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Chapter.1 神之岩的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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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基於某種原因,我打開書桌抽屜,仿佛直接窺視著自己的記憶。裡面有我就讀小學時未使用完的鉛筆、刻度已剝落的量角器。直尺裝在母親製作的鉛筆盒裡,由於一直收在抽屜里,因此已蒙上一層灰塵。將它拿在手上,隨之喚醒自己的回憶,並且連帶勾起其他無關的記憶。我的目光與記憶四處流竄,卻遲遲未能發現自己想找的東西。心急如焚的我費了些許時間,終於找到那個東西。

  找完東西後,為了完成媽媽託付的事情,我帶著行李離開住處。在被最初的紅燈拖住腳步前,我是以一如往常的步調行走,但在等待綠燈時,焦慮一口氣湧上心頭。

  當號誌變成綠燈後,我反射性地加快腳步。

  即使快步前行,我仍毫無異狀地融入此刻的城鎮之中。

  不光是我,整個鎮上近來都顯得有些匆忙。看著其他人急促的步調,甚至令人有種時鐘越走越快的錯覺。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

  星星仿佛在加快心臟的跳動般,急著結束自己的一生。

  我們也不能錯過班次。

  因為太空船是不等人的。

  「皋月。」

  聽見有人呼喚自己的名字,我回頭望去。

  嗓音有些模糊的她,依舊與昨日一樣美麗動人。

  「芽衣,你這樣完全就像是當地人吧。」

  「你也一樣呀。」

  來自於高過頭頂處的這股聲音,聽起來仿佛相隔了一小段距離。我像是挺直背脊般抬起頭來。芽衣不耐煩地將落在肩上的頭髮撥開,同時朝著我微笑。

  即使混濁的天空無盡延伸,芽衣整體上看起來仍耀眼奪目。

  憧憬有時會超脫環境與科學。一股非比尋常的聲音,在腦中提醒著我。

  「我們有段時間沒在外頭碰面了吧?」

  「對呀。」

  芽衣簡短地出聲同意。她獨自一人走來這裡,應該又是偷溜出來,要不然就是被人從遠處監視著。

  不過,我倒是挺佩服她能從人群中輕鬆發現我。

  「真羨慕芽衣你長得這麼高。」

  「嗯~與其說是長得高……應該說問題出在站姿上嗎?」

  芽衣露出稍作思考的模樣開口回答。站姿嗎?我開始反省。這句話確實沒說錯。

  「真希望能長高點。」

  「就算矮一點也無妨吧。」

  大家差不多都是這樣啊——芽衣隨口出聲安慰我。不過所謂的大家,又是指哪些人啊?

  感覺上這裡所指的大家,並不包含芽衣在內。

  我與芽衣並肩同行。儘管自己有其他事情要處理,但見到芽衣後,幾乎全都拋諸腦後。

  腳步急促的我,為了儘可能延長與芽衣相處的時間,自然而然地放慢腳步。

  「你跑出來沒關係嗎?」

  「稍微一下是無所謂,你別說那種死板的話。」

  芽衣雙肩一聳,大笑兩聲。算了,她有戴著面罩,應該就沒問題了。

  「我果然很引人側目吧,一直能感受到投來的視線。」

  「那還用說。」

  就各種角度上來說,芽衣會受人矚目是理所當然。就連跟在一旁的我,也感到有些害臊。

  「準備得還順利嗎?」

  「還算可以,畢竟我本身要做的事情不多,而且有人會擅自幫我打包行李。」

  芽衣略顯尷尬地搔了搔脖子。

  「真羨慕你這位公主。」

  「嗯~」

  原先還以為芽衣會開口否定,她卻低下頭去,接著——

  「若是有王子相伴,或許當個公主也不錯。」

  「王子?比如說?」

  「感覺上可靠一點或許不錯,比方說看起來很勇猛。」

  芽衣吆喝一聲,舉起手臂擺出舞刀弄槍的姿勢。這年頭當真會有那種人嗎?

  算了,換作在其他星球或許有機會,畢竟文明水準有所差異。

  「以上就是本公主的擇偶條件。」

  「這樣啊。」

  我們漫步前行。想想公主的要求還真是難以理解,不過她是個貨真價實的公主。目前在這顆星球上,最有資格光明正大走在路上的人,應該就是芽衣。我的這位老朋友,現在正是擁有這般身價。

  「畢竟芽衣你是特別的,這也是理所當然吧。」

  這股五味雜陳的心情,我想大致上能區分成羨慕、忌妒與同情,以上三種感受。

  「有時我倒是挺羨慕你的。」

  芽衣低頭看著我。我能夠從那張面罩底下感受到一股堅不可摧的意志,即使在徐徐微風的吹拂下也毫不動搖。瞬間,我驚覺自己說錯話,卻無法避開她的目光。

  「什麼有時,你剛才也說過很羨慕我吧?」

  「哇哈哈。」

  面對芽衣的提醒,我一笑置之。在現場氣氛得以舒緩的同時,我也不禁鬆了口氣。

  「話說回來,從熟悉的老地方邁向宇宙,真是驚人的發展呢。」

  「對啊對啊,就像高二生變成將軍那樣一飛沖天。」

  「那個,你這比喻也太莫名其妙了。」

  芽衣與人說話,大部分都會隨著當時的心情,因此如果全數當真的話會很累人。該說是對話的取捨嗎?即使與她交情匪淺,仍然很難分辨她說的話中哪些是必須回應的。

  所以到頭來,也只能細心應對她說的每一句話,讓人疲憊不堪。

  「唉~累死我了。」

  這次反倒是芽衣先喊累。她像是走累般地搖來晃去。

  「堂堂年輕人,居然說出這種喪氣話。」

  「我也是莫可奈何啊,這位阿婆。」

  芽衣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腳。看見這幅景象,我果然有些羨慕她那雙美腿。

  「也對,確實是莫可奈何。」

  我們仿佛以這句話為開端,同時抬頭仰望天際。

  天空與昨日一樣污濁,既灰暗又狹隘。

  五月的太陽耀眼奪目,卻明亮到有些不合時宜。

  面對那刺眼的陽光,我眯起雙眼。

  「希望人口能趕快再次大量增加~」

  總覺得缺乏一股為了全人類而祈求的真實感,但是為了實現自己的夢想——

  只能祈求馬到成功。

  我們已經放棄這顆星球了。

  準備穿過比海底更深邃的夜空,踏上旅途邁向新天地。

  這是為了活下去。

  為了活出我們原有的姿態。

  『不管是在水中或是天空的另一側,人類都會因為難以呼吸而無法生存下去,所以要熱愛大地。』

  這是部族流傳至今的教誨。

  但是我熱愛大海。

  現在也正低頭俯視著海洋。海水溫柔撫摸岸邊的浪花聲,猶如餘音般繚繞在耳邊。沐浴著來自岩岸下方、充滿水氣的海風,即使站在陸地上,仍給人身處於海面上隨之起伏的錯覺。我就這麼順著潮流,如同喝醉般,沉浸在虛幻的大海里。

  所謂的大海,能夠讓身體自由得甚至感到不安。

  人類確實無法一直屏息待在海里。

  但是比起在大地上奔馳,反倒是沉入海底比較不會令我害怕。

  大概是因為越接近海底,能威脅自己的敵人就會越少吧。

  正因為陸地易於生存,才導致敵人的繁殖速度也隨之加快。

  我眺望著大海一段時間。

  聽見有人呼喚我的名字後,我抬起頭來,向後方望去,發現同個村落的同伴站在那裡。能夠看出此人望向我的眼神中,帶有一股略感傻眼的情緒。或許他是認為,我居然能不厭其煩地老是待在這種地方。

  「長老在找你。」

  「我知道了。」

  我把扛在肩上的石槍當成拐杖,撐著從地上站起。像這樣被長老找去,原則上都是有麻煩事想塞給我處理。儘管令我心情沉重,卻也不能無視長老的吩咐。

  我背對海洋,沿著原路返回村落。來找我的那位同伴,走在與我有段距離的前方。儘管我們的步伐不同,導致相隔的距離越來越遠,但我並不打算快步追上去。隨著遠離岸邊,植物的氣味愈漸濃郁,吹來的微風中,夾帶著枯木的香氣。

  陸地大部分都被青草覆蓋,若是稍微遠離村落,能夠看見遼闊的森林籠罩整片大地。那片樹林高大雄偉,夕陽西下時,將會沉入樹林的另一側,導致此地的黃昏時分較短。

  森林為我們帶來大量的恩惠,以及危險。

  它賦予我們兩種「不可或缺的事物」。

  一種就如同字面所言,另一種則是——不可逃避的戰鬥。

  走在高度及

  膝的草叢間,我輕輕踢到某種東西,於是我屈膝撥開草叢,從中發現一塊扭曲的碎片。我自言自語說了一句「原來是這個」,便拾起該物。相傳這是昔日從天空落下的星之碎片。雖然絕大多數都會腐朽消失,不過有時仍能發現其蹤跡。

  我把這個毫無價值、派不上用場的碎片握在手裡,由於恰好能一手握住,因此我決定把它帶回去。它的觸感很差,以前曾聽說這是人造物。

  難道昔日的人類,可以在天空的另一頭打造出星星嗎?

  「………………………………」

  我是知道海洋,不過天空的另一頭,具體來說又是什麼樣子呢?

  現今世上,已無人能夠將自古以來的教誨,進一步解讀出其中的奧妙。

  我們順利返回村落。在草地上開闢出來的圓形生活區,原則上是以泥土的茶褐色為主。那些砍倒的草木,被編造成三角形的屋子,以遺蹟為中心分布在周圍。用布組成的建築物十分稀少,設置在最接近中心的地方,只有極少數人能住在那裡。

  在長老住處入口前站崗的男子,以手勢催促我加快腳步。他看見我不慌不忙地走近後,不悅地啐了一聲。但我不以為意,走進長老的住處。

  長老的住處被埋在土裡。這棟看似自古就存在的建築物,其入口被泥土埋住,屋頂則長滿雜草。挖開入口後,延伸至地底的空間即可讓人居住。明明其餘建築物絕大多數都已經崩塌,或許是此處大半都埋在土裡,才能夠倖免於難吧。

  我彎腰穿過略顯狹窄的入口。在燈光的照明下,長老的臉龐隨即映入眼帘。僅憑屋內那昏暗的光源,無法驅散位於角落的黑暗。現場除了長老以外,還能夠看見其他晃動的人影,應該是輔佐官與年長的村民們。

  「你來啦。」

  我放下石槍,彎腰就座後,年紀已超過四十歲高齡的長老,伸手摸著自己的鬍子與下巴。無論是肩寬或身高,長老都比我們更加強壯。伙食品質的差異,直接反應於外表上。

  「你又去海邊啦。」

  「嗯。」

  看著我坦率地點頭承認,長老仿佛想表達心中的苦悶般,嘴角兩側向下一彎。長老……不對,這裡的居民都不會接近海洋,大家似乎是遵循著熱愛大地的教誨,以及對於大海的恐懼。

  只是這些都與我無關。

  「你明白近來的狀況吧?」

  「是指哪一件事?」

  無論是糧食、天候以及外族的侵略,我族所面臨的問題,並沒有少到能一言以蔽之。

  長老回了一句:「我想想啊。」將手放在大腿上,撐著自己的臉頰,然後目光游移地偏著頭,這是他有口難言時的習慣動作。面對如此反應,我更加後悔待在這裡了。

  「首先,我們不能對東方部族坐視不管,他們很明顯地擴大了活動範圍。」

  「……說得也是。」

  「他們越過大地之傷的次數越來越多,難保哪天會直接衝進我們的村落。」

  「那也是可能出現的情況之一。」

  屆時若是起身抵抗卻遭人殲滅的話,或許就是宿命吧,畢竟這種事情並不罕見。

  長老聽完上述意見後,這次不僅是嘴形,就連眼神都變得十分難看。

  「我不這麼認為,身為上位者,任何事情都得盡力而為。」

  「是嗎?」

  以盡力而為四個字來賣關子,確實令我有些好奇。

  「重點在於,唯獨東方部族,我們非戰不可。」

  長老說出這番話時的眼神與口吻,讓人聯想到某種乾枯的事物。

  有如挖掘地面,迫使某種古老的東西裸露出來。

  如果要對抗東方部族,不光只有長老,其他人也會跟著響應。難道與對方有什麼過節嗎?

  「只是跟他們正面交鋒,我們根本不是對手,你認為該怎麼做?」

  「我哪知道,畢竟我腦袋不好。」

  若是在海中還略有勝算,但是那幫人也同樣不會隨意接近海邊。

  神之光當真有這麼可怕嗎……算了,是很可怕啦。

  相傳神之光能直接讓人的肉體灰飛煙滅,那到底是什麼樣的感覺呢?

  「只要獲得跟他們一樣的力量就好。」

  「……要怎麼做?」

  「我認為那是很接近神之岩的存在。雖然不確定他們是否身為神的使者,但我們也只能前往神之岩,拜託神明把力量賜給我們。這是唯一的方法。」

  即使長老繼續解釋,仍無法消去我的疑惑。

  「神明不可能會輕易把力量賜給我們吧?」

  「確實如此,是沒那麼容易,因此我們非得獻出相應的東西不可。」

  獻出二字,給我一種奇妙的感覺。此時,長老以別具深意的眼神望著我。

  「到時候,只有你一人會前往神之岩。」

  長老以略顯生硬的口吻說完後,經過一段時間,我才理解話中的含意。

  無論是我被找來這裡,或是要我去做什麼。

  長老再次對我提出破天荒的要求。

  「換句話說,是要我成為活祭品嗎?」

  「活祭品……以結果而言算是吧。」

  長老繼續開口解釋,並且終於進入先前有口難言的部分。

  「你並不熱愛大地,那會玷污我們的信仰。」

  除了長老以外的人影,能感受到他們向我射來責備的眼神。我在想通之後,輕笑出聲。

  不得不代為說出其他人的意見,長老的立場也很尷尬。

  「聽懂了嗎?」

  「我完全聽懂了。像這樣依賴神明,以一個部族來說也算是完蛋了。神明是能為人的內心帶來安寧,但祈禱並不能成為每日活下去的糧食,與其花費心思在這上面,倒不如前往森林狩獵。」

  只要透過自然的恩惠滋養身體,經由樹木獲得武器跟道具,起身對抗敵人即可。

  「那麼做仍於事無補,只會讓人原地打轉。」

  「長老不滿意原地打轉的情況嗎?」

  「正所謂不進則退。」

  長老沒有讓步的意思,看來他說什麼都想把我沉入大海。

  此番說詞有一半是表面話,實際上也是擺脫我的好藉口

  誰叫我這麼受人排擠,一想到這裡,我不禁扭頭竊笑。總覺得能聽見周遭人影里發出的嘆息。

  「你們打算把我五花大綁,扔進海里嗎?」

  我伸手摸向石槍。在一片昏暗中,長老瞥見我的動作,卻沒有起身制止。

  「若是可以的話,會依照你的意願來執行。」

  「這也太強人所難吧……」

  誰會心甘情願去送死啊,我可沒有那種犧牲小我的無私精神。

  但是拒絕的話,將會與全村人為敵而遭到放逐,同樣不會有好結果。

  「……我明白了,那我這就上路了。」

  包含長老在內,周圍的人影皆發出歡呼。他們究竟是因為終於把我趕出村落,還是因為有機會接觸神跡,才如此欣喜若狂呢?

  「假如我拒絕的話,你們也會把其他人丟進海里吧?」

  「你幫了大忙。」

  長老摸著下巴回答,卻沒有出言否定。我在感到傻眼的同時,也對他那毫不掩飾的態度心生佩服。

  「話說回來,我可不確定只獻上我一個人,就能讓神明滿意喔。」

  他們可曾考慮過,要是神明說不想要我的話,又該怎麼辦呢?

  我用槍尾頂住地板,起身後快步走向室外。長老的住處瀰漫著一股泥巴味,快要令我窒息了。儘管那裡比其他住處更安全,但我還是難以理解長老願意住在那種地方的心情。

  走到戶外,我才注意到自己仍將拾獲的星之碎片握在手裡。我把它隨手扔掉後,看見指尖上留有些許髒污與泥土,但是我並沒有拍掉,反倒是五指一彎,緊握成拳。

  假如我死掉的話,此刻從指尖傳來的觸感也會消失嗎?

  一想到這裡,總覺得自己在戶外吸入的新鮮空氣,盡數從渾身上下的毛孔散去。

  自己被開腸破肚、死無全屍的畫面,鮮明地浮現在腦海中。

  總覺得自己仿佛陷入睡眠般,逐漸無法將意識集中在指尖上。

  「………………………………」

  現在就消失還稍嫌太早,我隨即抬起頭來。面前是與平日無異的村中景色。

  此乃受排擠之人咎由自取——

  感覺上就是指這種情況。

  就像是沿著原先走過的那條路,我重新回到面朝大海的斷崖上,不過這次並非獨自一人。

  村人們擠在一起,擋在我背後。

  這群人都只是假

  借送行的名義,實則是來監視我。築起的人牆,沒有一絲破綻容許我逃離這裡。放眼望去,有許多人像是對大海心生敬畏而顯得害怕。真要說來,現場絕大多數的人都不會游泳。

  只要一失足,就算不是被人扔進海里,也會一命嗚呼。

  「你想攜帶石槍嗎?」

  長老看見我扛在肩上的東西,顯得面有難色。

  「我想說這可以用來防身,畢竟在抵達神之岩之前,我可不能被吃掉。」

  面對長老的質問,我半開玩笑地搪塞過去。我以布巾緊緊綁住槍柄與握住它的那隻手,因為石槍若是在海中離手,基本上是再也找不回來了。我綁得比以往更緊,甚至能感受到血液都阻塞在指尖上。

  今天的海面也很平靜,想必名符其實的寂靜大海,正等著我跳進去。

  感受著來自斷崖下的涼爽海風,總覺得雙腳不再那麼沉重。

  「那我出發了。」

  我轉身如此宣布後,所有人都雙手合十,開始祈禱。就連不知情的孩子們,也跟著來到現場。其中一名孩子睜開了眼睛,與我四目相交。那是偶爾會與我聊天的村中孩童,他此刻不解地睜大雙眼,目不轉睛看著我。我朝他輕輕揮了揮手。

  原本我想趁著其他人閉目祈禱時,直接跳進海里,但最後還是決定再等一下。

  祈禱結束後,長老向前跨出一步,神情尷尬地對我說:

  「抱歉啊。」

  「……口是心非。」

  不過比起什麼話都沒說,倒是讓人覺得心情舒暢了點。

  我蹬向斷崖,縱身往下跳,以慘叫般的驚呼聲為背景,整個人重摔在海面上。

  落水後,起先覺得渾身發麻。水流被徹底打亂的聲響,隨著泡沫傳進耳里。在順勢向下沉入的期間,我的雙眼始終緊閉著。在昏暗的大海中,睜眼與閉眼毫無分別。在海水的冰冷逐漸布滿肌膚的同時,我開始回想自己的人生。自己目前身處在漆黑的海底,這當真是正確的決定嗎?截至今日的生活,我又做錯了什麼?

  我在這片無須呼吸、因諸多必然而導致自己被人給扔了進去的海水之中,心不在焉地思索這些問題。

  搞不懂,事到如今還是跟往常一樣,依舊想不出答案。

  我睜開眼睛。

  我確認過手腳能動之後,在水中擺動雙腿,開始調整姿勢。我改變身體的方向,低頭俯視著海底。由於這裡屬於淺灘,陽光勉強能照亮海底。迎接我的,是一片混濁的綠色。

  一如往常的海中光景,讓人感到安心,原先心亂如麻的我,此刻心情卻像是找到了自己的容身之處。

  老實說,我並不打算茫然地迎向死亡。

  大海不是這種地方,只要仔細觀察,即可發現繁多的生命在此萌芽。

  生命在水中製造出一道奔流。無數的小魚與水棲生物,多到足以填滿人所形成的空隙。我朝著奔流的盡頭游去,神之岩就在那裡。

  我撥開魚群,用力擺動雙腿向前進,只是無論游多久都看不到盡頭,也找不到目的地,只有無限延伸、呈現半透明的景色,一點一滴地侵蝕我的精神。唯一的支柱,就是緊緊綁在手上的槍柄。

  接著,我感受到水流出現變化。這令我心生芥蒂。我凝神注視的前方,傳來一陣水波。當我往前游去,一條能讓人感受到其強悍生命力、體型巨大的水蛇浮現在眼前。是一如往常優遊在海中的大水蛇。只能生存在海中的這隻龐然大物,悠然地扭動它那巨大身軀。光是它身上的一枚鱗片,應該足以覆蓋住我的全身。犀利的尾巴、類似鬍鬚的觸角以及前腳……雖然我覺得蛇不應該有長腳,不過為了方便起見,我是這麼稱呼它的。

  它的全長究竟是多少,由於我未曾從上方觀察過,因此沒辦法估算出來,再加上它並未游往光線較強的海域,我也無法精確掌握它的外觀。但只要一接近它,就會聞到一股臭味,類似海藻的那種腥臭味,或許是它的鱗片底下長滿海藻吧。畢竟它如此巨大,沒人會幫它清理身體。我每次看見它,就覺得它能讓所有村民飽餐一頓,但是我們根本沒有方法能夠獵捕它。

  它完全不在意我跟其他生物,悠悠地往前游。儘管它看起來不會吃人,但是它擁有一張血盆大口,很可能會一不小心就把我吞下肚。為了避免被它的尾巴掃到,我小心翼翼地接近它。想要前往神之岩,就必須仰賴這條水蛇的力量。

  我與緩慢前進的水蛇並駕齊驅,在海里一同遨遊。

  越來越快的心跳,與海水流經耳邊的聲音逐漸同步,能夠感受到水壓從喉嚨滑向腹部。今天的狀況似乎很不錯,感覺上能游到任何地方。

  這麼一來,我應該能在沒氣前抵達神之岩。

  「………………………………」

  曾幾何時,海底出現了一顆被稱為神之岩的物體。

  其外觀宛如石槍的槍頭般,看起來細長尖銳。表面有如被切開的岩石,顯得黝黑無比,縫隙間不時會微微發光,光輝呈現美麗的琉璃色,但是不能因為受到吸引就隨意接近,神之岩像是為了處罰接近它的無禮之徒,總會利用強光將來者燒死。

  只要是生物就無一例外。神之岩會發射比太陽更耀眼、更犀利的閃光,可以在水中發動攻擊。原則上,目標以外的其他生物也會遭到波及。它那壓倒性的力量,成了我們部族的信仰,也隨之出現不可擅自接近的教誨。

  能對抗強光的存在並不多,此海域中的例外,就屬這條大水蛇。擁有此等龐大身軀的生物,似乎無法一瞬間就將它蒸發。看來這個神明還沒達到萬能的境界。

  像這種不可靠的神明,當真有能力拯救我們這種弱小的部族嗎?

  算了,反正見過之後就真相大白。

  畢竟我早已打定主意,既然逃不過一死,不如接近神之岩的光芒看看吧。

  我像是大水蛇的孩子,優遊在它那巨大身軀的旁邊。

  我在仿佛深夜似的漆黑大海里,遊了很長一段時間,接著看見遠處有股微弱的亮光。

  那道光輝,疏遠了一切的生命。原先如同氣泡般優遊在周圍的小魚們,此時也已不見蹤影,接近那道光的只有我與水蛇。這條大水蛇,從不改變自己的前進路線。或許是它很有自信,認為這片海域裡,沒有比自己更為強悍的存在。

  現在已能看見散發出來的琉璃色光芒,差不多是時候了,我躲到大水蛇的身體後方。看準時機後,我掩住耳朵,緊閉雙眼。

  下個瞬間,即使眼皮已經闔上,仍有一道強光射進我的眼裡。

  是神之光。

  我緊閉眼睛,感受著自己的身體。就算強光照亮雙眼,身體仍舊沒有消失。驗證的時刻隨即到來,我忍受著大水蛇因身體燒傷而發出的哀號聲。縱使我已掩住耳朵,巨大聲響產生的衝擊,依然徹底攪亂我的大腦。緊閉的眼皮,已使勁到不斷微微顫抖。直到身體習慣這股水流之前,還需要花上些許時間。這種情況是無從避免,因為水蛇的嚎叫聲會持續一段時間。我在適應了發昏的腦袋,確認過身體能動之後,便張開眼睛。

  一道粗大的光柱,不停燒著大水蛇的身體。大水蛇猛烈地擺動頭部,同時發狂掙扎。再不儘早遠離這裡,我很可能會被捲入其中。為了遠離水蛇,我一腳蹬向它的身軀,朝著神之岩而去。

  因為我已見識過很多次,知道神之岩的強光每次只會射出一道。趁它鎖定大蛇的期間,我逐漸接近海底。快啊,快啊,我不斷催促自己,隨著我的動作愈漸激烈,缺氧的情況也就更加嚴重。

  越是大口吸氣,潛水的時間就能越長,或許人體是由空氣與血液組成的吧。

  胸口宛如被烈火焚燒般,我在耗盡體內空氣的同時,也逐漸逼近神明。

  我從海底向上,向上沿著神之岩繞行。越是接近那微弱的光芒,就越感到刺眼。

  那是自古以來受人畏懼的存在,是內心孤高又受人膜拜的對象。

  是無法確定其真實性,但又確實為人津津樂道的東西。

  那就是神明。

  該處是神明的寢室,是神明居住的神聖花園。

  絕不容人侵犯的神之岩,我還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瞻仰。相信我是有史以來第一位,像這樣接近神之岩的人。等到大水蛇離去後,我勢必會馬上被強光蒸發。遭到蒸發、與強光合而為一的我,究竟會何去何從呢?

  體內缺氧、大腦無法思考的我,只能心不在焉地接收眼前的景色。

  越是接近神之岩所散發的光芒,越覺得它美不勝收。神之岩的表面十分光滑,像是被人打磨過。

  我朝著發光的方向往上漂,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我情不自禁地伸手摸向神之岩的表面。明明外表有如岩石,摸起來卻沒有如此紮實,反而類似食物腐爛後的那種觸感。難道它出乎意料是中空的?當我

  冒出以上想法,伸手不斷亂摸時,它的表面突然向內凹陷。我一不小心吐出大量氣泡,震驚地張大嘴巴。

  我的身體,慢慢融入岩石所產生的黑暗裡。

  咕嚕,咕、咕嚕!「嗚哇哇喔啊啊啊啊喂啊咿啊咿啊咿啊咿啊咿啊咿!」

  我整個人被吸進去。被拖入狹窄的空間後,就連我發出的慘叫聲都被拉長了。途中,我嘴裡不再冒出氣泡,而是化成聲音。我仿佛身體被塞入桶子般,不斷旋轉並向下滾去。儘管周圍一片漆黑,仍然能感受到自己正在向下摔落。

  我不能挪動四肢,也無法轉身,就這麼失去一切自由,被送往其他地方。

  這情況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我始終身處在比大海更深邃、更漆黑的環境裡。

  最終,我跌至深淵的底部,那裡是十分堅硬的地面。我從細長的縫隙中被扔出來,右手用力撞了一下,在地上翻滾了好幾圈,我不禁發出呻吟。這股強烈的痛楚,仿佛沿著臉頰,從我的右眼深處傳出。我痛得暫時爬不起來,就這麼趴倒在地。

  經過一段時間,扭曲的視野終於變清晰。

  我錯愕地抬起頭來。

  「………………………………」

  我依舊倒在地上,沒有動作。這次並非是因為疼痛,而是內心受到太大的震撼。

  「這是哪裡?」

  此處有別於洞窟,有著冷灰色系的牆壁與天花板。一片平坦、由線條所統一的這個空間,穩定地向前延伸而去。現場明明沒有日光與火光,卻有微弱的光源滋潤著我的眼睛。

  這是我曾在海中窺見的琉璃色微光。這些光源很微弱,布滿了牆壁與地板之間。

  我扭頭望向自己滾下來的牆壁縫隙,回想著摔進這裡之前的情況,開始在腦中思索。

  我終於明白,自己摔進了神之岩的內部。

  「這是什麼情況……」

  儘管撞傷的手臂很痛,卻沒有明顯外傷。石槍的槍尖已經斷裂,幸好槍柄安然無恙,可是將石刃綁在槍柄上的藤蔓,看起來快要斷掉了。我撕下身上衣服的一部分綁住石刃,完成應急處理。能夠感受到緊握槍柄到快要瘀血的那隻手,中指的部分特別疼痛,只是眼下狀況由不得我說喪氣話。我調整好呼吸,讓心跳回復正常,在全身微微發熱的狀態下,從地上起身。不過我沒有馬上移動,而是先甩掉頭髮與身上水珠,扭頭觀察周圍。看著眼前不熟悉的光景,我默默地瞪大雙眼。

  「啊、啊~啊……這裡是陸地?」

  無論經過多久,我都不會感到呼吸困難,看來此處是從海中隔離出來。我輕戳著看似牆壁的物體,很厚重,即使用左手敲打也沒有發出回音,材質十分堅固。一致的牆壁與天花板,與殘存在森林深處的古文明建築物有些相似,就連偏低的天花板也如出一轍。以上種種跡象顯示,這裡類似於我們製造的石槍或住處,都是經由人工打造出來的,不過手工更加精細。

  另外,總覺得這裡跟東方部族使用的道具有著共通性,整體的氛圍相同。

  「既然如此,東方部族果真是神的使徒嗎?」

  原來如此,這麼一來,也就能夠理解他們為何都那麼奇怪。遭到神之使者攻打的我們,大概就是必須接受制裁的存在。倘若當真是神明的決定,我沒有異議,不過我還是會選擇抵抗吧。

  由於不打算返回原先進來的地方,因此我架起石槍,決定前往其他地方。我集中精神,區分出自己的腳步聲,仔細聆聽著其他雜音,能夠聽見周圍各處傳來海水流入的細微聲響。經過一段時間後,這個空間將會被水淹沒吧。

  在此之前……那個……該怎麼辦才好?我的目的是接近那道神秘之光。既然我生還下來了,多少算得上是達成任務吧。如此一來,就只剩下部族的目的,拜託神明將力量賜予我們,而我則是被送來的活祭品。

  好不容易才活了下來,最終仍逃不過一死。不對,神明未必會想要活祭品。既然都被尊稱為神明,興許會意外爽快地傳授能夠救人脫離困境的方法。換言之,如果我想要活著離開,還是必須見到神明。一想到這裡,我跨出去的步伐變得積極又有力。

  我決定趕在神之岩被水淹沒前,先一步找出神明。即使聽起來像是想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不過這是眼下唯一的方法,大致上沒做錯才對。應該吧,可能吧……不對,肯定是這樣。

  我又前進了一段距離,一路上只聽見我那細微的腳步聲,以及逐漸平穩的呼吸聲,完全感受不到其他生物的氣息。我開始懷疑神明是否會呼吸,或是能否以雙腳行走,雖然我無法確定答案,但至少應該沒有森林猛獸那類存在潛伏於此。這裡沒有高達腰際的草叢或樹林,儘管以空間來說略顯擁擠,卻又給人一股安心感。

  在只聽得到水滴聲的環境中前進,途中發現一處洞穴。該面牆壁被工整地鑿開一個洞,外觀與長老住處的入口很相似。我緊貼牆壁,警戒地觀察周圍,看起來應該沒有其他人類或野獸的蹤影。

  似乎因為門口大開的關係,空氣不會很混濁。我將槍頭對準前方,走進裡面。

  牆壁與地面仿佛相連在一起,都採用相同的材質打造而成。精巧地畫上線條的這個空間,遠比我們的住處更加整齊。內側有一個四方形的台子,底下裝著四根類似野獸腿部的支架。

  「和長老的床鋪有些相似……」

  只是長老曾說過,以稻草編成的床鋪反而更好睡……依照這樣的手工,總覺得更是不容易製作。材質也同樣無法判別,我伸手敲了敲,感覺上挺堅硬的。我懷疑這是神明的床鋪,將手放在上面,卻感受不到任何餘溫。

  我走出洞穴,繼續前進一小段距離,發現有類似的空間並排在隔壁。既然此處環境與長老的住處有著共通性,這裡應該就是住所,也就是神明的房子。空間確實算得上是寬敞,卻又比想像中來得狹窄,儘管很有神秘感,卻又顯得不夠莊嚴,難道神明生性保守嗎?另外依照空間的大小,不難想像所謂的神明,體型並沒有水蛇那般巨大。換句話說,僅憑一把石槍,或許能與神明一較高下,當然我不確定是否該殺死神明。

  我探頭窺視行經的洞穴內部,又繼續向前走,在重複多次上述動作後,我發現一個不同於其他房間的場所。相形之下,這裡更加狹窄。走進裡面,發現此處狹窄到就連讓我躺下都有困難。但是高度倒還可以,不對,而是有特別挑高。這裡是用來做什麼的?即使是長老,也不會想睡在這種地方。

  我環視周圍,發現側面牆上布有細小的突起物。有好幾顆表面看起來修整過的突起物並排在一起,我好奇地伸手敲了敲。壓下去似乎會往內凹,我隨手戳了幾顆。

  「哇!」

  眼前的門忽然關上。當我驚覺自己被關起來,嚇得臉色發白的下個瞬間,此空間開始發出低鳴聲。一股類似腳踝被向下拉扯、讓人很不舒服的感覺,覆蓋住我全身上下。我心生困惑,腳步不穩地將手貼在牆上,結果得知是整個空間在移動。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我繃緊全身,默默承受著一切。

  接著終於傳來一股聲響,令人不舒服的壓迫感隨之消失,門也跟著打開。若是我走出去,門應該不會立刻關上,將我夾成兩半吧。我把石槍向前伸去,但是門沒有立即關上的跡象。我略感害怕地探頭窺視外側,結果卻是大吃一驚。與先前截然不同的景色,出現在我的眼前。

  儘管色彩與外觀都一樣,空間結構卻相差甚遠。這裡是別的地方嗎?話說回來,牆壁好像有移動過……這就是所謂的神跡嗎?我完全搞不懂。比起這個,有件事引起我的警戒。我聽見了其他聲音,有別於流水聲,是個很奇怪的聲音。隨著我開始移動,那股聲音也愈漸明顯。那股類似低鳴般的聲響,一直沒有間斷。感覺就像是有一隻大蟲子從耳邊經過,令人覺得很不舒服。我提高警覺,循著聲音進行探索……難道這是神明的磨牙聲嗎?

  所謂的神之岩,或許其實是一隻巨型生物,而此處就是它的胃袋內部也說不定。

  在聲音與不時流經地面的藍光引導下,我抵達了終點。

  「………………………………」

  那裡有個無法讓人忽視的東西。

  包含聲音的來源在內,那應該就是神之岩的心臟吧。這裡看起來很像是大廳,牆壁與地板等構造,色調上與我之前經過的地方毫無分別,只是這裡擺放著很多東西。有著不知其用途的物品、莫名凹凹凸凸的物品,以及接近後會發出奇怪光芒的物品,全是一些未曾見過的道具,讓我感到很困惑。

  我儘量避免接近那些東西,為了不造成刺激,我躡手躡腳地走著。

  我的目的地,是此大廳的中央處。

  流經地面與牆壁的藍光,都集中至該處,我慢慢地接近那裡。

  位於中央的牆壁上,有一個人漂浮在裡頭。

  在那個裝水

  的細長容器里,漂著一名女性。

  「………………………………」

  容器里裝滿了水。難道她死了嗎?不對,以屍體來說,她的臉色太過紅潤。明明她的身材高大,體型卻有些豐腴,長相稚嫩,還有一張唇瓣緊閉的櫻桃小嘴,以及並未接收任何事物而闔上的雙眼。她那頭黑色長髮仿佛擁有意識般,靜靜地漂散於水中,身上的衣服也跟著漂動。不對,那當真是衣服嗎?既然穿在身上就應該是衣服,不過依質感來看,與我身上的衣物截然不同。

  那是一套沒有縫線,上下相連且輕飄飄的衣服。

  「她長得真高大耶。」

  比我高出了半個頭,身高與長老差不多,意思是她的伙食應該很不錯。

  這就是神明嗎?

  她似乎沒有意識,對於我剛才發出的聲響毫無反應,就這麼閉著雙眼,靜靜地漂在容器里。

  居然不必擺動四肢就能漂在水中……真是不可思議。相傳神明來自天上,看來他們當真會飛也說不定。只是她不要緊嗎?一直像這樣泡在水裡。

  無法確定她是從何時起就這樣生活著,但既然是神明,也就能活在海里吧。

  「真令人羨慕……」

  我伸手摸著容器,不禁感到一陣羨慕。與此同時,腳下傳來一陣搖晃。

  喔,喔,喔?我就這麼任憑擺布,在晃動逐漸加劇後,我完全站不穩。當我跌坐在地面時,牆壁與天花板也跟著開始震動,我只能繃緊身體,就這麼靜觀其變。

  是發生什麼事?我驚覺這股晃動會危及性命,而且是來自於外側。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那條大水蛇,不難想像它因遭受攻擊而動怒,決定展開反擊。

  憑它那巨大的身軀,假如當真發狠衝撞,神之岩也未必能毫髮無傷。一想到此處可能崩塌進水,繼續留在這裡就絕非明智之舉。確實是非得趕緊逃離這裡不可,但問題在於該如何處置眼前的女性。

  明明情況如此緊急,女性仿佛仍在沉睡般,完全沒有睜開眼睛,難道那裡面真的這麼舒服嗎?

  如此一來,讓我很猶豫是否該喚醒她。

  「但是……」

  也不能就這麼置之不理。

  縱使不清楚神明的道具該如何使用,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

  我扭頭確認槍尖。頂端缺了一塊,整個撞鈍了……但還是堪用吧?腳下傳來的震動,讓我明白已經沒時間猶豫,於是我雙手架起石槍。

  儘管女性身材高大,卻又與東方部族有所差異,感覺上與我族敵對的可能性很低。

  我將槍尖對準容器的一角,然後大腳一跨,使出刺擊。

  一股沉重的衝擊,沿著手腕中心傳到手肘,我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大拇指磨破皮了。

  在傷口流下鮮血的同時,石槍也確實刺穿目標。容器表面出現一個不算小的破洞,以該處為中心,產生了細微的裂痕。由於槍頭順利刺入我瞄準的位置,因此沒有傷及裡面的女性。當我拔出石槍後,容器里的水不停流瀉而出。

  我小心翼翼地把腳探進流了一地的水窪里。好溫暖。我蹲了下來,伸出手指沾點水,然後舔上一口。

  「……這水的味道真奇怪。」

  從舌尖能感受裡面有細微的異物,我連忙吐掉。

  水流光之後,漂在裡面的女性趴在容器上。她的額頭緊貼著容器表面,鼻子也被壓扁,模樣十分醜陋。以神明來說,當真是丟臉透頂。先不提這些了,看她毫無清醒的跡象。我隔著容器,拿石槍輕戳幾下,發出聲響,但她依舊沒有反應。事實上,對於聲音變化感到害怕的人是我。能夠聽見遠處傳來水流逼近的聲響,大概吧。過了一小段時間,又聽不見水流聲,大概是我基於恐懼而產生了幻聽,不過內心確實是越來越焦躁。

  該怎麼辦才好?我繞了容器一圈,依然搞不懂其構造。如果我拿槍把容器刺得千瘡百孔,加以破壞的話,應該算得上是一種解決辦法吧。

  我下定決心,把石槍架在腰間,為了避免誤傷裡面的女性,我有稍微手下留情,同時不斷以石槍刺向容器。碰碰碰碰,周圍響起一陣充滿攻擊性的旋律。仿佛水面般、呈現半透明的容器,似乎沒有想像中那麼堅硬,輕輕鬆鬆就被我刺穿。我集中攻擊一個定點,逐漸挖開一個大洞。

  期間有多次差點刺到女性的腿部,把我嚇出一身冷汗。

  我先把腳伸進洞裡,然後踹破容器。

  「還是這個方法最有效……啊、糟糕。」

  踹破容器是無妨,女性卻整個人摔落在地上。她毫無反應地摔了出來,以狗吃屎的姿勢倒下,而且屁股還翹得高高的。這一摔似乎很痛,女性的眼皮抖了一下,緊接著開始嘔吐,吐完水之後,她不斷大聲咳嗽。

  看來她是清醒了。

  神明的起床方式……該怎麼說呢?看起來好痛苦。

  「喂,你沒事吧?」

  我蹲下來檢查女性的情況。既然都會嘔吐,想必是已經甦醒了。

  該名女性,也就是長老他們尋求的神明,慢慢地抬起頭來。

  散亂的瀏海緊貼在額頭與鼻子上,同樣被瀏海遮住的眼眸,聚焦在我的身上。

  她的相貌沒有一絲威嚴,反倒略顯稚嫩。

  「你是誰?」

  她的聲音有如山泉般空靈,並且意思明確地傳進我的耳里。

  看來神明也使用與我們相同的語言。既然能以言語溝通,基本上是能讓人放心。

  「你的頭髮真亂……另外手跟腳……」

  在我回答之前,神明再次大肆嘔吐。當我決定在她嘔吐完之前,先保持沉默時,再次發生激烈的震動。我握緊石槍,仰望天花板,幸好海水還沒有流進這裡。

  神明似乎也很吃驚,不斷左右張望。

  「這裡是……船艦,記得那天……話說,只有我一個人嗎?」

  神明撥開瀏海,重新觀察周圍,只是除了我們以外,理所當然沒有看見其他人。不久後,神明再次看著我,儘管她看起來很疲倦,目光卻炯炯有神。

  「我還沒有搞清楚狀況,所以想依序請教你,你方便陪我一下嗎?」

  「只要你也能回答我的問題。」

  面對我的回應,神明露出曖昧的笑容。

  「沒問題,那我依序發問。首先,這陣晃動是怎麼回事?」

  「我想應該是大水蛇在外面發怒作亂。」

  它有可能是以身體纏住神之岩,打算直接把這裡折斷。

  「大水蛇?啊~水蛇……是蛇啊,原來還有這種生物。」

  神明像是抱頭煩惱似地低下頭去,喃喃自語提到「新天地……」以及其他事情,但我沒能聽清楚。

  「這些事晚點再思考,下個問題……你的船員編號是多少?」

  神明的這番話,參雜著我無法理解的用詞,傳元邊好?

  發問的神明,也同樣不安地皺起眉頭。

  「那是什麼?」

  我就連這個詞彙的斷句在哪裡都不知道。當我冒出上述疑問後,神明露出釋然的表情。

  「啊……果然是這樣,畢竟我對你毫無印象。」

  「你有其他同伴嗎?」

  「算是有,也可能是曾經有過,話說你是從哪裡來的?」

  「我從哪裡來的?外面啊,大概吧。」

  畢竟我是從一片漆黑中跌進這裡,老實說也沒什麼把握。

  「……看來你也對現況了解得不多。」

  神明如此低語,目光飄向四周,「嗯」地一聲再次向我點頭。

  「你也有事想問我吧。」

  神明反過來催促我提問。與此同時,牆壁傳來「轟隆~轟隆~」如同出現漩渦的聲響。面對像是已有大量海水湧入的現況,我的背脊開始發涼。

  「因為已經沒時間了,我只想確認一件事。」

  「請說。」

  「你是神明嗎?」

  這對我來說是最關鍵的問題。

  假如她不是神明,那我究竟是為了什麼才造訪此處。

  女性先是睜大雙眼,模樣看起來天真無邪,接著她的眼神忽然改變,臉色凝重地注視著我。她不光看著我的臉,也仔細觀察我的四肢、身體等各部位,然後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仿佛在拿我進行對照,逐一比較身體各處似的。

  一段時間後——

  「我想應該是吧。」

  她語氣明確地承認自己是神明。

  「……這樣啊。」

  既然她回答得這麼有自信,就暫時把她當成神明吧。既然如此,我趕緊向她求救。

  「如果你當真是神明,應該能解決眼前的狀況吧?」

  再這樣下去,神之岩可能會毀壞。神明轉過

  身去,眯起眼睛說:

  「倘若船艦的防禦機能還很完善,是可以……啊,搞不好已經壞掉了……」

  神明自言自語地嘀咕一陣子後,開口回答我。

  「我辦不到。」

  面對坦率舉白旗的神明,我當場回了一句:「真是沒用的傢伙。」一不小心說出了心底話。

  「嗯,我是不否認啦……」

  「這麼一來,只能靠自己逃離這裡了。既然你住在這裡,應該很熟悉此處的構造吧。有沒有可以安全逃出去的地方?不對,只需與外界相連就好。」

  從破損的牆壁逃出去,應該是有點困難,因此我抱著是否有其他出入口的僥倖心態,提出這個問題。這位神明似乎好歹知道此問題的答案,她轉身面向這裡的入口。

  「我不確定是否還能使用……但那確實是通往外側的升降梯。」

  「生醬踢?」

  「就是出入口,不過距離還很遠,我無法保證能在崩塌前抵達那裡。」

  「好。」

  只要有出入口就好,那就立刻展開行動。我把石槍撐在地上,站起身來,快步朝著入口前進。但是當我驚覺只有自己的腳步聲,便回頭向後方望去,發現神明根本無法站穩身子。

  「喂喂。」

  「我站不太住……」

  神明光是站起身來,就已是極限了。是因為睡了太久,所以身子很虛弱嗎?真是軟弱的神明。我走了回去,把空出來的左手伸向她。

  「快點。」

  神明先是來回看了看我的臉龐跟左手,這才伸手握住我,只是在此之前——

  「你在來到這裡之前,有遇見其他人嗎?」

  她忽然提出這個問題。

  「我沒碰見任何人。」

  「也是啦……唉唷,簡直是莫名其妙。」

  我牽起神明的手,是一隻骨關節有些柔軟、十分脆弱的手。我緊握住她的手,向前跑去。她的手很脆弱,卻因為體型的關係,導致身體相當笨重,我拉著她向前跑時,動作莫名不順暢。就像是想要逃離這裡的氣勢被加諸一股重量。

  「我還記得這裡的構造嗎……當初是有看過好幾遍導覽手冊。」

  「你在嘀咕什麼啊?」

  我沒聽清楚這句話,但是希望她別再做出讓人不安的舉動。

  「搭乘那台電梯。」

  「店踢?」

  神明說了一句「往這邊」,幫忙指路。那是我先前誤闖的地方。我像是被人往前推著,走進該處之後,神明開始觸摸牆上那些小型突起物。只是她有別於我,按壓的動作都有著明確的意圖,入口隨即自行關上,整個空間開始移動。

  這次是肩膀被人向上抬起的感覺,真令人不習慣。

  「我不喜歡這東西,這是什麼啊?」

  「我們正在前往下面的樓層。動力似乎還有剩餘,不過難保何時會耗盡。」

  我無法理解後半段的內容,前半段則是讓人摸不著頭緒。

  「往下真的可以嗎?明明我們非得往上不可。」

  「往上……?」

  神明顯得很困惑,看來我們的見解有所落差。

  「既然我們必須浮上海面,想當然是要往上啊。」

  我指著天花板,神明像是循著我的指尖抬起頭來。

  「海面?我們在海里嗎?」

  她就連這種事都不知道嗎?我錯愕地瞪大雙眼。神明似乎被我看得有些羞愧,將目光撇開了。

  由於神明剛才身處的位置,幾乎聽不見進水的聲音,這也是莫可奈何。話說回來——

  「神明,你待在這種地方,究竟在幹嘛啊?」

  向神明詢問時間的流逝,感覺上只是在白費力氣。

  神明眼神矇矓,聲音沙啞地回答:

  「我在睡覺,而且應該睡了很久。」

  真是令人羨慕的傢伙,我也想長時間浸泡在水裡。

  只是這個世上的一切,不允許我這麼做。

  「真是悠哉的神明。」

  「你也不想遇到手足無措的神明吧?」

  對於神明輕佻的回答,我說了一句:「這倒也是。」表示同意。

  空間終於停止移動,緊閉的門隨即敞開。這次換成我引領神明,離開這個空間。我們來到與剛才不一樣的地方,也不是我當初進來的那裡,我開始懷疑是否被人耍了,因此感到一陣不安,不過現在也只能聽從神明的指示往前跑。

  一如神明先前所言,我們似乎是向下移動,能看見各處有滲水的跡象。儘管海水尚未湧入,卻能感受到牆壁另一側已經進水,我甚至產生自己踩在積水上,不斷踩踏出水聲的錯覺。即使周圍的牆壁現在就開始崩塌,被海水淹沒也不足為奇。

  「距離還有多遠?」

  「差不多了。」

  我有一股想破口大罵「你不知道嗎?」的衝動,但又不想因此停下腳步,所以還是忍了下來。

  在這之後,基本上我都遵照神明的指示行動。有時神明會顯得很猶豫,導致我們差點停下腳步,令我非常不安,但是牆壁發出逐漸扭曲的聲響,我們沒有時間猶豫了。我們仿佛被尚未湧入的海水緊追在後,只能不停向前趕路。有所行動總是讓人比較不會害怕,這點與身處在陸地上時一樣。

  途中,我不得不把上氣不接下氣的神明背在身上。背起一個體型比自己更高大的人,老實說真的很困難。再加上我不能扔掉石槍,導致速度明顯下降。與此同時,震動變得更加激烈,讓人都快搞不清楚是自己站不穩,還是整個空間在扭曲。

  乾脆打聽出路線後,就把她扔在這裡——以上這股卑劣的念頭,一瞬間閃過腦中。

  在我決定付諸實行之前,負責引路的神明已完成使命。

  「前面那邊向右轉……有了,就是這裡。」

  氣喘吁吁的神明,伸手指著一面牆壁。這是什麼?在我上下打量的期間,神明從我的背上跳下,開始操作旁邊的突起物。她有別於總是採取強行突破的我,以俐落的動作按壓那些突起物。

  由於神明似乎正在操控某種道具,因此我神情困惑地等在一旁。

  但是,結果似乎不甚理想。

  「……我無法控制開關,這裡已經斷電了。」

  神明唉聲嘆氣地搖了搖頭。我見狀後,只回了一句話。

  「我聽不懂。」

  不知是針對我,還是眼下的狀況,神明發出嘆息。

  她將雙手撐在膝蓋上,語氣也變得很陰鬱。

  「意思是我打不開這扇門。」

  「我明白了。」

  既然如此,就把眼前的牆壁踹破。我的腳跟不斷重擊在上面,猛烈地踹擊牆壁。

  「暫停暫停暫停,這樣是行不通的。」

  不知神明是感到傻眼還是驚慌,連忙揮手制止我。我充耳不聞,繼續抬腳猛踹。

  發出的陣陣回音,令我渾身舒爽。

  「神之岩的各個地方都已腐朽,因此未必行不通。」

  就跟我闖進這裡當時一樣。

  我望向神明。

  「如果你不想死,就跟著照做。」

  恐怕已經沒時間讓我們去尋找其他出路,既然這裡就是出入口,眼下只能強行撬開。我咬緊牙關,雙耳發燙,耳邊甚至傳來宛如潮汐般,血液在體內流竄的聲響,後腦勺也開始嗡嗡作響。說來真是不可思議,我竟在這種時候回想起自己的家人。

  不同於如此反應的我,神明站在一旁發愣。

  「不想死?該怎麼說呢……我也沒把握,畢竟我不知道自己活下去的理由,也不清楚自己為何在這裡。其他人究竟上哪去了?真要說來,這又是哪裡?」

  神明又開始喃喃自語,有時甚至發出笑聲,雙肩微微發顫。

  真是詭異的傢伙。

  「也不知距離當時過了多少年,話說這個看似野人的傢伙是什麼?不過她是人類,確實是人類,跟我一樣。真令人訝異,難道前往外界,會有更多這種人嗎?啊~但是外面……」

  「餵。」

  面對嘴巴仍很有精神的神明,我開口提議。

  「假使你不想得救的話,就離我遠一點。」

  這樣除了害我不能使用左手,又要顧慮她的安全,完全是個拖油瓶。

  我強調地上下甩動握住的那隻手,神明的目光也隨著擺動上下移動。

  接著她一臉不悅地嘟起嘴唇。

  「我不喜歡聽見這種話,我很不滿意。」

  「嗯?」

  這種話是什麼話?我只是一如往常那樣說話而已。

  但是不知為何,神明變得很有幹勁,原先緊閉的嘴唇也跟著上揚。

  「所以,我決定當作自己還不想死。」

  神明抬起她那纖細的長腿,開始配合我的踢擊。

  「預備~」

  在神明的奇怪口令之下,我們伸腳向前踹去。

  一次、兩次、三次。

  牆壁傳來某物逐漸脫落的聲音。另外,與我踹向石頭的情況不一樣,牆壁中發出不可思議的聲響。

  神明居住的世界,如今已遭到破壞。

  仿佛一股熱氣覆蓋在意識上,我感到渾身發燙,而且心情莫名激昂。

  「這個破東西!」

  我得意忘形地使勁一踢,下個瞬間卻遭到激流反擊。裂開的縫隙噴出水來,害我當場摔跤,背部受到撞擊。我被激流沖得七葷八素,不過我們仍緊握住彼此的手,能夠感受到神明那溫熱的掌心。

  「聽著,記得大口……」

  我還沒說出閉氣二字,海水已經淹至頭頂。迫於無奈,我只能以眼神示意。

  我一定會帶你前往陸地。

  我露出堅毅的眼神,神明回握住我的手。以回答來說是簡單明確,而且正合我意。

  我抓住一處凸起的牆壁,等待海水填滿整個空間。只要充滿海水,就不會產生潮流……大概吧。在沒有阻力的情況下,應該能游到外面。在此之前就先屏住呼吸,耐心等待。

  我把石槍伸進入口處,開始測量潮流。透過槍頭,能感受到潮流十分強勁。

  隨著潮流漸漸和緩,總覺得終於找到了一絲希望。

  當身體開始發冷時,我透過槍頭感受到潮流慢慢停滯,就此安定下來。我把肩膀向前一頂,發現身體已能移動,在確定沒問題之後,我拉著神明的手向前游。

  我鑽進上方裂開的縫隙,終於重新回到遼闊的大海里。

  只是我出去的剎那間,竟有一條巨大的尾巴,從一片漆黑中竄出。那是大水蛇的尾巴。

  果然是這傢伙搞的鬼,我在內心竊笑。

  畢竟自己是多虧它才抵達這裡,因此我沒資格責怪它。我蹬向神之岩,朝著斜上方游去。不出我所料,水蛇纏住了神之岩,打算把它卷斷。

  我帶著神明,遠離由大水蛇的身體所組成的螺旋。

  總覺得能夠從水流中,嗅到水蛇那渾身長滿青苔的腥臭味。倘若被水蛇發狂時所甩下的鱗片擊中,將會難以脫身。我心急如焚地擺動雙腿,不過拉著神明的關係,前進速度比想像中更慢,令我倍感焦急。

  仔細一看,神明似乎已失去意識,渾身無力地低著頭。我吐出一口氣泡,鬆手抱住她的身體。在扛著一個人的情況下,總覺得整體重量瞬間倍增,在水中擺動的四肢變得更不靈活。如今回想起來,我未曾抱著其他人游泳過。陌生的動作,加劇了我心中的恐懼。我的腦海中忽然冒出一個想法,有如一層陰影蓋在臉上。

  那就是拋下神明,我更有把握能游出海面。

  怎麼辦?儘管我在短短一瞬間感到猶豫,最後還是決定聽天由命。

  扔掉石槍吧。我解開布巾,用發麻的手掌抱住神明。以雙手搬起重物的姿勢固定好神明後,我再度於水中擺動雙腿。接著,岩石崩塌聲與潮流緩緩從背後接近。

  那是神之岩崩塌的聲響。

  如同有石頭在耳里滾動般,這股聲音久久無法散去。

  伴隨著聲音,我持續向前游。

  一段時間後,視野漸漸布滿光明。漆黑無比的海洋,開始參雜著藍色。

  我比起平常更渴望眼前的光明。

  只差一點,我咬緊牙根往前游。

  為了維持雙腿的知覺,我拚死擺動著。

  想想我還是畢生頭一次如此認真地游向大海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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