進沙發里，伸出手指開始畫起圈圈。
「原作跟腳本有微妙的不同啊……讓我完完全全地糊塗了……」
然後她馬上就講起喪氣話了。那剛剛那句大致懂了是怎樣啦……而且，千歲的喪氣話還不只如此。只見她垂頭喪氣地低聲說：
「再說啦，他們真的會聽我的試音帶嗎……」
「會聽。」
我一邊操作電腦，一邊簡短有力地回她。不相信這一點，那就什麼都甭談了。不過我的千歲妹妹，就是完全不相信哥哥說的話呀……
「真的嗎……我覺得他們應該只會拿比較有名的，或是他們自己喜歡的聲優的帶子來聽吧？」
「作品第一次動畫化的作者一定會聽的。」
「啊～對喔。感覺他好像嗨過頭了。」
「你這講法聽起來真糟糕……」
「何況輕小說作家感覺都很閒。」
「我想多半不算很閒吧……」
以前透過另一部作品見過的輕小說作家，因為身兼數職，總是一臉要死不活的樣子……
「……好啦，這就姑且別管。我明白你在不安什麼。」
我說完，低著頭的千歲眼神往上飄，看向我這邊。我將椅子轉過去，正對著千歲。
「你的直覺確實是對的。露娜是主要女主角，所以各事務所的王牌級聲優，跟年輕一輩的頂尖聲優都會參加。就算他們真的乖乖聽完你的帶子，或許也無法留下深刻印象。」
眼前堪稱最大勁敵的，就是苑生百花跟柴崎萬葉。我想那兩人多半是會被選上的。
苑生百花本人個性就很開朗，這點大家都知道，而且她在最近幾檔也演出不少所謂傲嬌或活潑少女類型的女角。最重要的是她本來就以現役高中女生偶像聲優的身分，穩穩地建立起自己的地位，其人氣根本可說是如日中天。不僅如此，不知道是因為天性還是因為環境因素，她確實有著實力。
柴崎萬葉在最近幾檔比較常接的都是冷酷型的角色，但她在剛出道時，也演過不少開朗又正向的活潑型角色。因為她演技很好，不管接演什麼角色，應該都能有超乎一般水準的表現吧。
現階段而言，千歲沒有理由能贏過她們。就算能有相同水準的演技，甚至就算她的音質無比接近製作小組想要的也一樣。當兩個聲優能發揮出相同品質的效果，最後決定性的關鍵將會是其他要素。比方說，該聲優原本的人氣，活動參與效果，推估可吸引多少人等。製作單位會選擇確實能賺到錢的一方。
電視動畫不是慈善事業，也是如假包換的生意。
「……我想也是。」
千歲短短地回答，然後就像在耍脾氣似的將頭撇向另一邊去。看到她的動作，我也忍不住嘆了口氣。
☆ ☆ ☆
將臉貼在黑色皮革沙發上，就有種冰冰涼涼的觸感。我將臉埋進靠背里，藉此不去看到悟淨提到的現實。
但是就算轉過頭去，我還是能清楚聽見悟淨的嘆息聲。他是傻眼了嗎？還是已經放棄了？如果可以，我現在好想把耳朵塞起來。我很怕聽到他接下來準備說的話。
想不到，傳進我耳中的卻是溫柔的聲音。
「……所以我們也要派出我們家的年輕王牌啊。」
「……啥？」
我想也不想地猛力回頭。只見悟淨臉上泛著一抹紅暈，眼神不敢看著我。然後他清一清喉嚨，站起身，一把將我從沙發上拉起。
「該開始了。沒什麼時間了，快進錄音室。」
「等……咦？等等……」
連追問剛剛那句話的意義的空檔都沒有，我就被推進錄音間，丟到麥克風前。悟淨快步走回控制室，就這樣只剩孤零零的我。
不過，現在我沒有剛剛那種遺世孤立感了。
年輕王牌……是嗎？……那個傢伙，竟然隨口瞎掰這種話來哄我……這下害我真的湧起了一點幹勁啦。
我瞪著眼前的麥克風。思考我手頭上的武器。徹查我擁有的情報。好好地……好好地思考。想想現在的我能做些什麼。
「欸，悟淨。」
『幹麼？』
他的回應聲中有種安心感，才讓我有辦法說出感覺有點為時已晚的那句話。
「剛剛我看了原作，才突然覺得，我……好像不太適合這個角色耶……」
『被你發現啦……』
「是……是啊……那為什麼要將這個角色分配給我……」
『……我…是用消去法啦。』
「是喔……」
前幾秒那種有一點點帥的氣勢到底跑哪兒去了……那彷佛像是在說「沒有啦啊哈哈」的打哈哈笑聲又是怎樣……我希望你把我剛剛的感動還給我啊……雖然這麼想，但算了，如果要我從這三個角色中挑一個搶，我想我自己也會選露娜吧。所以這就算了。問題是接下來該怎麼辦。
「悟淨，這部作品的其他角色會辦甄選嗎？」
『目前為止還沒有聽說這個消息……』
在回答完後，悟淨就陷入沉默。這段沉默讓我有點疑惑，隨後悟淨伸手按了對講機。然後他用認真的表情說了：
『……千歲，八重山借你的那些原作正在你手邊吧？你看一下第四集的扉頁。』
「好喔……扉頁是指哪張圖？」
『就是翻開書的第一張彩頁。上面有個金髮的角色，看到了嗎？』
我啪啦啪啦地翻開手邊的輕小說，翻到他說的那一頁。這一集似乎正好是泳裝回，所以那張圖畫的是女角齊聚一堂，在海邊嬉戲的場景。畫面上的金髮角色，正用一種缺乏幹勁的氛圍，冷冷地看著主角。
「喔～這個啊？呃……是這個史碧卡嗎？」
『沒錯。你試著用那個角色的感覺來演演看露娜。最好盡
量用你的本性來演出，不用那麼開朗。把剛剛那些演技統統忘掉，也不用在乎台詞中的口氣細微差異。』
「咦？啊？」
突然聽到這樣的演技指導，就連我都感到困惑。
「……可是完全不一樣呀？應該說，這完全是另一個角色了……悟淨你是不是在隨便胡說啊？」
『沒有關係。』
「……嗯哼。好啦，我做就是了。」
說完，我就轉向麥克風。因為透過對講機傳來的聲音中，蘊含了某種類似確信的意志，所以我沒必要再度追問。
悟淨剛剛說的，是文字本身幾乎沒有意義，只能存在於文本之中的四個字。
但是我想，台詞一定就是那樣的。那是跳過說明、描寫與設定的聲響。
而乘著我的嘴巴發出的，就是這樣的語彙。
我將剛剛為止自己架構的露娜的世界全部忘掉。遺忘、毀棄、廢棄掉，從純粹的文字與一個情景的插畫中，想像出一個人格，從而創造世界。
撕裂並照耀長夜的指示燈光亮起。
「…………我要求，跟你決鬥。」
世界之始，已有言語……那是自深處鳴響的聲與音。
只要發出那第一聲，接下來的聲音與遣詞用字，也會自然成為那人的「聲音」。
雖然這不是我的露娜，但我想一定是我的某個人。
「什麼？你幹麼突然說這種話？你是不是白痴啊？沒有，絕對沒那種事。」
不到十組詞，僅僅兩分鐘多一點的我的世界，穩穩地落入我的心田。
演完後的靜寂，只令人覺得舒暢。
『……OK，全都錄好了。』
當我還在恍惚狀態中，聽到悟淨的聲音，便有一陣顫抖竄過我的身子。那是一種「終於來了……！」的感覺。很遺憾，憑我的字彙能力，沒辦法好好地表現出那種感覺。只是我真的無法壓抑按捺，於是立刻衝進控制室。
「悟淨！剛……剛剛那是……！」
因為亢奮，我的呼吸有點亂了；但相較之下，悟淨卻一派鎮定的樣子。看起來簡直就像是他早就知道會變成這樣了。
「沒錯。我要把兩種版本都送出去，就是一開始的露娜，跟剛剛那一次。」
「……可以那樣嗎？」
我怎麼記得對方有交代過，一個人只能試一個角色啊？想不到，悟淨露出了不懷好意的笑容。
「他們只規定一個人只能試一個角色……可沒說不準送兩個版本啊。」
說完，悟淨便將聲音檔用「烏丸千歲2」這個名稱另存新檔。
就這樣，又有新的編號，被劃分進我的新世界裡。
圖源：輕之國度錄入組
錄入：Naztar（LKID：wdr550）
聲優……
發音寫成英文，就是Say You！
也就是說，再翻回日語就成了「You，說說看吧！」這樣的意思……
而現在，本人烏丸千歲與我的朋友久我山八重正處於這樣的狀態。朋友……嗯，哎，我跟八重算不算朋友關係這點雖然有些微妙，但用最廣義的解釋，應該說用女子用語來說，稱為朋友應該無妨。對女生而言，見過一次面就算是朋友，朋友的朋友也算是朋友。
換言之，對我們這些人來說，「朋友」這個詞沒有那麼大的重量。畢竟就連我家附近的尼泊爾印度料理店的名稱都叫「朋友」啊。
這麼一想，世界上的人幾乎都可以稱之為朋友，友人了。
因此，我跟我的朋友八重融洽地並肩坐在內陷式暖爐桌座位里，互瞪了一段時間後……
咚一聲放下杯子，吸一口氣。我先採取了行動。
「……八重，你希望哪一代的聲優消失？」
「我……我才沒有希望誰消失呢！應該說，我們剛剛不是在聊目標嗎？為什麼變成那種問題？」
八重慌慌張張地舉手猛搖。兩頰氣鼓鼓的八重這麼說也是沒錯啦。
說真的，我們到底為什麼會聊到這邊來呢……
我歪著頭，開始回溯記憶。
☆ ☆ ☆
事情肇端於我的哥哥兼經紀人，烏丸悟淨。
就在我們更新完個人資料與宣傳照後，回家路上。
悟淨難得地邀我們去吃飯。
「要不要去吃頓飯？」
對於這句帶點保守，甚至有點戒慎恐懼的邀請，我跟八重並沒有特別反對，就這樣跟著悟淨的腳步前進。
我們前往的地方是離事務所有點遠，位於新宿的包廂居酒屋。
雖然說是居酒屋，但我跟八重都勉強還算未成年，所以都不能喝酒。
只有悟淨總之先叫了杯生啤，我跟八重則點了一壺焙茶。
這種時候不能喝酒的人最常點的或許是烏龍茶吧，只是據說因為烏龍茶會去除喉嚨的油分，所以聲優似乎都不怎么喝烏龍茶。
在上培訓所時，同期一些裝懂的女生是這麼說的。雖然我不知道到底是不是真的。
只是，該說是那時候養成的習慣嗎，總之我屈服於「我可是未來的聲優！必須從平常就注意保養！」這樣的自戀型同調壓力之下，最後也就跟著不怎么喝烏龍茶了。
雖然說只考慮到對喉嚨好不好的話，咖啡因、酒精跟冷飲也都不怎麼好，那恐怕一輩子就只能喝白開水了。
那些自戀型雛鳥現在究竟都在做什麼呢……
當我徜徉在那段懷念的回憶中時，悟淨輕輕舉起手中的啤酒杯。
「總之……你們都辛苦了。」
「您……您也辛苦了……」
「辛苦啦！」
悟淨髮出乾杯的第一聲後，我跟八重隨後跟上。冰冰涼涼還覆了層冰的啤酒杯，與熱茶杯鏗地碰了一下。
我一邊用眼角餘光瞟著豪邁地大灌中杯生啤的悟淨，也和八重一起小口地啜飲起暖呼呼的焙茶。
我們在喝第一杯飲料的同時，也迅速地點好第一輪食物，在餐點送上來前，我沒特別跟悟淨聊什麼，只是跟八重一起興奮地互看今天拍的照片。
我們用悟淨借的平板電腦，手指滑過畫面，看著確認用的圖片檔，同時漫不經心地說著感想。
「哇！小千好可愛！」
八重連連鼓掌，大力稱讚我的照片。糟糕，居然被她搶先一步……
既然這樣，我能採取的選項就只剩兩個了。
第一個是謙虛地說「咦～沒有啦～你看，這張照片眼睛都閉一半了，絕對有問題啊！而且角度也是～拍正面看起來就特別胖啊……唉，人家真是太醜了，好難過……唉唉，好想變可愛好想變可愛好想變可愛……」諸如此類的話，一邊含淚跑在夜裡的宇治橋上。
第二個則是完全化身為滿口說著「八重比較可愛啦──！可愛可愛明明就很可愛──！可愛可愛可愛……」這種話，完全沒有解釋哪邊可愛，只會不斷跳針說可愛的Bot。
這種時候，無論我真的覺得自己不可愛，或是真的覺得八重可愛，都已經不是重點。
因為你說我這張照片可愛，我就必須用自虐的方式回應，這就是少女的教養啊……
不過老實說，在我眼裡看來，八重也算是很可愛，只是根據這套少女理論與少女作風誇她「可愛」，聽起來就像是隨口胡謅的謊話……
一想到這裡，我也不太敢隨便說出「八重比較可愛～！」之類的話了。
所謂的語言啊，即使沒有謊言成分，有時也會因為聽者的心境、認知，讓純淨無比的真話被當成帶有惡意的誑言。
由於我從事老是在說謊的工作，私底下我就儘量不想說謊。
既然這樣，我就該講些貶低自己的謙遜發言，維持少女之間的平衡，但那樣也會讓我感到困擾。
畢竟我也是有夠頗為還算相當滿可愛的呀……
說自己不可愛就是在說謊。因為我最愛惜自己了啊！雖然跟這句話的字面有點不一樣就是了！
不管怎樣，謙虛、自虐過了頭，就會變成討人厭跟說謊。這樣一來，我能說的選擇就有所局限了……
「八重也很可愛喲，可愛可愛八重好可愛！超可愛的八重！」
「……聽起來完全言不由衷嘛！反而像是在揶揄我！」
八重淚眼汪汪，不斷拉扯我的袖子。
哼哼哼……這就是透過不斷跳針，降低詞彙本身的價值與信賴度的高級技巧……明明沒有說謊，聽起來卻十足的不可信，是上了法庭爭論也能取勝的溝通術……各位女生！如果重複跳針無數次說別人很可愛，聽起來就會超不可信的，大家務必小心喲！
畢竟大多數的女生都能跟呼吸一樣自然地脫口說出「可愛」這兩個字，也能跟呼吸一樣自然地說謊。也就是說，呼吸＝可愛，呼吸＝說謊。因此，可愛＝說謊，這樣的等式也就可以成立。更進一步地說，「可愛是能塑造出來的！」這種話也就可信了。
不過這麼說也奇怪。
畢竟像這樣不斷地塑造「可愛」，也不能說不是我們工作的一部分。
在飾演動畫或廣播劇的角色之前，我們必須飾演的是「聲優」這個存在。
飾演自己──這也是任何人在日常生活中，都會極其理所當然地在做的行為。
而我們必須不時配合所屬社群要求我們飾演的角色以及分配給我們的情境，形塑出「自己」這個存在。
這個世界就是舞台，每個人都是演員。
而在這世界中，我們這些聲優必須矯飾、扮演的，是有別於個人的自己。
這份資料上的照片也一樣。
照片上的我確實是我，卻看起來帶點認真，又帶了點透明感……讓我再次認真看看那張照片，就覺得渾身不自在。
「哎，你們就挑自己喜歡的照片吧……」
嘴還靠在啤酒杯上的悟淨，有點傻眼地說。然後彷佛是在確認自己喉嚨狀況似的輕咳了一下，轉身面對我跟八重。
「千歲，久我山小姐。」
「幹麼？」
「是……是的……」
悟淨那聽起來比剛剛認真幾分的聲音，讓我跟八重都稍微端正了一下坐姿。
看到這個動作，悟淨便擺出碇源堂的姿勢，凝視著我們。
「……你們倆想要成為怎麼樣的聲優？」
突如其來的疑問讓我跟八重面面相覷，眨了兩三下眼睛。
「……感……感覺好像面試喔……」
八重戰戰兢兢地窺看悟淨。
不是的，八重，不是你想的那樣……這是那個啦，傳說中的說教……跟他生活夠久的我看得出來……我心裡這麼想著，眯起眼睛瞪著悟淨。
「這個嘛，要說是面試也可以，只是沒有那麼嚴肅。比起模擬面試，重點在於意識改革跟自我啟發……除此之外，我主要是為了提升你們的動機，才想要先問個清楚。」
意外地，悟淨居然用了這樣的切入方式。不愧是我哥哥……
「果然是想要說教啊……」
我嘆了口彷佛死心的氣，然後悟淨似乎有點不高興。
「不是說教，我們事務所本來一年就會找大家聊一次。」
原本一臉呆愣地聽他說話的八重，默默地舉起手。悟淨點了點頭，一副要點久我山同學說話的樣子。
「請問……這是所謂的評鑑嗎？」
「對，有些事務所確實有這樣的制度，不過我們事務所沒有那麼嚴肅，就真的只是面談而已。」
哦？評鑑啊……我有聽說大型事務所似乎有這種制度。據說會根據近年的實績，跟事務所高層談話，決定下一年是否續約等問題。當然不光只是談續約問題，有時應該也會重新檢討契約內容之類的吧。具體而言，就是談談經紀約的抽成比例，還有活動之類的最低保證酬勞之類的啦！我也希望能夠早點變成那種能耍任性的大人物啊……
我可以像現在這樣胡說八道，就是因為我們事務所沒有正式的評鑑制度。如果我隸屬於某大型事務所，那我幾乎可以肯定處在被他們開除的危機邊緣。畢竟我完全沒有在工作，前途顯然也不怎麼光明啊……
「面談……是嗎？」
八重好像很緊張地，雙手緊緊握拳放在腿上。
換成其他事務所或許就會開除了……這樣的危機感，我想跟我處於相似狀況的八重，應該也有著實際感受吧。
看到我們擺出一臉拘謹的樣子，悟淨忍不住苦笑。
「這沒什麼特別的。其實大部分事務所都會找時機這麼做，稱為考績或是考核之類……總之有很多種名稱啦……」
「雖然是這麼說啦，但是我們又沒什麼社會經驗……」
所以社畜才讓人傷腦筋……動不動就拿上班族的標準套在我們身上……
像我跟八重這樣年輕一輩的聲優，絕大多數都是高中畢業後進入培訓所或是專門學校，畢業後就直接出道成為聲優的，所以跟社畜相關的事情我們真的不太懂啊……
「既然這樣，你們就更該好好想想。試音甄選會也近了，這是個好機會。」
悟淨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有點不懷好意的表情。
他那跟我這雙渾圓大眼不一樣，有點細長又銳利的眼神──神似刀刃的眼光，指向我跟八重。
「你們想成為什麼樣的聲優？」
悟淨……Number One Produce的經紀人烏丸悟淨又再度鄭重地如此詢問。
面對這個問題，我沒有立刻想出答案。
他問的問題並沒有特別複雜，但我跟八重都陷入了片刻的躊躇。
如果這是正式面試的問題，我應該早就用某些固定形式，正經八百的打高空或是好聽話回答了。
但就是因為我們正在頗為打成一片，難以區分公私事的場合，我才沒有辦法好好羅織我的用語。
別人應該想聽到的答案，以及自己期盼的答案……表面話與真心話在我心頭盤旋著。
雖然悟淨是我的哥哥，基本上也是我的經紀人……既然這樣，我到底該怎麼回答才對？
「嗯嗯嗯……」我交抱手臂歪頭思索。悟淨則是自顧自喝著他加點的啤酒。
他就這樣等了一會兒，看來像在等著我跟八重的答案；然而等到他爽快乾完一杯後，就滿足地吐了口氣。接著伸指擦掉看似苦澀的啤酒泡，露出平靜的笑容。
「……好啦，只要把你們的目標、抱負之類的講給我聽就好了。」
「那……那樣的話……」
雖然還是一樣相當籠統的問題，但比起悟淨的字面，他的態度看來一副就是只要講點像樣的話，他就肯放過我們的氣氛。就是這樣啦，身為聲優，比起字面上的意義，更應該去體察現場的氣氛！
嗯，那這樣我該怎麼回答呢……想著想著，我瞥了身旁的八重一眼，此時八重用一種試探的感覺開口：
「呃，我想要成為能帶給孩童夢想的……」
「駁回。」
「嗚欸？」
我無意識變得尖銳的聲音，讓八重嚇得縮了一下肩膀。
我殺了你喔這傢伙……居然敢說出這種似曾相識的樣板答案……
這種樣板答案，就像是在配原創動畫時還說出「我從很久以前就想參與這部作品，所以真的非常高興！」這樣的感言一樣的危險啊……
「不愧是八重，有夠膚淺……」
「我……我才不膚淺呢！」
「不不不，膚淺啊，膚淺到爆！更何況要是小朋友知道可愛的角色裡面藏了個真人，夢想反而會被破壞掉吧！」
對，那樣的答案，或許就像是對著還相信聖誕老公公存在的小朋友說出「世界上沒有聖誕老公公，那些禮物都是你爸媽準備的」這種罪孽深重的話啊。
有誰敢肯定凸顯聲優的存在，不是一種破壞小朋友夢想的行為呢？
八重真是夢想破壞者！小朋友的大敵！比禽獸更惡劣的罪人！居然會想像自己拿色情片給還相信小孩是「萵苣田生出來的」或是「送子鳥帶來的」的可愛小女生看，藉此體驗卑劣的快感，這興趣非常差勁喔♪
以上想的這些我完全不打算說出口，只是我真的覺得將「帶給小朋友夢想」這種話隨口掛在嘴邊是不太好的。
一方面我覺得幼兒對聲優這樣的存在了解多少，是相當值得存疑的，另一方面，我也覺得並不是聲優獨自一人帶給小朋友夢想的啊。甚至可以說，把「帶來夢想」這句話說出口的同時，就已經非常厚顏無恥了。「帶來」這句話，感覺就像是……高高在上似的，我真的不喜歡……
我個人比較喜歡類似「讓大家作一場夢」這樣的說法。話雖如此，像我這樣的邊緣路人小妞，能做的頂多只有在旁協助罷了。
「……唔，嗯──是喔……或許是吧，我也有這種感覺。」
或許是完全無法反駁，只見八重低頭喃喃地思考。
也是啦，她就是有點膚淺嘛，這是沒辦法的。
就連悟淨都因為她那稍微有點嚴重的膚淺度，露出有點不悅的表情。
「這個，我想具體一點的會比較好喔……」
「啊嗚……」
八重垂頭沮喪。我用一種像是在補刀，也像是在往錯誤方向鼓勵的態度拍了拍她的背。
「不過這答案很有八重的風格啊，該怎麼說，感覺會受顧客歡迎，八重Good Job！」
「……小千太不會誇獎別人了。」
八重瞬間用帶了點恨意的眼神看向我，但隨即又別過頭去。哎呀，心情不太好的晴時多雲偶陣雨喲？雖然我確實沒有在誇獎你啦……
「我……從以前就很喜歡動畫，所以才會自然而然地想要進入這個業界……」
八重轉頭背對我，嘟嘟噥噥地這麼說。我聽到這句話，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才比較像八重的答案啦。」
「是……是嗎……」
或許是因為我的話令她意外，八重開始玩起蓬鬆的頭髮，似乎挺害臊的樣子。
「是啊，其實大部分想當聲優的人都是懷著差不多的想法，以加入這業界為目標的，只有八重若無其事地成功了，這種感覺才像八重啊。」
「聽起來惡意滿滿啊！小千是不是太不會誇獎別人了？」
哎呀，我真的沒有想誇你的意思嘛……啊，不對，應該算是在夸喔？
我猜每個想當聲優的人，會走上這條路，不可能都是因為有一段戲劇化的經歷或感人肺腑的秘密。我不相信那種左右命運的邂逅會在四處隨便上演。
所以大部分的人應該都是基於跟八重一樣的理由想當聲優，也應該都懷著跟八重一樣的理想。當然內心深處是怎麼想的我不知道，但我覺得就是因為玩弄文字想包裝得好聽點，才會形成像剛剛那樣的「帶來夢想」論調。明明大家的動機都很相似，結果卻天差地遠，實在太殘酷了……
當我想到這邊，氣嘟嘟的八重就指著我。
「那……那小千你呢？你又想成為怎麼樣的聲優？」
「我？我啊……」
對喔。我也得回答這個問題。我剛剛太陶醉於玩弄八重，完全忽視自己也有答題的義務了……
於是我低頭思索這個問題。然後八重感覺很感興趣地越挪越靠近我。
就在我們的臉靠得稍微有點近時，我嗯地點了一下頭。
「……當紅聲優，吧？」
「當紅聲優……」
八重喃喃復誦了一次，感覺得到瀰漫著明顯的失望……這樣的答案果然真的不行嗎～
就在我閃過這個念頭時，帶點苦笑的聲音傳進我的耳朵。
「你的答案也很粗略啊……想點更具體的吧。」
這句話令我倍感意外，於是我不由得再度看向悟淨。
臉已經頗紅的悟淨，正小口啜飲著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加點的日本酒，表情倒是意外地平靜。
我有點驚訝……我還以為悟淨一定會用要我更認真點，更自我要求一點之類的話來念我…
…
「啊……嗯，具體的啊……」
因為這樣，我的回覆也因為驚訝而斷斷續續的。
好啦，既然如此，那就先把太抽象的詞彙排除掉再想會比較好吧。
目標……目標啊……
想著想著，我突然又想到。
「那我可以回答我當成目標的人物嗎？」
「可以啊，這樣反而比較容易理解。如果順便補上你舉出這個人的理由就更好了。這樣能讓人知道你想走的方向、夢想的格局感，以及你覺得自己能表現的特點在哪裡，讓我知道這些後，今後打理你的工作時也能夠參考。」
悟淨話說得太長了啦……對工作認真是很好，只是他這一面有時真的會讓我覺得「好沉重～」、「受不了～」、「一定很沒女人緣～」呢。
「OKOK～讓我稍微想一下。」
我一邊隨口應付他，一邊整理剛剛想到的內容。
當成目標的人物，也就是說，自己心目中的競爭對手。說得更直接一點，也就只是同行的敵人……
競爭對象、同行的敵人……
我猛然地看了八重一眼。
仔細想想，八重原則上也是我的競爭對手，也就是我的同行敵人……而實際上，過去我也好幾次在試音甄選會上碰到她。
我這樣不斷地上下打量八重，似乎讓她渾身不自在，只見八重帶點羞赧地扭動身子，然後朝向我擠出一臉困擾嬌羞的笑容。
嗯，畢竟我們幾乎處在同樣的級數嘛，也問問看八重好了。畢竟我真的不認識幾個聲優的名字。
「……八重，你希望哪一代的聲優消失？」
「我……我才沒有希望誰消失呢！應該說，我們剛剛不是在聊目標嗎？為什麼變成那種問題？」
八重慌慌張張地舉手猛搖。
「咦？但悟淨不是問我們想成為怎麼樣的聲優嗎……」
「你沒聽到『想成為』這三個字嗎？為什麼你自己的自動選字會變成『取代』啊？你的腦袋是內建ATOK輸入法（註：日文輸入法的一種）嗎？」
……沒禮貌。我自動選字的準確度可是更高一點的。水準可是高到能讓人興奮的翻譯，搞不好連西洋電影我都能翻喔！這件事你知道嗎？不知道？這可嚴重啦（註：模仿日本翻譯家戶田奈津子）！
哎呀，現在不是模仿翻譯家的時候。基本上我還是必須擬定一個目標才行。
「八重，你舉幾個現在當紅的聲優名字來聽聽。」
聽我這麼問，八重的手指按著嘴唇，開始思索。
「呃……小薰小姐……之類的吧？」
「啊～」
小薰小姐……是我們同事務所的前輩──長沼薰……基本上在No.1算是中堅，在業界也算是中堅定位的人物吧。
「不過，小薰小姐是那個吧……年紀大我們很多耶。」
「說得也是……」
「這樣就缺少競爭對手感吧？」
「但是小薰小姐也會接一些年輕的角色啊……因為聲優是只用聲音來演戲的，年齡應該沒什麼關係吧……」
「八重！你這想法太天真了！重點不是可以不可以，也不是做不做！而是該怎麼說……是趨勢跟世代啊！」
我隨口瞎掰的反駁，讓八重瞬間瞠目結舌。
「……小千說的話總是太大粗略，卻偶爾很有說服力，真讓人傷腦筋。」
完全駁倒！又被我駁倒了啊。我真想知道敗北的滋味。
這問題很實際，我認為選角時，「世代」的概念確實是會發揮作用的。至於是有意或無意間發揮了多少作用，我不是負責選角的人所以不會懂，但還滿多班喜歡挑選新鮮當季現采直送的水嫩嫩陣容。在這種情況下，我幾乎不可能跟小薰小姐競爭角色吧？我在無數部垃圾輕小說改編的動畫裡當路人可不是當假的啊！因為我可是幾乎沒有台詞，一整天只能在錄音室裡面發呆、觀察眾生相的！
「不，等一下。久我山小姐說的是對的喔，千歲。以長沼小姐為目標本身不算錯誤，因為她從年輕就接過各種作品，能飾演的角色範圍很大，如今有了地位，工作量卻沒有明顯的減少。就某方面而言，這也是理想的累積經歷途徑。」
閉著眼睛的悟淨一邊點頭稱是，一邊拿起小酒杯飲盡。
「不過，可是，就算小薰小姐消失，我的工作也不會增加啊……」
「……這個嘛，也是啦……咦？我們剛剛不是在聊目標嗎？」
我的反駁讓悟淨的腦袋歪向一邊。看來他的醉意挺濃的。感覺趁現在就能輕易說服他。
「對啊，我就是在講目標。我想要先從離自己最近的人開始打倒，搶到眼前的工作，然後就這樣慢慢地排除掉將來可能威脅到我的人……」
說到這裡，悟淨的肩膀猛然震了一下，然後他銳利的眼神動了……不知往哪看去。
「……有點道理。」
悟淨用飄渺的眼神呢喃，一邊還不斷點頭。不對，他只是開始想睡了才開始點頭吧？
「小千好厲害啊……」
看著我跟悟淨的互動，八重喃喃地說。不過是我的錯覺嗎？她的口氣聽起來與其說是佩服，傻眼與看開的涵義似乎比較強呢。
「嗯～同輩的當紅聲優嗎……」
八重說著，開始翻起她的包包，從中掏出來的是《月刊聲優ARCADIA》，也就是所謂的聲優雜誌。
雜誌封面上的是幾乎與偶像難分軒輊的兩個漂亮女生。
八重指著其中一位，念出她的名字。
「大概就是苑生百花吧？」
她鬆軟輕柔的金髮上戴著一頂晶亮的小頭冠；身穿點綴著蕾絲滾邊與緞帶的服裝，配上那對大大的眼睛，感覺乖巧又文靜，用「洋娃娃」這樣的形容詞應該是最適合的了。
但是，她又有點不同。不只有著從每一個個別要素傳達的清純靜謐的少女風情，更蘊藏著天真無邪又栩栩如生的少女感。
讓人有這種感覺的，應該就是她那鮮明又開朗的笑容吧。
苑生百花是我也曾經一起工作過的現役高中女生聲優……不過我聽說她也從事不少演藝活動，所以不知道能不能用「聲優」這個詞一概而論就是了。
不過我從雜誌的封面上，感覺不到她在錄音室里那種有點慵懶的現代女生感。散放著出充滿生命力，幾乎是閃閃發亮魅力的她，就連我這個女生看了都會忍不住脫口說出「好可愛……」。那不是像我這個年紀掉根筷子都能說可愛的女生經常說的「（動作、髮型或個性）很可愛喲～」那種高情境文化女子語的「可愛」，而是純粹脫口而出的感嘆……
「每一季都會看到苑生小姐的名字對吧，我覺得她應該是現在最紅的聲優了。也很會唱歌，很受歡迎。我也喜歡她喲。」
看到我對封面的苑生百花看得入迷的樣子，八重連連點頭，很開心地這麼說。不過，這傢伙莫非單純只是個聲優迷吧……好歹也是競爭對手耶……雖然對方可能完全沒聽過我們的名字就是了……
在我胡思亂想的同時，八重的手指又直接滑向旁邊。
那個人我有印象。
一頭清湯掛麵的黑長髮，以及清澈的細長雙眼。給人穩重印象的緊身裙配針織衫。那線條絕對配得上曲線美這個詞彙。
「除此之外還有柴崎萬葉小姐。演技很迷人，又漂亮，聲音也好可愛。我好喜歡她，她也超受歡迎。」
八重的聲音聽起來帶點飄飄然的感覺，這已經不只是支持者，根本是墜入愛河了嘛……
其實這個柴崎萬葉小姐的名字連我都聽過。畢竟是八重跟我說的。
看著封面上的她，我單純地覺得──還真漂亮。透過照片也能原原本本看出來的那雙修長手腳、纖細的蠻腰，簡直跟我不是同一種生物，差距大到我連嫉妒心都激發不了。
而致命一擊就是剛剛在攝影棚看到的，那帶了一絲哀愁的含蓄笑容。那笑容即使換到了這張封面上，仍伴隨著不可思議的引力，吸引我的目光。
照片擺在一起的苑生百花與柴崎萬葉，兩人呈十足對比，性質看起來也是南轅北轍。
然而，根據能上堪稱潮流指標的聲優專門雜誌封面的這個事實，再從聲優迷八重的口氣聽來，這兩人應該就位於目前聲優業界的最前線吧。年紀也跟我們沒差太多。
既然這樣……
「嗯～那就變得跟她們一樣好了！好，目標決定。啊，謝謝你的書。」
我隨興翻了翻八重拿給我看的《月刊聲優ARCADIA》，然後砰地一聲，豪氣十足地闔上後還給八重。八重接過那本雜誌，愣愣地張大嘴看著我。
「那……那個……小千？這樣訂立目標好嗎？
」
「當然可以啦，綠燈吧？」
我帶點疑惑地隨口回答。
「畢竟……訂那種虛無飄渺的目標也沒有用啊。只要看得見自己要打倒什麼敵人，就能夠擬定對策了。」
哼哼！我洋洋得意地挺胸說完這段話，八重便用閃亮亮的眼神看向我。
「原來如此～那麼你說的對策，具體而言是要做什麼？」
「……啊？」
「……欸？」
我們面面相覷了片刻。我有點愣住，用疑惑的眼神看著八重；八重則是一臉呆滯，整個上半身連同腦袋歪向一邊。
……拜託一下，你不要問得那麼具體嘛。無論什麼時代，暢談夢想的年輕人總是高唱宏大又空虛的目標，讓自己爽一下而已啊……
然而，儘管我腦子裡是這麼想的，都嗆得這麼大聲，說得這麼好聽，最後結論又是沒法子沒策略的話，也未免太遜了。我也有所謂的自尊啊。應該說，我全身上下也只剩自尊了。
因此我決定來個詞彙的超速運轉。
「啊，沒有啦……就……就是那個嘛！想辦法抄襲她們的技術跟定位啊！還有就是拿她們正在做的事情稍微做點改變，藉機當她們的備胎！你想想看，畢竟她們忙得要死，很難排得出時間嘛！」
我隨口瞎掰一些有模有樣的話，還一邊握起粉拳，颼颼地在空中模擬纏鬥。
八重聽著，就發出哇～的感嘆聲，然後連連鼓掌。
「……小千真的好厲害啊。」
「你這個想法喔，就是因為大致上不能算錯才更糟糕啊……總之，沒有你說得那麼簡單就是了。」
大概是被八重的鼓掌聲吵醒了吧，悟淨的肩膀一邊微微顫動，一邊喃喃地說。
「你們眼前的目標，我大致上都明白了。雖然不知道能不能順利照著計畫前進，我也會多加把勁幫你們一把的。」
彷佛是在說給自己聽似的，悟淨嘟噥完還兀自點頭肯定。他剛剛一直在喝酒，看起來昏昏沉沉的，我很懷疑我們說的話他到底有沒有聽進去。更何況八重的目標呢……算了，既然是八重就沒差啦。八重也是穩健踏實的自私鬼，一定也有自己的一套想法吧。夠黑心，不愧是八重。
「那接下來我……我們來討論今後的事吧。」
劈頭說完，悟淨一口乾了杯里剩下的日本酒，隨即很爽快似的噗呼～地吐了口氣。
「聽好了，大紅的聲優只有兩種類型。」
「……哦？願聞其詳。」
雖然眼神還顯得朦朧，感覺就像沒有焦點似的，既然都提到「大紅」這兩個字，我不聽也不行了。於是我跟八重端正坐姿，還微微前傾。
「第一種就是可以冠上『超級』來形容的聖人君子，心地溫柔直率的真正天使型。」
「哦……？」
我？我嗎？你是在說我嗎？
「……另一種就是可以冠上『混帳』的邪魔歪道，純正畜生惡魔型。」
「哦……？」
八重？八重嗎？你是在講八重吧？
因為他講的話讓我有所聯想，覺得非我莫屬的自己簡直成了大食蟻獸般，伸長了舌頭猛舔嘴唇，一邊等待悟淨的進一步解說。照這話頭看來，該不會接下來就是難得的誇獎我吧？
想著想著，只見悟淨將手伸向冷酒的小酒瓶。我連忙一把搶過來，親手恭恭謹謹地替他的酒杯斟上酒。
悟淨輕聲地回應我的動作，接著微微地舐著酒杯，有點慎重其事地開口說道：
「這或許是我內舉不避親吧，但我總覺得你們倆總有一天會變成那樣……」
……果然沒錯！我早就覺得，自己早晚會變成天使兼女神兼超時空維納斯灰姑娘少女呀……！原來是誓約的勝利之劍啊討厭啦悟淨真有眼光！這人的眼神就是無比犀利呀！
於是我用著和煦的笑容看著悟淨，悟淨也微微地笑了……只不過是對著八重。
「……久我山小姐是……前者吧？」
「啊哇！哪裡哪哩！」
滿臉通紅的八重看似惶恐地手足無措，連連搖手。
只是她也沒有開口否定啊……真不愧是八重，有夠黑。啊，不對不對不對！你被騙了啊……悟淨，你徹徹底底被她騙了……
「然後，千歲，你是後者。」
「哦……？」
悟淨這個傢伙，竟然不帶一絲笑意地對我拋下這句話……
我用大大的眼睛輕輕地瞪著悟淨，坐在我身旁的八重顯然一輩子在手足無措中。
「那……那個，真的沒有啦，我才不是那個，那個什麼天使的！」
「是啦，沒錯，我姑且退個一步，當惡魔也無妨，只是八重怎麼可能是天使……」
「只需要退一步就可以了喔？小千真是謙虛！」
八重滿是驚訝的聲音打斷了我的話聲。這讓我咧嘴露出充滿魅惑般的微笑，遊刃有餘地昂首說：
「是啊，畢竟我還滿小惡魔的嘛。」
「是嗎……」
彷佛不能接受這種說法的八重歪頭思索……我看八重才真的是惡魔吧。
就在我跟八重上演著名為打鬧，實則廝殺的互動時，看來相當愛睏的悟淨又嘟嘟囔囔地開口：
「總之，套上這種個性去推銷也是一種方法。畢竟現在就是這樣的時代。當然這法子本身也是有風險的……只是也會帶來讓你們接到演戲以外工作的可能性。你們要隨時連工作的方向性都考慮在內，永遠別忘了自己想做什……麼……」
悟淨說著說著，聲音就像音量控制推桿慢慢往下拉一樣，越講越小聲。最後只剩下睡著後微微的呼吸聲。
看他軟綿綿地趴在桌子上的模樣，我傻眼到忍不住笑了出來。
畢竟他明明就不會喝酒，又經常被拖去喝啊……今天沒有高層在場，他不用特別提心弔膽，或許就是因為這樣，酒意才會發揮得比較快吧。
不過也因為醉了，我想剛剛悟淨說的話應該特別接近真心話。
所以這次我就乖乖把他的話聽進去吧。
──自己究竟想做什麼……是嗎？
總之，現在我只想先吃飯吧。悟淨的話又臭又長，讓我根本沒時間吃東西。
心動不如馬上行動，我立刻按下請店員過來的服務鈕。
「八重也點些自己想吃的吧。」
「咦？可以嗎？」
「沒差沒差，反正又不是我付錢。」
「聽到這種話反而讓我更難點了……」
儘管一臉困擾地這麼說，墮天使八重還是迅速地翻起了菜單。
然後我跟很快就來到我們桌旁的店員點好餐，享受了一段跟八重歡談跟用餐的時光。不知道這一頓到時候是要跟事務所請款，還是悟淨自掏腰包請客，總之拿別人的錢吃到的飯真的是最好吃的了……
在我適度地放著依然酣睡的悟淨，跟八重開開心心地享受美食時，店員一臉抱歉的樣子來到桌前。
「很抱歉，各位的用餐時間差不多快到了，方便先為各位結個帳嗎？」
「啊，好～我知道了。」
順手收過店員送上來的帳單，我還以燦爛的笑容，送走店員。
「錢包錢包……」
我站起身，走到對面的座位，來到醉得點頭連連的悟淨背後，雙手環抱住他的身軀。接著就用這個姿勢在他胸前的口袋摸索。
「喔，找到了找到了。」
我的手很順地鑽進了悟淨外套內側口袋裡，輕巧地借用了他的長夾。不知道裡面塞了幾萬呢？我翻開錢包，與此同時，對面的座位傳來了慌慌張張，聽來有點耳熟的叫聲。
順著叫聲的來向看過去，八重明明沒有喝酒，臉蛋卻紅通通的。
「啊……啊哇……小……小千……你在做什麼……」
「欸？沒有啊，就是拿個錢包嘛。」
「那……那個動作看起來問題很多啊！應該說，你……你有必要用抱的嗎……」
「沒有啦，只是不這麼做會吵醒悟淨的，他醒來之後又會囉囉嗦嗦……」
「原來……是這樣……只是，我總覺得……總覺得……看了……有點臉紅心跳的……」
噗呼，八重顯得疲倦地嘆了一口氣，一邊拍拍自己的胸口。這孩子又在想什麼奇怪的東西呀……我們可是兄妹，這種行為我本身是沒什麼在在意的。
……就因為這樣，她這麼一提醒，就讓我突然害臊了起來。也害得我忍不住把視線轉開。
「……是說，我根本沒有抱住他啊。」
我試著擠出這句話，只是發不太出聲音來。
好奇怪，我明明只喝了很保養喉嚨的熱焙茶啊……但
感覺臉頰熱烘烘的。
☆ ☆ ☆
如同上次悟淨通知的，錄提供給試音甄選會用的試音帶的日子來了。
甄選劇本跟資料我老早就拿到，也老老實實地讀過了。我已經反覆讀過好幾次，然後又讀了好幾次。反過來說，我能做的也只剩下讀劇本跟角色資料了。
到了這個地步，也只能懷著「寧為玉碎不為瓦全，被我擠掉的傢伙就摔成碎片吧！」的精神迎戰了。
我來到最近比較常來，簡直像是我自己家的Number One Produce辦公室打聲招呼。然後轉往就在附近的事務所附屬培訓所──難波演技研究所的辦公室去。這裡有可以用來錄音的錄音間。
在錄試音帶時，我們就會借用這裡。
「您好，今天就麻煩了。」
我跟坐在辦公桌的人打聲招呼，便走進錄音間。而八重也早已在旁邊的小會議室里。
「你好，八重。」
「啊，小千，你好。」
時間已經是下午六點，太陽也已經快要下山了，但我們從未用過其他的招呼語。
「是說你來得還真早，順序不是排在我後面嗎？」
「呃……我想要提早來確認一下。」
哦？真不愧是八重，真是幹勁有夠高的高山茶專門店啊。
我們交換了三言兩語，八重用滿臉的笑容回應我後，又馬上將視線投回手中的稿子上。然後她嘴裡喃喃自語不知道在念些什麼。在旁人的眼裡就像是個正常來說有點可怕的人，但這可是在試音甄選會前常見到的光景。
我也將東西放在桌子上，拉了張凳子，正準備坐下時，堆在八重眼前的原作輕小說映入我的眼帘。
那是一堆看來精讀過，貼了一大堆標籤的輕小說。不用確認封面標題我也知道是什麼，應該就是我們要錄的試音帶的原作《Solution Revolution》吧。如果在這種場合還讀其他作品，我反而會覺得她心臟也太強。
「八重，你還是一樣厲害……這些全部讀過了嗎……」
我有點嚇到地這麼說，八重瞬間閃過一絲疑惑，不過似乎隨即就從我的視線察覺我在說什麼。她馬上嘆了口氣，就像明白我在想什麼似的。
「呃，是因為《LULU》真的讀起來很順啦。」
或許是在害臊吧，她欸嘿嘿地擺出了有點窘迫的笑容。
「沒有啦，我是真的很不喜歡看書，所以光是能讀下去我就覺得很厲害了……是說，《LULU》是什麼啊？」
「《LULU》是簡稱啦！我也一樣一讀書就很容易睡著啊，只是《LULU》真的能讓人順順地讀下去！該怎麼說，就是很好讀，也可以說是很好懂啦！」
八重用極其開朗又強而有力的音調陳述，不過這真的算得上是優點嘛……能夠順順地讀下去，反過來說也就是構造單純明快，缺乏讓讀者卡住的懸念吧……我覺得你這段感想聽起來非常膚淺喲……不過其實聽到「內容深奧，引人深思」這樣的感想，我也會覺得相當膚淺就是了。
話又說回來……《LULU》是嗎？這個簡稱聽起來有點可愛呢。不過我也覺得是因為這部作品的名字很不像最近的輕小說，簡稱才會縮成這麼罕見的感覺。說到最近的輕小說啊，真的有好多標題一看就覺得是簡明易懂的一行劇情簡介。有時候就連封面設計都一模一樣，真的讓人難以分辨。更嚴重的就連角色配置跟劇情發展都是一個樣呢。最誇張的就是連作成動畫都難以區分，看到時我真是驚嚇驚恐又驚訝。
然後來談談這部《LULU》吧。這是個主角因為種種原因轉生到一個像遊戲的異世界，進了學園都市就讀，並被捲入各種陰謀之中，莫名其妙就一路打下去的故事，劇情發展嘛，就我看漫畫版的感想是，普通啦……角色配置也是，普通啦……主角幸人是個有著「真是夠了」、「實在是喔」、「饒了我吧」之類口頭禪的外掛級角色，以他為中心，有許多不同的女孩子登場。
而這次我們參加試音要甄選的，就是這些女孩子角色。
其中一個感覺是正宮女主角，應該說就是第一集的封面角色，有著一頭醒目紅髮的露娜。這個角色開朗、有活力，個性又耿直。她是主角幸人第一個碰到的角色，在故事中的異世界裡，似乎是某個國家的公主。儘管有著不屈服於任何人的高傲，同時也有像是女孩子的一面……似乎是這樣啦……
另一個似乎就是她的情敵，是個叫小陽的角色。傳聞她是跟主角一樣的轉生者，但真相尚不明瞭，總之是個散發神秘氣質的冰山美人，一頭藍發是她的特徵。總是不表現真正的用意，也動不動就會作出誘惑主角的言行舉止，但還是有著像女孩子一樣純真的一面……似乎是這樣啦……
然後就是最後一個女孩。自從得到主角搭救，自奴隸身分解放後，就一直稱呼主角是「主人」的亞絲卡，她是個身穿女僕裝的褐發角色。個性冒冒失失的，有時會犯下笨手笨腳的失敗，卻有著毫不氣餒的強韌心靈，同時更有著像女孩子的一面……似乎是這樣啦……
之所以最後都會加個「似乎是這樣」，是因為這是我完全沒有讀過原作，單純看過手邊資料後的感想。如果去問有扎紮實實看過原作的人，印象或許會跟我的感想完全不一樣。
我偷偷看了疑似看過整套原作的八重幾眼。八重似乎正埋頭拿原作與甄選劇本對照，好像在確認什麼。
洋洋灑灑擺開的輕小說大概有六本，封面上分別有著不同的女孩子。我們這次要試音的露娜、小陽跟亞絲卡，分別占據了第一、第二跟第三集的封面。之後的每一集封面也都畫了不同的女孩。
所以除了我們要試的角色外，也有其他很多角色嘛……因為我只看過漫畫版，還有些我從沒見過的角色。
我想，這應該就是所謂的後宮系作品吧。我想著想著，眼神便停留在眼前一字排開的封面上。
「欸，八重是準備試哪個角色？」
「這個嘛……是她！」
我看準正用紅筆在劇本上寫備註的八重抬起頭來換氣的時機點，發出這個疑問，八重便隨手指向輕小說的封面。是第三集的亞絲卡。
「啊──感覺這角色很適合八重。」
「烏丸先生也這麼說，所以建議我挑戰她。那小千呢？」
「我要試露娜。」
當遇到有複數角色的試音甄選會時，大多都會由經紀人幫忙分配。我們事務所也一樣。碰到沒看過的作品，或沒有原作的原創作品，經常會是一介聲優無法獨立判斷的案件，由熟知旗下藝人音質、演戲習慣的經紀人來指揮調度，比較容易出現巧妙適合那角色的情形。
當然，挑選方式是因人而異，因事務所而異。我相信其中也有自己決定，也有跟經紀人討論後決定的人吧。
事情就是這樣，這次悟淨分給我的角色就是露娜。
不過說白了，我完全不覺得自己會上。因為那可是主角中的主角，站在中央的女主角，競爭率一定是高得離譜吧。我覺得既然這樣，還不如晚點錄個所有角色的台詞，選出表現最好的拿去比才是對的。也不至於是亂槍打鳥啦，總之尋找所有可能性的作法，對我而言是有意義的。
……雖然其實不到試音甄選會前，一切都很難說。畢竟我也聽說過，還是有那種一點都不適合，技巧爛得要命，依然意外入選獲得角色的案例。
那麼，我能做的也就只有祈禱了。就在我閉上眼睛南無阿彌陀佛地暗暗祝禱時，後面傳來「叩」的一聲。
我轉過頭，看見悟淨正好從錄音間裡出來。
「抱歉，讓你們久等了。那就千歲先來吧……」
「好喔。」
我站起身，不知道為什麼八重也跟著站了起來。
「請……請問！我可以進去觀摩嗎？」
八重散發出非比尋常的氣勢。悟淨瞥了我一眼。
「只要千歲不介意的話。」
「嗯，我是無所謂。」
「謝……謝謝！」
八重連忙慌慌張張地行禮道謝，跟在我和悟淨的身後走進錄音間。
反正不管怎樣，我配的動畫只要播出，誰都會聽到嘛。我也不會特別忌諱現在就讓八重聽到。
悟淨與八重走進控制室那端，我則是繞到錄音間，我們中間隔了一片玻璃。
『麥克風，高度還可以嗎？』
悟淨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出來。
「嗯，OK。」
『現在就順順的錄下去，看到指示燈亮起來，就自己抓時機開始。』
「好喔～」
我簡短回答，輕輕地伸展一下。舒展背肌後，我在麥克風前大大地深呼吸。
我將所有殘留在體內的空
氣，將許多東西混雜在呼氣中，全部吐個一乾二淨。
連「烏丸千歲」這個自己也全部丟掉，最後只剩下列印出來的劇本上的角色。
沒有畫面。也沒有人。單靠文字上交織的資訊，編組我的世界。
然後就像在宣告該世界的黎明似的，指示燈開始閃爍。
「我要求跟你決鬥！」
第一聲是這樣的台詞。一開始兩人互看不順眼，因此女主角露娜動不動就會找主角幸人麻煩。不過兩人漸漸卸下心防。隨著劇情進展，她對幸人的感情與距離感都不斷改變。
「什……什麼？你……你幹麼突然說這種話？你……你是不是白痴啊？沒有！絕對沒那種事！」
我忠實地將寫在劇本上的台詞，以及寫在旁邊的描述句統統念出來，演出來。
試音甄選會的時間是非常非常短的。
如果是在錄音室進行，大約一個人只有五分鐘左右。如果是用雪片般送來的試音帶甄選，那麼一個人的聲音檔長度大約只能容許到兩分鐘左右。也就是說，他們得用不到十句的台詞來判斷。因此我跟露娜的相處時間，真的又短又濃郁。
演完劇本上所有場面後，接下來就只剩舒暢的靜寂。
這是除了我，沒有其他東西會發出聲音的空間。此時，悟淨的聲音又透過對講機傳了進來。
『千歲……』
「在。」
我回頭望去，想知道他是不是想做什麼指導。想不到站在玻璃另一端的悟淨，表情相當複雜。
『你……』
「咦？怎……怎麼……」
悟淨緩緩地吐了口氣，然後我看見他的喉結上下地動了。
剛剛那語重心長的口吻，以及錄音間內的沉靜，讓空氣顯得微妙地緊繃。
我也忍不住吞了口口水，靜待他繼續說下去。只見悟淨慢慢地將自己的頭髮往後梳，用認真的表情宣告：
『超普通的。完全沒有值得一提的表現，簡直平凡得亂七八糟，完全沒超出我想像的範疇。說白了，就是半吊子……』
「……哦？」
搞什麼啊，我還以為他要誇我哩……
「所以哩？好嗎？還是不好？我現在應該怎麼做？」
『不，完全不行。真的一點都不行。』
「你說什麼？」
居然脫口就給我一個否定！這種重錄的指示，真的會讓現場陷入混亂耶！
☆ ☆ ☆
擴音器響起千歲嗷嗷狂吠的聲音。
『沒有理由就說我不行，哪有這樣的！你要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拜託！悟淨？你有在聽嗎？』
我沒在聽喔。我不由自主地把推桿拉到最底了。不過千歲不知道是不是沒有察覺這點，她在玻璃的另一端不斷揮舞手臂，蹦蹦跳跳地似乎正在抗議。
看了她的反應，我也忍不住嘆氣。
這孩子就是叫人傷腦筋……給人的印象確實跟我交給她的角色設定資料很接近，卻跟原作文本帶給人的印象有點不同……一聽就知道她完全沒看過原作啦……
不過之所以會帶給人這麼糟糕的印象，原因一方面也出在劇本寫得真的很爛。台詞確實原封不動挪用原作，描述句卻少了很多必要情報……極其罕見的情況下會看到這種原稿。
再加上，千歲她不知道該說是演戲天分有點高又不是太高，總之異常地有判斷氣氛的能力，因此是比較擅長從對話之中掌握關鍵的那種類型。所以這次也不能一概說是千歲的錯。
更何況，錄製試音帶時，不先看過原作的情形也不算太少見。
製作小組想聽的是音質，不是演技──基於這樣的理解下，一方面也是因為要準備的事情真的很多，如果手頭上同時有很多份工作的人，有時候是沒辦法抽出時間來讀原作的。而且就算將原作讀得滾瓜爛熟，假如自己哪邊搞錯，定型成奇怪的角色，也很可能從而產生反效果。
所以對於「該不該事先讀過原作」這個問題，我也只能說「因作品而異【Title by title】，視情況而定【Case by case】」了。
話雖如此，千歲還是個新人。或許有人會認為新人期的空閒時間很多，最好還是用將原作自頭到尾讀熟，再塑造自己的角色會比較好。這意見也是有幾分道理的。
然而如果完全習慣這種有原作的狀態，也會產生弊病。
比方說，遇到沒有原作的原創作品該怎麼辦？此外，如果遇到為了用最適合的手法在動畫這個媒體上表現原作，或者是為了讓長度合乎要求，而必須更動台詞或場景描寫時，又該怎麼辦？這種問題是可能發生的。
因此聲優該做的，並不是熟讀原作讓自己徹底理解，而是要練出判讀故事的能力。
既然最終輸出的形式是「動畫」，總會碰到光是了解原作描寫企圖所無法應付的情況。因此聲優必須不能只看文字，同時還得考量到畫面、音樂，以及時間的調度效果才行。當然這些資訊的情報量太過龐大，光憑聲優一開始拿到手的劇本，其文字量能表現的範圍也是有限的。
能不能從有限的情報中，推導出製作小組想要的答案？聲優所不可或缺的，就是這樣的解讀能力。
說得更極端點，只要演得好，或是能演出製作小組追求的演技，那麼有沒有看過原作是根本沒差的。
總而言之，剛剛千歲的演法並沒有偏離角色設定，接下來多半還是能靠著細節指導讓她更有一點樣子，只是我看得花上一些時間了……
就在我思考時，久我山提心弔膽地對我說話。
「那……那個，烏丸先生……」
「嗯？」
一回頭，就看到久我山用有點尷尬的笑容指著前方。
「小千……好像在叫您呢……」
我抬頭一看，玻璃對面的千歲正在咚咚咚地敲著玻璃。因為我把音量推桿拉到最下面，麥克風沒有收到她的聲音，但從嘴型判斷，她似乎是在叫我的名字。大概是因為我一直視而不見，她露出了有點鬧彆扭的表情。那表情還頗惹人憐惜的，讓我忍不住苦笑了。
「……我看你最後再來吧。留下來加班。」
我按下對講機的按鈕，飛快地傳達完這句話。玻璃另一側的千歲聽到簡直氣炸了，無視無視。以這傢伙的情況，只能多花點時間，堅持不放棄地試到最後了。
「下一個，久我山小姐。」
「啊，是！」
我喊了一聲，就帶著久我山一起走進錄音間。隨口塘塞正在氣頭上的千歲，將她趕出去後，著手將麥克風調到適合久我山的高度。這段時間久我山是站得直挺挺地等待。
「這只是試音帶啦，你可以不用那麼緊張。」
「是……是的……我也是……那麼想的……只不過……總是會想太多……」
久我山垂頭喪氣的，似乎很沒自信的樣子。
「小千總是雄赳赳氣昂昂的，我本來以為來觀摩一下能夠學到些什麼……」
「我是覺得那傢伙只是膽子大而已，沒什麼值得參考的喔。」
話才說完，久我山就用猛烈的速度搖著雙手。
「不會啦！……小千真的好厲害。」
「不不，剛剛她就是一點厲害之處都沒有啊……」
我反倒認為比較偏向不行的那邊。但久我山眼中的千歲似乎不太一樣。只見她輕輕搖搖頭，用彷佛看向遠方的眼神輕輕地說：
「小千隻要站到麥克風前，我就會忍不住看著她……或許可以說是，她會用背影說話吧……」
「她可是聲優，我比較希望她用聲音說話呢……」
我苦笑地說。「說得也是！」久我山也附和著，嘻嘻地笑了。
不過我們彼此都知道，這番話其實不全然是開玩笑的。其實我也一樣，並不討厭看到千歲站在麥克風前的身影。
或許就是因為這樣，在錄製試音帶時，我才會特地借用我們自家的錄音室。
每間事務所與每個人的試音甄選會用音帶，錄製環境都是不太一樣的。我們也是。如果錄音間正好有人用，也會找間會議室，拿錄音筆就開始錄了。這也不算多稀奇的事，聽說有些事務所的聲優是會自己在家裡錄好傳給經紀人的。結果就是，有些音檔是聽了讓人想懷疑「你是在浴室錄的嗎？」也有些音檔背後還有貓叫聲當背景音效。總之這部分也是因人、因事務所而異的。
「那我們差不多該開始了。」
「是！麻煩了！」
大致上準備就緒，我交代一聲，久我山就精神飽滿地行禮。我點點頭回應她，便走向控制室。
坐在混音桌前，手伸向對講機鈕。
「那就開始錄了。」
說完，我按下指示燈。
☆ ☆ ☆
八重的錄音進行得相當順利。
這段期間沒事可做的我，只能待在控制室的角落發呆。
剛剛悟淨的態度讓我不服氣，但因為我對自己演的戲也不算是完全滿意，所以態度始終無法完全強硬起來……
不過，普通……普通啊……悟淨的那句話，意外地讓我耿耿於懷。
『主人，我……需要您……』
在我陷入茫然沉思時，擴音器傳出了聲音。那是好甜好甜的糖果音。可是，那充滿感情的抑揚頓挫，卻令人揪心。
咦……？八重好像還滿厲害的耶……？
我不由得抬起頭，看向錄音間內。
──然後我就有點後悔了。因為裡面是「聲優久我山八重」的身影。
「要不要降低你聲音的節奏？這樣會比較像這個角色。」
『好，我試試看。』
她聽悟淨指導時的表情，只能用認真來形容。意志堅定的眼神，與認真的表情。跟平常那個慌亂的八重簡直判若兩人。
說不定，我過去從來沒有好好看過演戲時的八重。
……她塑造角色的方式很顯然跟我不同。不，或許更正確的說法是「選擇方式」不同。她的音質本來就很接近角色設定帶給人的印象，而更重要的是，她有著身為一個角色，一個人類的存在感。
……不妙啊。我本來還打算挑戰所有角色的，但靠著我那半吊子的角色塑造功力，根本無法與她對抗。
我想這是第一次吧。第一次感覺八重是個威脅。
──也就是說……
過去的我，內心深處一直覺得八重是不如自己的吧。
好傲慢。好自以為。好丟臉。我真是個笨蛋啊。
一發現這一點，我就再也沒辦法直視八重的模樣。但就算我別開視線，閉上眼睛，聲音還是會傳進我的耳里。
為了隱藏自己內心的動搖，我悄悄地離開座位，偷偷摸摸走出控制室。穩穩地帶上沉重的門，將這一切的一切統統關在門後。
我拉了張小會議室的椅子坐下，咕咚一聲，就這麼趴在桌子上。
……搞不好真的不妙了。但我現在什麼都不想去想了。這次是因為我們試的角色不一樣所以還好，下次就不知道會怎麼樣了。我實在不想去想像，到時候八重將會成為眼前具體的障礙。我也不想發現，自己居然有著「我並不是討厭跟八重搶角色，只是討厭輸給以為不如自己的八重而已」這種念頭。
我趴在桌子上，閉起眼睛。在不知不覺中嘆出口的氣，聽起來悶悶的。
「你好！」
突然有個精神飽滿的聲音，跟我的嘆息共鳴。我慌忙猛然抬起頭來。眼前是一位有一頭飄逸的長棕發，並掛著親善笑容的大姊姊。
「你……你好……」
「你好。你在等錄試音帶嗎？」
「是……是的……」
這……這是誰啊……我好像見過，又好像沒見過……不過會來到這裡，八成應該是我們事務所的聲優吧……
那位大姊姊坐到我的身邊。不過她坐下後我們就沒有再對話，只有莫名令人窒息的時間徒然流逝。
就算是同一間事務所的聲優，如果不是特別熟，也就沒什麼好聊的。
感覺好尷尬啊……
我稍微挪動了一下身軀，大姊姊便微微一笑，開始在包包里翻找些什麼。
然後她笑嘻嘻地將一個東西塞到我眼前。
「欸欸，你要不要吃糖？」
「好……好啊……謝謝……很謝謝你……」
感覺拒絕也不太好意思，我便從大姊姊的手中接過糖，一口塞進嘴裡。這位大姊姊……阿姨？我應該叫她阿姨嗎？
我稍微用眼角餘光打量，只見這位阿姨也將糖糖放進嘴裡，然後連連點頭，彷佛對在口中散開的甜味感到滿足。她的動作莫名地可愛。至於年紀，我猜應該是比悟淨大個幾歲吧？
我一邊想著，一邊跟她兩人一起含著糖。此時大姊姊又開口跟我攀談了。
「你是悟淨的妹妹吧？」
「這個，可以說，是吧……」
「長得真不像。你比我想像的要可愛多了。」
「是喔，會……會嗎……？真是謝謝你……」
糟糕！這個人不斷地找我說話，但她到底是誰啊……我只能啊哈哈地一邊陪笑，一邊陷入困惑中。此時，八重似乎錄好了。
悟淨走出錄音間，發現我跟大姊姊。
「哦，片倉小姐，你好。你來得正好，接下來就麻煩你啦。」
「好哦，那麼千歲妹妹，下次再見啦。」
不住揮手的大姊姊……片倉小姐，跟著悟淨一起走向錄音間。
☆ ☆ ☆
久我山跟片倉小姐的麥克風高度有些許的差異。於是我根據她們的身高差，將麥克風往上拉，稍微調整一下。
「高度差不多這樣，可以嗎？」
「嗯，可以啊。謝謝。話說我剛剛是第一次見到千歲呢。」
「啊，這樣啊。」
當我調整好麥克風，準備走出去時，片倉小姐咯咯笑著，用相當開心的表情看著我。
「你們真的好像～」
「……不，我們並不像。」
這個人到底看到哪邊去了啊……難道開始犯老花眼了嗎？千歲的眼神才不像我這麼兇惡，也著實頗可愛的啊……我本來想這樣反駁她，卻因為她緊接著回我的話，而終究無法說出口。
「很像啦，她跟以前得意忘形時期的悟淨很像。」
「等一下喔？你這是瞎掰吧？我從來沒有得意忘形過吧？」
「才怪才怪。你常那樣得意忘形，用平輩口氣跟我說話吧？但之後又會自顧自的沮喪起來……她跟那時候的你真的好像。」
她的口吻聽起來帶了點懷念，又大致上並沒有說錯，所以我那一句話就這麼哽在喉頭出不來。她就是像親戚家的阿姨，讓人傷腦筋啊……
然後片倉小姐又帶著大姊姊般的笑容，補上多餘的一句話。
「不過偶爾聽到有人用平輩口氣跟我說話，也是讓我滿高興的啦。」
「……不用那麼在意年紀，片倉小姐也還是滿年輕的吧。」
「是不是？我也還是超水嫩嫩的二十……喂喂喂！我不需要這種酸言酸語啦！」
面對隨口說笑回以順勢吐槽，可說是平時的固定橋段。
藉著這樣一個轉換，我跟片倉小姐也會心一笑。
「好啦，那就開始吧。」
「好好好，那就麻煩啦，悟淨先生。」
片倉小姐揮了揮手送我走出門。我也回到控制室，然後按下對講機。
「看到指示燈亮，就隨時可以開始。」
『好～麻煩了～！』
在拖得有一點長的悠哉回應後，片倉小姐小小地吐出一口氣。
『……我是Number One Produce的片倉京。現在要演出小陽。』
不愧是已經習慣參加試音的人。從第一句問候語，就已經很接近她要演出的那個角色特質了。
而她的站姿或許也是意識到角色個性，在演出時的反應也極其優雅。每個動作之間，都散發著曼妙的氣氛。
☆ ☆ ☆
剛剛那位大姊姊──片倉小姐走進錄音間不久。大約不到十分鐘。
獨自一人留在小會議室的我，愣愣地看著錄音間的方向。然後沉重的門發出喀叩的聲音打開了。我忍不住端正坐姿。然後隨著一句「辛苦了～」，片倉小姐也走出錄音間。
「辛……辛苦了。」
我依然沒有辦法直視她，只好迅速地低下頭來。看到我的反應，片倉小姐似乎是吁了一口帶點笑意的氣。
「好啦，辛苦了。你繼續加油，我先走啦。」
片倉小姐溫柔地拍拍我的肩膀後，就颯爽地回去了。目送她離開後，我總算能夠鬆一口氣。
片倉小姐都走出錄音間了，悟淨卻遲遲沒走出來。我現在到底該如何是好？
我輕輕地走近，小心翼翼地推開錄音間的門，窺伺裡面的狀況，只見悟淨似乎正用認真的表情在編輯檔案。他噠噠地點了幾下滑鼠，擴音器內就傳出聲音。
『你期望的是什麼樣的世界？……我嗎？我嘛……不告訴你。』
啊，這個人好厲害……只要稍微聽個幾句就知道。給人一種穩重成熟印象的聲音，相當接近插畫上小陽帶給人的印象。甚至讓我懷疑，這真的跟剛剛那位悠哉大姊是同一個人嗎？還好我不需要跟她搶同一個角色……我覺得
換成是我，絕對會演成像個小屁孩硬要裝大人的感覺啊！
或許是因為心中有了這樣鬆了一口氣的感覺，我居然嘆了好大的一口氣。這讓八重發現我進來了。
「啊，小千，辛苦了！」
「啊，嗯，辛……辛苦了……」
不知道是因為錄完音讓心情放鬆了，還是對自己的演技相當有自信，八重看起來跟平常沒什麼兩樣。
「千歲，抱歉，你可以再等我一下嗎？」
「嗯……」
聽到悟淨這麼說，我也隨口回應；然而在聽過她們的演技後，我的心境實在不太平靜。
「那……那個……」
不行。在現在這狀態下錄音，我想我應該沒辦法錄出什麼像樣的東西。只有這一點我敢肯定。
我是為了爭取到角色才挑戰這次試音甄選會的。應該是這樣才對。既然如此，我就需要能幫助我達成目標的戰略、策略，以及作戰計畫。連我自己都沒發現我的聲音在微微顫抖。悟淨用狐疑的表情回頭看著我。
「怎麼了？」
「我可以晚一點再錄音嗎？我想要確認很多事情……啊，當然也是要悟淨方便啦。」
「……我是沒差啦。那好吧，就稍微休息一下吧。」
悟淨一臉莫名其妙的這麼說。「對不起，謝謝。」我只用超超小聲回應。然後，我也對八重說了。
「也很對不起八重。都讓你等了這麼久。」
不過八重只是搖搖頭，微笑著說：
「不會啦！完全沒關係！是我自作主張等你的……如果你不介意，要不要看看原作？」
或許是從我的態度中察覺到什麼了吧，八重彷佛在為我設想般這麼對我說。換作平常的我，應該會擺出「嘎哈哈！那種東西就免了吧！」這樣莫名像大人物的氣場來震懾她並且拒絕這個提議；但現在的我沒有那種餘裕了。
「嗯，謝謝，借我看吧……」
基於最底限的禮儀，我也笑著回應她。然後披著夾克的悟淨轉頭看著八重。
「久我山小姐打算怎麼樣？要留下來嗎？」
被他這麼一問，八重想了想，然後又看了我一眼，才稍微搖搖頭。
「呃……我今天先回去了！」
「是嗎。那好吧，今天就到此為止。辛苦了。」
「是！辛苦了！那我先告辭了。」
「那這就交給你了。」八重臨走時，將裝滿原作小說的紙袋塞給我。那紙袋有著扎紮實實的沉重感。我確實感受到那匪淺的重量了。
☆ ☆ ☆
控制室內，只有我用電腦時的按鍵聲，以及千歲不停翻頁的聲音。不久，或許是讀完了吧，千歲輕輕闔上書頁。
「怎麼樣？感覺可以嗎？」
「嗯……我大致懂了。」
說是這麼說，千歲的臉色還是很難看。她轉眼又咕咚一下倒進沙發里，伸出手指開始畫起圈圈。
「原作跟腳本有微妙的不同啊……讓我完完全全地糊塗了……」
然後她馬上就講起喪氣話了。那剛剛那句大致懂了是怎樣啦……而且，千歲的喪氣話還不只如此。只見她垂頭喪氣地低聲說：
「再說啦，他們真的會聽我的試音帶嗎……」
「會聽。」
我一邊操作電腦，一邊簡短有力地回她。不相信這一點，那就什麼都甭談了。不過我的千歲妹妹，就是完全不相信哥哥說的話呀……
「真的嗎……我覺得他們應該只會拿比較有名的，或是他們自己喜歡的聲優的帶子來聽吧？」
「作品第一次動畫化的作者一定會聽的。」
「啊～對喔。感覺他好像嗨過頭了。」
「你這講法聽起來真糟糕……」
「何況輕小說作家感覺都很閒。」
「我想多半不算很閒吧……」
以前透過另一部作品見過的輕小說作家，因為身兼數職，總是一臉要死不活的樣子……
「……好啦，這就姑且別管。我明白你在不安什麼。」
我說完，低著頭的千歲眼神往上飄，看向我這邊。我將椅子轉過去，正對著千歲。
「你的直覺確實是對的。露娜是主要女主角，所以各事務所的王牌級聲優，跟年輕一輩的頂尖聲優都會參加。就算他們真的乖乖聽完你的帶子，或許也無法留下深刻印象。」
眼前堪稱最大勁敵的，就是苑生百花跟柴崎萬葉。我想那兩人多半是會被選上的。
苑生百花本人個性就很開朗，這點大家都知道，而且她在最近幾檔也演出不少所謂傲嬌或活潑少女類型的女角。最重要的是她本來就以現役高中女生偶像聲優的身分，穩穩地建立起自己的地位，其人氣根本可說是如日中天。不僅如此，不知道是因為天性還是因為環境因素，她確實有著實力。
柴崎萬葉在最近幾檔比較常接的都是冷酷型的角色，但她在剛出道時，也演過不少開朗又正向的活潑型角色。因為她演技很好，不管接演什麼角色，應該都能有超乎一般水準的表現吧。
現階段而言，千歲沒有理由能贏過她們。就算能有相同水準的演技，甚至就算她的音質無比接近製作小組想要的也一樣。當兩個聲優能發揮出相同品質的效果，最後決定性的關鍵將會是其他要素。比方說，該聲優原本的人氣，活動參與效果，推估可吸引多少人等。製作單位會選擇確實能賺到錢的一方。
電視動畫不是慈善事業，也是如假包換的生意。
「……我想也是。」
千歲短短地回答，然後就像在耍脾氣似的將頭撇向另一邊去。看到她的動作，我也忍不住嘆了口氣。
☆ ☆ ☆
將臉貼在黑色皮革沙發上，就有種冰冰涼涼的觸感。我將臉埋進靠背里，藉此不去看到悟淨提到的現實。
但是就算轉過頭去，我還是能清楚聽見悟淨的嘆息聲。他是傻眼了嗎？還是已經放棄了？如果可以，我現在好想把耳朵塞起來。我很怕聽到他接下來準備說的話。
想不到，傳進我耳中的卻是溫柔的聲音。
「……所以我們也要派出我們家的年輕王牌啊。」
「……啥？」
我想也不想地猛力回頭。只見悟淨臉上泛著一抹紅暈，眼神不敢看著我。然後他清一清喉嚨，站起身，一把將我從沙發上拉起。
「該開始了。沒什麼時間了，快進錄音室。」
「等……咦？等等……」
連追問剛剛那句話的意義的空檔都沒有，我就被推進錄音間，丟到麥克風前。悟淨快步走回控制室，就這樣只剩孤零零的我。
不過，現在我沒有剛剛那種遺世孤立感了。
年輕王牌……是嗎？……那個傢伙，竟然隨口瞎掰這種話來哄我……這下害我真的湧起了一點幹勁啦。
我瞪著眼前的麥克風。思考我手頭上的武器。徹查我擁有的情報。好好地……好好地思考。想想現在的我能做些什麼。
「欸，悟淨。」
『幹麼？』
他的回應聲中有種安心感，才讓我有辦法說出感覺有點為時已晚的那句話。
「剛剛我看了原作，才突然覺得，我……好像不太適合這個角色耶……」
『被你發現啦……』
「是……是啊……那為什麼要將這個角色分配給我……」
『……我…是用消去法啦。』
「是喔……」
前幾秒那種有一點點帥的氣勢到底跑哪兒去了……那彷佛像是在說「沒有啦啊哈哈」的打哈哈笑聲又是怎樣……我希望你把我剛剛的感動還給我啊……雖然這麼想，但算了，如果要我從這三個角色中挑一個搶，我想我自己也會選露娜吧。所以這就算了。問題是接下來該怎麼辦。
「悟淨，這部作品的其他角色會辦甄選嗎？」
『目前為止還沒有聽說這個消息……』
在回答完後，悟淨就陷入沉默。這段沉默讓我有點疑惑，隨後悟淨伸手按了對講機。然後他用認真的表情說了：
『……千歲，八重山借你的那些原作正在你手邊吧？你看一下第四集的扉頁。』
「好喔……扉頁是指哪張圖？」
『就是翻開書的第一張彩頁。上面有個金髮的角色，看到了嗎？』
我啪啦啪啦地翻開手邊的輕小說，翻到他說的那一頁。這一集似乎正好是泳裝回，所以那張圖畫的是女角齊聚一堂，在海邊嬉戲的場景。畫面上的金髮角色，正用一種缺乏幹勁的氛圍，冷冷地看著主角。
「喔～這個啊？呃……是這個史碧卡嗎？」
『沒錯。你試著用那個角色的感覺來演演看露娜。最好盡
量用你的本性來演出，不用那麼開朗。把剛剛那些演技統統忘掉，也不用在乎台詞中的口氣細微差異。』
「咦？啊？」
突然聽到這樣的演技指導，就連我都感到困惑。
「……可是完全不一樣呀？應該說，這完全是另一個角色了……悟淨你是不是在隨便胡說啊？」
『沒有關係。』
「……嗯哼。好啦，我做就是了。」
說完，我就轉向麥克風。因為透過對講機傳來的聲音中，蘊含了某種類似確信的意志，所以我沒必要再度追問。
悟淨剛剛說的，是文字本身幾乎沒有意義，只能存在於文本之中的四個字。
但是我想，台詞一定就是那樣的。那是跳過說明、描寫與設定的聲響。
而乘著我的嘴巴發出的，就是這樣的語彙。
我將剛剛為止自己架構的露娜的世界全部忘掉。遺忘、毀棄、廢棄掉，從純粹的文字與一個情景的插畫中，想像出一個人格，從而創造世界。
撕裂並照耀長夜的指示燈光亮起。
「…………我要求，跟你決鬥。」
世界之始，已有言語……那是自深處鳴響的聲與音。
只要發出那第一聲，接下來的聲音與遣詞用字，也會自然成為那人的「聲音」。
雖然這不是我的露娜，但我想一定是我的某個人。
「什麼？你幹麼突然說這種話？你是不是白痴啊？沒有，絕對沒那種事。」
不到十組詞，僅僅兩分鐘多一點的我的世界，穩穩地落入我的心田。
演完後的靜寂，只令人覺得舒暢。
『……OK，全都錄好了。』
當我還在恍惚狀態中，聽到悟淨的聲音，便有一陣顫抖竄過我的身子。那是一種「終於來了……！」的感覺。很遺憾，憑我的字彙能力，沒辦法好好地表現出那種感覺。只是我真的無法壓抑按捺，於是立刻衝進控制室。
「悟淨！剛……剛剛那是……！」
因為亢奮，我的呼吸有點亂了；但相較之下，悟淨卻一派鎮定的樣子。看起來簡直就像是他早就知道會變成這樣了。
「沒錯。我要把兩種版本都送出去，就是一開始的露娜，跟剛剛那一次。」
「……可以那樣嗎？」
我怎麼記得對方有交代過，一個人只能試一個角色啊？想不到，悟淨露出了不懷好意的笑容。
「他們只規定一個人只能試一個角色……可沒說不準送兩個版本啊。」
說完，悟淨便將聲音檔用「烏丸千歲2」這個名稱另存新檔。
就這樣，又有新的編號，被劃分進我的新世界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