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第二話 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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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續著昨天,我們在湛藍的晴空之下,走在阿爾法雷亞的街道上。

  這裡一如既往,是座滿溢著明朗喧囂,生氣勃勃的城鎮。氣氛之所以會令人感到些許寂寞,是因為長久以來一同旅行的蘇娜不在身邊的關係吧。

  她們八成是在召開我的抱怨大會吧……會這麼想,絕非我自以為是。

  一想到搞不好今天也會發生相同的狀況,我的內心便很沉重,但同時也有這次意外地不會演變成那樣的預感。

  今天要見的人,是我深交最久的友人。

  不過,要加上「今生」這個但書就是了。她是我成為精靈斯拉瓦•馬歇爾後,第一個交到的朋友。

  我們三人經常在假日造訪阿爾法雷亞。那時雪莉露尚未和我在一塊兒呢。

  我將依然鮮明的記憶重疊在這片風景中,同時忽地看向雪莉露一眼……她好像很開心的樣子。因為對雪莉露而言,瑟莉亞和席德也都是她的朋友呢。

  「你很期待嗎?」

  「嗯!不曉得瑟莉亞過得好不好?」

  絲毫不掩藏內心情緒的雪莉露,在我和她攀談後便露出滿面笑容。

  剛開始瑟莉亞似乎不太喜歡雪莉露,但對她們彼此,這一定是「也曾有過那種事情呢」的等級吧。

  今兒個我和他們兩人約好在經常有馬車停靠的廣場見面。這裡是假日我們從學校搭馬車過來的老地方。

  我在腦中描繪起路線,然後以身體摹效。此行目標的兩人,在目的地點綴著相同的風景。

  「啊,是斯拉瓦同學!好久不見!」

  「喔!好久不見啦!斯拉瓦!」

  在我的記憶中,可謂相隔了頗長一段時間的景色,而今依舊全然沒變──當時和我在一起的少年少女,以年歲未增的姿態呼喚著我的名字。我全身被一股可形容為不可思議的溫暖感覺所包覆,以多半也沒啥改變的外貌走向兩人。

  「好久不見!」

  「感覺你們都過得挺好的。」

  「雪莉露!你的氛圍好像不太一樣了?」

  「艾爾瑪老師!嘿嘿,我們都很好喔!」

  我們一走近,艾爾瑪及雪莉露便和瑟莉亞他們打招呼。

  蘇娜不在這兒也是原因之一,簡直像是回到了往昔一般。不過對眾精靈而言,認知並沒有那麼久就是了。

  然而──

  「你們都變得不太一樣了。」

  「啊,看得出來嗎?我有學了一下怎麼妝點自己喔!」

  「我也鍛鍊了不少喔!聽你這麼說,就讓我安心了!」

  瑟莉亞和席德看似沒有長大,但也並非毫無改變。

  瑟莉亞的穿著打扮確實變得稍微可愛些了,席德則是明顯有在鍛鍊身體。

  他們的模樣,令我不禁綻開笑顏。

  這表示他們──瑟莉亞在演藝之路,席德亦以冒險家身分──日益磨練著自己。

  儘管年紀並未顯現於外表,他們確實都有所成長了。這件事令我莫名地開心。

  「大伙兒都到齊了,咱們差不多該出發啦!」

  當我為友人的成長感到欣喜時,席德高舉拳頭開始邁步而行。

  我們要像那天一樣四處吃吃逛逛。我自己也覺得都一把年紀了,這樣實在說不上有規矩,但偶一為之無妨吧。

  我們最先買的是烤牛肉串這種簡單的食物。雖然我在涅瓦虔時常吃牛肉,但很不可思議的是,這東西有「這個國家」的味道。

  「所以啊,我們就十個人一起上,總算打倒了小型龍啦!哎呀,那次真的以為要死翹翹了呢。」

  首先匆匆吃完剛買來的食物後,席德意氣風發地述說起自己的英勇事跡。

  雪莉露吃東西也很快,不過這次有愛說話的席德在場,於是她成了聽眾,不時對席德說的故事嘻嘻發笑。

  「雖說是下級種族,不過打倒龍族還真是了不起啊。但涉險犯難可不是什麼值得稱讚的事情喔。」

  「就是說呀。你還只是個初出茅廬的冒險家,得確實承接適合自己的委託才行!」

  然而他的英勇事跡,對雪莉露以外的女性陣營而言,評價似乎不太好。

  這也難怪,席德所講述的故事當中,隱約可見他自己魯莽的那一面。

  「嗚……這我知道啦。但是啊,但是啊!我可是有扎紮實實地在變強喔!總有一天我會獨自打倒龍給你們看的!」

  看來他淨是幹勁凌駕一切呢。這點替他帶來了半吊子的成果,反倒會令席德不斷向前邁進吧。

  年輕時這倒無妨,但有個限度。尤其不以人類為挑戰對象更是如此。

  「看體格我可以知道你變強了,但操之過急是不好的喔。精靈有一段漫長的時間。只要你能慢慢一步一腳印地站穩腳步前進,一定會成大器的。要走錯路也可以──但應該走在回得來的高度上才對。」

  畢竟死掉的當下什麼都沒了。席德似乎接收到了我的弦外之音,低下了頭。

  「只要活著,什麼都辦得到喔。」

  雪莉露輕聲喃喃說道。她的臉蛋蒙上陰霾,是由於心底浮現了夏亞菈的身影吧。

  席德的腦筋不算好,不過沒有蠢到朋友臉色變了還看不出來。

  他反倒在這方面相當細心。就像從前追尋瑟莉亞時那樣。

  「可是啊……那樣一來,無論經過多久我都追不上斯拉瓦……」

  儘管如此,他的焦急似乎其來有自……想不到連這種地方都會和我扯上關係。

  夢想極為遠大,是世界第一的冒險家……嗎?那麼年齡相仿的人當中有個本領高強的人,自然會感到焦慮吧。

  雖然我不曉得年齡相仿這個敘述恰不恰當就是。我原本就是來談這件事的。就某種意義而言,可說是掌握到了開啟話頭的契機吧。

  「我覺得你沒必要著急。既然你這年紀已能參加龍種的討伐,在同儕當中就算是出類拔萃了吧?」

  「這個……我是有和一般的大人並駕齊驅的自信啦。但就算是這樣,我卻連你的影子都碰不到。」

  當我像席德這麼大時,只是個毫無目標可言又死不服輸的小鬼,也很不成熟。看來他也像個平常人一樣,是經過深思熟慮才在煩惱。

  「這樣啊……那麼,我來跟你稍微聊聊往事吧。」

  雖然比預定稍微提早了,但我會來見他們,是因為有非說不可的事情。

  ……哪怕事情多麼地荒唐無稽,就連身為朋友的他們我也不知道是否會採信。但我認為,不可在隱瞞一切的狀況下離開他們身邊。

  「往事?……斯拉瓦同學,你的身體裡真的好像住了一個老爺爺呢。」

  說著這番玩笑話的人,是對變得有些陰鬱的氣氛感到無所適從的瑟莉亞。

  ……不過她也是個聰明的孩子,聽得出我的口氣很正經吧。

  或許反倒正是因為如此,她才刻意以開朗的聲音緩和場中氣氛也說不定。

  「常有人這麼說,不過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畢竟我的體內,真的住了一個老爺爺啊。」

  我凝視著發笑的瑟莉亞,同樣刻意以戲謔的口吻回道。

  ……唯有眼神認真無比。

  光是如此,瑟莉亞便收起了笑容。

  「……真的嗎?」

  「真的。」

  荒謬透頂──依這個聊天的走向聽到這種會如此一笑置之的話語,瑟莉亞卻正經八百地回問。

  無須冗言贅語。我儘可能簡單扼要地回應認真詢問的瑟莉亞。

  「咦……?住了一個……老爺爺?你在說什麼啊,斯拉瓦?」

  席德仍然完全搞不清楚的樣子。

  這也無可厚非。要是有人跟我講了相同的話,我應該也會笑說荒謬……前提在於我的處境並非如此。

  「這個嘛,雖然我想和你們聊一下往事,不過稍微走走吧。我們找個安靜的地方再說。」

  席德交互看著我和瑟莉亞。我對他投以微笑後,邁步而行。

  阿爾法雷亞是座朝氣蓬勃的城鎮,不過還是有四下無人之處。

  若只有我們,我想不會有人去聽小孩子的閒談,僅有稍微變裝的艾爾瑪要是被發現就麻煩大了。

  開始移動的我們,不久後來到一座廣場。與其說是廣場,或許較為接近空地。由於附近沒有店家,很少有人會刻意前來。

  「吶,告訴我剛剛的事情吧。這是怎麼回事?……看你的表情不是在開玩笑吧。」

  「嗯。」

  抵達廣場後,帶著困惑的席德隨即問起方才那件事。

  真是令人慶幸。他並未覺得不可能而否決掉,而是詢問我的話中之意。這證明了他對我是如此

  地信賴。

  「包含此事在內,我們來聊聊剛才說要講的往事吧。這個嘛,該從哪兒說起才好呢……這是我年紀尚輕時的事情了。」

  有他們這樣的朋友真是太好了。我心想,抱著告訴他們真實身分的打算來到這兒果然是對的,同時開始講述起「往事」。

  對我而言日久年深,對精靈來說則是不久前的事情。

  「從前有個人為了追求『巔峰』二字,專心致志地磨練著自己的雙拳。」

  我開始述說著,我緊握拳頭那時的事。

  過去有個名叫「斯拉瓦」的淘氣男孩。不知為何這名男孩相當粗暴,動不動就和人打架。

  在十場二十場這樣子的打鬥不斷累積下來,少年打輸的次數愈來愈少了。在反覆搏鬥中,他的力量變強了,驀然回首才發現附近一帶已經無人能與之為敵。

  這個時期,少年開始覺得自己比任何人都強。不過同時也冷靜地觀察到,這世上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個現實。

  對於有人強過自己這份事實,少年感到極度不悅,於是愈來愈常找人打架。到了這時候,已經不能稱之為打架,而是挑選名聞遐邇的鬥士一個個下戰書這種魯莽行為了。

  在少年反覆持續做這種事的時候,斯拉瓦的名聲在街上傳了開來,甚至有人光是看到他便溜之大吉了。

  不知不覺間,過去曾經存在於斯拉瓦心中那份「人外有人」的想法已蕩然無存了。他的言行舉止,表現得彷佛自己正是世界最強的人一般。

  某一天,斯拉瓦敗給了一名「武術家」。是完全無計可施的慘敗。而且那名武術家似乎還有放水,連實力的十分之一都沒有拿出來。

  身上包覆的魔力相差無幾──不僅如此,斯拉瓦反而還比較多。身體亦是武術家較為衰老。從斯拉瓦的角度來看,甚至覺得找不到自己落敗的理由。

  儘管如此,斯拉瓦依然大敗了。敗給日後舉世聞名的武術家──伊瓦歐•靜寂。

  這時斯拉瓦才終於察覺到,僅僅驅使著力量有多麼愚蠢,毫無目的和理念所揮出的無意義之拳有多麼脆弱了。

  「與其說想成為最強的人,不如說是不容許自己落敗吧。他讓少年發現,少年看似以巔峰二字為目標,實際上眼中只有面前的對手而已。假設當時的『斯拉瓦』攀上了巔峰,他也不會注意到自己是最強的吧。畢竟他在屢戰屢勝的狀況下,僅僅滿足於看到自己比至今交戰的對手還要強這個結果……『斯拉瓦』發現這件事是在大約四十歲──以精靈而言大概是三百歲左右的時候。到了那時候才察覺,很好笑吧。像席德你這個年紀便已經找到了目標,實在很了不起。」

  我輕輕將手擱在席德頭上,於是他從相同的視線高度給我一個仰望般的目光。

  述說著過往的自己有多麼不像話,我感到很難堪,不禁露出苦笑而後說道:

  「之後,他過著修行度日的每一天。斯拉瓦很崇拜展現出驚人強悍的伊瓦歐師父。那副模樣對斯拉瓦來說是最耀眼的言辭之象徵,那份燦爛奪目的強悍成了斯拉瓦的指標……該怎麼說好呢,從那陣子開始,他便筆直走在正道上了。即使目的地相同,路程會因是否存在著指標而大幅變動。若是行走在黑暗當中,會到處走錯路,回過神來發現自己處在深不見底的黑暗當中……這樣。」

  歸功於此,少年被迫繞了好大一段路呢──我如此對席德笑道。

  「你一定沒問題的。不僅有著堅定的目標──還有人暫時可以充當你的指標對吧?你遠比我提早許多注意到了這件事。搞不好再過一百年,你也會名留青史喔。」

  因為我便是這樣走過來的嘛──我如此作結的同時,側目對艾爾瑪使了個眼色。

  「啊哈哈……那時候就……」

  若要說到前世的我實際上是否有偉大到值得在歷史上留名──儘管我本人不那麼認為,但總之斯拉瓦•靜寂的名號確實刻在歷史的石板上了。一直到接近人生的折返點都沒有目標,亦不磨練技術,成天只知道打架的那個男人。

  艾爾瑪承受了我的視線稍稍低下頭來,於是席德和瑟莉亞整個人僵住了。

  直到方才為止她還勉強維持著「英雄艾爾瑪」的形象,如今真面目終於露出來了。

  「……咦?難不成斯拉瓦……是……」

  哎,反正現在四下無人,這樣事情反而更好說了。

  「信不信就交由你們自個兒判斷。畢竟今生的我滿嘴謊言,就連女兒也是一直矇騙過來的。」

  我如此替「往事」作結,然後交抱起雙臂,背靠牆壁。

  好了,這下子會怎麼樣呢……瑟莉亞他們──都將我視為一個重要的朋友吧。我亦是如此。身為第一個朋友,我非常喜歡他們。儘管我心底帶有「希望他們也如此認為」的想法,但我們的關係應該說得上親密才是。

  然而,這樣的朋友打從相遇便一直有所隱瞞,這實在令人不太舒服吧。

  可以的話,希望他們願意接受,我會很開心──不過,無論他們怎麼說我都無妨。我是帶著這樣的打算來此的。

  面對最後一戰──在離開有可能無法再次歸來的地方時,唯有面對他們,我不願意帶著秘密離去。

  好了,狀況會如何演變呢?面對靜待兩人話語的我,第一個開口的人是瑟莉亞。

  「這樣呀,原來斯拉瓦同學是個老爺爺。」

  瑟莉亞一如既往,那道聲音如此開朗,總是帶給我活力。

  「我一直覺得和斯拉瓦同學在一起,總令人感到暖洋洋的,可以很放鬆呢。而我的爺爺非常溫柔。和你在一塊兒的時候,我偶爾會回想起爺爺的事情。」

  瑟莉亞抬頭瞭望遠方,好似在緬懷往昔的風景般微笑著。

  之後,瑟莉亞看向我一笑。

  「先前我總覺得看到你卻想起爺爺感覺不太好意思……聽到你是真正的老爺爺,我就稍微放心了!」

  開口的瑟莉亞,既未瞧不起人,也沒有懷疑的樣子。

  別看我這樣,我可是以他們的友人為傲。因此我知道她以當個演員為目標,以及她藉由努力逐漸培養出演員該有的能力,還有她的演技十分高明。

  然而,正因如此我才曉得,她的笑容並非演技。她是打從心底對著我微笑。

  「瑟莉亞……謝謝你。」

  「我也是。很高興你告訴我這件事!總覺得你好像很煩惱的樣子……這下子若你能稍微打起精神來,我會很開心的!」

  相反的──她也注意到了我有所隱瞞。很不巧的,我的演技十分蹩腳。她可能早已看穿我戴著一張不完整的半吊子面具吧。真是的,令我深深折服啊。

  不過,這麼一來我便卸下一個肩頭重擔了。我現在的心情即是如此。

  話雖如此,事情並非這樣就結束了。還得聽聽看席德怎麼說。

  聽到我這番話的席德低垂著臉。我不曉得他現在是什麼表情。

  席德不發一語地在思考的樣子。不久後,他抬起了頭來──

  「吶,斯拉瓦,和我分個高下吧。」

  出現在那兒的,是一對向我挑戰的男人的雙眼。

  「席德同學!」

  對男人之間的溝通方式八成很生疏的瑟莉亞,見到了席德認真的眼瞳,不由自主地放聲大喊了出來。

  不過這也是必要的。他都露出這種眼神了,我豈有不接受挑戰的道理。

  「好啊……我接受。時間和地點怎麼決定?」

  我伸手制止瑟莉亞,正面承受席德的目光。

  於是席德驚訝得瞪大了雙眼,而後再次使勁眯起了眼睛。

  「現在在這裡……可以嗎?」

  「好,就這麼辦。」

  我們所在之處正好是廣場,既沒有障礙物,地面也很平整。恰好適合兩名男子一決勝負。

  那麼,心中帶有覺悟之人所期盼的現今,正是時候了吧。

  我走向廣場中心,席德則是趕忙站在我面前。

  席德架起劍並昂首望天之後,將劍尖對準了我。

  劍的位置正好在兩眼之間。

  這和席德個性活潑,身體動得比腦子快的印象截然不同──是「劍術」的架式。

  雖然他的重心略略不穩,但和他這個年紀的人相較,隨即看得出他的努力……這表示,席德也是堂堂地走在自己的道路上。

  而他的視線前方,有我的存在。真是令人喜不自勝。

  「艾爾瑪,拜託你下口令了。」

  「好的,我接受。」

  坦承一切的現在,也無須隱瞞我和艾爾瑪之間的關係了。儘管如此,瑟莉亞和席德仍稍稍露出了吃驚的表情。但也因此,席德的劍不再晃動不穩了。

  我擺出架式後,艾爾瑪舉起了手。當她揮下手臂之時,戰鬥便將揭幕。

  「開始!」

  開戰的口令來得比想像中要快。表示席德是如此迅速地完成準備。

  艾爾瑪身為武術中人,不會在「戰鬥」里摻雜私情。她是以一名武術家及指導者的身分判斷席德可以戰鬥了,才會下達口令。這亦令我感受到了他的成長,讓我很開心。

  他和過去那個席德已判若兩人了。和魯莽蠻幹的學生時期不同,明明已宣告了戰鬥開始的口令,他卻只是在窺探著我的破綻。

  ……短短數十秒,席德的臉頰便淌下一道汗水。

  我和席德的距離就像是一座山谷。儘管眼睛可見其規模,卻不曉得黯淡無光的山谷有多麼深。席德現今眼中所見便是如此。

  若是從前的席德,一定馬上就會跳過來了。然而如今的他,已獲得了足以察覺山谷之深的力量。正是由於他變強了,所以才無法一躍而上。

  一想到「昔日」的我,光是明白這點,席德也可說相當了不得了。

  即使如此,他也沒有成熟到什麼也不做便令戰鬥落幕的地步。知道自己贏不了便收起刀刃,是最聰明的做法。然而這次並沒有那樣。

  男人賭上了自己的志氣站在強敵面前。不揮舞架起的拳頭,是不可能結束的吧。

  「……放馬過來。」

  因此,我決定承受它。

  有時拳頭或刀劍亦會勝過千言萬語。要聽取他向我「挑戰」而來的心念,那麼做是最快的。

  「……喔喔喔!」

  席德放聲吶喊,蓋過了我靜靜地釋放出的聲音。席德高舉架起的劍,邁步疾驅。

  乍看之下有勇無謀,但考慮到對方手無寸鐵,這判斷倒也沒錯。赤手空拳是阻擋不了劍的……不過得加上「大致上的情形」這個但書。

  席德的劍揮下的軌道,就如同他的內心一般筆直。

  若是正面命中,我的身體會被劈成兩半吧。

  然而我像是接住了棍棒一般,以手掌握住了席德的劍。

  「明鏡止水」。我以極致的力量,使出了我所擁有的頂尖技術。即使是隨著裂帛吼聲傾全力灌注了魔力的劍,面對被高出一個層級的「氣」所包覆的手掌,別說是砍傷,就算一道使力的痕跡也無法留下。

  不過我就此明白了,席德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向我挑戰的。他是注入了何等心念揮下這把劍的。

  「我贏了。」

  我藉由明鏡止水使出不令對方感受到魔力的高速移動,繞到席德背後,並將手刀抵在他的脖子上,如此宣言道。

  這下子就連席德也驚訝不已,比起認輸,他先是倏地轉過了頭來。

  會嚇到也是無可厚非的。要進行足以從視線中消失的高速移動,需要使用相當多的魔力。在高階的戰鬥時,要感應到目不可視的動作,感應魔力乃為基本。從根本之處顛覆了這道基本的明鏡止水之力,愈是本領高超的人,愈會感到吃驚吧。

  「……哈……哈哈,你真的太神啦,斯拉瓦。」

  慢了一拍才察覺到,總之有一股自己並未理解的力量,席德將劍收了起來。

  而後席德看向我的雙眼,露出了強而有力的笑容。

  「我腦袋不好,像是剛剛的往事,還有斯拉瓦其實是艾爾瑪老師的師父──諸如此類的事我搞不太懂。不過,就算明白也不會有任何改變。斯拉瓦,你從老早以前開始,就是我崇拜的對象──是我最好的摯友!」

  語畢,席德伸出了他的手來。見到他要求握手,我也笑了出來。

  為了這個很有他風格的舉動,以及受到摯友原諒,他還願意稱呼我為朋友的肚量。

  「謝謝你,席德。你也是我自豪的朋友。」

  「嘿嘿……我也很感謝你啊。你叫我別著急,總感覺令人整個都舒暢啦!」

  我們彼此用力握著手,他手上扁掉的水泡,亦述說著他的努力。

  在同齡的人當中,席德也算是很有本事的。然而他也同樣不受才能眷顧的樣子。見到他滿是重重努力的手,我對他露齒一笑。

  「或許出乎意料地,像你這樣的人會流芳百世呢。」

  「……?什麼啊,我還嫩得很耶。」

  「所以說啊。」

  席德遠比從前的我要來得了不起,但我仍沒來由地回想起了自己的過去。

  面對遙遠的目標,不斷努力的每一天。儘管我的情形是距離目標實在太過遙遠,在一次的人生當中甚至連其影子都碰不到──若像席德這般擁有正直的心,且並未走錯路的話,抵達目標的那天想必並不那麼遙遠才是。

  面對歪頭表示不解的席德,我露出苦笑矇混過去,藉以逃避。

  回過神來,我發現瑟莉亞也在笑……真不曉得她究竟懂不懂狀況。不,這些孩子都很聰明。一定是明白了我的話中之意,還願意承認我是朋友吧。

  ……會希望有一天和這些孩子把酒談夢,我都覺得自己不知道該說是年輕好,還是老氣橫秋好了。

  「你還有些非做不可的事情對吧?我們會替你加油的啦。」

  「之後大伙兒再一起吃頓飯吧。艾爾瑪老師和雪莉露也要來!說好嘍!」

  這些孩子果然發現了。

  不僅原諒了我有所隱瞞的事,還反過來鼓勵我,這下子不回應他們不行了啊。

  「好啊。我們要一起混到某天兩鬢斑白,到時再來喝個兩杯。」

  「喝酒啊,大叔們似乎很喜歡,但我還好耶。會有喜歡上它的一天來臨嗎?」

  「啊哈哈,我還不想成為老婆婆呢……」

  看來他們對喝酒沒多大的興趣,不過他們長大之後,一定會喜歡的……這是酒徒的論點呢。

  感覺席德只要繼續當個冒險家,在不斷陪人家喝酒的狀況下,總有一天會成為一名酒鬼的。

  那麼,為了確認這點──我也非打贏不可。

  「那麼……再見啦。老師和大姊都要保重啊!」

  「嗯……」

  「好。再見嘍,席德。」

  「老師、雪莉露!下次我們就幾個女生自己來玩吧!也約蘇娜來,好嗎?」

  「真令人期待。」

  「啊哈哈,是呀。」

  雪莉露、艾爾瑪和兩人都交情匪淺。重逢的約定想必能夠助她們一臂之力吧。

  立下了堅定的再會誓言後,我們便分道揚鑣,朝各自的路邁進。

  「……您擁有很棒的朋友呢。」

  「是啊,他們是我自豪的友人。」

  為了日後能在某處交會。我們在前往旅館的歸途中聊著這些事情,同時遙想著「未來」的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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