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6 作夢的千歲與沒說出口的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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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吾已覺察,聲優即等待矣……

  說真的,聲優這門工作的等待時間實在很長,長到我都能掰出這種像是古書《葉隱》中的句子了。

  在錄音室里,直到自己演出的場景來臨前,都只能一直端坐在椅子上,一輩子維持沉默的地藏時段。而如果沒收到劇本或確認帶,連在自己家裡準備錄音都辦不到,只能半盤腿地窩踞在沙發里進入菩薩時段。真的是不得不擺出古樸的笑容,同時微微地笑著承認哎呀呀唔呼呼千歲妹妹真是什麼工作都沒有呢。

  為什麼會接不到工作,最大的重要因素自然是我的實力、人氣及知名度不足,但我基本上還是挺有幹勁的。不,這個,真的啦,基本上是有……如果極端點只能選有或沒有,那我自然是有的那一邊了。

  話雖如此,不管我是多麼像Kinki充滿幹勁之歌的超高幹勁高山茶專賣店,還是沒辦法改變沒收到「您獲選角色了~!」的通知這個事實。

  這樣說來,如果用只能等待上麵包工作下來的承包轉包再轉包來形容,我應該可以說是九轉等級的了。像我這種只能跟紅牌綁在一起賣的垃圾雜碎菜鳥,簡直就是總受狀態。

  因為這樣,今天我也是蹲等反擊的凱爾狀態。

  我蹲在房間的左側角落,穩穩噹噹地蹲定集氣,將夢想與希望跟抱枕一起抱在懷中,像個窗邊族一樣地,一輩子等著不會響起的那通電話。

  究竟是等人的一方痛苦呢,還是讓人等待的一方痛苦呢。

  據說以前太宰治曾經說過這樣的話,但我個人覺得,絕對是等待的一方比較痛苦。

  比方說,等待放榜的考生、等待判決的被告、還沒找到工作的准畢業生。再不然就是倒楣負責帶垃圾輕小說作家的編輯。

  總之以我的身分,如果沒收到聯絡就真的沒轍了。卡在原地動彈不得的鬥牛犬(註:傑尼斯團體「Four Leaves」的歌曲《鬥牛犬》的歌詞),這就是指等待試音甄選會結果的聲優吧。

  換作其他工作還很多的人就算了。他們每天被工作壓得喘不過氣,根本沒時間去管每個案件的最終結果如何。更重要的是像那樣大紅的聲優,通過試音的經驗也多,同樣地也多半有很多的落選經驗,因此別說等待結果,搞不好連自己參加過那場試音甄選會都忘了。

  但我可是無名的新人,無名小妹。而且又不是眾所期待的超大型即戰力菜鳥,是從培育契約開始,勉勉強強才達到或許可以簽支配下登錄標準的微妙新人。

  我明明只配過綁一起賣的路人角色,一旦參加試音甄選會,卻得跟一線聲優競爭。

  畢竟我們聲優界可是上下左右統統包在一起的單一聯盟啊。

  我們跟分成洋聯、國聯,分成東岸、西岸,甚至還有不死鳥(註:指每年十二月宮崎縣為職棒二軍舉辦的教育聯賽「宮崎不死鳥聯賽」)的職棒聯盟是差很多的。不過其實棒球我也不熟啦。應該說我連聲優界都不算很熟。

  我們業界不管哪間事務所、哪個人、怎樣的案件,都是從最底層到最高端一起下去競爭的。因此無論什麼情況,我們的關鍵字就是「視情況而定」。

  即使如此,許多聲優……我說的不是那些滿街跑的,自稱聲優、准聲優或准准聲優之類的小屁孩,而是應該被世間一般而言認定為聲優,也有演出動畫,並在片尾工作人員名單中掛名的聲優。像這樣如假包換的聲優都一定會經歷過的,就是這段「等待試音甄選會結果通知」的過程。

  基本上我還是比那些自稱准聲優的傢伙更算是聲優的。我可是該死的新人聲優。

  對於和我在同樣處境,沒有什麼特別搶眼經歷的新人而言,甄選結果可是讓我們在意得不得了的東西。

  儘管大家都說試音甄選會可不是那麼容易通過的,落選才是正常現象,我們還是會無法克制地期待。

  舉例而言,就像畢業前找工作、等待大企業的錄取通知時的心情;也可以說是為了確認漫畫、小說甚至輕小說新人獎評選結果,而點開官方網站時的心情;更可以說是本來只是記念性地報名參加東大京大一橋大等根本沒指望考上的高等學府後,跑去看榜單時的心情。

  反正應該沒辦法吧~我不可能考得上的~因為我本來就很爛啊~……不對喔?可是喔?搞不好喔?

  ──說不定他們看出了我隱藏的才能?說不定他們挖掘出我蘊含的資質?說不定他們被我不為人知的魅力給迷倒了?

  像這樣自以為是的妄想在腦中不斷地浮現又褪去,浮現又褪去,結果浮現過頭了,甚至開始出現「我可能已經考上了!」的想法。

  為什麼就是那些沒有真正努力過的人,才會特別喜歡孤注一擲呢……

  而且還會動不動就作起夢來。

  畢竟我可是愛作夢的少女嘛!

  因為我可是盡完人事乾等天命,熱愛占卜法術詛咒丑時參拜的愛作夢少女嘛!

  不過我記得親鑾聖人好像也說過什麼他力本願什麼什麼的。因此,或許我們可以反過來說,有煩惱時求神明保佑的正確性,是確定顯然可以從歷史事實中找到佐證的。

  像我這種程度的,別說依靠他人,就連自己都不可靠,如今也只能靠神了。

  從我能夠如此率性隨意地拜託神幫個小忙,或許可以說我跟神幾乎是對等關係了吧?

  莫非,其實我就是神。

  能夠一對一單挑的換帖好夥伴。

  也就是說,我跟神是死黨。

  總而言之,真的是過命的交情啦。

  就在我如此逃避現實的同時,握在手中的行動電話開始嗡嗡振動。

  嗚哇是悟淨打來的!我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按下通話鍵。

  「辛苦了!我是烏丸千歲!」

  『是……是喔……是我啦……』

  電話的另一頭,悟淨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有點嚇到。大概因為我充滿氣勢的接電話吧。相較之下,我的聲音聽起來稍微高了幾度。

  「怎……怎麼啦?有什麼事嗎?」

  說著,我感覺到自己的心臟正咚咚咚狂跳。

  在我們事務所,負責通知試音甄選會結果的是經紀人。

  有些事務所應該是負責該業務的文書專員通知的吧,我還聽過有些事務所故意不宣達結果,只是默默地將工作排入行程,讓聲優本人大吃一驚的。但究竟都是怎麼做的,其實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因為我過去從未通過試音甄選會啊。

  因此我凝神專注地聽電話里悟淨的聲音。

  『……哦,沒什麼啦。』

  然而傳來的卻是有點猶疑,飄忽不定的呼吸聲。

  『我忘了帶點東西,想要請你送到錄音室來給我……抱歉。』

  抱歉。我覺得我好久好久沒有聽到悟淨道歉了。

  平常的悟淨就算是有事要拜託我,也總是會說「煩死人!」、「殺了你喔!」、「你這死小鬼!」這樣的話。像是要我幫忙送他忘了帶的東西,他也應該是會說「你要不要乾脆在職業欄填運送業?」吧。

  但他現在卻用異常溫柔的聲音道歉喔。

  用的是像降霜一樣輕飄飄,彷佛是覺得我沒聽見也沒關係的微弱聲音,每個字之中都伴隨著輕柔的微笑。

  我不知道悟淨是不是有意這麼說的。我真的不知道。但一定有些事情,逼得他不得不這麼說。

  總而言之,這通電話並非好消息。跟好消息之間的差距,就像「櫻花已開」跟「父親病危」的差距這麼多。

  『我把名片夾放在家裡了。你可以幫我帶過來嗎?』

  「嗯,我知道了,我會帶過去。還有嗎?有沒有漏了其他東西?」

  『沒事了。那就……萬事拜託。』

  「好~」

  我有自覺,剛剛這段對話里,我們的聲音比平常溫柔。

  因為悟淨察覺自己的失策而特別顧慮到我的感受,這點讓我多少有點開心,也稍微緩解了一點我的緊張吧。

  ……另一方面也是因為,我比我預期的要更加失落。

  掛上電話,盯著手機的主畫面看著,「果然還是不行啊~」的感覺就一點一滴地爬上我的心頭。

  不知道八重是不是已經接到電話了?還有那個來錄音參加試音甄選會的大姊姊,記得是片倉小姐吧?不知道她的結果如何。

  然後,其他事務所的人,是不是已經接到通知了呢……

  我茫然地想著這些。

  我們聲優在通過試音甄選會,或是確定獲選時會接到通知,但落選時通常就是被丟著不管。

  當然,如果主動問他們還是會說,但事務所不會主動聯絡明確告知你落選了。我覺得求職失敗收到的「本公司亦祝您今後謀職活動一切順利」的信都比較

  親切點。

  我想到這裡突然覺得,沒人告訴你什麼時候該退出,什麼時候該求去,這或許也是我們這份工作的特徵之一。

  所以停損點永遠都是該自己設定的。

  我將感覺不會再響起的手機一把塞進包包里,從地板上站起身。

  今天我的固定班路人的工作時間也快到了。

  我必須打點好見人時最底限的禮儀,也就是化妝,快快出門去了。

  不管處於什麼精神狀態,工作的時間依然會來……雖然我負責的路人角色,跟心情、情緒跟心境多半是沒什麼關係的啦。

  ☆ ☆ ☆

  從吸菸室仰望,月亮已經升上代官山的天空。

  吸菸室里能夠看到大廳的情況。沙發前放了一台螢幕,會播放分鏡影帶,以及正在收錄的聲音。

  定睛一看,畫面角落顯示的分場編號已經到了300以後。

  時間差不多了,配音作業快結束了。我算準時間,又點了一根菸。

  呼地吐了口菸,我想起剛剛話筒里,千歲的聲音。

  那是開朗,而且格外溫柔的聲音。過去我已經聽過無數次。

  那種時候的千歲,大致上都是在沮喪。應該說,千歲這傢伙基本上隨時隨地都在沮喪。

  千歲是一個很容易得意忘形也容易沮喪,總之就像是一個人會有的麻煩之處熬煮凝聚之後的精華。有時甚至讓我懷疑,她該不會根本就是為了沮喪才得意忘形的。

  強勢的態度總是逆向操作的伏筆。

  剛剛在錄音前見到她時,我拜託她帶來的名片夾,她是用丟的給我的。不只如此,還加上一句「悟淨根本已經不需要名片了吧?大家都認得你的臉了啊!」之類的挖苦。你是怎樣?我的上司嗎?

  話雖如此,能夠這樣虛張聲勢,也是千歲的優點所在。

  用平靜的笑容掩蓋,用誇張的鬧彆扭來一笑置之,故意自曝其短地來欺騙大眾。嗯~這點一般而言應該算是缺點吧……

  真不知道千歲到底有沒有優點……就在我歪頭思索時,人潮一波波地湧出錄音室。

  看樣子配音作業結束了。

  我也想讓工作在漂亮的地方先告一度落,於是飛快地敲打鍵盤,迅速地回覆信件。

  就在我埋頭工作時,似乎已經去控制室打完招呼的千歲跟久我山也來到大廳。

  吸菸室與大廳隔著一片玻璃,聲音傳不進來。

  因此,隔著玻璃看到她們聊天的樣子,是一段無聲的影像。

  千歲與久我山看著彼此,不斷地接話,有時則是嘴角微動。

  我聽不見聲音,也不會讀唇語。這就跟配音時用的影像素材一樣,是沒有音效沒有聲音的。一方面也是因為千歲跟久我山日常比手畫腳演戲時的動作很小,讓我完全無法掌握她們這段戲在演什麼。

  不過在結束了一段互動後,兩人分別吐了口長氣,千歲偷偷地瞥向我這邊。然後久我山彷佛受她影響,也看向我。

  她們就這樣隔著玻璃盯著我瞧。

  …………好尷尬。

  我儘自己一切所能地避免看向千歲她們那邊,將意識投注在我的筆電上,一心一意噠噠地敲打鍵盤。

  隨著我的敲打動作,本來就不穩的木桌也跟著搖晃起來。

  因此我一開始根本沒注意到我放在桌上的行動電話在振動。

  我看過去,鎖定畫面正顯示著「音響製作公司TAX池本先生來電」。

  「您好,我是烏丸,平常承蒙您的照顧。」

  因為我算是在社會上打滾過一段時間的,不用特別用心,也能自然而然、毫不遲滯地說出這段話。

  『啊,您好,我是TAX的池本~不好意思,悟淨先生,現在方便打擾一下嗎~?』

  跟我對話的池本先生也跟我一樣,行雲流水地一講就是一大串。池本先生是個三十五歲左右的男性,不過是個相當隨和的音響製作承辦人。

  這通來電的時間點,加上這人的身分,我大致上可以猜得到會是什麼事情。

  「當然,沒問題的。」

  『就是關於上次那部十月檔~』

  來了。

  他講的是千歲、久我山跟片倉小姐上次參加試音甄選會的《LULU》。

  我不自覺地正襟危坐。

  雖然不可能透過話筒看到我的動作,池本先生也彷佛像是讀出我呼吸中蘊含的意思,陷入了一小段的沉默。

  然後電話的另一頭,喧雜的聲音傳了進來。

  「哎呀~就百花吧?」、「啊~百花啊~」、「但是應該很忙吧?那個苑生啊~」、「但是應該很貴吧?那個苑生啊~」、「但是還沒排進階級吧?那個苑生啊~」、「但是她確實是滿高不可攀的啊,那個苑生啊~」、「高不可攀的應該是柴崎吧~」等等,總之那一頭滿滿的就是諸如此類隨口閒聊。看樣子他應該是在劇本審閱,也就是腳本會議的場合直接打給我的。

  腳本會議有導演、系列構成、腳本家、動畫製作工作室的執行製片、廠商的製作人、原作者等等人員參加,不過會說出這些漫不經心發言的,多半是那堆製作人。看來他們似乎是從劇本審閱就順勢開起選角會議了。因為劇本審閱時,主要參與的單位會來得比較齊,因此經常會順勢開起其他會議。選角會議就是剛剛提到的那些主要工作人員,再加上音響監督、音響製作承辦、唱片公司的製作人列席。順便一提,這樣的會議可以簡稱「選討」,聽起來超酷的。

  池本先生的手邊似乎正在翻找名單,我聽見了紙張翻動的聲音。

  這段期間依然可以聽見會議室內不斷有人提起苑生如此柴崎這般的聲音。

  會議室里的人不知道我統統都聽在耳里,所以講起來也超不客氣的……這讓此時此刻的我深刻體會到,誰都不知道何時會有誰聽見自己在說話,因此發言無論何時都得特別留意。

  『啊~找到了找到了,可以麻煩您確認一下,那個烏丸小姐跟片倉小姐的七月到十一月,周一周二的下午四點的行程嗎?然後我們近期想請她們來一趟棚內試音,所以也請安排一下她們的行程。』

  「……我明白了,請您稍待片刻,我立刻回撥給您。」

  說完我就掛上電話。

  呼──一口氣就這麼自動地泄了出來。

  ……目前還算可以。

  千歲跟片倉小姐至少打進了棚內試音。

  以下基本上只是基於我個人體感的估算啦,每個角色的試音甄選會,大約會找來超過百名的人參加。根據我的印象,其中能被找到錄音室來試音的,大概只有十到二十人左右。

  照往例,音帶甄選分別由導演、音響監督、原作者、製作人一個人分別擁有三到五票,可以投給各自覺得還不錯的人選。像這樣得到特別多票的人,或是製作單位特別想要推薦的人選,就會被找來參加下一階段,也就是棚內試音。

  話雖如此,還是有些情況只靠音帶就決定,也有直接就找來錄音室裡面試音的。此外還有不透過試音甄選會就直接指名的,所以這情況我還是只能說因案而異,視情況而定。

  那麼,現在問題就在於片倉小姐跟千歲了。

  我想他們的配音作業應該是預定排在周一下午四點,或周二下午四點。

  根據電話那端透漏過來的閒聊聲,這時間應該是配合苑生百花排的。我猜在試音帶階段,苑生百花應該是最有利人選吧。

  那麼其他角色也應該會在一定程度內,先考量飾演女主角的苑生百花的行程來挑選。

  因此以結果來說,在這次試音帶甄選的時間點,配音日期跟時段非常有可能會配合有利人選就此決定。

  而如果時間說什麼都無法湊得上,有時不管聲音多麼天造地設,多麼適合,都可能無法得到這個角色。當然,動畫基本上也只需要聲音,還是可以喬出其他日期來配音。這樣就叫做「單收」,聽起來也是超酷的。

  不過這種情況就必須在另外一天安排工作人員跟錄音室,所以就會多出各種開支,有些人便會極力想要避免。

  於是考慮到這麼多後就令人頭大啦,選角並不是單純選個聲優就好了,還得考量到以音響監督為首的工作人員的行程,有時更會受到使用錄音室的空檔左右。

  就像這樣,選角的力學是相當複雜奇怪的。

  如果想要排出最理想的角色人選,就得準備充分的音響製作費,在正式開始錄音的一年前甚至兩年前就把所有聲優及工作人員的時間扣下來才行。

  事實上我也曾經依稀耳聞過,某部讓人覺得「居然有辦法召集到如此豪華的陣容……」的作品,似乎就是遠在幾年前就用指名的方式訂下眾人時間的。

  總之無論如何,

  我現在得先拿片倉小姐跟千歲的行程表回覆給對方。

  我順手打開我們事務所使用的行程管理軟體,確認她們兩人七月後的行程。

  聲優事務所有那種每個聲優都配個人經紀人的型態,也有分音響公司,乃至分案件丟給一個經紀人負責的型態;而現階段,我們事務所採用的是後者。也因為這樣,有時極罕見地,會有同事務所的不同經紀人互相搶時段的事情發生。因此,一旦有可能接到工作,就必須勤快地更新檔案。

  七月到十一月的周一跟周二的下午四點,片倉小姐跟千歲的行程都空著。我在空格裡面填入「候選保留」的字樣。候選保留,也就是說還不知道有沒有辦法搶到這個角色,總之先讓我預留這個時段的意思。

  聲優業界的工作的一大前提,就是先說好的最優先。就算後面來了什麼超級重量級的作品,只要前面先排了個配角的工作,也就不得不推掉。能夠避免這種慘劇發生的作法嘛,確實是有好幾種,只是這是現在的片倉小姐與千歲不需要擔心的。

  ……因為她們的行程,都是一片空白啊。

  話雖如此,萬一她們私底下排了什麼事情就傷腦筋了,我就順手寄一封信給片倉小姐,提醒她那段時間要空出那時段。

  好,現在問題就在千歲了。

  千歲的工作行程是空空如也的……我一邊想著,同時回頭看向大廳。沒想到大概是對話剛好告一段落,千歲與久我山也很無聊似的看著我。

  結果就是眼神對個正著。

  ……好尷尬……好尷尬啊。

  但繼續拖延下去也沒用。

  這種與行程有關的事情,越早回覆對方會越開心。

  於是我熄掉菸,站起來走進大廳。久我山跟我行了個禮,千歲也對我點點頭。

  「千歲,過來一下。」

  說著,我朝她招招手。千歲瞪大眼睛,指著自己。我連連點頭,千歲就一臉嫌惡地皺起眉頭。大概是以為我又要叨念了吧。只見她嘆一口氣,拖著腳步走近我。

  「幹麼?」

  「你已經排好大學下學期的課表了嗎?」

  「還沒有……」

  千歲一臉狐疑的樣子,一邊回答,一邊露出有點疑惑的視線。

  「那麼基本上,周一二下午先不要排課。」

  「是喔……要我下午方便排事情……呃……」

  千歲似乎知道了我剛剛這句話隱含的意思,於是瞬間語塞。然後猛然抬起頭看著我。

  「不過我死都不想上上午第一堂課耶……」

  「你把工作當成什麼了……」

  看著千歲彷佛在哀號的表情,我忍不住按住太陽穴揉搓。

  「沒有工作時,至少就給我乖乖上大學啊……不過也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會開始忙起來,總之趁還有空時多修幾個學分。」

  「放心放心,我去年的工作實在太少了,結果就把學分修滿了。因為我在大學也沒什麼朋友,到頭來還是只能乖乖上課啦。」

  千歲得意地用鼻孔噴氣,然後拍了拍胸脯。看到妹妹如此誇耀這件事,讓我忍不住憐憫她……

  哎,乖乖上課是很好啦,只是,像這樣喔?哥哥真的開始有點替你擔心了。

  「其實七月已經差不多進入暑假了,不用那麼擔心也沒問題的。」

  千歲一派輕鬆的樣子補上這一句。也罷,她其實是個伶俐的孩子,這部分應該會想辦法搞定吧。

  總之這麼一來,千歲的行程問題應該是不用太擔心了。

  剩下的問題只有……在我思考的同時,一聲小小的嘆氣聲,微微傳進我的耳里。

  順著聲音看去,只見久我山正忸忸怩怩地,兩手手指互抵著。

  剛剛我跟千歲的互動,久我山似乎一直默默地看在眼裡。

  最後,她像是下定決心,胸前握起小小的拳頭,往前踏上一步說:

  「請……請問,剛剛那通電話,是聯絡《LULU》的事情嗎?」

  久我山那眼尾有點下垂的雙眼,沒有平常不可靠的懦弱感。

  被那認真的眼神注視,讓我瞬間不知道說什麼。可以說我是起了怯意吧。

  說實在的,我也可以隨口唬過她。

  但是久我山沒有辦法挺進棚內試音,這件事她本人早晚也會知道。

  一般來說,試音甄選會沒有過關時,是不會有聯絡的。經紀人也不會特別告訴聲優本人這件事。因為試音甄選會可說是落選才是常態,要是每一場都得通知,可就沒完沒了了。

  但我覺得,現在的我應該要說。

  我知道她付出了多少努力。

  她比誰都更早地努力掌握原作,更純粹樂在其中地將原作老老實實讀完。錄製試音帶時她也準確掌握了角色,還擬定演戲計畫,帶著從她平常不可靠的模樣簡直難以想像的自信進棚錄音。

  因此我認為,要對現在的久我山說清楚講明白,才是對她最好的。

  ……當然我不否認,我也是想用「誠實」這個美好的詞彙當作藉口,來多少緩解一點我心底的苦悶。

  「……對。他們沒有問久我山小姐的行程。」

  不假裝飾的一句話。但是,也絕對說不上真摯。儘管如此,我還是會想到,如果是過去的我……

  我相信,過去的我也確實有一段時期,跟現在的久我山是一樣的。

  這讓我回想起,當初希望自己有根據的自信與掌握訣竅的手感都能找到明明白白的答案的日子。

  不斷努力,一再鑽研,反覆嘗試錯誤,不求奇技淫巧,我作了所有能讓我抬頭挺胸地說出「我已努力做到最好」的事。

  但是有些事情光靠這樣還是不行的。我花了不少時間才終於明白,在表演的世界,這一切都是極其理所當然的。

  自己的最好是沒有意義的,幹勁與鬥志更是不列入評價標準。

  業界看的是更純粹的品質、性價比,以及客觀的絕對評價。

  唯有察覺到這一點,我們才真正站在「職業級」的起跑線。

  或許有些人會稱呼這是挫折。

  因為這個詞彙……挫折這個詞彙聽起來的感覺,是甜美得可怕。

  因為這個詞可以把逃避妝點得漂漂亮亮的,因為這個詞能肯定逃避的自己,因為這個詞能夠讓自己冠冕堂皇地宣稱自己在體驗過挫折後更加成熟了。

  然而一旦撂下這句話,眼前鋪展開的光景,既不是閃耀夢想的嶄新世界,也不是冰冷死硬的現實社會。

  只是唯受蒙上一層淡淡灰色的獨白支配的後悔。

  「是嗎……」

  短短地回答過後,久我山就輕輕咬住下唇。隨著視線向下,她水汪汪的眼睛開始搖曳。原本握在胸前的拳頭如今握住了胸前的上衣,捏出了一把皺褶。

  不知道現在她眼前拓展開的景色是什麼顏色的?在我低頭看去前,久我山就快快地將臉別開了。

  「啊……」

  千歲應該看到久我山的表情了吧。她瞬間張開嘴巴,彷佛想找出能說什麼,卻又立即將想說的話吞進肚子裡。

  「小千果真好厲害……要加油喔!」

  久我山抬起頭,臉上掛的是平常見慣的柔和笑容。

  「啊,嗯……我會加油……」

  千歲的聲音軟弱無力。相較之下,久我山的聲音雖然是硬擠出來的,但聽起來口吻格外明晰。

  我不覺得千歲、片倉小姐,以及久我山的試音帶錄製的成果有那麼大的差距。如果純粹針對角色演技給予評價,我還覺得久我山的試音帶反倒是錄得最好的。

  但是選角是不會照順序的。

  過去曾經體會過無數次的那種感覺,又再度湧上心頭。

  回過神來,我的手已經探進外套的內袋,找我的藥盒了。

  ☆ ☆ ☆

  即使回到家後,八重的表情仍在我的腦海揮之不去。

  她平常總是帶著軟綿綿的溫和笑容,但只有那個瞬間的那個笑容,讓人看了就心痛。

  那就像是平靜無波的海面正下方,有一條好深好深的海溝般,讓人腳底忍不住發寒的感覺。

  也因為這樣,我完全沒辦法開口找她錄音結束後去吃頓飯。

  我並不是特別顧慮八重的感受。我又不是那種溫柔的人,也不至於那麼少根筋。

  我只是想要逃離那裡而已。

  我也不是笨蛋呀。我早就發現了,在現在這個時間點,八重的演技是比我好的。

  即使如此,那麼認真準備的八重居然在試音帶階段就被若無其事地刷掉,這讓我很害怕。

  憑我這樣的程度,雖然用了稍微有點小聰明的手段,卻成功地進入第二次選拔,這讓

  我很害怕。

  而知道這結果後還得跟八重碰面,也讓我害怕。

  過去我都跟八重在同一階段被刷掉,而且我們也從來沒有同時錄試音帶過。也因此,我們之間的差距從未具體呈現過。

  但這次卻讓我看到了。

  我覺得如果立場顛倒,我的心情會再稍微輕鬆一點。因為八重的努力我自認十二萬分地了解,同時我也最擅長替自己找藉口。

  所以我可以像平常那樣講些像是「不行啊~看來這世界還沒追上我的腳步啊~」之類愚蠢又隨便的自私話,然後當場祝福八重,替八重加油,然後再次跟平常一樣覺得「為這種落選才是理所當然的甄選會傷心也沒用,好吧好吧繼續前進吧!」地掛起輕薄的笑容。

  但是現在已經不一樣了。

  我是發自內心地感到害怕。

  除了努力卻沒有得到結果這件事,更讓我覺得可怕的是,我必須踩過比我更努力的人往前走。

  我一屁股坐在地板上,背靠著沙發。

  就這麼維持了一段時間,像是電源耗盡似的,愣愣地發呆,但我的心卻非常不平靜。

  遠遠地傳來悟淨在浴室里淋浴的水聲。

  平常完全不會放在心上的聲音,如今卻格外令我在意,空蕩蕩的客廳的余白,現在令我喘不過氣。

  就像是為了保護自己不被這壓迫感襲級,我築起了紙張碉堡。

  我擅自闖進悟淨的房間,在書架與桌上搜颳了一番,然後在客廳的矮桌上,用《LULU》的原作輕小說跟漫畫版堆起一座山。

  然後我拿出一直放在包包內的試音甄選會原稿,在桌上攤開。

  映入眼帘的只有圖畫與文字。這樣我就不會再看到多餘的東西了。

  這下總算能夠嘆出一口深長的氣,我就這麼開始翻起原作的書頁。

  我並不喜歡讀書。

  跟世上愛讀書的人比起來,我的讀書根本不能稱為讀書。

  但我還是沒有辦法什麼都不做。

  我想這不是正面的意涵,而是負面的。

  我認為自己是為了轉移不安,為了拿「我努力過了」當藉口,才如此面對工作,這是一種逃避現實的手段。

  拿原作與試音甄選會的原稿兩相比較,我突然想起錄試音帶時悟淨的指導。

  那時候他的確不是要我演出女主角露娜,而是用後來才登場的角色史碧卡的感覺來演出的。

  我試著掏出目前還收藏在心中的那時候的感覺,再一次讀出原稿上的台詞。

  我忽視細微的遣詞用字,以角色個性為優先的感覺擠出那句話。

  「……我要求跟你決鬥。」

  帶點莫名慵懶的感覺,總與主角幸人及其他角色涇渭分明,並用冰冷視線看著大家的史碧卡。

  「什麼?你幹麼突然說這種話?沒有,絕對沒那種事。」

  「沒錯。我跟露娜只是普通朋友,只是孽緣。拜託不要這樣,你那樣講,露娜也會感到困擾吧?」

  突如其來地,畫面中的幸人開口說話了。我忍不住將頭轉到聲音的來向。

  聲音的來源就是悟淨。他似乎剛洗好澡,正用浴巾擦拭濕潤的頭髮。

  「……你為什麼記得台詞啊?好可怕……感覺超惡的……」

  「一點都不惡。聽了那麼多次音源檔,又讀過試音甄選會的原稿,再怎麼不願意都記住啦。」

  悟淨用帶點不滿的感覺說完,繞到廚房去,從冰箱裡取出一罐啤酒。然後一把拉開,坐進沙發里。

  他那從短褲里伸出來的毛茸茸小腿靠到我身旁,然後推一推眼鏡,意味深長地看著堆成山的原作小說與漫畫版。

  「別管我,繼續啊。」

  說著悟淨就隔著我的肩膀,遠眺著試音甄選會的原稿。看來他雖然說他都記住台詞了,也沒有一字不漏地背下來。也是啦,我們聲優可以把劇本帶進錄音室里,所以沒有必要背台詞。如果意識都拿去用來回憶台詞,因而疏忽了演技,那就本末倒置了。

  ……用這個角度看來,也就是說,如今特意看原稿的悟淨,莫非是稍微認真地想要演戲嗎?親人曾經當過聲優的感覺真討厭。讓人無法定下心來。

  最令人無法冷靜的,就是這距離感。

  好近啊……好煩人啊……有夠在意的啊……

  「……不用你說我也會繼續。」

  坐在沙發上的悟淨,跟坐在地板上的我有著微妙的高低差。我用稍微仰望的角度看了悟淨一眼,喃喃地自言自語後,再度看回原稿。

  「……我要求跟你決鬥。」

  「為……為什麼?為什麼我必須跟你戰鬥?更何況……你是個女孩子啊!我沒辦法跟女孩子戰鬥。」

  有點飄忽不定,卻又溫柔的聲音,用柔軟的口吻回覆我台詞。

  這種互動令人好開心。

  字句朝著自己飛過來,情緒也直接傳達過來,這種感覺就像是在隆冬里淋浴。

  在月夜的沙漠、在天空與湖水的鏡面、在荒涼的世界裡,能夠找到另一個人的身影,比什麼都更讓人雀躍。

  講完台詞後,彷佛在確認悟淨的呼吸似的,我偷偷地窺伺他,只見認真地看著我的原稿的悟淨,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

  我猜我應該也露出了相似的表情吧。畢竟我們是兄妹啊。

  沒有其他會發出聲音的東西,在這沉靜的客廳,彼此的語言與呼吸,漸漸地建構出故事世界。

  真不可思議……我一邊說著台詞,一邊聽著聲音,同時這麼想著。

  明明就坐在身邊,距離感卻隨著每一句台詞,每一幕描述而自動地在改變。

  對方是不是身在遠方?是在屋內還是在室外?現場有沒有汽車或機車引擎聲之類的環境音?想像著這些要素,發聲的方式就會自然而然改變。

  實際的距離感自然不必提,彼此之間的心靈距離感也會跟著改變。

  內心是不會跟台詞一樣的。

  有些角色會忠實照著自己的想法說話做動作,相反地,也有說出口的話跟心裡想的事完全不同的角色。

  台詞如此,獨白也是如此。

  語言本身不代表心意。

  這是我在開始當聲優前就知道的。

  有時即使不害怕也會說「我好怕」,明明不覺得噁心卻還是說出「好惡」。

  ……所以,像是明明不覺得厲害,卻說「厲害」;明明希望對方失敗,卻還是說出「加油!」……像這樣的情況應該也有。

  也有人會為了替自己找藉口,而故意說別人壞話,貶低別人。

  所以我從來不相信台詞、敘述與獨白。

  因為真正的心意,我才不會說出來呢。

  我想今後應該也是這樣。

  我一定沒有辦法將自己的心意與感情原封不動地表現出來。即使跟雕刻石像一樣地精雕細琢,也一定沒有辦法將「它」拿出來。

  但我雖然知道這點,卻還是拿著語言的槌與鑿,這又是為什麼呢?

  大概是因為我滿腦子想著這些,在念過一遍試音甄選會的原稿後,我喊了悟淨的名字。

  「欸,悟淨……」

  「嗯?」

  正好喘了口氣的悟淨,推了推眼鏡回應我。隔著鏡片的眼睛,看起來比平常溫柔好多。

  都是這眼神害的,讓我脫口說出平常我根本不會想問的問題。

  「你為什麼不當聲優了?」

  「……」

  真的是微乎其微的空白。

  但悟淨確確實實地無言了。

  可是他的眼神並沒有從我身上轉開,反而像是早有準備地流暢回答:

  「因為我不適合啊。」

  說著,他拍了拍我的頭。講出口的話明明那麼平滑順暢,但生澀地摸著我的頭的指尖,感覺卻無比僵硬。

  真的,真的沒辦法從語言中知道些什麼。

  剛剛這句話讓我明白的,只有平常我並不那麼討厭的悟淨的笑容,如今卻讓我莫名地傷心。

  ☆ ☆ ☆

  我有時候真的會覺得自己不適合走這一行,比方說,就像今天這樣。

  《LULU》的棚內試音,第一個人錄完後,我窩在錄音室角落的吸菸室,吐著分不清是吐氣還是嘆息的煙霧。

  當我剛開始走聲優這條路時,試音甄選會本身及那有點緊繃的氣氛,我都滿喜歡的。然而不知不覺間,我卻開始對這些沒有感覺,相反地開始想些不必要想的東西。

  如今這習慣仍戒不掉,但在工作方面卻挺有用的。

  「控制室那邊的反應怎麼樣~?」

  坐在我對面的片倉小姐,用像是平常工作結束後的輕

  鬆口氣問我。

  聲優參加試音甄選會時,經紀人也經常會待在控制室內。聽到一些待在錄音間內的聲優本人聽不到的話,此外還有試探反應,提供回饋當作今後改善的參考,這也是經紀人的工作之一。

  我也跟平常一樣,稍微整理一下思緒才開口說:

  「我也不知道耶……感覺他們也還在摸索吧。不過我覺得你應該有充分表現出聽到指示後的修正能力了。」

  「是嗎?我重錄了好幾次耶……」

  片倉小姐露出了試音甄選會中從來沒有顯現過的不安表情。

  「畢竟第一棒會成為後來各方面的評斷標準嘛。我覺得這次導演方花了一點時間才確定想要的角色形象。」

  我一邊說明,片倉小姐就嗯嗯地猛點頭。

  事實上,棚內試音的第一棒,會成為某方面的評斷基準。

  棚內試音的情況,是在沒有音響監督指導的狀態下,由各聲優依照自己的理解來塑造角色。

  而如果是先經過試音帶篩選再進行棚內試音的話,可以說是在這個階段時,才開始磨合各個角色。

  就這層意義而言,棚內試音就不只是單純的評選會,也帶有一點為日後實際錄音鋪路的「事先配音」的一面。

  而事實上,日後應該會在配音時見到的導演、音響監督以及原作者都會在棚內試音時齊聚一堂,並且一邊確認角色性格與指導方向,一邊進行。

  「現在……就看跟其他人的權衡了。」

  我補上這一句後,片倉小姐就停止點頭,用難以言喻的表情看了大廳一眼。

  「是喔,不知道結果會是偏哪邊呢……」

  她看的方向,是柴崎萬葉與其他的聲優。

  製作單位接下來會以片倉小姐的演技當成一個基準,進行後續的評選。

  至於這樣會不會比較有利,完全是視情況而定。只能說要看評選者喜歡什麼了。試音甄選會的順序有時是看每個人的行程排的。排在前面試音,經常會被拿來跟後續的人比較,排中間又特別不容易讓人留下深刻印象。而留到最後的人會因為聽的一方累了,注意力衰退。不論排在哪一棒,分別都有好處與壞處。

  這部分真的只能看評選者的興趣嗜好、每個人體力專注力的差異以及運氣,因此不是聲優有辦法扭轉的。

  「…………」

  我覺得默默地凝視著柴崎萬葉的片倉小姐,表情似乎有點僵硬。

  她的心情應該相當複雜吧。

  既然柴崎萬葉也來了,她有極高的機率會跟片倉小姐搶同一個角色。

  片倉小姐的演技方面沒有令人不安的地方,經驗也多,過去也曾演出過不算少的角色,但這麼直接對決,就顯得略為吃虧。

  柴崎萬葉年紀還輕,容貌也相當出色,演技方面也正慢慢得到業界肯定。

  我以前也曾經跟她一起工作過,我還記得她在同年齡之間,演技是特別突出的。後來偶爾接觸到她,看她的演技,也能依稀窺見現在的她比起那時的她有所成長。而最重要的,就是她對演戲的態度認真得令人畏懼。

  我想她可以說是本作品最有望候選人之一了。

  就在我以No.1的經紀人身分,用孤臣無力可回天的心情看著柴崎萬葉時,突然聽見「啪」的聲音。

  「好啦!不管怎麼煩惱也沒用啦,嗯!」

  回頭一看,片倉小姐像是在切換心情,正啪啪啪地拍打自己的臉。然後她一抬起頭,就突然放了一記冷箭。

  「話說回來,今天千歲也有來吧?」

  「是沒錯……只是她要上課,所以晚點才會到。」

  在客廳里的對話掠過我的腦海,我不自覺地就回答了曖昧的答案。然而不可能知道那件事的片倉小姐,彷佛很佩服地繼續說:

  「哦~很順利嘛,不愧是No.1眾所期待的新人。」

  「我們不只期待年輕人,而是對所有人都有期待喲。」

  「哦,謝啦……你剛剛是不是輕描淡寫地將我排除在年輕人之外啦?」

  「哈哈哈……」

  被她瞪了一眼,我只能一邊噴出紫煙一邊哈哈地乾笑著。這種時候絕對只能用笑來帶過。站在三十歲大關入口前的姊姊真有點麻煩啊……

  不知道是不是被她看出來我正在想這些,片倉小姐不滿地嘟起嘴。不過隨後她好像又想到了什麼,拍了一下手。

  「啊,那另一個女孩呢?」

  對於這個問題,我只用一臉的微微苦笑回應。看來這樣的反應就足以讓片倉小姐搞清楚狀況了。

  「這樣啊……」

  片倉小姐有點寂寥地嘆了口氣,顯得有點失落,讓我衷心認為她真的有大姊的氣質。

  「不過她正處於落選後能學習到更多的時期嘛。」

  「啊~說得對,確實有那樣的時期。其實我也一樣啦,有一段時期就是會特別在意身旁的人,還會想很多。當對手是自己的同期時就更嚴重了……」

  「是這樣嗎?」

  「……悟淨出道得早,所以可能沒怎麼這種感覺吧。不過你退出得也早就是了。」

  片倉小姐說著說著就嘻嘻地笑了,然後繼續說下去:

  「不過如果不這樣子在意,感情也就好不起來了。因為會一回頭,就發現身邊漸漸沒有人啦……」

  「就跟我一樣吧。」

  我聳聳肩,一臉難過地用自虐的口吻回應。片倉小姐也像是無可奈何似的,用半嘆氣的感覺笑了一笑,然後又有點鬧脾氣般地轉開臉。

  「就是說啊。有時明明特別在意,對方卻會擅自離開啊……不過現在也算回來了,所以沒差了。」

  「你也沒有必要特別在意吧……我跟片倉小姐又不會互爭角色……」

  話才說完,片倉小姐就眨了兩三下眼睛,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然後就搔了搔染上一層淡粉紅色的臉頰。

  「咦?啊~嗯~對……話是……這麼說沒錯啦……哎呀我說的不是那種在意啦!是那個啦!我的意思是宿敵那種在意啦!就跟項羽和劉邦一樣!」

  「項羽跟劉邦基本上也是在爭地位吧……」

  「是……是這樣喔……哎呀,我跟三國志不太熟啦。」

  「項羽跟劉邦也不是三國志的人物喔。」

  不過因為有很多名字相似的人物嘛,搞錯也是沒辦法的。

  我很委婉地點破後,片倉小姐就開始故意使勁地猛咳。

  「啊~不是啦!項羽跟關羽一點都不重要啦!我的意思是那個啦,我只是想說我不會記那些不重要的事情啦。」

  「……我們剛剛在聊的是這個嗎?」

  我用有點納悶的眼神看過去,片倉小姐就開始啪啪啪地拍打桌面。

  「就是這個!我的意思就是如果我真的不在乎,那就算消失了我也不會發現啊!」

  並沒有……我們絕對不是在聊這個……我本來又準備一語道破,不過還是算了。

  因為片倉小姐無意間流露的表情,阻止我說下去。

  手佇在木桌上撐著臉頰的片倉小姐,視線並不是看著我,而是茫然地看向遠方。那像是在思慕什麼的面容讓我想起這個人年紀比我大的事。

  「……所以我覺得,現在能見到面的人每一個都很重要,才會想跟大家好好相處啊。」

  這番話讓我想起了兩個女孩。

  「……即使是競爭對手也一樣嗎?」

  「是啊。該怎麼說,算是戰友吧?因為也不知道誰什麼時候會不見啊。」

  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不見,我想這應該也包括她自己吧。既然這個業界是個明確的競爭業界,就沒辦法保證自己不會突然消失。

  尤其在更迭、浮沉、流行與退流行都特別激烈的女性聲優之中,她究竟目送了多少人離開呢?

  而又有多少人是在無人目送下消失的呢?

  片倉小姐輕輕地撩起瀏海,有點寂寞地笑了。

  「……這麼一想……就覺得這真是有點寂寞的職業呢。」

  「是啊……」

  聲優的最大前提,就是「孤單一人的職業」。靠著自己的招牌來做事,最終的責任也都是自己扛。不只如此,所有年齡相近的聲優,基本上都是自己的競爭對手。

  然而在製作作品時,又得與許許多多的人有交流,也就不得不去在意自己身旁的某人的存在。

  明明會互相接觸,彼此相系,人與人之間的連結卻又特別纖細,總會在某處出現扭曲。

  明知彼此總有一天會互相蠶食,分道揚鑣,是遲早會恩斷義絕的關係,卻又透過戲劇而不得不連結在一起。

  這樣的關係,必然令人感到寂寞。

  所以才會

  想要互相依偎。

  我想,這一定也是我放棄當聲優的理由之一。

  離開聲優這份工作的理由有千百種。

  因為不紅。因為無法出頭天。因為經濟困窘。因為有家人。因為成家了。因為遭遇到難過的事。因為人際關係不順利。因為不再被需要了。因為找到更適合自己的工作了。因為徹底累了。因為對將來只剩下茫然的不安。如此這般……理由無限多,多到不可計算,再怎麼想也是無法理解,更是無法回頭的不可逆。

  可是我也知道,擁有不放棄、無法放棄、不想放棄的理由的人也是非常多的。而自己明明已經不再是聲優了,卻又留在這個業界的理由,也是確實存在的。

  「……嗯,這份工作或許確實是有點寂寞,不過有我們陪著你啊。」

  我半開玩笑地輕拍自己的胸膛。雖然我想我應該不是對著片倉小姐,而是對著某一個更虛幻的目標說的。

  而這樣的想法自然也逃不過大姊姊的法眼。就像是在看著刺眼的強光般,片倉小姐眯起眼睛,擺出了溫暖的微笑。

  「……很會說話嘛。」

  「是不是?」

  我帶點自嘲的意味笑笑。然後片倉小姐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跟你說喔,經紀人的離職率也是挺高的喔。」

  說好了別提醒我這一點的啊……

  不過,總是有些東西比數字更重要的,這裡就先按下不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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