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7 迷惘千歲與左右為難的女主角
聲優人數是與年俱增的。
如果能演出一次動畫，應該就可以高調自稱是聲優。除非像我一樣引退了。
那麼，播出的動畫數量越多，聲優數量也跟著變多，我想應該是極其理所當然的了。
跟以前比起來，現在播映的動畫數量多了非常多。或許應該說，一季完結的動畫比以前多了。
每一季都會誕生新作品，而每有一部新作品就會出現新的主角跟女主角，因此會希望用新陣容來配這些新角色，這樣的想法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再加上大概是聲優這門職業的注目度提高了，工作範圍也不再限於動畫，而是能多方發展。整體看來，可以說近年來聲優的需求量變多了。
就是因為這樣，像千歲這樣的廢物新進聲優才會有機會能夠活躍。
但反過來說，連千歲這種程度的垃圾雜碎渣滓蛞蝓都能得到機會，就表示大部分新進聲優都有這樣的機會。
現在去每個班、每個試音甄選會時，我都會覺得最近新進聲優似乎突然變多了。每個地方都泛起新人泡沫。
而讓我有這種感覺的，不只動畫的配音現場。
近來的網路社群遊戲的角色有配音也不足為奇，不只如此，幾乎都可說是標準配備了。遊戲也會大量採用新人，所以首度看到的名字也變多了。甚至還有借用聲優的人氣，打出「豪華聲優演出！」當作賣點，在GG上把聲優名字寫得比角色名字更大的情形發生。話說回來，號稱「豪華聲優群」的遊戲，地雷率異常地高。
這些姑且不提，總之聲優就像這樣一天比一天更多。
如果以「用聲音演戲的人」當作聲優的定義，那麼不僅限於商業作品，參加同人作品演出的人，以及在上傳「挑戰演戲」之類影片的人，或許也都可以自稱聲優了。
那麼，要嚴密區分「哪些人算是聲優」、「哪些人不是聲優」，就變得很困難了。
今後聲優的數量很有可能會越來越多，工作的範圍也非常有可能越來越廣。
既然這樣……未來的業界，真的能有千歲的一席之地嗎？
這裡是試音甄選會場，HEIL SOUND錄音室的吸菸室。
我仰頭輕輕吐出一口煙。
送走剛剛結束試音的片倉小姐後，我暫時借用這吸菸室的一個角落，處理完幾件工作上的事，等待時間到來。
視線從出入口的玻璃門看去，可以看到一群正在等待輪到自己上場的聲優。
排排坐在大廳椅子上的聲優，看起來就像是在等待最後審判的人們。遲早她們都會被一一叫進去，宣告判決。
我往時鐘看去，就快下午兩點了。
甄選排程表上標註的千歲入場時間，也差不多要到了。
而烏丸千歲也排在那列人之中。
目前我們還不知道判決結果。不過現階段千歲所能做的，應該都做了。
……其實千歲能做的事情還真的不多。
只是千歲的潛能本身是很高的。
她隸屬於少數精銳體制的Number One Produce，而且非常順利，完全沒有卡關地從我們的培訓所難波演技研究所畢業。包括跟紅牌一起推銷的案子，從剛出道不久至今，她也曾經擔任好幾檔節目的固定班底。演技範圍還不算太廣，技術方面更只能說仍在發展中，但這部分只要靠她今後的努力應該就能有所進步。
千歲的強項就是會在詭異的時間點發揮的爆發力。或許是因為她那天不怕地不怕又厚顏無恥的個性，也或許是因為不管好壞總不會對自己的演技太過執著，總之她是不會被常理束縛，能夠若無其事地冒出一些奇怪話的人。所以只要讓她演到對的角色，就能讓人有眼睛一亮的感覺。不過讓她演普通角色的表現頂多只有中下水準就是了……不過，這種類型的聲優，只要碰到了合適的音響監督與製作小組，可是會被當成珍寶的。
至於長相嘛，畢竟她是我的親生妹妹，我是不想說什麼太主觀的想法，但就算保守地說，我覺得她也是相當、超級可愛的。
性格方面，她情緒非常不穩定，明明就是個莫名其妙的笨蛋，卻有點狡猾的小聰明，又相當嚴以待人寬以律己，保守地說，就是垃圾。能夠回收再利用的玻璃瓶、鋁罐、寶特瓶搞不好都比她好一點。
不過我覺得以聲優而言，她是大有可為的。
所以嘛……
接下來只有實際試試看才知道了。
我捻熄香菸，懷著如假包換的祈禱心情，閉上眼睛。
☆ ☆ ☆
初夏的天空，讓人覺得好高，好無邊無際。
從車站走到錄音室的路，也讓人覺得長得好像永遠走不完。
我感覺到身體慢慢地熱了起來。
我想應該不是因為陽光。當然也不是因為濕度。
而是我每踏出一步，心臟就會比平常更強而有力地跳動。
平常會繞進去的咖啡廳直接過門不入，也不走進便利商店，我筆直地走向試音甄選會場HEIL SOUND。
真是傷腦筋。
過去我明明也有參加過幾次棚內試音啊。但這次的感覺跟平常完全不一樣……
在走下延伸進地下室的階梯前，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跨出去的靴子，鞋跟敲擊著階梯。
每走一步就鏗鏗作響，更在我的耳朵里嗡嗡迴響。
或許是因為我的腦袋空空的，聲音才特別容易迴蕩。不不不，我老是糊裡糊塗地想一大堆沒用的東西，我的腦袋瓜絕對不會是空的吧。
我的思考本身極其明晰，就連本來不需要想的事情，我也會一個勁地想個沒完。
比方說，我居然比預定進棚的時間還早到。
比方說，等一下午餐要吃哪一家？
比方說，今天照著那樣演戲真的可以嗎？
比方說，下次該什麼時候再去剪頭髮呢？
比方說，上次跟悟淨談過的事情。
比方說，要去哪家店買夏季的衣服呢？
比方說，要怎麼從爸媽手中挖到購物資金呢？
比方說，上次道別時看到的八重的微笑。
這些事情一直都沒有一個明確的答案，我卻就這麼展開思考，翻過來倒過去，再隨意亂丟，棄之不顧。
所以我真正空空如也的與其說是腦袋，倒不如說是心吧。
在我空蕩蕩的胸膛迴響的聲音停下來，我推開了錄音室的玻璃門。
走進去，稍微環顧一下錄音室的大廳，可以看見大概是跟我排在同一段時間試音的聲優零零落落地散布在各處。
像是大廳沙發或靠桌的座位，大家都間隔著一個空位坐著，彷佛中間坐了個透明人。
最晚到的我，自然要坐到最角落去了。
「大家好……」打聲招呼後，我就偷偷摸摸地走向大廳的角落。
我在經過別人面前時不忘點頭致意，然後再跟坐在隔壁的人行個禮，便坐進空著的椅子裡。
……呼啊，角落真能讓人平靜下來。或許也因為我平常在錄音室都是坐在角落吧。角落果真是最強，果真安定。用黑白棋的角度想，這位置真的最有力。現在想來，真的很慶幸我過去演的都是一些路人中的路人級的路人角色。即使到了試音甄選會，這也讓我能用與平常沒有兩樣的心情面對。真是好棒！隨時都要尋找生活中的「好棒」才對嘛！
不對，我現在沒時間學小安娜的積極樂觀態度了。
難得提早來了，得再確認一下比較好……於是我將手探進包包里，掏出了試音甄選會的劇本。
眼睛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的同時，窸窸窣窣的聲音就傳進我的耳中。
於是我抬頭順著聲音望去，看樣子其他來甄選的聲優不是在確認台詞，就是在跟其他人聊天。
當然了，錄音間裡面現在也正有人正在試音，所以大廳的人才會顧慮到這點，降低說話的音量。只不過偶爾還是會有嘻嘻呵呵的憋笑聲壓抑不住而透出來。
哇哦～看來大家真的……該說是遊刃有餘呢，還是已經習慣這種場合啦？
而且大家都是要搶同一角色的競爭對手，居然還能聊得這麼親昵。這點應該也是習慣後的表現吧。
……哪像我，明明就跟這角色並非完全契合，面對八重也總感到有些自卑。
哦，不對，我說謊了。我想我自己應該並不會對八重感到自卑。
只是我真的不知道下次見到八重時，該用什麼樣的情緒跟她聊什麼，又該露出什麼樣的表情才好。我只是想假裝自己還有溫柔與同理心而已。
或許這次試音甄選會落選後，隨興說些「哎呀～我也一樣不行啊～」之類的話
是最輕鬆的。那樣一來八重一定會講些「真是可惜！不過下次一定沒問題的！因為小千很厲害嘛！我也會加油的！」之類感覺輕飄飄的話吧。只要像這樣同病相憐、互舔傷口，肯定沒有什麼比這種結果更和平的。
──可是。
我想，應該不會再那樣子了。
因為我看到了，八重那哀傷又堅強的微笑。就算我依然保持我這懶散的廢物聲優樣，八重也一定不同。
因為八重是真心想要當聲優的。
看過她那作了紮實的準備，確實思考過，並且認真面對劇本地演戲，然後失敗而發自內心懊惱的模樣，我再怎麼遲鈍也看得出她的真心。
那冰冷感，和悟淨偶爾展現的銳利視線有著同樣的溫度。
那回想起來又讓我不禁毛骨悚然。我不由得搓磨起我袒露的上臂。
然而這麼一動，我的手就碰到鄰座的人的肩膀。
「啊，不好意思。」
我小聲地道歉，一邊窺伺她的表情。
然後，我又一陣毛骨悚然。
那是跟八重與悟淨同樣性質的，鋒銳的冰冷。
「不會……」
那人短短地回應後，視線再度回到手邊的試音甄選會劇本上。
一頭傾瀉而下的黑髮充滿光澤。沒接觸到椅背，也沒有倚靠在任何東西上的背脊挺拔得好美，翻動劇本的手指也細得好優雅。再加上那清朗澄澈的雙眼與漂亮的側臉。
我認得這個人。
聲優博士八重曾經熱情如火地替我解釋過，我也曾經在攝影棚見過她一次。
我記得她的名字是……柴崎萬葉。
長得漂亮、演技又好，還非常受歡迎……好一個開外掛的聲優。
而這位柴崎小姐似乎對我以及周圍的聲優一點興趣都沒有，她不跟任何人說話，只是靜靜地讀她的劇本。
冷冽的眼眸，細長的雙眼靜靜地轉動著追逐文字，然後靜靜地翻到下一頁，完全沒有翻頁聲。
她那身影，讓我忍不住屏氣凝神。
原來如此，難怪八重會那麼亢奮……
上次在攝影棚看到她時，我確實覺得她是個漂亮的模特兒，然而我覺得現在的她，感覺比那時更漂亮。
完全不是偶像、模特兒等級的了。
用這種說法感覺有點奇怪，不過該怎麼說，她真的非常……十足像個演員。
我就這麼不由自主地傻傻看著柴崎小姐。但我的行為或許真的太放肆了，察覺到我視線的柴崎小姐，用有點困擾的眼神看向我。
我慌忙將視線轉開，一頭埋進試音甄選會的劇本中。
……我懂了。
這就是所謂的「演員氣場」吧，嗯。
該說是讓人不敢直視呢，還是如果待在同一個班，我一定會被罵呢，還是有點不敢面對呢，還是非常可怕呢，還是覺得自己跟她絕對無法處得來呢……不過我是覺得，如果柴崎小姐進了女中，應該是會很受學妹歡迎的那種人吧，對；然後我認為，在女中不只一點人氣都沒有，甚至還被大家討厭排擠的我，跟她完全不可能合得來，對。
我坐在柴崎小姐的身旁，縮著肩膀，畏畏縮縮地看著手中的劇本。這讓我感覺到，時間的流動實在好慢。
嗚啊啊……感覺好尷尬啊……
當我用劇本遮住嘴巴，囁囁嚅嚅地說些喪氣話時，大廳里的人同時小小聲地嘆息。
那不是騷動，也不是惶恐，而是許多更小聲，就像漣漪一樣的聲音重疊後，微弱、勉強尚在可聽音域內的氣音，慢慢地像水面上的波紋一樣推廣散開。
「大家好！」
那是足以蓋過入口玻璃門開啟時的傾軋聲，開朗又充滿活力的聲音。是一聲精神飽滿，感覺讓聽者都忍不住用笑容回應的問候。
我也覺得這聲音很耳熟。
那是誰啊……？這念頭才剛閃過腦海，那聲音的主人便來到大廳了。
她有著一頭蓬鬆，感覺相當柔軟的金髮，以及用緞帶綁起來的輕飄飄雙馬尾。一襲連身洋裝，妝點在起伏不大的胸前的蕾絲顯得相當可愛。而自洋裝中伸出來的手腳相當纖細，充滿少女的感覺。那一對圓滾滾的眼睛感覺相當好勝，也惹人憐惜。
每次去同一個班，總讓我忍不住呢喃「哇啊～好可愛啊……」的那個美少女的名字，就是苑生百花。
苑生小姐每經過一個人，就會聽到「你好！」、「好啊！」或「百花妹妹好久不見！」等等來自大家的問候，而每一聲問候，她都用笑容回應。看在旁人眼中，她的受歡迎程度簡直會被誤以為是皇族了。
果然，如今當紅的偶像聲優百花公主就是不一樣……就在我為之感佩時，苑生小姐竟然在我身旁停下腳步。
然後……
「早安！」
公主竟然開口打招呼了。
「哦……哦哦哦？你……你好！」
聽到苑生小姐的問候聲讓我太過意外，連聲音都為之顫動，第一個字還卡了好久才總算出來。
……這……這女生怎麼回事？她跟我打招呼耶？搞什麼，原來她喜歡我嗎？真是可愛，好想就此成為她的粉絲喔……儘管腦中閃過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我還是在困惑之中，勉力擠出聲音回應她的招呼。
然後苑生小姐就愣住了。討厭啦，這孩子，眼睛瞪大的樣子好可愛喲……
「你好。」
然後她不知為什麼又跟我打了一次招呼。咦？幹麼問候我兩次啊……就在我這麼想時，我的身旁傳來一聲短促的嘆息。
看過去，只見柴崎小姐保持看劇本的姿勢，沒有抬頭地說：
「你好……你來得可真晚。」
「沒辦法，前面的工作有點拖到了。」
面對柴崎小姐的話，苑生小姐只是搖了搖手，一派輕鬆地回答。哦，我懂了……是那個吧，苑生小姐……我想應該八九不離十，不是在對我，而是在對柴崎小姐打招呼吧……天啊！我是怎樣！好丟臉！是說苑生，你給我用敬語啦！敬語！你憑什麼對柴崎小姐用平輩口吻說話啦？跩個頭！雖然長得像天使卻有夠跩！天使般的囂張妹子！
真是不可愛，我絕對不會成為你的粉絲的……我心想。柴崎小姐似乎也對苑生小姐的態度略有不滿，用手撩開那頭烏黑亮麗的黑髮，用冷漠的眼神看著她。
「是嗎？你真是老樣子，很忙嘛。」
「柴崎不也是。」
「我可沒你那麼忙，因為我的工作只有演戲而已。」
兩個人就這麼將我挾在中間，開始對話。
柴崎小姐用有點尖銳的聲音這麼說。苑生小姐嘻嘻一笑，臉上浮現不懷好意的微笑。
「拍寫真照也算演戲喔？」
那帶著笑意，感覺心情很好的聲音，讓柴崎小姐眯起眼來。因為她本來就夠美了，臉上一點細微的表情變化，就能讓人如實地感覺到劍拔弩張的氣氛。
好可怕，好可怕喔……
不過苑生小姐似乎完全不把柴崎小姐的態度放在心上，依舊嘰哩呱啦，就像是普通高中女生一樣地繼續講下去。
「上次的《聲優ARCADIA》我看過了。拍得挺漂亮的嘛。真有你的，不愧是柴崎，果然把戲很多呢。」
口吻聽起來很輕浮，但苑生小姐的表情卻不帶挖苦的意思。所以用不同角度去解釋，這番話也能當成是衷心誇讚的意思。
……只是她真的自然而然地擺起狗眼看人低的態度。
我想柴崎小姐也跟我有一樣的感覺吧。她還是維持原樣，完全不看向苑生小姐，用一種彷佛是飛霜飄降，沉靜卻又冰冷的聲音淡淡地笑了。
「這番話我原封不動地還給你。畢竟你對於辦演唱會、談話節目……各種活動都相當拿手嘛。」
「……」
柴崎小姐一番彷佛帶刺卻又隱藏得很好的話，讓苑生小姐的眉毛抽動了幾下。
「是喔，謝謝你啦。」
苑生小姐似乎很不爽地這麼說完，撇過臉去，砰一聲也在靠桌的座位坐下。
結果，我就被挾在柴崎小姐跟苑生小姐兩人之間了。
我……我的媽呀～
為什麼這女生要坐在這邊啦……既然你們感情不好，就坐得離遠一點嘛……想想被你們挾在中間的我的感受嘛！我得繼續坐在這邊直到換我進去試音為止，拜託你們多想想我的感受啊！
然後，就是沉重的沉默流動。
剛剛始終沒有發出任何噪音的柴崎小姐，用豪氣萬千的動作，啪！地翻過書頁。每聽到一次，我就會被嚇得震一下。
然後苑生小姐掏出她的智慧型手機，用飛快的速度在螢幕上噠噠地連打，不時還會響起指甲刮過畫
面的尖硬聲音。每聽到一次，我就會被嚇得震一下。
嗚啊啊……這是怎樣，好可怕啊……
大廳瀰漫著令人透不過氣的氣氛。正當我開始擔心這樣的時光會不會持續一輩子時，輕快的腳步聲啪噠啪噠地走近。
轉頭看過去，是個穿著涼鞋的大叔。大概是音響製作單位的人吧。那個大叔用相當輕快的口氣喊著：
「柴崎小姐，下一位要麻煩您喔～」
「好……」
柴崎小姐靜靜地站起身，靜謐地走向錄音間。
苑生小姐用眼角餘光送走她，然後淡淡地嘆了口氣。
如今這張桌子只剩下我跟苑生小姐兩個人了。其他人都窩在入口附近，我有種彷佛遭到隔離的感受。
然後，沉默依然持續。
柴崎小姐已經走掉了，我稍微坐遠一點，讓我們可以不必擠在一起，這樣會不會比較好呢？不，但是？如果這時我突然挪開，或許會讓苑生小姐誤會我是在討厭她喔？話雖如此？話雖如此，苑生小姐也很有可能根本就不認得我是哪根蔥。真是奇怪，我們明明就演出過同一部作品啊……不過，也是啦，女主角跟路人根本是天差地遠，這點我自己也明白。
總而言之，這種時候是不是應該跟她攀談會比較好？不不不，像我這種貨色，突然找她說話，我覺得她也會很困擾吧……
嗚嗯～不懂啦……明明是女中出身，卻始終無法順利融入的我，女子力實在是壓倒性的低。像這種時候，從小就對這種毫無內涵，只是用來消磨時間的對話完全不拿手的我，說起來根本是變種高中女生。
嗯～嗯～傷腦筋……我一邊苦惱，一邊用眼角餘光打探苑生小姐的樣子。
剛好苑生小姐收起她的手機，從包包里一把拿出試音甄選會的劇本，然後點頭連連地開始讀起來。
……太好了！
看來苑生小姐似乎也不打算跟我有什麼交流！
不，其實我也不知道這樣到底好不好，再說這也只表示她完全不把我放在眼裡。
即使如此，總還是比硬堆出諂媚的笑容，講些一輩子只能附和動不動就句點的對話好多了。畢竟我的附和模式也只有「啊～」、「咦～」、「嗯！」、「是呀～」、「那個！」、「我懂！」這六種而已啊。雖然說女生的對話大致上就是用這些元素構成的，所以選項少也沒差。但要跟與我一點交集都沒有的苑生小姐用這種方式對話，真的有點吃力。
我鬆了口氣，輕撫自己的胸口。鄰座的苑生小姐則是單手拿著試音甄選會劇本，然後只在嘴巴里，用極極極小的音量，開始念起對白。
「我要求跟你決鬥！」
音量明明非常小，卻清晰無比地傳進我的耳中。
我想一大理由就是因為苑生小姐的音質乾淨又清亮吧。另外自然也是因為剛剛這段台詞是用充滿精神又開朗的口氣讀出來的，所以才給人強烈印象。
可是，比那個，比什麼都重要的原因是……
那是我至今曾經念過無數次的台詞，不管她讀得再怎么小聲，我都能清楚聽見。
那是我準備接受試音的，《LULU》中的角色「露娜」的台詞。是我的耳朵、我的嘴、我的腦袋都已經熟到要烙出印子來的台詞。
她念出了這句台詞，那根本不用猜，這表示苑生小姐跟我一樣，要試露娜這個角色。
「什……什麼？你……你幹麼突然說這種話？你……你是不是白痴啊？沒有！絕對沒那種事！」
就在我愣愣地看著她的這期間，苑生小姐仍在持續不斷地確認演技。
每念出一句台詞，她的表情也跟著角色的一字一句，時而微笑，時而害羞，時而憤怒，時而悲傷，不斷地變換表情。
配合台詞加上的細微手部動作，也顯得熱鬧十足，相當可愛。
讓我忍不住看得出神了。
因為我們要試同一個角色，苑生小姐也該算是我的競爭對手，但我連這一點都忘個一乾二淨地徹底入迷。
憑現在的狀態，還無法判斷她演技的完成度。畢竟在大廳，她也沒有真正發出聲音，感覺就只是在確認而已。
可是，可是啊，我卻只能傻楞楞地盯著她的表演。
這女孩才不是什麼偶像。
因為她現在展現出來的「可愛」，完完全全是出自露娜的形象。她的表情與動作，也和字裡行間能夠看出來的感情線完全符合，無論看著她，還是閉上眼，都能感受到彷佛露娜就存在我的面前。
她表現出來的，就是我、讀者、同時八成也是製作小組心目中追求的露娜型項。
或許可以說，這就是命中要害吧。我現在正被迫細細品嘗，自己想要的東西就放在眼前的感覺。
就算我正面挑戰她，拿出相同味道的「露娜」演技，我多半也會因為完成度的差距而輸給她。
可是，我卻完全沒有不甘心或是糟糕了的想法。
我反倒開始想要看看苑生小姐表演的露娜。
聽柴崎小姐的口氣，就好像苑生小姐的演技完全不能看，其實根本不是那樣的啊……這個啊，就是這個，這樣子就是最好的啊……我是發自內心地這麼覺得的……
驀地驚覺，我已經像個蠢蛋一樣，嘴巴張得老大，一動也不動地盯著苑生小姐看。說不定也早已垂下一兩道口水了。
結果苑生小姐輕咳幾下，然後有點提防地側眼看著我。
「請……請問……有什麼事？」
「對不起什麼事都沒有！」
被她用相當納悶的視線這樣一看，我慌慌張張地立刻否定。
接著手忙腳亂地拿出試音甄選會劇本，一頭栽進去，表現出苦讀的模樣。
看到我的詭異舉措，苑生小姐也一頭霧水，不過視線隨即又回到劇本上。
……糟糕！
剛剛的我完全就是個可疑人物啊……說也奇怪，以前在錄音室里傻傻盯著苑生小姐看時，心裡完全沒什麼特別的想法，為什麼現在我會如此動搖……
是不是因為……我們要試同一個角色？
搞不好是因為過去在錄音室里，女主角與路人之間有著天大的鴻溝，現在突然被推出來跟她站在同一線上，再怎麼不願意都會耿耿於懷。不過苑生小姐似乎完全沒把我放在眼裡，現在的我根本是獨角相撲界的大橫綱啊……
但就算一直耿耿於懷，並不會讓我的演技突然有飛躍性的進步，我的追隨者也不會突然變多，更不會突然冒出個苑生百花的醜聞讓她人氣暴跌。
像這種時候，就應該要徹底切換自己的心情。
心意已定，我便鬼鬼祟祟地站起身，快步朝廁所方向逃逸。
當我走到廁所入口附近，玻璃包廂吸菸室的方向傳來叩叩的聲音。
回頭一看，悟淨正用指尖敲打玻璃。
啊，悟淨已經來了啊……
想著想著，我就順勢走到吸菸室去。
「早喔。」
「哦，早安……你今天來得真早。」
悟淨說著還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會嗎？」
我故意裝傻。其實我確實比指定進場時間早了十五分鐘左右到，這點我有充分自覺。
我想，可能是因為我有那麼一丁點緊張吧。
我一直覺得試音甄選會根本就是註定落選的。
然而實際親眼目睹有人被擠下去的模樣後，我覺得自己有點嚇到了。正因為自己半吊子地走到這個地步，才更感到害怕。
確實踩著別人往前走，這種感覺讓人有點不舒服。
而這樣的怯意與喪氣，衝口而出。
「……人數好多喔。」
我看著玻璃外那些正在大廳等候的聲優的身影這麼說。悟淨看了看手錶。
「現在差不多是尖峰時段吧。」
我也學他看了一下手機的時鐘，差不多剛過下午兩點。可能是十點鐘開始錄音的那一批剛好結束，同時十六點開始進錄音室的人差不多抵達的時間帶吧。我想柴崎小姐跟苑生小姐這樣的當紅聲優，也是在自己的原定行程之間，抽空來參加試音的。
「……話說回來，苑生百花是要試露娜耶。」
「嗯，我想的確滿適合她的。」
可能是被我的話影響，悟淨的視線也瞬間飄向玻璃的另一頭。視線所及的苑生小姐正左右晃動自己的身體，嘴巴一張一闔地動個不停。她的動作還是一樣可愛呀……
看著她的模樣，讓我實在按捺不住，脫口說出根本沒必要說的話。
「……請問，我應該是選不上吧？」
「應該吧，假如我是製作人或音響監督，我也會選苑生百花。」
「哦
？你這傢伙……」
自己心知肚明的事情，被悟淨這樣一語道出，就讓我有點火大嘍……給我等一下！哥哥！所以你現在是挺我還是要挺那孩子？
看到我氣嘟嘟的樣子，悟淨便一臉感到麻煩的表情，從胸前的口袋掏出了香菸。
「在意旁人也沒有用啊，你只要照平常那樣……就應該會百分之百完蛋吧，總之隨興點就好，隨興點。」
「那我很拿手！」
「聽你這麼說，我心情還真複雜……」
我得意地嘿嘿笑著。悟淨微微嘆了口氣，叼起香菸。
然後紫煙裊裊升起，他也跟著低聲說：
「……你沒有必要想連久我山的份都拚下去。」
「咦……不，我也沒有那個念頭……」
因為他說了令我意外的話，我也就反射性地否定掉。
是真的，我確實沒有那個念頭。恐怕是、大概，我想一定是吧。只是那就像鯁在喉頭的魚刺一樣，一直糾結在我心中而已，我絕對沒有厚臉皮到想要代替八重繼續努力。
但是悟淨完全不顧我的否定，短短地吐了一口煙說：
「話說回來，你根本不是那種能夠為了別人做些什麼的品格高尚人士。」
「……也是啦。」
幹得好啊，吾兄。你果真對我瞭若指掌。有個理解自己的人感覺是非常美好的，但不知為何我卻無法坦率地感到開心呢？我想不需懷疑，就是因為悟淨那種說話方式吧，嗯。我生起悶氣。悟淨輕輕彈掉菸灰，眼神跟著煙的去向飄忽。
「試音甄選會不是甲子園。你不需要想著必勝或必敗，或是想要連誰的份一起努力。」
哈哈，我知道悟淨想說什麼了。以本人這樣的說教宗師境界，多少都能猜到悟淨要嘮叨的內容。我將手按在下巴，點點頭，表現出我都懂的樣子。
「換言之，對手就是自己……」
「還是錯。」
「又錯了喔──」
搞什麼啦，我壓根以為他要談這種精神論哩……
「聲優真正要面對的，並不是跟你搶角色的其他聲優，而是玻璃另一側的製作小組。而製作小組面對的，則是真空管另一側的觀眾。你需要意識到的只有這兩點。」
「不是啦，還真空管哩……現在已經是數位電視的時代嘍？」
「沒有必要挑這種雞毛蒜皮的小語病。」
「是……」
我乾笑了幾聲，就被悟淨惡狠狠地瞪了。
「你的演技與你個人的感傷沒有關係。要讓自己的演技更深更廣，多收藏一點感情是好事沒錯，但當你進入角色時，一定要忘得一乾二淨。不管你有什麼故事，都與角色、製作小組以及觀眾無關。」
照慣例，悟淨講的話我還是聽不太懂。而且又臭又長。
可是他真的不愧是當過聲優的人，能用那好聽的聲音順暢無比地講完一大串話，讓我不知不覺間就聽得一清二楚。這點讓我相當火大。
不過，他想表達的意思，我基本上還是明白的。
我們是聲優。是飾演角色的人。我們要表現的既是自己，又不是自己。擁有壓倒性個性的聲優固然是一種登峰造極，任何角色都能演得入木三分也一樣是另一種出神入化的境界。聲優也一樣，有那種任誰一聽都能分辨得出來的聲優，也有聲音千變萬化的那種。而我的個性並沒有那麼強烈，該做為目標的應該就是那種全方位型了。
「……也就是說，只要能夠回應別人想追求的東西就可以了吧？就跟平常一樣。」
「那樣也好。那也是演技方面的一種正確答案。每個人都能理解的符號化演技，在演出最大公約數的老哏劇情時也是必須的……不過嘛，你這個技術不足的傢伙想學那一套，只會被埋沒然後完蛋，所以還是得動動腦啊。」
「到底要我怎麼樣嘛……」
越聽讓我越火大了……
不，我當然也知道他是為了我好才會這麼說的。
知道歸知道……
聽到親人這樣囉嗦碎嘴個沒完，真的偶爾、難得、經常會讓人非常火大呢……
見我又一副氣鼓鼓的樣子。悟淨叼著香菸，面露苦笑。
「只要讓他們看到『由千歲飾演這個角色』的意義就可以了。」
「是喔……要展現我的個性嗎？」
我試探性地回問，悟淨一邊捻熄香菸，一邊輕輕點頭。這個人講得倒簡單啊！
「……話是這麼說啦，我現在也也沒辦法改變自己的音質了啊……」
「的確，對聲優而言，音質的確是最容易聽出來的個性。但除此之外還是有其他個性的，比方說講話方式啦，抑揚頓挫啦，情緒感啦，跟別人對話的程度啦，感情的表現幅度啦，說話時機啦……」
「啥？原來？如此？我好像懂了？」
「好一句聽起來完全不懂的回答啊……」
悟淨傻眼地說著，突然伸出手來，拍了我的腦袋一下。
「不管怎麼抹煞，怎麼削弱，始終都能留到最後的，才是真正的『個性』。那不是用什么小花招能夠矇混過關的。」
「唔……嗯……」
我的腦袋被那隻帶點菸味，又大又溫暖的手掌輕輕搓撫，讓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老實說，悟淨剛剛說的很多事情我都還沒有信服，坦白說，我是完全無法接受啦。
「總之……你就盡情地試試看吧，畢竟你的個性我最清楚了。」
被他用溫柔的嗓音這樣一說，人家也只能乖乖地點頭了嘛。一開始就只說這句話，不就得了嗎……
真的是……碰到越重要的事情，就越省話的傢伙。
「……時間快到了，最後再確認一次吧。你還記得錄試音帶時演史碧卡的感覺吧？」
悟淨用力地推了我的腦袋一把，將我推向大廳方向。即使被推得失去重心，我還是握緊拳頭，舉得高高地說：
「記得！……那個，真的用史碧卡的演法就可以了嗎？」
……我好歹也是被找來試露娜的吧？我用眼神將這個疑問投回給他，悟淨卻笑了。
悟淨本來就是眼神不算太親善的那種人，再這麼一笑，看起來就有點像壞蛋了……
☆ ☆ ☆
那可愛又開朗的聲音，連大廳都能聽得見。
「謝謝大家！」
苑生百花問候完，就回到她剛剛坐的那個位子。看著她的身影，我重重地吐了口氣。
……下一個就輪到我了。
「烏丸小姐，麻煩了。」
「是。」
聽到呼叫，我輕輕站起身。
在走進錄音間前，我先去控制室打了聲招呼。當我如履薄冰地走進去，悟淨也跟著一起走了進來。
「我是Number One Produce的烏丸千歲！請大家多多指教！」
我站在入口處，使出吃奶的力氣大聲打招呼，但聽到的回應卻稀稀疏疏。「是～」、「麻煩啦～」各種七零八落的隨興問候聲此起彼落。
悟淨緊接著也打招呼，不過他就這麼走進混音室里。
目送他進去後，我也噠噠噠地步向錄音間。推開沉重的門，便是平常配音時已經習慣的HEIL SOUND的錄音室。
大約能裝二十人的空間，現在只有我一人。
平常的我都坐在角落，門邊。
但是。
今天我站在正中間的主要席位。
我是主角。我是女主角。
這是我的空間，我的世界。
這空間，這時間，都是屬於我的。
隨手將包包放在麥克風前的椅子上，我輕輕伸展。
我活動了一下肩膀，順便抖動我的嘴唇。
演戲計畫已經決定了。
跨出第一步要強而有力地衝撞，之後就順著來。開頭小火轉中大，咕滋咕滋便熄火，娃娃哭了也別掀開，最後加上一把稻草，燒個旺盛就煮好啦（註：江戶時代的兒歌，講如何煮出好吃米飯）。嗯，差不多就是這種感覺吧。
試音甄選會的資料剛剛我已經從頭看過了。
資料中有著紮實的材料。既然每個角色都故意加上一句「有女孩子的一面」，就有必要把那一面發揮出來。對方想看到的就是這個。
傲嬌、酷嬌、反差萌。
這裡就是最重要的轉折點。只要把這一點做得好像有那麼點樣子，說不定就有機會！
差不多就是這樣吧，總之我想把這句話放在心上。
然後我在腦子裡，重複發出無數次那個聲音。
我在嘴裡輕聲確認。
稍微發出一
點聲音，感覺聲音之間的微妙差別。
──好……我還是不懂。
這樣的表現究竟對不對味，也只有導演才知道。負責判斷的人不是我。
只是悟淨要求我表現的露娜這個角色完整地滲入我的體內……不過，其實，悟淨要求我演的是史碧卡的感覺就是了。
不過那些疑問我現在都先放下。徹底忘記。將我的感情都暫時擱在一旁。八重那難受的微笑、悟淨欲言又止的那番話的後續、苑生百花那凌駕在一切之上的絕對演技，我統統打包起來放在錄音間外，蚊帳之外。反正一旦走出這錄音間，變回烏丸千歲後，我還是得再度面對的。
稍微回頭看向後面，沒有一個人在看著我。他們似乎正在聊什麼事情，討論得相當熱烈。
因為這裡只有我，這樣就好了。將烏丸千歲的存在淡化、削弱、消失……
在那之後仍能散發出來的，就是我的演技，我的個性。
沒有人在看著我。
不過，只有悟淨凝視著我的身影。
我們眼神對上後，悟淨微微點頭。我也點頭回應。
站在麥克風前，我輕輕閉上眼睛。
寂靜只有短短一瞬。
『好的，那麼，我們先來測試一下。等指示燈亮起就請開始～』
透過對講機傳來的音響監督指示，讓我靜靜睜開眼睛。
那盞閃個不停的指示燈，照亮的不是千歲，是史碧卡。
我用彷佛不爽的表情，用帶著困意的眼神，慵懶地舒出一口氣。
「………我要求……跟你決鬥。」
我緩緩地動著嘴巴，伸出手指，指向前方的人。
☆ ☆ ☆
那是彷佛令人自體芯發寒的聲音。
我的肌膚可以感覺到，她的第一聲確實讓混音室的氣氛改變。
「哦……？」
有人嘆了口氣。千歲的演技，確實撼動了某人的心。
千歲讀到劇本的最後一句，音響監督宍道先生立刻按下對講機鍵。
「好的，謝謝您──請稍等片刻喔──」
我看到這聲指示讓千歲吐了口氣，全身軟掉的模樣。她完全垂頭喪氣地弓著背，搖搖晃晃地坐在椅子上。我實在很想去念她一句「在錄音室里不要鬆懈！」，不過算了，就先放過她吧。因為我好久沒看到千歲像那樣，滿足地大口喘氣，嘴角放鬆地笑著的樣子了。
「怎麼樣？」
宍道先生回頭看著製作小組這麼問。製作人畑中先生低頭沉吟：
「這不是露娜吧……」
「嗯，那個確實不是在演露娜。不過，感覺跟剛剛的百花妹妹感覺真的差好多啊……」
「聽過百花妹妹演的戲，其他人就實在是相形失色了啊……」
以導演為首的製作小組，全部陷入思索。
我想前一個進來的苑生百花，應該近乎完美無瑕地演出了露娜。完完全全符合製作小組想要的演技。
跟她比起來，千歲的演技感覺應該是截然不同。這不僅止於細節指導層級的問題了，因此他們會多少有點困惑也是在所難免。
「老師，您覺得呢？」
或許是覺得繼續這樣想下去肯定沒完沒了，宍道先生將球丟給看似原作者的人。
「啊……我聽錄音時也有想過……這種感覺……很像……史碧卡……吧……我想……如果讓她演史碧卡這個角色……應該……可以吧？」
有點大的身體略略蜷縮，原作者結結巴巴地這麼說完。宍道先生帶著平靜的笑容，嗯嗯嗯地連連點頭。
「那麼就把剛剛那一次當成是測試，再請她試另一種更接近露娜的演法吧。」
「就這麼辦。」
宍道先生的詢問，讓導演依序看向製作人、原作者、責任編輯，隨後講出結論。聽到導演的意思，宍道先生便笑嘻嘻地伸手按了對講機鍵。
「讓您久等了──這個……剛剛那一次算是都錄好了，不過能請您用更有活力，更開朗的感覺再來一次試試看嗎？年齡感可以再降低一點沒關係！」
『啊……是！我試試看！』
「好～那就順順地錄下去了。這次請您一開始先說出事務所名、您的名字以及角色的名字，萬事拜託！」
慌慌張張站起來的千歲，再度站到麥克風前。
『我是Number One Produce的烏丸千歲。這次要表演的是露娜。』
說完，千歲就開始用露娜的風格來演戲。
聽得製作小組一致點頭。
「明明是同樣一段台詞，卻能用不同的表演方式讓感覺完全不一樣啊～聲優實在是太厲害了～」
我站在一旁聽著像是責任編輯的人這麼對原作者說，一邊暗自握拳。「來了……！」我有感覺。
試音甄選會不單純是演技的評論場合。不只是比誰的演技好，同時也是令人留下印象的場合。
製作小組與原作者在一整天的試音甄選會中，能聽的人數有限。從早測試到晚，如果中間適度休息，頂多聽個四十個人就是極限了。當中能分配給聲優的時間大概只有五分鐘。要如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讓他們留下印象，便是勝負的一大關鍵。
「……悟淨老弟啊，那麼她的行程應該沒問題吧？」
在旁邊不停翻著試音甄選會資料的畑中先生，小小聲地跟我說話。我則是用滿臉笑意回應他。
「那當然！」
「……你故意的吧？」
畑中先生臉上掛著彷佛想說「真拿你沒辦法」的苦笑。
我只是默默地聳聳肩當作回答。
大多數場合，在試音甄選的階段，追加角色跟配角的聲優都還不確定。先選定主要角色後再挑其他角色，這是業界的常態。而這種時候，配角會從行程可以配合的人選中，選擇感覺最適合、名氣最大、最有人氣的聲優直接指名，這種做法是最常見的。
所以這次我先下手為強。
為了在他們腦中植入「史碧卡這角色非烏丸千歲莫屬」的印象，我故意讓她偏離露娜的演法。
在甄選中聽到的第一聲，很容易成為那個角色的基準點。
其實可以說人際關係也是一樣的，第一印象近乎咒縛。那是即刻生效型的毒液，卻也會成為糾纏許久的後遺症。
坦白說，這是邪門歪道的作法。當我還是新人時，對於這種作法我也不是沒有抗拒過。
但正因為是「千歲」，才最適合這個方式。
要跟苑生百花或柴崎萬葉這些既有人氣更有實力的聲優正面角逐角色，千歲是無力以抗的。
但是未來就難說了。如果她現在能掌握什麼，就有機會脫胎換骨。
畢竟千歲是容易得意忘形，容易沮喪，同時更愛打腫臉充胖子的。
只要讓她先成功一次，嘗到甜美的果實，獲得光輝燦爛的榮耀後，她應該就會害怕失去那些，而拚了命地去努力。
這恐懼能讓千歲進化。因為她的個性完全扭曲了……不過嘛，雖然是自己的妹妹，還真的完全沒辦法誇獎呢。
──但就是因為千歲的個性如此，才一定有辦法跨越那道我當初沒能跨越的障礙。
在玻璃的另一側，千歲一臉莫名其妙，氣力放盡又口齒不清晰地演著露娜。看著她的模樣，我忍不住笑了。
她真的是很沒有用啊……表現跟剛剛演史碧卡時的感覺，真是有著雲泥之別。
舉辦試音甄選會的角色，露娜、小陽跟亞絲卡，應該都會被其他聲優搶走吧。
我想柴崎萬葉、苑生百花那些人應該會順利當選。
但其他角色，至今沒有辦過甄選、沒有指名，更沒有人聽說過的「史碧卡」這角色──
登記編號第一號，就讓給烏丸千歲吧。
如果能演出一次動畫，應該就可以高調自稱是聲優。除非像我一樣引退了。
那麼，播出的動畫數量越多，聲優數量也跟著變多，我想應該是極其理所當然的了。
跟以前比起來，現在播映的動畫數量多了非常多。或許應該說，一季完結的動畫比以前多了。
每一季都會誕生新作品，而每有一部新作品就會出現新的主角跟女主角，因此會希望用新陣容來配這些新角色，這樣的想法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再加上大概是聲優這門職業的注目度提高了，工作範圍也不再限於動畫，而是能多方發展。整體看來，可以說近年來聲優的需求量變多了。
就是因為這樣，像千歲這樣的廢物新進聲優才會有機會能夠活躍。
但反過來說，連千歲這種程度的垃圾雜碎渣滓蛞蝓都能得到機會，就表示大部分新進聲優都有這樣的機會。
現在去每個班、每個試音甄選會時，我都會覺得最近新進聲優似乎突然變多了。每個地方都泛起新人泡沫。
而讓我有這種感覺的，不只動畫的配音現場。
近來的網路社群遊戲的角色有配音也不足為奇，不只如此，幾乎都可說是標準配備了。遊戲也會大量採用新人，所以首度看到的名字也變多了。甚至還有借用聲優的人氣，打出「豪華聲優演出！」當作賣點，在GG上把聲優名字寫得比角色名字更大的情形發生。話說回來，號稱「豪華聲優群」的遊戲，地雷率異常地高。
這些姑且不提，總之聲優就像這樣一天比一天更多。
如果以「用聲音演戲的人」當作聲優的定義，那麼不僅限於商業作品，參加同人作品演出的人，以及在上傳「挑戰演戲」之類影片的人，或許也都可以自稱聲優了。
那麼，要嚴密區分「哪些人算是聲優」、「哪些人不是聲優」，就變得很困難了。
今後聲優的數量很有可能會越來越多，工作的範圍也非常有可能越來越廣。
既然這樣……未來的業界，真的能有千歲的一席之地嗎？
這裡是試音甄選會場，HEIL SOUND錄音室的吸菸室。
我仰頭輕輕吐出一口煙。
送走剛剛結束試音的片倉小姐後，我暫時借用這吸菸室的一個角落，處理完幾件工作上的事，等待時間到來。
視線從出入口的玻璃門看去，可以看到一群正在等待輪到自己上場的聲優。
排排坐在大廳椅子上的聲優，看起來就像是在等待最後審判的人們。遲早她們都會被一一叫進去，宣告判決。
我往時鐘看去，就快下午兩點了。
甄選排程表上標註的千歲入場時間，也差不多要到了。
而烏丸千歲也排在那列人之中。
目前我們還不知道判決結果。不過現階段千歲所能做的，應該都做了。
……其實千歲能做的事情還真的不多。
只是千歲的潛能本身是很高的。
她隸屬於少數精銳體制的Number One Produce，而且非常順利，完全沒有卡關地從我們的培訓所難波演技研究所畢業。包括跟紅牌一起推銷的案子，從剛出道不久至今，她也曾經擔任好幾檔節目的固定班底。演技範圍還不算太廣，技術方面更只能說仍在發展中，但這部分只要靠她今後的努力應該就能有所進步。
千歲的強項就是會在詭異的時間點發揮的爆發力。或許是因為她那天不怕地不怕又厚顏無恥的個性，也或許是因為不管好壞總不會對自己的演技太過執著，總之她是不會被常理束縛，能夠若無其事地冒出一些奇怪話的人。所以只要讓她演到對的角色，就能讓人有眼睛一亮的感覺。不過讓她演普通角色的表現頂多只有中下水準就是了……不過，這種類型的聲優，只要碰到了合適的音響監督與製作小組，可是會被當成珍寶的。
至於長相嘛，畢竟她是我的親生妹妹，我是不想說什麼太主觀的想法，但就算保守地說，我覺得她也是相當、超級可愛的。
性格方面，她情緒非常不穩定，明明就是個莫名其妙的笨蛋，卻有點狡猾的小聰明，又相當嚴以待人寬以律己，保守地說，就是垃圾。能夠回收再利用的玻璃瓶、鋁罐、寶特瓶搞不好都比她好一點。
不過我覺得以聲優而言，她是大有可為的。
所以嘛……
接下來只有實際試試看才知道了。
我捻熄香菸，懷著如假包換的祈禱心情，閉上眼睛。
☆ ☆ ☆
初夏的天空，讓人覺得好高，好無邊無際。
從車站走到錄音室的路，也讓人覺得長得好像永遠走不完。
我感覺到身體慢慢地熱了起來。
我想應該不是因為陽光。當然也不是因為濕度。
而是我每踏出一步，心臟就會比平常更強而有力地跳動。
平常會繞進去的咖啡廳直接過門不入，也不走進便利商店，我筆直地走向試音甄選會場HEIL SOUND。
真是傷腦筋。
過去我明明也有參加過幾次棚內試音啊。但這次的感覺跟平常完全不一樣……
在走下延伸進地下室的階梯前，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跨出去的靴子，鞋跟敲擊著階梯。
每走一步就鏗鏗作響，更在我的耳朵里嗡嗡迴響。
或許是因為我的腦袋空空的，聲音才特別容易迴蕩。不不不，我老是糊裡糊塗地想一大堆沒用的東西，我的腦袋瓜絕對不會是空的吧。
我的思考本身極其明晰，就連本來不需要想的事情，我也會一個勁地想個沒完。
比方說，我居然比預定進棚的時間還早到。
比方說，等一下午餐要吃哪一家？
比方說，今天照著那樣演戲真的可以嗎？
比方說，下次該什麼時候再去剪頭髮呢？
比方說，上次跟悟淨談過的事情。
比方說，要去哪家店買夏季的衣服呢？
比方說，要怎麼從爸媽手中挖到購物資金呢？
比方說，上次道別時看到的八重的微笑。
這些事情一直都沒有一個明確的答案，我卻就這麼展開思考，翻過來倒過去，再隨意亂丟，棄之不顧。
所以我真正空空如也的與其說是腦袋，倒不如說是心吧。
在我空蕩蕩的胸膛迴響的聲音停下來，我推開了錄音室的玻璃門。
走進去，稍微環顧一下錄音室的大廳，可以看見大概是跟我排在同一段時間試音的聲優零零落落地散布在各處。
像是大廳沙發或靠桌的座位，大家都間隔著一個空位坐著，彷佛中間坐了個透明人。
最晚到的我，自然要坐到最角落去了。
「大家好……」打聲招呼後，我就偷偷摸摸地走向大廳的角落。
我在經過別人面前時不忘點頭致意，然後再跟坐在隔壁的人行個禮，便坐進空著的椅子裡。
……呼啊，角落真能讓人平靜下來。或許也因為我平常在錄音室都是坐在角落吧。角落果真是最強，果真安定。用黑白棋的角度想，這位置真的最有力。現在想來，真的很慶幸我過去演的都是一些路人中的路人級的路人角色。即使到了試音甄選會，這也讓我能用與平常沒有兩樣的心情面對。真是好棒！隨時都要尋找生活中的「好棒」才對嘛！
不對，我現在沒時間學小安娜的積極樂觀態度了。
難得提早來了，得再確認一下比較好……於是我將手探進包包里，掏出了試音甄選會的劇本。
眼睛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的同時，窸窸窣窣的聲音就傳進我的耳中。
於是我抬頭順著聲音望去，看樣子其他來甄選的聲優不是在確認台詞，就是在跟其他人聊天。
當然了，錄音間裡面現在也正有人正在試音，所以大廳的人才會顧慮到這點，降低說話的音量。只不過偶爾還是會有嘻嘻呵呵的憋笑聲壓抑不住而透出來。
哇哦～看來大家真的……該說是遊刃有餘呢，還是已經習慣這種場合啦？
而且大家都是要搶同一角色的競爭對手，居然還能聊得這麼親昵。這點應該也是習慣後的表現吧。
……哪像我，明明就跟這角色並非完全契合，面對八重也總感到有些自卑。
哦，不對，我說謊了。我想我自己應該並不會對八重感到自卑。
只是我真的不知道下次見到八重時，該用什麼樣的情緒跟她聊什麼，又該露出什麼樣的表情才好。我只是想假裝自己還有溫柔與同理心而已。
或許這次試音甄選會落選後，隨興說些「哎呀～我也一樣不行啊～」之類的話
是最輕鬆的。那樣一來八重一定會講些「真是可惜！不過下次一定沒問題的！因為小千很厲害嘛！我也會加油的！」之類感覺輕飄飄的話吧。只要像這樣同病相憐、互舔傷口，肯定沒有什麼比這種結果更和平的。
──可是。
我想，應該不會再那樣子了。
因為我看到了，八重那哀傷又堅強的微笑。就算我依然保持我這懶散的廢物聲優樣，八重也一定不同。
因為八重是真心想要當聲優的。
看過她那作了紮實的準備，確實思考過，並且認真面對劇本地演戲，然後失敗而發自內心懊惱的模樣，我再怎麼遲鈍也看得出她的真心。
那冰冷感，和悟淨偶爾展現的銳利視線有著同樣的溫度。
那回想起來又讓我不禁毛骨悚然。我不由得搓磨起我袒露的上臂。
然而這麼一動，我的手就碰到鄰座的人的肩膀。
「啊，不好意思。」
我小聲地道歉，一邊窺伺她的表情。
然後，我又一陣毛骨悚然。
那是跟八重與悟淨同樣性質的，鋒銳的冰冷。
「不會……」
那人短短地回應後，視線再度回到手邊的試音甄選會劇本上。
一頭傾瀉而下的黑髮充滿光澤。沒接觸到椅背，也沒有倚靠在任何東西上的背脊挺拔得好美，翻動劇本的手指也細得好優雅。再加上那清朗澄澈的雙眼與漂亮的側臉。
我認得這個人。
聲優博士八重曾經熱情如火地替我解釋過，我也曾經在攝影棚見過她一次。
我記得她的名字是……柴崎萬葉。
長得漂亮、演技又好，還非常受歡迎……好一個開外掛的聲優。
而這位柴崎小姐似乎對我以及周圍的聲優一點興趣都沒有，她不跟任何人說話，只是靜靜地讀她的劇本。
冷冽的眼眸，細長的雙眼靜靜地轉動著追逐文字，然後靜靜地翻到下一頁，完全沒有翻頁聲。
她那身影，讓我忍不住屏氣凝神。
原來如此，難怪八重會那麼亢奮……
上次在攝影棚看到她時，我確實覺得她是個漂亮的模特兒，然而我覺得現在的她，感覺比那時更漂亮。
完全不是偶像、模特兒等級的了。
用這種說法感覺有點奇怪，不過該怎麼說，她真的非常……十足像個演員。
我就這麼不由自主地傻傻看著柴崎小姐。但我的行為或許真的太放肆了，察覺到我視線的柴崎小姐，用有點困擾的眼神看向我。
我慌忙將視線轉開，一頭埋進試音甄選會的劇本中。
……我懂了。
這就是所謂的「演員氣場」吧，嗯。
該說是讓人不敢直視呢，還是如果待在同一個班，我一定會被罵呢，還是有點不敢面對呢，還是非常可怕呢，還是覺得自己跟她絕對無法處得來呢……不過我是覺得，如果柴崎小姐進了女中，應該是會很受學妹歡迎的那種人吧，對；然後我認為，在女中不只一點人氣都沒有，甚至還被大家討厭排擠的我，跟她完全不可能合得來，對。
我坐在柴崎小姐的身旁，縮著肩膀，畏畏縮縮地看著手中的劇本。這讓我感覺到，時間的流動實在好慢。
嗚啊啊……感覺好尷尬啊……
當我用劇本遮住嘴巴，囁囁嚅嚅地說些喪氣話時，大廳里的人同時小小聲地嘆息。
那不是騷動，也不是惶恐，而是許多更小聲，就像漣漪一樣的聲音重疊後，微弱、勉強尚在可聽音域內的氣音，慢慢地像水面上的波紋一樣推廣散開。
「大家好！」
那是足以蓋過入口玻璃門開啟時的傾軋聲，開朗又充滿活力的聲音。是一聲精神飽滿，感覺讓聽者都忍不住用笑容回應的問候。
我也覺得這聲音很耳熟。
那是誰啊……？這念頭才剛閃過腦海，那聲音的主人便來到大廳了。
她有著一頭蓬鬆，感覺相當柔軟的金髮，以及用緞帶綁起來的輕飄飄雙馬尾。一襲連身洋裝，妝點在起伏不大的胸前的蕾絲顯得相當可愛。而自洋裝中伸出來的手腳相當纖細，充滿少女的感覺。那一對圓滾滾的眼睛感覺相當好勝，也惹人憐惜。
每次去同一個班，總讓我忍不住呢喃「哇啊～好可愛啊……」的那個美少女的名字，就是苑生百花。
苑生小姐每經過一個人，就會聽到「你好！」、「好啊！」或「百花妹妹好久不見！」等等來自大家的問候，而每一聲問候，她都用笑容回應。看在旁人眼中，她的受歡迎程度簡直會被誤以為是皇族了。
果然，如今當紅的偶像聲優百花公主就是不一樣……就在我為之感佩時，苑生小姐竟然在我身旁停下腳步。
然後……
「早安！」
公主竟然開口打招呼了。
「哦……哦哦哦？你……你好！」
聽到苑生小姐的問候聲讓我太過意外，連聲音都為之顫動，第一個字還卡了好久才總算出來。
……這……這女生怎麼回事？她跟我打招呼耶？搞什麼，原來她喜歡我嗎？真是可愛，好想就此成為她的粉絲喔……儘管腦中閃過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我還是在困惑之中，勉力擠出聲音回應她的招呼。
然後苑生小姐就愣住了。討厭啦，這孩子，眼睛瞪大的樣子好可愛喲……
「你好。」
然後她不知為什麼又跟我打了一次招呼。咦？幹麼問候我兩次啊……就在我這麼想時，我的身旁傳來一聲短促的嘆息。
看過去，只見柴崎小姐保持看劇本的姿勢，沒有抬頭地說：
「你好……你來得可真晚。」
「沒辦法，前面的工作有點拖到了。」
面對柴崎小姐的話，苑生小姐只是搖了搖手，一派輕鬆地回答。哦，我懂了……是那個吧，苑生小姐……我想應該八九不離十，不是在對我，而是在對柴崎小姐打招呼吧……天啊！我是怎樣！好丟臉！是說苑生，你給我用敬語啦！敬語！你憑什麼對柴崎小姐用平輩口吻說話啦？跩個頭！雖然長得像天使卻有夠跩！天使般的囂張妹子！
真是不可愛，我絕對不會成為你的粉絲的……我心想。柴崎小姐似乎也對苑生小姐的態度略有不滿，用手撩開那頭烏黑亮麗的黑髮，用冷漠的眼神看著她。
「是嗎？你真是老樣子，很忙嘛。」
「柴崎不也是。」
「我可沒你那麼忙，因為我的工作只有演戲而已。」
兩個人就這麼將我挾在中間，開始對話。
柴崎小姐用有點尖銳的聲音這麼說。苑生小姐嘻嘻一笑，臉上浮現不懷好意的微笑。
「拍寫真照也算演戲喔？」
那帶著笑意，感覺心情很好的聲音，讓柴崎小姐眯起眼來。因為她本來就夠美了，臉上一點細微的表情變化，就能讓人如實地感覺到劍拔弩張的氣氛。
好可怕，好可怕喔……
不過苑生小姐似乎完全不把柴崎小姐的態度放在心上，依舊嘰哩呱啦，就像是普通高中女生一樣地繼續講下去。
「上次的《聲優ARCADIA》我看過了。拍得挺漂亮的嘛。真有你的，不愧是柴崎，果然把戲很多呢。」
口吻聽起來很輕浮，但苑生小姐的表情卻不帶挖苦的意思。所以用不同角度去解釋，這番話也能當成是衷心誇讚的意思。
……只是她真的自然而然地擺起狗眼看人低的態度。
我想柴崎小姐也跟我有一樣的感覺吧。她還是維持原樣，完全不看向苑生小姐，用一種彷佛是飛霜飄降，沉靜卻又冰冷的聲音淡淡地笑了。
「這番話我原封不動地還給你。畢竟你對於辦演唱會、談話節目……各種活動都相當拿手嘛。」
「……」
柴崎小姐一番彷佛帶刺卻又隱藏得很好的話，讓苑生小姐的眉毛抽動了幾下。
「是喔，謝謝你啦。」
苑生小姐似乎很不爽地這麼說完，撇過臉去，砰一聲也在靠桌的座位坐下。
結果，我就被挾在柴崎小姐跟苑生小姐兩人之間了。
我……我的媽呀～
為什麼這女生要坐在這邊啦……既然你們感情不好，就坐得離遠一點嘛……想想被你們挾在中間的我的感受嘛！我得繼續坐在這邊直到換我進去試音為止，拜託你們多想想我的感受啊！
然後，就是沉重的沉默流動。
剛剛始終沒有發出任何噪音的柴崎小姐，用豪氣萬千的動作，啪！地翻過書頁。每聽到一次，我就會被嚇得震一下。
然後苑生小姐掏出她的智慧型手機，用飛快的速度在螢幕上噠噠地連打，不時還會響起指甲刮過畫
面的尖硬聲音。每聽到一次，我就會被嚇得震一下。
嗚啊啊……這是怎樣，好可怕啊……
大廳瀰漫著令人透不過氣的氣氛。正當我開始擔心這樣的時光會不會持續一輩子時，輕快的腳步聲啪噠啪噠地走近。
轉頭看過去，是個穿著涼鞋的大叔。大概是音響製作單位的人吧。那個大叔用相當輕快的口氣喊著：
「柴崎小姐，下一位要麻煩您喔～」
「好……」
柴崎小姐靜靜地站起身，靜謐地走向錄音間。
苑生小姐用眼角餘光送走她，然後淡淡地嘆了口氣。
如今這張桌子只剩下我跟苑生小姐兩個人了。其他人都窩在入口附近，我有種彷佛遭到隔離的感受。
然後，沉默依然持續。
柴崎小姐已經走掉了，我稍微坐遠一點，讓我們可以不必擠在一起，這樣會不會比較好呢？不，但是？如果這時我突然挪開，或許會讓苑生小姐誤會我是在討厭她喔？話雖如此？話雖如此，苑生小姐也很有可能根本就不認得我是哪根蔥。真是奇怪，我們明明就演出過同一部作品啊……不過，也是啦，女主角跟路人根本是天差地遠，這點我自己也明白。
總而言之，這種時候是不是應該跟她攀談會比較好？不不不，像我這種貨色，突然找她說話，我覺得她也會很困擾吧……
嗚嗯～不懂啦……明明是女中出身，卻始終無法順利融入的我，女子力實在是壓倒性的低。像這種時候，從小就對這種毫無內涵，只是用來消磨時間的對話完全不拿手的我，說起來根本是變種高中女生。
嗯～嗯～傷腦筋……我一邊苦惱，一邊用眼角餘光打探苑生小姐的樣子。
剛好苑生小姐收起她的手機，從包包里一把拿出試音甄選會的劇本，然後點頭連連地開始讀起來。
……太好了！
看來苑生小姐似乎也不打算跟我有什麼交流！
不，其實我也不知道這樣到底好不好，再說這也只表示她完全不把我放在眼裡。
即使如此，總還是比硬堆出諂媚的笑容，講些一輩子只能附和動不動就句點的對話好多了。畢竟我的附和模式也只有「啊～」、「咦～」、「嗯！」、「是呀～」、「那個！」、「我懂！」這六種而已啊。雖然說女生的對話大致上就是用這些元素構成的，所以選項少也沒差。但要跟與我一點交集都沒有的苑生小姐用這種方式對話，真的有點吃力。
我鬆了口氣，輕撫自己的胸口。鄰座的苑生小姐則是單手拿著試音甄選會劇本，然後只在嘴巴里，用極極極小的音量，開始念起對白。
「我要求跟你決鬥！」
音量明明非常小，卻清晰無比地傳進我的耳中。
我想一大理由就是因為苑生小姐的音質乾淨又清亮吧。另外自然也是因為剛剛這段台詞是用充滿精神又開朗的口氣讀出來的，所以才給人強烈印象。
可是，比那個，比什麼都重要的原因是……
那是我至今曾經念過無數次的台詞，不管她讀得再怎么小聲，我都能清楚聽見。
那是我準備接受試音的，《LULU》中的角色「露娜」的台詞。是我的耳朵、我的嘴、我的腦袋都已經熟到要烙出印子來的台詞。
她念出了這句台詞，那根本不用猜，這表示苑生小姐跟我一樣，要試露娜這個角色。
「什……什麼？你……你幹麼突然說這種話？你……你是不是白痴啊？沒有！絕對沒那種事！」
就在我愣愣地看著她的這期間，苑生小姐仍在持續不斷地確認演技。
每念出一句台詞，她的表情也跟著角色的一字一句，時而微笑，時而害羞，時而憤怒，時而悲傷，不斷地變換表情。
配合台詞加上的細微手部動作，也顯得熱鬧十足，相當可愛。
讓我忍不住看得出神了。
因為我們要試同一個角色，苑生小姐也該算是我的競爭對手，但我連這一點都忘個一乾二淨地徹底入迷。
憑現在的狀態，還無法判斷她演技的完成度。畢竟在大廳，她也沒有真正發出聲音，感覺就只是在確認而已。
可是，可是啊，我卻只能傻楞楞地盯著她的表演。
這女孩才不是什麼偶像。
因為她現在展現出來的「可愛」，完完全全是出自露娜的形象。她的表情與動作，也和字裡行間能夠看出來的感情線完全符合，無論看著她，還是閉上眼，都能感受到彷佛露娜就存在我的面前。
她表現出來的，就是我、讀者、同時八成也是製作小組心目中追求的露娜型項。
或許可以說，這就是命中要害吧。我現在正被迫細細品嘗，自己想要的東西就放在眼前的感覺。
就算我正面挑戰她，拿出相同味道的「露娜」演技，我多半也會因為完成度的差距而輸給她。
可是，我卻完全沒有不甘心或是糟糕了的想法。
我反倒開始想要看看苑生小姐表演的露娜。
聽柴崎小姐的口氣，就好像苑生小姐的演技完全不能看，其實根本不是那樣的啊……這個啊，就是這個，這樣子就是最好的啊……我是發自內心地這麼覺得的……
驀地驚覺，我已經像個蠢蛋一樣，嘴巴張得老大，一動也不動地盯著苑生小姐看。說不定也早已垂下一兩道口水了。
結果苑生小姐輕咳幾下，然後有點提防地側眼看著我。
「請……請問……有什麼事？」
「對不起什麼事都沒有！」
被她用相當納悶的視線這樣一看，我慌慌張張地立刻否定。
接著手忙腳亂地拿出試音甄選會劇本，一頭栽進去，表現出苦讀的模樣。
看到我的詭異舉措，苑生小姐也一頭霧水，不過視線隨即又回到劇本上。
……糟糕！
剛剛的我完全就是個可疑人物啊……說也奇怪，以前在錄音室里傻傻盯著苑生小姐看時，心裡完全沒什麼特別的想法，為什麼現在我會如此動搖……
是不是因為……我們要試同一個角色？
搞不好是因為過去在錄音室里，女主角與路人之間有著天大的鴻溝，現在突然被推出來跟她站在同一線上，再怎麼不願意都會耿耿於懷。不過苑生小姐似乎完全沒把我放在眼裡，現在的我根本是獨角相撲界的大橫綱啊……
但就算一直耿耿於懷，並不會讓我的演技突然有飛躍性的進步，我的追隨者也不會突然變多，更不會突然冒出個苑生百花的醜聞讓她人氣暴跌。
像這種時候，就應該要徹底切換自己的心情。
心意已定，我便鬼鬼祟祟地站起身，快步朝廁所方向逃逸。
當我走到廁所入口附近，玻璃包廂吸菸室的方向傳來叩叩的聲音。
回頭一看，悟淨正用指尖敲打玻璃。
啊，悟淨已經來了啊……
想著想著，我就順勢走到吸菸室去。
「早喔。」
「哦，早安……你今天來得真早。」
悟淨說著還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會嗎？」
我故意裝傻。其實我確實比指定進場時間早了十五分鐘左右到，這點我有充分自覺。
我想，可能是因為我有那麼一丁點緊張吧。
我一直覺得試音甄選會根本就是註定落選的。
然而實際親眼目睹有人被擠下去的模樣後，我覺得自己有點嚇到了。正因為自己半吊子地走到這個地步，才更感到害怕。
確實踩著別人往前走，這種感覺讓人有點不舒服。
而這樣的怯意與喪氣，衝口而出。
「……人數好多喔。」
我看著玻璃外那些正在大廳等候的聲優的身影這麼說。悟淨看了看手錶。
「現在差不多是尖峰時段吧。」
我也學他看了一下手機的時鐘，差不多剛過下午兩點。可能是十點鐘開始錄音的那一批剛好結束，同時十六點開始進錄音室的人差不多抵達的時間帶吧。我想柴崎小姐跟苑生小姐這樣的當紅聲優，也是在自己的原定行程之間，抽空來參加試音的。
「……話說回來，苑生百花是要試露娜耶。」
「嗯，我想的確滿適合她的。」
可能是被我的話影響，悟淨的視線也瞬間飄向玻璃的另一頭。視線所及的苑生小姐正左右晃動自己的身體，嘴巴一張一闔地動個不停。她的動作還是一樣可愛呀……
看著她的模樣，讓我實在按捺不住，脫口說出根本沒必要說的話。
「……請問，我應該是選不上吧？」
「應該吧，假如我是製作人或音響監督，我也會選苑生百花。」
「哦
？你這傢伙……」
自己心知肚明的事情，被悟淨這樣一語道出，就讓我有點火大嘍……給我等一下！哥哥！所以你現在是挺我還是要挺那孩子？
看到我氣嘟嘟的樣子，悟淨便一臉感到麻煩的表情，從胸前的口袋掏出了香菸。
「在意旁人也沒有用啊，你只要照平常那樣……就應該會百分之百完蛋吧，總之隨興點就好，隨興點。」
「那我很拿手！」
「聽你這麼說，我心情還真複雜……」
我得意地嘿嘿笑著。悟淨微微嘆了口氣，叼起香菸。
然後紫煙裊裊升起，他也跟著低聲說：
「……你沒有必要想連久我山的份都拚下去。」
「咦……不，我也沒有那個念頭……」
因為他說了令我意外的話，我也就反射性地否定掉。
是真的，我確實沒有那個念頭。恐怕是、大概，我想一定是吧。只是那就像鯁在喉頭的魚刺一樣，一直糾結在我心中而已，我絕對沒有厚臉皮到想要代替八重繼續努力。
但是悟淨完全不顧我的否定，短短地吐了一口煙說：
「話說回來，你根本不是那種能夠為了別人做些什麼的品格高尚人士。」
「……也是啦。」
幹得好啊，吾兄。你果真對我瞭若指掌。有個理解自己的人感覺是非常美好的，但不知為何我卻無法坦率地感到開心呢？我想不需懷疑，就是因為悟淨那種說話方式吧，嗯。我生起悶氣。悟淨輕輕彈掉菸灰，眼神跟著煙的去向飄忽。
「試音甄選會不是甲子園。你不需要想著必勝或必敗，或是想要連誰的份一起努力。」
哈哈，我知道悟淨想說什麼了。以本人這樣的說教宗師境界，多少都能猜到悟淨要嘮叨的內容。我將手按在下巴，點點頭，表現出我都懂的樣子。
「換言之，對手就是自己……」
「還是錯。」
「又錯了喔──」
搞什麼啦，我壓根以為他要談這種精神論哩……
「聲優真正要面對的，並不是跟你搶角色的其他聲優，而是玻璃另一側的製作小組。而製作小組面對的，則是真空管另一側的觀眾。你需要意識到的只有這兩點。」
「不是啦，還真空管哩……現在已經是數位電視的時代嘍？」
「沒有必要挑這種雞毛蒜皮的小語病。」
「是……」
我乾笑了幾聲，就被悟淨惡狠狠地瞪了。
「你的演技與你個人的感傷沒有關係。要讓自己的演技更深更廣，多收藏一點感情是好事沒錯，但當你進入角色時，一定要忘得一乾二淨。不管你有什麼故事，都與角色、製作小組以及觀眾無關。」
照慣例，悟淨講的話我還是聽不太懂。而且又臭又長。
可是他真的不愧是當過聲優的人，能用那好聽的聲音順暢無比地講完一大串話，讓我不知不覺間就聽得一清二楚。這點讓我相當火大。
不過，他想表達的意思，我基本上還是明白的。
我們是聲優。是飾演角色的人。我們要表現的既是自己，又不是自己。擁有壓倒性個性的聲優固然是一種登峰造極，任何角色都能演得入木三分也一樣是另一種出神入化的境界。聲優也一樣，有那種任誰一聽都能分辨得出來的聲優，也有聲音千變萬化的那種。而我的個性並沒有那麼強烈，該做為目標的應該就是那種全方位型了。
「……也就是說，只要能夠回應別人想追求的東西就可以了吧？就跟平常一樣。」
「那樣也好。那也是演技方面的一種正確答案。每個人都能理解的符號化演技，在演出最大公約數的老哏劇情時也是必須的……不過嘛，你這個技術不足的傢伙想學那一套，只會被埋沒然後完蛋，所以還是得動動腦啊。」
「到底要我怎麼樣嘛……」
越聽讓我越火大了……
不，我當然也知道他是為了我好才會這麼說的。
知道歸知道……
聽到親人這樣囉嗦碎嘴個沒完，真的偶爾、難得、經常會讓人非常火大呢……
見我又一副氣鼓鼓的樣子。悟淨叼著香菸，面露苦笑。
「只要讓他們看到『由千歲飾演這個角色』的意義就可以了。」
「是喔……要展現我的個性嗎？」
我試探性地回問，悟淨一邊捻熄香菸，一邊輕輕點頭。這個人講得倒簡單啊！
「……話是這麼說啦，我現在也也沒辦法改變自己的音質了啊……」
「的確，對聲優而言，音質的確是最容易聽出來的個性。但除此之外還是有其他個性的，比方說講話方式啦，抑揚頓挫啦，情緒感啦，跟別人對話的程度啦，感情的表現幅度啦，說話時機啦……」
「啥？原來？如此？我好像懂了？」
「好一句聽起來完全不懂的回答啊……」
悟淨傻眼地說著，突然伸出手來，拍了我的腦袋一下。
「不管怎麼抹煞，怎麼削弱，始終都能留到最後的，才是真正的『個性』。那不是用什么小花招能夠矇混過關的。」
「唔……嗯……」
我的腦袋被那隻帶點菸味，又大又溫暖的手掌輕輕搓撫，讓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老實說，悟淨剛剛說的很多事情我都還沒有信服，坦白說，我是完全無法接受啦。
「總之……你就盡情地試試看吧，畢竟你的個性我最清楚了。」
被他用溫柔的嗓音這樣一說，人家也只能乖乖地點頭了嘛。一開始就只說這句話，不就得了嗎……
真的是……碰到越重要的事情，就越省話的傢伙。
「……時間快到了，最後再確認一次吧。你還記得錄試音帶時演史碧卡的感覺吧？」
悟淨用力地推了我的腦袋一把，將我推向大廳方向。即使被推得失去重心，我還是握緊拳頭，舉得高高地說：
「記得！……那個，真的用史碧卡的演法就可以了嗎？」
……我好歹也是被找來試露娜的吧？我用眼神將這個疑問投回給他，悟淨卻笑了。
悟淨本來就是眼神不算太親善的那種人，再這麼一笑，看起來就有點像壞蛋了……
☆ ☆ ☆
那可愛又開朗的聲音，連大廳都能聽得見。
「謝謝大家！」
苑生百花問候完，就回到她剛剛坐的那個位子。看著她的身影，我重重地吐了口氣。
……下一個就輪到我了。
「烏丸小姐，麻煩了。」
「是。」
聽到呼叫，我輕輕站起身。
在走進錄音間前，我先去控制室打了聲招呼。當我如履薄冰地走進去，悟淨也跟著一起走了進來。
「我是Number One Produce的烏丸千歲！請大家多多指教！」
我站在入口處，使出吃奶的力氣大聲打招呼，但聽到的回應卻稀稀疏疏。「是～」、「麻煩啦～」各種七零八落的隨興問候聲此起彼落。
悟淨緊接著也打招呼，不過他就這麼走進混音室里。
目送他進去後，我也噠噠噠地步向錄音間。推開沉重的門，便是平常配音時已經習慣的HEIL SOUND的錄音室。
大約能裝二十人的空間，現在只有我一人。
平常的我都坐在角落，門邊。
但是。
今天我站在正中間的主要席位。
我是主角。我是女主角。
這是我的空間，我的世界。
這空間，這時間，都是屬於我的。
隨手將包包放在麥克風前的椅子上，我輕輕伸展。
我活動了一下肩膀，順便抖動我的嘴唇。
演戲計畫已經決定了。
跨出第一步要強而有力地衝撞，之後就順著來。開頭小火轉中大，咕滋咕滋便熄火，娃娃哭了也別掀開，最後加上一把稻草，燒個旺盛就煮好啦（註：江戶時代的兒歌，講如何煮出好吃米飯）。嗯，差不多就是這種感覺吧。
試音甄選會的資料剛剛我已經從頭看過了。
資料中有著紮實的材料。既然每個角色都故意加上一句「有女孩子的一面」，就有必要把那一面發揮出來。對方想看到的就是這個。
傲嬌、酷嬌、反差萌。
這裡就是最重要的轉折點。只要把這一點做得好像有那麼點樣子，說不定就有機會！
差不多就是這樣吧，總之我想把這句話放在心上。
然後我在腦子裡，重複發出無數次那個聲音。
我在嘴裡輕聲確認。
稍微發出一
點聲音，感覺聲音之間的微妙差別。
──好……我還是不懂。
這樣的表現究竟對不對味，也只有導演才知道。負責判斷的人不是我。
只是悟淨要求我表現的露娜這個角色完整地滲入我的體內……不過，其實，悟淨要求我演的是史碧卡的感覺就是了。
不過那些疑問我現在都先放下。徹底忘記。將我的感情都暫時擱在一旁。八重那難受的微笑、悟淨欲言又止的那番話的後續、苑生百花那凌駕在一切之上的絕對演技，我統統打包起來放在錄音間外，蚊帳之外。反正一旦走出這錄音間，變回烏丸千歲後，我還是得再度面對的。
稍微回頭看向後面，沒有一個人在看著我。他們似乎正在聊什麼事情，討論得相當熱烈。
因為這裡只有我，這樣就好了。將烏丸千歲的存在淡化、削弱、消失……
在那之後仍能散發出來的，就是我的演技，我的個性。
沒有人在看著我。
不過，只有悟淨凝視著我的身影。
我們眼神對上後，悟淨微微點頭。我也點頭回應。
站在麥克風前，我輕輕閉上眼睛。
寂靜只有短短一瞬。
『好的，那麼，我們先來測試一下。等指示燈亮起就請開始～』
透過對講機傳來的音響監督指示，讓我靜靜睜開眼睛。
那盞閃個不停的指示燈，照亮的不是千歲，是史碧卡。
我用彷佛不爽的表情，用帶著困意的眼神，慵懶地舒出一口氣。
「………我要求……跟你決鬥。」
我緩緩地動著嘴巴，伸出手指，指向前方的人。
☆ ☆ ☆
那是彷佛令人自體芯發寒的聲音。
我的肌膚可以感覺到，她的第一聲確實讓混音室的氣氛改變。
「哦……？」
有人嘆了口氣。千歲的演技，確實撼動了某人的心。
千歲讀到劇本的最後一句，音響監督宍道先生立刻按下對講機鍵。
「好的，謝謝您──請稍等片刻喔──」
我看到這聲指示讓千歲吐了口氣，全身軟掉的模樣。她完全垂頭喪氣地弓著背，搖搖晃晃地坐在椅子上。我實在很想去念她一句「在錄音室里不要鬆懈！」，不過算了，就先放過她吧。因為我好久沒看到千歲像那樣，滿足地大口喘氣，嘴角放鬆地笑著的樣子了。
「怎麼樣？」
宍道先生回頭看著製作小組這麼問。製作人畑中先生低頭沉吟：
「這不是露娜吧……」
「嗯，那個確實不是在演露娜。不過，感覺跟剛剛的百花妹妹感覺真的差好多啊……」
「聽過百花妹妹演的戲，其他人就實在是相形失色了啊……」
以導演為首的製作小組，全部陷入思索。
我想前一個進來的苑生百花，應該近乎完美無瑕地演出了露娜。完完全全符合製作小組想要的演技。
跟她比起來，千歲的演技感覺應該是截然不同。這不僅止於細節指導層級的問題了，因此他們會多少有點困惑也是在所難免。
「老師，您覺得呢？」
或許是覺得繼續這樣想下去肯定沒完沒了，宍道先生將球丟給看似原作者的人。
「啊……我聽錄音時也有想過……這種感覺……很像……史碧卡……吧……我想……如果讓她演史碧卡這個角色……應該……可以吧？」
有點大的身體略略蜷縮，原作者結結巴巴地這麼說完。宍道先生帶著平靜的笑容，嗯嗯嗯地連連點頭。
「那麼就把剛剛那一次當成是測試，再請她試另一種更接近露娜的演法吧。」
「就這麼辦。」
宍道先生的詢問，讓導演依序看向製作人、原作者、責任編輯，隨後講出結論。聽到導演的意思，宍道先生便笑嘻嘻地伸手按了對講機鍵。
「讓您久等了──這個……剛剛那一次算是都錄好了，不過能請您用更有活力，更開朗的感覺再來一次試試看嗎？年齡感可以再降低一點沒關係！」
『啊……是！我試試看！』
「好～那就順順地錄下去了。這次請您一開始先說出事務所名、您的名字以及角色的名字，萬事拜託！」
慌慌張張站起來的千歲，再度站到麥克風前。
『我是Number One Produce的烏丸千歲。這次要表演的是露娜。』
說完，千歲就開始用露娜的風格來演戲。
聽得製作小組一致點頭。
「明明是同樣一段台詞，卻能用不同的表演方式讓感覺完全不一樣啊～聲優實在是太厲害了～」
我站在一旁聽著像是責任編輯的人這麼對原作者說，一邊暗自握拳。「來了……！」我有感覺。
試音甄選會不單純是演技的評論場合。不只是比誰的演技好，同時也是令人留下印象的場合。
製作小組與原作者在一整天的試音甄選會中，能聽的人數有限。從早測試到晚，如果中間適度休息，頂多聽個四十個人就是極限了。當中能分配給聲優的時間大概只有五分鐘。要如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讓他們留下印象，便是勝負的一大關鍵。
「……悟淨老弟啊，那麼她的行程應該沒問題吧？」
在旁邊不停翻著試音甄選會資料的畑中先生，小小聲地跟我說話。我則是用滿臉笑意回應他。
「那當然！」
「……你故意的吧？」
畑中先生臉上掛著彷佛想說「真拿你沒辦法」的苦笑。
我只是默默地聳聳肩當作回答。
大多數場合，在試音甄選的階段，追加角色跟配角的聲優都還不確定。先選定主要角色後再挑其他角色，這是業界的常態。而這種時候，配角會從行程可以配合的人選中，選擇感覺最適合、名氣最大、最有人氣的聲優直接指名，這種做法是最常見的。
所以這次我先下手為強。
為了在他們腦中植入「史碧卡這角色非烏丸千歲莫屬」的印象，我故意讓她偏離露娜的演法。
在甄選中聽到的第一聲，很容易成為那個角色的基準點。
其實可以說人際關係也是一樣的，第一印象近乎咒縛。那是即刻生效型的毒液，卻也會成為糾纏許久的後遺症。
坦白說，這是邪門歪道的作法。當我還是新人時，對於這種作法我也不是沒有抗拒過。
但正因為是「千歲」，才最適合這個方式。
要跟苑生百花或柴崎萬葉這些既有人氣更有實力的聲優正面角逐角色，千歲是無力以抗的。
但是未來就難說了。如果她現在能掌握什麼，就有機會脫胎換骨。
畢竟千歲是容易得意忘形，容易沮喪，同時更愛打腫臉充胖子的。
只要讓她先成功一次，嘗到甜美的果實，獲得光輝燦爛的榮耀後，她應該就會害怕失去那些，而拚了命地去努力。
這恐懼能讓千歲進化。因為她的個性完全扭曲了……不過嘛，雖然是自己的妹妹，還真的完全沒辦法誇獎呢。
──但就是因為千歲的個性如此，才一定有辦法跨越那道我當初沒能跨越的障礙。
在玻璃的另一側，千歲一臉莫名其妙，氣力放盡又口齒不清晰地演著露娜。看著她的模樣，我忍不住笑了。
她真的是很沒有用啊……表現跟剛剛演史碧卡時的感覺，真是有著雲泥之別。
舉辦試音甄選會的角色，露娜、小陽跟亞絲卡，應該都會被其他聲優搶走吧。
我想柴崎萬葉、苑生百花那些人應該會順利當選。
但其他角色，至今沒有辦過甄選、沒有指名，更沒有人聽說過的「史碧卡」這角色──
登記編號第一號，就讓給烏丸千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