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Chapter.4 墜落於星球的五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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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職務已確定是成為勞動力。這是在抵達其他星球後,我們被賦予的任務。這些事情打從一開始就公布,並且決定唯獨踏上旅程之人,才能夠搭乘太空船。

  就是捨棄這顆星球,重新開始。

  我選擇踏上這條道路,但芽衣卻不同。

  芽衣沒有選擇的權利,她打從出生開始,就已被決定要搭乘太空船。她並不是為此誕生,而是最終演變成這樣。如今,芽衣不僅背負家人的期待,更是眾望所歸的對象。

  這令我感到有些羨慕。

  不過芽衣本身又是如何看待此事,就又另當別論。

  住在附近的齋藤先生,聽說也帶著女兒搭上太空船,但妻子似乎不會一起走。即使環境再惡劣,比起前往未曾見過的陌生星球,她似乎寧願待在這裡。

  確實也有人抱持著這種想法。反正也不是所有人都會立刻死去,只要自己能存活下來就好。不在意人類的發展或歸屬,也是個很出色的意見。

  要不是芽衣,我應該也不會考慮搭乘太空船吧。

  如果沒有這個邂逅。

  假使沒有結識芽衣,也就不必為此煩惱。

  但我還是得知了。

  得知了芽衣這個美麗的人形生物。

  而且,也明白了另一件事。

  充滿肌肉的粗壯四肢、有如金屬般的背部、充沛的生命力、避免弱點突起的臉龐、可以眺望遠方的視力、為求奮勇殺敵的強健臂力,以及能夠承受空污的內臟。

  以上是在漫長的歷史之中逐漸累積、產生扭曲的事物。

  我明白自己有著為了能在惡劣的環境裡生存下去,不斷演化而成的異樣外表。

  明白我們的外表十分醜陋。

  自從看過一眼芽衣的臉龐、自身價值觀都遭顛覆的那個瞬間以來,我明白了這個事實。

  在黑底白字的傳單上,寫著「熱愛大地」這四個字。

  我在住家附近撿到反對派用來表達主張的這張傳單。難道他們已來到我家附近嗎?我提高警覺四處張望。對於那些反對移居其他星球的團體而言,我被他們視為眼中釘。畢竟我被捧為支持派的精神象徵,會變成這樣也是理所當然,不過內心也有一種不予置評的感覺,令人感到鬱悶。就算我想強調,自己並非自願長成這樣,但是這種想法肯定太天真了。因為這對誰而言都一樣,沒有任何生命是依照自己的期望誕生於世。

  而是呱呱墜地之後,決定以何種方式來看待這個世界。

  反對派的看法是要愛惜這片受污染的大地,而我又能從中看見什麼?

  我將傳單握在手中,暫時任由渾沌的風兒打在自己身上。五月的風,仿佛與涼爽形成對比,只讓人感到悶熱,實在不像是會給人帶來好運的吉兆。

  我回頭望向剛才步出的住處。這間房子被改建成適合讓我居住。簡單來說,我家特別高。其他屋子則是比鄰而立,天花板都很矮。有別於配合平均身高與手臂關節等高度、一般人所居住的屋子,為了讓我能在裡面生活,大家幫我準備一棟參考昔日人類住處的房子。

  我是這個世界上,身高最高的人類。

  這樣的我,再過不久就要離開專為我設計而成的住處。我的雙親都已經不在世上,下一個消失的就是住處。我逐漸失去自己熟悉的環境,接下來又會失去什麼呢?我看著手中的傳單,在腦中如此思索著。

  生下我的人曾經說過,我只是碰巧一出生就有別於他人,並非有人刻意做過什麼,是意料之外的突發狀況。因此周遭人不僅感到很驚訝,似乎還為了我的存在而爭吵不休,聽說甚至有人認為這是不祥的變化,提議趕快把我殺掉。

  人類捨棄昔日的外表已過了數百年,一出生即擁有與我相同外表的人類,可說是空前絕後。即使有人抱持如此期望,但至少檯面上從來沒有出現過相關紀錄。為了適應環境而改變的外表,並非出自於偶然,此乃進化的旨意,是必然的結果。

  因此被人視為返祖現象、偶然存在的我,在各地掀起話題。我從此變得無人不知,對於內心渴望能重拾人類原先外表的人們而言,我被他們視為唯一的希望。其中又以住在我家附近,同時也與我是朋友的皋月最為明顯,能感受到她很羨慕我。即使我們平常十分要好,她仍不時話中帶刺。這種時候,感覺上就像是一滴如針線般的水珠,落在我心中那一片漆黑的水面上。

  皋月好像也十分憧憬人類原來的面貌。

  不過皋月的存在,對我而言是一種救贖。雖然我完全沒有察覺出皋月的心愿,或是她心底的想法,但或許正是因為這樣,我們才能夠一直當朋友。倘若我們共享一切,彼此的關係勢必會出現裂痕。

  一如皋月對待我的態度有些帶刺,我的內心也同樣抱持些許疑惑。

  這世上所有事物,都是以低視角為基準打造出來,宛如誤闖這個世界的我,隨著身高增長,再也掩飾不了心中的困惑,只剩下不滿與日俱增。

  為何我一出生,就沒有與大家一樣的外表?我滿腦子都在思考這個問題。

  如今人類有著不同於我的這般外表,確實有其意義。

  這是有著日積月累的歷史,沒有任何人能夠無視這點活下去。

  隨著環境變化而產生的強健肉體,以及長久的壽命,這些都是我所沒有的。

  在此時此刻的這個世界上,我是個徹底錯誤的存在。

  自從大眾明白我無法長生於現有的環境之中,感覺上便對我失去興致。到頭來,想要讓原本的人類繁榮地生活下去,除了花費漫長的歲月,重建此星球的環境以外,可說是別無他法。只是環境復元後,反倒會導致現行人類無法適應,有可能因此滅亡的風險。

  所以,有必要移居至其他星球。

  要在那裡重建出昔日人類能夠繁殖的環境。

  計劃本身似乎從很早之前就已經存在,聽說在我誕生之後,一口氣付諸實行。過於艱澀的部分,我就不太清楚,不過設定上是想要誕生出以我為基準的舊人類。或許因為沒有其他相同外觀的人類存在於世上,情況才會變成這樣。這艘裝載著計劃一切所需物資的太空船,想當然我也必須一起搭乘,不得留在這顆星球上。

  決定執行計劃後,我變得不太能被允許外出。原因是如果我意外身亡,會造成大家的困擾。於是我鮮少與皋月見面,更多時候都待在住處以外的房間裡。根據帶我來此房間的人表示,這個地方很安全,卻不顧慮我是否會感到無聊。導致我只能坐在床邊,或是在這個唯獨天花板很高的狹窄房間裡徘徊。

  總覺得此刻的自己,就像一隻被關在柵欄里、供人觀賞的動物。

  當今世道,這類生物是相當珍貴的存在,原來我也受到同等待遇。

  我能交談的對象,從朋友變成博士。當然博士也同樣是以四肢在地上爬行的人類,不過他比我至今遇見的其他人都更加沉穩。曾聽說人類在蛻去原有的外觀後,也跟著逐漸失去理性,但我相信博士擁有得天獨厚的理性。也可能只是他的研究欲望太強,導致他對於其他事情漠不關心。說穿了,他就是一個怪人。

  我經常向博士提問。由於絕大多數的問題都能得到答案,因此滿足自己的求知慾,成了我排解寂寞的好方法。博士也一樣,總是表現出想與我交談的態度。

  「反對移居其他星球的人,好像也挺多的。」

  我忽然想起曾在影片中看到,反對派在演說時聚集的人潮。

  「就是說啊。即使有意願,卻因為條件不足而無法移居的大有人在,不過除此之外,單純排斥此事的人也很多。」

  博士拿起放在桌邊的傳單。由於他的手很低,令我難以看清楚,不過紙上的內容與我之前撿到的傳單一樣。熱愛大地,這是反對派代表愛用的標語。聽說這句話的意思,就是一旦相遇,直到最後都要不離不棄。

  原來如此,確實越是獨善其身,就越稱得上是愛也說不定。

  「所謂改變其他星球的環境,勢必會淘汰掉其他生命。」

  「啊。」

  這麼說也對,如今我才驚覺此事,更是凸顯出自己思慮短淺。

  「做出這種事真的好嗎?」

  「當然不好,不過人類從古至今都是如此。由於具有略顯半吊子的智慧,讓我們人類能做到很多事情……但是增加人類可以做到的事情,就是我的工作。就我個人來說,這沒有好壞。」

  「……嗯。」

  面對博士這種看似事不關己的評論,我不予置評。因為就我個人的立場來說,也無從判斷此舉的善惡。

  取而代之,我挑起另一個話題。

  「如果這個計劃成功……」

  「不是如果,是絕對要成功。」

  也不知是否因為對自己負責的部分很有信心,

  有些賭氣的博士看起來真有趣。

  「畢竟是我親手調整,因此絕對會誕生出新人類,而且他們會驅逐一切的舊生物。」

  「這樣啊……太空船還具備這種功能嗎?」

  「我是這麼設定的。在著陸之後,此功能會自行啟動。經過漫長歲月誕生出來的新人類,也會擁有全面改善環境的意志才對……至於這部分,就要仰賴你了。」

  「我嗎?」

  「我應該有解釋過,你會成為根源吧?」

  「是有啦……既然如此,對於後來誕生的人類,我就是他們的媽媽囉。」

  「可以這麼說,或是成為新世界的神明。」

  「那還真是了不起耶。」我上下擺動著伸直的雙腳。讓我這種人成為神明,聽起來就像是哪來的玩笑話。

  「前提是太空船平安抵達目的地,那部分就不是我的專業領域了。」

  博士對於自己沒有經手的事情,都維持一貫事不關己的冷漠態度。確實我們正準備踏上一段前途茫茫的旅程,不過人們肯定是穩操勝算,才會付諸實行。不要緊的,既然對於其他複雜的事情都一知半解,也只能抱持信心。

  「接下來這件事不怎麼重要,但是博士都不說方言呀。」

  「其實是我說話時有在自製,平常放鬆時還是會說方言。」

  「不會感到不自在嗎?」

  「是沒有你那麼嚴重啦。」

  博士笑到前腳與身軀微微發顫。換作是我的話,應該就是肩膀晃動。

  「待在這裡確實真叫人不自在~不光是這裡,就連在學校里也一樣……」

  「我問你,你跟我們生活在一起,應該感到很辛苦吧?」

  虧我故意打馬虎眼,博士卻一針見血地深入核心。我略感尷尬地「哈哈哈」放聲大笑,博士卻不以為意。

  「一個人的人格,是由骨骼築起嗎?即使這部分很令人好奇,不過你的價值觀,確實與我們相去甚遠,果然更傾向於舊人類。這樣的你與我們生活在一起,應該會感到快要窒息吧。過去有一種生物叫做狗,倘若把一名人類,丟到一大群狗之中生活,我相信除了愛狗人士以外,任何人都會感到身心俱疲。」

  博士口沫橫飛地說著。我也停止發笑,伸手揉著自己的肩膀。我摸著突起的肩胛骨,同時為了反駁博士的論調而轉動腦袋,可是到頭來卻驚覺自己辦不到。

  因為博士幾乎說中我的心聲。

  這世界令我感到窒息,不光只是因為面罩的關係。

  等到坐上太空船,吸著裡面清爽的空氣,我將能以開朗的心情來面對世界嗎?但是相較於現在的我,總覺得那樣一來已經不再是自己了。

  「你至今一直配合著我們的生活,我很欣賞你所做出的讓步,只是等你獲得解放後,轉眼間就會從我們這裡脫離出去吧。」

  這是預言嗎?博士猶如早已窺見實驗結果,推測地如此說著。

  他的語調上揚,聽起來十分開心。

  「我覺得……應該沒這回事。」

  「你就在新世界裡,重新學習所謂的友情與愛情吧。」

  像這樣被人決定自己的未來,總覺得心裡很不舒服……難道我會隨著世界而改變嗎?我自認為從皋月身上感受到的友情,假如其實能被替換成其他截然不同的情感,我……我與皋月之間,究竟會變成怎樣呢?

  接下來的想像,沒有任何一個畫面會讓人感到開心,反倒令情緒沉重到不斷往地底鑽去。

  「……你不一起前往其他星球嗎?博士。」

  「我不去,因為我並不憧憬你那種骨骼。」

  「這樣啊。」

  我們經常這樣聊天,與博士交談的內容,確實沉澱在我的心底。

  有的能夠理解,有的卻是產生更多疑問。

  自己並不是特別的存在,單純是偶然與碰巧之下的產物。但是兩者究竟有何不同,我變得經常思考這個問題。我所面臨的大多情況,最終都能以命運二字來形容。但所謂的命運又是什麼?每當我冒出上述疑問,思緒就如同陷入漩渦般轉個不停。我的誕生,確實算得上是命運,卻又沒有任何後續,這個命運究竟通向何方,我實在是毫無頭緒。

  像是能讓人一瞬間看清楚星星般,我渴望能遭遇讓自己切身感受到命運的事情。

  感受到可以令我願意遵循命運的安排,安心地隨波逐流的強烈衝擊。

  我所追求的,就是這種感受。

  當我請教博士何謂命運,他在一陣苦惱之後,給出的答案是「被賦予在自己手上,卻渾然不知的必然」,不過他又像是自言自語般補上一句:「這種事情,就是神明所賦予的吧。」然後又說:「若是我們繼續進化下去,將會徹底失去人類原有的模樣,在抵達盡頭之前,神明應該會賦予我們什麼才對。」

  「為什麼?世上又沒有規定,人類應該長成什麼模樣。」

  「若是神明親手創造人類,或許就會對於人類的外觀有所堅持。如果自己的作品被人擅自修改,出乎意料還挺令人受不了的。」

  就讀小學時,曾發生皋月在暑假完成的美術作品,不慎從架上摔落了。我基於好意,偷偷帶回家修好,然後重新放回架上,結果卻換來皋月微妙的反應。先在此聲明一下,絕對不是因為我修補得很難看。

  我忽然回想起這件事。

  後來,我不時會溜出這個房間,或是找皋月聊天,就這麼風平浪靜地迎向啟程當天。在其他成員搭乘之前,我已在太空船里陷入沉睡。

  人們打造出來的這艘巨大太空船,就近抬頭觀察,看起來像是一顆加上蓋子的巨大岩石。對於爬行在地面上過活的其他人而言,這艘太空船應該宛若通天巨塔般寬敞吧。至今不曾需要這類巨大人造物體的他們,竟能打造出質量如此驚人的太空船,令我擔心它是否能飛上天去。

  進入太空船後,我走了很長一段路,才抵達所要前往的房間。

  即使事前已透過導覽手冊預習過,不過實際走在裡面,卻帶給我截然不同的感受。看著牆壁的顏色,以及穿梭於其中的藍光,總覺得自己像是漫步在一座海底洞窟里。

  想要抵達另一顆星球,必須花費很長一段時間。雖說其他人都能熬過那段期間,我卻沒有這麼長壽,因此才會以冬眠的方式運送。根據旁人解釋,我只須待在一個偏大的容器里閉上雙眼,等待抵達目的地即可。

  乍聽之下是很輕鬆,不過一想到自己有可能會永遠無法甦醒,站在遠處眺望裝置的我,心裡開始感到不安。容器里裝滿的水,透明到站在外側根本無法辨識出來。

  在我沉睡之前,博士對我下了一道指示。

  那就是——在腦中想像出新世界。

  「睡著之前,你在腦海里想像出一幅色彩鮮艷、安逸祥和、沒有我們這種生物存在的光景。」

  「為什麼?」

  「接收到這股意識的新人類,將會獲得生存目的,並且勤奮地為你工作。」

  博士曾說過一切都仰賴我,大概就是指這件事。

  他像是比我更早在腦中想像出這樣的未來,神情滿足地點頭以對。

  沒有雙親與皋月的世界。

  就算以一目了然的大自然為背景,我仍感到空虛。

  原本打算趁著最後,與皋月打聲招呼,但是她並不在這裡,導致我無法如願。

  或許是因為她對於多數人而言,並不是什麼特別的存在。

  但是我……至少現在的我,是大家不可或缺的對象。

  等清醒後,就能再見到皋月。我認為這種想法,應該可以鼓舞自己。

  在裝置的作用下,睡意猶若化成陣陣浪濤,冰冷地侵蝕著我的身體。

  等我甦醒時,就會抵達新世界。

  綠意盎然、碧藍蒼穹、歷史悠久的大地,宛如替斑駁的色彩重新上色般,整個世界光鮮亮麗。

  我在腦中想像著這樣的新世界,同時闔上雙眼。

  接著——

  當我再次睜開雙眼,淡淡的銀色絲線映入眼帘。

  一張渾身是水、神情兇狠的臉龐,正在窺視著我。

  清澈的眼瞳、看似柔嫩的肌膚,以及晶瑩剔透的銀色秀髮——

  是個與我有著相同外觀的人類。

  「虧我還以為是這樣、那樣還是怎樣呢。」

  「到底是怎樣?」

  傳來一陣踩斷樹枝的聲響。周圍被深沉的夜色塗成一片漆黑,讓人看不清掉落在地面的東西。即使我與芽衣牽住彼此的手,在遼闊的樹蔭底下,根本看不見對方的身影。基於這個原因,無論是何人產生的聲響,每回都會嚇到我。

  因此來到樹蔭較為稀薄的地方,當自身頭髮散發的微光映入眼帘時,我不禁松

  了一口氣。看來在漆黑無光的地方,自己的頭髮也不會發光——我仿佛以旁觀者的立場,認清了自己身體的特性。畢竟在此之前,我就連自己的事情都不太關心。

  在開始注意他人之後,我才首次意識到所謂的自己。

  因為我終於領悟到,周遭的目光都對著自己。

  逃離村莊後,我們直接衝進森林裡。比起在毫無遮蔽物的草原上拔腿狂奔,在這裡應該不容易被追上,而且東方部族也不曾朝著森林發射神之光。其實我這麼做的用意,就是想避免對方待在石槍的攻擊距離之外,單方面且不容抵抗地把我們燒成灰燼。

  不過逃進森林深處,在被敵人追上時,也就不容易脫困。這部分,非得做好覺悟不可。但我早已做好喪命的覺悟,因此根本不足為懼。

  樹木如同快被強風吹倒般,不時大幅地搖晃著。這種時候,腦中就會浮現出巨人的大腳板從半空中落下的光景,嚇得我差點停下腳步。我一臉羨慕地目送著宛如想逃離不斷搖擺的樹叢而振翅飛向天際的鳥兒們。

  「其實我有很多話想跟皋月聊聊,只是當下氣氛好像不太合適。」

  問我這種事情,我只會感到很困擾,而且也不覺得我們能與東方部族溝通。恐怕問題並非出在對方身上,而是村裡的其他同伴們。他們對於殲滅東方部族一事,從來不肯讓步,也毫無轉圜的餘地。以前在遭遇東方部族時,甚至有人不顧自身嚴重的傷勢,繼續拿起武器奮勇殺敵,不過那個人也在當時戰死了。

  這部分的性情,也出現在其他部族身上。無論是活在北方或南方的部族,大家只要一見到東方部族,就會性情大變。東方部族被其他人如此仇視,卻仍舊存活下來的強韌生命力,著實令人嘆為觀止。

  「你認為自己站上第一線負責遊說,就能夠阻止鬥爭嗎?」

  「畢竟語言不通,感覺上十分困難。」

  「既然語言不通,你打算如何跟對方溝通啊?」

  芽衣像是在抱頭煩惱,把手放在額頭上,發出「啊~」的呻吟聲。

  「該怎麼做?」

  「我哪知道。」

  對於自己不明白的事情,還是老實說清楚會比較好。

  與家人相處,讓我明白以上這個道理,因此我據實相告,芽衣卻仿佛想以手臂絞殺我,一把將我抓住。

  「你想幹嘛?」

  「你得說得溫柔點。」

  「啥?」

  芽衣嘟起嘴巴,擺出一張臭臉。儘管看起來不像在生氣,不過這張表情到底是什麼意思?我無法理解。與家人、村人之間不曾有過的各種情況,卻多次出現在與芽衣的交流之中,讓我感到既新鮮又困惑。

  溫柔?我扭頭觀察周圍,沒有適合的嗎?有了。

  「你要吃果子嗎?」

  切開這果子是挺費工的,但是味道還不賴。由於我們來到其他部族鮮少涉足的森林深處,因此樹上還留有不少果子。

  「不用了……當我沒說。」

  芽衣搖搖晃晃地走開,並且甩了甩頭。我的反應似乎讓她失望了,不過她到底想要我怎樣?

  「下次再有其他事情,麻煩你說得更具體點。」

  「我會的,誰叫你這麼不解風情。」

  「風情?」

  記得之前也聽芽衣說過這個詞彙,難道這在她的心中如此重要嗎?風情是嗎?

  假如能搞清楚其中的含意,總覺得我也可以很重視這件事。

  「村裡的人,全都顯得很激動耶。」

  「嗯?啊……畢竟這次是全面開戰。」

  恐怕現在已無人生還。就算他們拚死奮戰,依照雙方當時的人數差距,應該是毫無勝算。不過剝臉者明明想立刻追上來,直到現在卻仍不見蹤影,想必村人們奮力抵抗。

  「………………………………」

  縱使沒有太多美好的回憶,他們仍是曾經朝夕相處的同伴,多少也產生了情感。

  但終究沒有令我想並肩作戰的情誼。

  比起他人,我更珍惜自己。

  這樣的我,為何會牽起芽衣的手,帶著她一起逃跑?

  我置身在黑夜之中,無論經過多久,仍得不出此問題的答案。

  「那是因我而生的殺意。」

  芽衣低著頭,在嘴裡喃喃自語。風被樹幹擋在外面,幾乎吹不進來,聲音也很微弱。

  「難道博士早就預測出,會發生這種情況嗎?」

  我沒有回應,任由芽衣的自言自語從耳邊流過。夜色宛如越積越深,沒有結束的跡象。當目光被遠處那混入月光的藍白色夜空吸引過去,我的注意力也隨之潰散。

  除了樹葉搖曳的聲響以外,周圍只剩下我們的腳步聲。

  我開始在腦中稍作想像,如果人類全數滅絕,只剩下我和芽衣兩人。

  我們有辦法在這片森林中生存下去嗎?

  「森林入夜後,還真叫人毛骨悚然。」

  忽然轉變成我也能聽懂的話題,而且我還罕見地與芽衣抱持相同看法。

  「就是說啊,不光是東方部族,也得小心野獸才行。」

  「那個,我不是這個意思……算是更接近精神方面的東西嗎?」

  ……提高警覺不算是精神方面嗎?

  「就是會不會出現幽靈之類的。」

  「那是什麼生物啊?」

  「那東西已經沒有生命了。」

  即使我們在雞同鴨講,語調仍變得活潑一點。

  明明如今身陷無處可去、束手無策、隨時都有可能喪命的狀況,不過光是在即將迎向終點的短暫時光里,讓內心得到滿足,就會給人帶來如此開心的感覺嗎?

  與芽衣的相遇,令我切身感受到自己的生活,濃縮得更為充實。

  森林深處有一座勉強保留外觀、古文明所留下的遺址。雖說外觀有保存下來,但建築物本身已被樹木覆蓋,成為大自然的一部分。面對那座天花板偏低的建築物,芽衣盯得雙眼發直,緊接著像是終於理解狀況,渾身放鬆地發出笑聲。

  「啊哈哈……還以為那是什麼,原來是學校呀。」

  學笑?

  「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是啊,這裡是讓孩子們學習各種事物的場所,不過校舍只留下了一小部分。」

  「嗯~」

  由於後半段都聽不懂,因此我把它當成耳邊風。原來是學習的場所呀,真令人羨慕,難道有人會傳授更正確的敲碎石頭技巧,或是教導可食用果實的判斷方式等等嗎?

  若是有餘力抽空來這種地方學習,感覺上是個很不錯的構想。

  「為何我們要來學校呢?」

  「因為東方部族不太會接近有古文明存在的地方。」

  只是現在狀況已有變化,我也不敢掛保證。

  「嗯~難道是擔心會崩塌嗎?也可能是……想把這裡保留下來。」

  「保留下來?」

  「或許是想保存這些遺物,來證明自己曾經生活過的那個年代。」

  說出這番話的芽衣,即使在暗夜之中,我依然能感受出流轉在她目光之中,那股激昂的波光。

  東方部族曾經生活過的年代?雖然他們直到現在還活著就是了。我開始比較森林與遺蹟本身,儘管難以區分,我上下反覆眺望觀察後,慢了一拍才大感震驚。

  不管怎麼看,這座遺蹟都顯得很古老,古老到被人稱之為遺蹟,是遠超過生物應有的壽命,從過去遺留下來的事物。

  「那幫傢伙有這麼長壽嗎?」

  「是啊,我不清楚正確的年代,看起來並非單單只經過幾十年的程度。」

  芽衣補上一句「那群人就是這麼強健」後,露出有些陰鬱的笑容,其中又以眼神特別黯淡。從遠古活到現在,難道不會變老嗎?他們能熬過這麼漫長的歲月,或許就是他們如此強大的根源也說不定。

  我們接近遺蹟,以躺靠的姿勢坐在大樹底下。當我一屁股坐下來,將腰杆與肩膀都放鬆時,仿佛就連內心也鬆懈下來,令我重重地呼出一口氣。體力似乎消耗得比想像中更嚴重,身體忽然變得很沉重。想起自己是睡到一半被吵醒後,甚至還打了個哈欠。照此情況看來,坐下來休息可能是個錯誤。

  為了避免自己就這麼睡著,我以指甲刮掉沾染在指頭上的血跡。當我摳掉血跡,感覺上就連芽衣殘留在我手上的溫度,也一併消失了。

  我利用以上作業保持清醒的同時,小聲指出未來仍是黯淡無光的現狀。

  「接下來該怎麼辦?」

  「嗯~?」

  坐在一旁的芽衣抬起頭來。與其他人在一起時,一個人的自言自語,不會就這樣結束了。我在村落當時,很少能體

  驗到與別人同在一起的感覺。

  搞不好自從與家人分開之後,我就不曾有過這種感覺。

  「捨棄村落逃跑是無妨,但又很煩惱接下來該去哪裡。」

  我們像是想等待天亮似地坐在這裡,不過天亮後又沒有任何打算。當時單純是認為,繼續待在村里會沒命,所以才逃了出來。或許這麼做,也只會讓我們多活不到一、兩天。

  「你還~真是不可靠呢。」

  明明是出言責備,芽衣卻顯得莫名高興。

  「無所謂,反正我也沒有那種意願。」

  我不曾說過自己很可靠。芽衣將下顎靠在膝蓋上,笑到雙肩發顫。

  「你說過會保護我的。」

  「也只限於我的能力範圍里。」

  說得好像面臨遠超出我能力所及的事態時,我只能慷慨赴義,抵抗到最後一刻。

  「這樣真的好嗎?」

  像這樣跟我一起走。既然東方部族很長壽,芽衣應該與他們有著比我更深的交情。就算芽衣有一大段時間都在沉睡,但東方部族仍存活很長一段時間。其中,又以剝臉者最為期待與芽衣重逢也說不定。

  「……這樣就對了。」

  芽衣已聽出我那簡短的問題,緩緩地搖了搖頭。

  「這麼做,確實是對不起皋月他們……只是該怎麼說呢……我能深刻感受到博士想表達的意思。就跟你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大海一樣,其實我也對人類一無所知,或許事情就是這麼單純。」

  芽衣垂下肩膀,呼出一口氣。縱然她嘴上是那麼說,內心仍難以割捨。不過事到如今,雙方已無法回到過去,就只能選擇接受了。

  「……那就朝著大海前進吧。」

  我的心底,冒出一種超乎想像的逃避心態,於是說出玩笑與心愿參半的這句話,不過芽衣卻表示支持。

  「這主意不錯喔,我們就前往海邊,或許能趕在夏季來臨之前抵達。」

  「少在那邊強人所難,現實是不僅無法趕在夏季之前到達,也未必能成功抵達那裡。」

  難道真正的大海,是比起夏日的陽光與湖泊的涼爽,更加舒適宜人嗎?光是在腦中想像,不由得讓人覺得像是在夜裡點燈,越是明亮就令夢境越遙遠,使人難以觸及。

  「我說過了,一個人絕對無法踏上遙遠的旅程。」

  「是兩個人,你還有我呀。」

  芽衣伸手拍向胸脯,如此主張。我瞥了她一眼,搔了搔自己的頭。

  「如果你更加強悍就好了~」

  假如她變得跟我一樣,能夠適應採集與狩獵,這個未來或許能夠成真。

  「怎樣啦~」

  「那我問你,你會爬樹嗎?」

  我指著附近的大樹,質問芽衣能否爬上去。芽衣將手伸向半空中,上下擺動模仿攀爬的動作,最後死心地回了一句:「我不會。」

  「你會辨識什麼果實能吃嗎?」

  「……不會。」

  不知為何,芽衣擺出一副鬧彆扭的模樣,把臉撇向一旁。

  「哇哈哈哈。」

  這果然只是一場夢。就是乍看之下令人垂涎三尺,應該稱之為白日夢的夢想。

  我原本就對芽衣不抱期望,到頭來尚未決定出接下來的方針,雙雙陷入沉默。我注意著周圍的聲響,默默地仰望上方一段時間。枝葉隨風搖擺,讓人能隱約看見另一頭的月光。那凜冽的寒光,令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好冷。」

  芽衣抱住雙腿,如此低語。由於我們沒有生火,因此無從抵禦寒夜。只是現在才生火的話,應該會先迎接日出。

  假如當初有把存放在村落里的神明道具帶出來——我冒出以上想法。就算那道具在某天就忽然無法使用,或許芽衣有辦法解決也說不定,可是如今已無法回去拿了。

  「會冷的話就進去裡面……不行,太危險了。」

  我扭頭望向遺蹟,發現它比過去崩塌得更嚴重,原本呈現四角形的洞穴,現在已變成有些扭曲的三角形。總覺得光是在建築物裡面,朝著牆壁踢上一腳,就會令它直接垮掉。

  「我有個好主意。」

  「啥?」

  芽衣以爬行的姿勢接近我,當我滿頭疑問地大感困惑時,她竟然將我的兩條腿扒開,直接坐在我的兩腿之間。她把我當成樹幹,整個人靠在我身上,我的臉部與脖子被她的髮絲搔得微微發癢。

  臉朝上的芽衣,以目光捕捉到近在身邊的我之後,開心地左右張望。

  「這樣好嗎?」

  「有什麼不好嗎?」

  這麼做當然不好,不僅無法立刻採取行動,也不方便揮舞石槍。

  只是這些怨言,我竟不可思議地統統吞回肚裡。

  我和芽衣之間,似乎很難追求所謂的合理性。與她交流時,老是很沒效率。

  「等等,若是正面有東西飛過來,會先打在你的身上。」

  很高興看到你願意保護我——我如此說笑。

  「其實你根本沒有想要保護我的意思吧。」

  「嗯,基本上是沒有。」

  「你是哪來的婚姻詐欺犯呀,真是太可惡了。」

  芽衣無奈地伸手捏住我的臉頰,但隨即又補上一句:「喔~真有彈性耶!」反而嚇到她自己。在這片充滿寂寞的森林裡,這傢伙比鳥兒更吵雜,害我不禁笑了出來。

  我與芽衣的溫度交融在一起。她有別於宛如一顆滾燙石頭的我,抱起來的溫度剛剛好,應該是體溫比我低吧。畢竟兩人的體溫都一樣的話,也就沒必要緊靠在一起,或許溫度上的差異,出乎意料是關鍵所在。

  在我懷裡搖來晃去的芽衣,突然開口說話。

  她面向夜空。

  以「很久很久以前」為開場白的話語,對於人類而言,大概是十分重要的往事。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艘船準備前往天際的另一端。」

  「船?」

  「那是用來渡海的交通工具……啊,你應該聽不懂什麼是交通工具吧……這東西解釋起來很麻煩耶。」

  「你若是嫌麻煩,可以不必解釋啊。」

  「但是我想讓你知道。」

  芽衣的語調聽起來很平穩,顯得既安定又真摯。她那沉穩到猶如寂靜夜晚的聲音,再加上交疊在一起的體溫,令我有種置身於安詳之中的錯覺。

  這樣真的很不妥,因為現在可是危機四伏,我不能讓心情鬆懈下來。

  但是——

  「既然如此,我願意聽。」

  芽衣伸手摸著我的上臂,偏過頭讓耳朵貼在我的手臂上。

  「原本十分健全的星球,環境卻隨著時間逐漸改變。有人說是因為遭到污染,不過這個部分是人類為了生存下去日積月累而成,怨不得其他人。為了生存在這顆已徹底改變的星球上,人類被迫產生變化。獲得更為強健的肉體……外表也更加扭曲。從用雙足步行演變成用四肢爬行……背部變結實,像野獸一樣奔馳於大地。拜此所賜,人類才得以生存下來。只是呀,當生活穩定下來之後,大家開始想重拾人類原有的模樣。」

  「……這群人是東方部族嗎?」

  芽衣點頭回應。

  「他們為了在遙遠的星球上重新來過,打造出一艘船,我與許多人都搭上這艘船。截至目前為止的內容,都是千真萬確的事實,但是接下來的部分,我就沒有確切的把握了。」

  芽衣一連眨了好幾下眼睛,結束之後,她輕輕地眯起雙眼。

  「根據我的猜測,那艘船並沒有飛上天去。」

  芽衣高舉雙手,仿佛想抓取天上那看不見的雲朵。

  「那艘船無法飛向宇宙,落在地上發出巨響。它無法飛往宇宙,在墜落時產生強烈的衝擊……受到這件事的影響,地面應該被轟出一個大坑,我想那片湖泊就是因此而產生的。」

  芽衣無力地垂下雙手,低頭看著地面,接著忽然握住我的手,能夠感受到手骨所承受的壓力。

  「意思是你製造出那片湖泊嗎?」

  「以結果而言,是可以這麼說。」

  「簡直就跟神明沒兩樣……」

  我就是神明呀,芽衣露出爽朗的笑容說道。

  「沒想到這艘船,為了完成重建環境的使命,竟在這顆星球上展開行動。原本這項功能,應該是在降落於其他星球的地表上才會啟動,真不懂它究竟搞錯什麼。結果是舊人類遭到驅逐,新人類對他們懷有過度的仇視心態。身為昔日同伴的敵人,就是我所孕育出來的。」

  「……嗯,喔。」

  聽不懂。縱然聽不懂,總覺得這番話是在指東方部族,以及村落里的同伴們。

  「一段時間後,人

  工衛星應該也跟著墜落,結果把這裡破壞得亂七八糟……儘管太空船發射失敗,它卻完成了使命。整件事的對錯,大致上都一如博士所言。舊人類幾乎被消除殆盡,人類取回原有的外貌,順利達成眾所期待的重生,卻也伴隨著名為文明崩壞的結果。」

  然後,就這麼延續至現在。仰起身子的芽衣,眼中倒映著我與遺蹟。

  假如倒映在芽衣眼中的我,眼裡也倒映出芽衣的身影,將會產生所謂的永恆。

  我們兩人,就這麼目不轉睛地彼此對視。

  甚至令我開始擔心,當真能如此輕鬆地造就出永恆嗎?

  「你聽懂了嗎?」

  「完全不懂。」

  明明你也沒有刻意想讓我聽懂。

  「不過唯獨一件事,我有聽明白。你口中的那艘船,就是神之岩吧。」

  芽衣聽完我的推測後,嘴角微微上揚。

  「正是如此……因為它墜落的關係,我們才會在五月相識,這就是所謂的命運吧。」

  「至於其他內容,我完全無法理解……話說回來,你說的命運到底是什麼?」

  這個詞彙對我來說很陌生。當然芽衣從口中說出的話語,絕大多數都給我這種感覺。

  「嗯……這真是困難的問題,我不太擅長解釋哲學方面的事情。」

  芽衣將手指抵著額頭,陷入苦惱。為什麼?難道我對著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的人發問嗎?這到底是什麼狀況?真令人難以理解,我也跟著歪頭苦思。最後率先將腦袋扭回原位,得出結論的人是芽衣。

  「無論是太空船墜毀、產生湖泊、你進入其中、你與我相遇……你覺得這些都是偶然嗎?還是認為這些是註定好的?假如認為是註定好的,古人就會將它稱之為命運。」

  芽衣與我的手交疊在一起。就連手也失去行動自由,簡直就跟毫無防備沒兩樣。

  這種情況,說是芽衣掌控著我的性命也不足為奇。

  「你說這是註定的,又是由誰來決定呢?」

  「我想想喔……真正的神明?」

  「啊……原來如此。」

  光聽就不是值得信賴的對象,我無法接受。

  「不需要祂來擅作主張。」

  「咦?」

  「我的生活方式,由你我來決定就足夠了。」

  與其交由神明來決定,這樣更能讓人接受。

  芽衣錯愕地瞪大雙眼。

  「你願意交給我來決定嗎?」

  「是啊,因為你的腦袋比較好,所以我相信你。」

  「啊……討厭,沒、沒那回事啦。」

  芽衣顯得不知所措,目光游移,說起話來吞吞吐吐。

  「我並不特別聰明,只是稍微知道得比較多罷了。」

  「知道得比較多,就是最重要的部分。」

  在這個世界裡,沒辦法學習新事物。

  我相信在很多情況下,知識的落差會決定生與死。

  「我也有很多事情不明白喔。」

  芽衣摸著我的臉頰。

  「目前在這個世上,唯獨你一個人,對我而言是最真實的存在。」

  她彎曲手指,輕輕抓住我的肌膚,表現出不願離開我的心情。

  「見到你之後……我的價值觀被徹底顛覆,這對於很多人而言,應該是極為殘酷。」

  這次輪到我露出謙虛的態度。

  「這麼紮實的大地,對你而言也不真實嗎?」

  「我不了解草木如此茂盛的地面。」

  「無盡延伸的夜空也不真實嗎?」

  「我不了解這片毫無重量的天空。」

  「既然如此,那月亮呢?」

  猶如對我的聲音產生反應般,樹上的枝葉被風吹開,月亮探頭窺視著我們。

  我們抬頭仰望,心不在焉地任由月光映入眼帘。

  「嗯……月亮和星星倒是跟以前一樣。」

  「什麼嘛,所以不是只有我啊。」

  你的嘴巴還真輕浮耶,我輕戳芽衣的腦袋。芽衣沒有動怒,反而一臉賊笑。

  「害你失望啦?」

  「沒有啊。」

  「能與月亮平起平坐,你不覺得很厲害嗎?」

  「……嗯,就當作是這麼回事吧。」

  嗚哇,你還真跩耶——芽衣伸手戳著我的額頭。真正跩的人是誰啊。

  我活到現在,從來沒有謊稱過自己是神明喔。

  「你這個人真囂張,跟其他人完全不一樣。」

  「別把我和村里那些人混為一談。」

  說得也是——芽衣隨即表示同意。

  「人形的人類,似乎天生會對我抱持敬意。至於你,有可能是碰巧缺失了這部分,就像我碰巧誕生到這個世上,你也……算了,你也可能是外星人。」

  誰叫你這個人那麼奇怪——芽衣笑出聲來。

  「雖然我也沒把握……但是我與長老他們不一樣,是出於自己的意志選擇你。」

  我並非受到那種來路不明的事物影響,才出現在這裡——我以堅定的語氣說著。

  「嗯……你看,完全吻合。」

  「吻合?」

  芽衣與我的手掌交疊在一起,由於手掌的尺寸相距很多,因此她能將我的手包在其中。

  「我也同樣選擇了你,你是最棒的雙足步行生物。」

  「這是什麼話啊……」

  確實東方部族是以四肢爬行,這點讓芽衣難以接受嗎?

  只是以雙足步行的生物有很多,因此無法肯定她是在讚美我。

  「話說回來,你不覺得反倒是自己比較奇怪嗎?」

  「完全不覺得。」

  「真羨慕你有這種想法。」

  「你也一樣很奇怪呀,無論是關於家人……話說回來,為何只有你選擇留下呢?」

  「嗯?」

  「你說過自己與家人分開居住,難道你是基於什麼理由才留在這裡?」

  除了你以外,沒有其他人留下來。

  這句話的語調聽起來似乎別有深意,但我簡單扼要地開口回答。

  「因為在海中游泳的舒適感,令我深深感到震撼,因此不知不覺間,只剩我一個人被留在這裡。」

  「……未免太扯了吧。」

  「我是真的非常喜歡那片大海,所以十分感謝家人讓我留在那裡。」

  只是我萬萬沒想到,海底下居然沉眠著這樣的傢伙。

  芽衣似乎也抱持相同的感受,嗓音輕柔地重新提起我們的相逢。

  「因為我落在這裡,所以你才留在此處,這就是所謂的命運。對了,或許這場相遇,其實是我選擇的。」

  是出於自己的意志選擇了你——芽衣似乎想起我說過的這句話,以戲謔的語調如此說著。

  我不會收回前言,既然芽衣決定是這樣,我就會坦然接受。

  我默默地伸出手指,將芽衣與我的髮絲纏繞在一起。可能是因為雙方的發色恰恰相反,綁在一起倒是挺好看的。若是取下這段頭髮,感覺上能有許多用途。

  如果只有自己的頭髮,我確實會直接付諸實行,不過芽衣的頭髮也包含在內——我猶豫地思索著。

  「欸,這麼晚才問是有點怪……你叫做什麼名字啊?」

  芽衣將兩手的手指交纏在一起,越過指間的縫隙處,抬頭望向我。

  名字?這麼晚才問?我不禁歪著頭反問。

  「你還不知道我的名字嗎?」

  「不知道。」

  「有必要知道嗎?」

  「這件事很重要。」

  總覺得我們在雞同鴨講,不過把名字告訴芽衣,也沒什麼不妥的。

  我仍把石槍扛在肩上,眺望著遠方,同時說出自己的名字。

  「八代。」

  這是我的名字,而且許久未曾聽人呼喊過。

  與村民交流時,並不需要我的名字。

  「真是個好名字。」

  無論是什麼名字,感覺上她聽見之後,都會說出這種話。

  「會嗎?我的家人們都叫做這個名字。」

  「這個嘛……那還真是挺奇怪的。」

  又是這句話。

  「是嗎……」

  既然是好名字,那就大家一起使用,我覺得這件事就是如此單純。

  「會很奇怪嗎?」

  「非常奇怪。」

  「……這很奇怪啊。」

  長老以前曾對我說過一句話。

  『為何你總是不會改變呢?』

  事到如今,我才從他的表情與話語間察覺

  出來,搞不好他是認真覺得我很詭異。

  長老與芽衣,究竟是誰以更正確的方式看透我呢?

  「不過你持槍奔跑的模樣……很帥氣喔。」

  芽衣閉上雙眼,用臉頰磨蹭我的胸口,同時動著唇瓣說:

  「欸,我們還是……去看看大海吧?我在這裡明白了所謂的人類,所以接下來,換你去認識大海……」

  她就像在說夢話般,再次將親眼看見大海的夢想帶給我。

  我與芽衣共有的夢想,就算未必能夠實現,也並非什麼壞事。

  「等平安離開這座森林再說吧。」

  我堅信在此之前,他們就會追上來了。

  我清楚知道這件事,似乎多虧已經做好覺悟的關係,我的心情一直很冷靜。

  不僅如此,說起現在的我……

  「………………………………」

  明明殺了人,也有許多同伴被殺死——我以這句話,自嘲心中那股難以理解的感受。

  過去總是以「熱愛大地」來告誡自己。

  但是我熱愛大海。

  而且來自大海的她,如今就在我的懷裡。

  此刻的我,忽然覺得這樣的夜晚也還不錯。

  這個夜晚,並沒有在令人滿意的餘韻中結束。

  原先已踏入夢境深淵的意識,不知不覺間像是轉身往回走般,令我甦醒過來。總覺得自己宛如脖子以下都浸泡在夜色里,此刻微微發冷的肌膚,突然開始發燙燥熱。懷裡的芽衣仍沉睡著,我對她那悠哉的個性感到傻眼,同時輕輕敲了一下她的腦袋。

  「啊噗。」

  「快起來,對方上門了。」

  我把芽衣留在原地,以石槍撐住身體站起來。芽衣則是慢了一拍,才連忙從地上跳起來,然後直盯著我所注視的方向,屏息以待。

  儘管覺得天色比起先前稍微明亮點,不過距離日出還有一段時間。

  沉浸在陰暗夜色的樹木之間,露出一隻白皙的前腳。

  也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抑或是所謂的必然。

  來訪者只有一位。

  「剝臉者。」

  「皋月。」

  我們同時發出聲音,呼喚著來人的名稱。

  即使在一片昏暗之中,也能看出剝臉者的身體與前腳都沾滿血跡,刺在她背上的兩根石槍,就像是一對尖角。由於她無法把腳伸到背上,因此沒辦法把槍拔出來。她似乎只受到輕傷,從她的舉手投足間並未感受到疲憊或難以行動。

  「長老他們都死了嗎?」

  就算明知得不到答案,我仍開口詢問。剝臉者沒有回答,而且仿佛沒有把我看在眼裡,始終凝視著一旁的芽衣。芽衣身形一晃,向前跨出一步。

  「你認得我吧?」

  芽衣溫柔地……不對,是氣若遊絲地提問,語氣顯得既謹慎、纖細又微弱。

  這次,剝臉者開口回答,她只發出令人難以理解、既刺耳又令人反感、像是慘叫的聲音,而且眼角還流下體液。可能是體型的關係,體液的量也很多。

  芽衣似乎也完全聽不懂,即使一臉快哭出來的模樣,但最後只露出曖昧的笑容。

  剝臉者踏著沉重的腳步聲,逐漸接近芽衣,我連忙擋在兩人之間。

  縱使她是芽衣的朋友,始終是東方部族,也是會剝下他人臉皮的危險人物。

  其中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我並不樂見她接近芽衣。

  對方也表現出對我的反感,隨即舉起前腳。我在看清楚她以笨拙的姿勢架起手中道具時,大感不妙地舉起石槍。即使明知只是白費力氣,我仍擺出戰鬥姿勢,隨後有一道光射向腳邊。那道神之光,燒掉了生長在地面上的雜草。我對強光感到刺眼的同時,也以石槍揮掉逐漸擴散的火焰。我嚇得渾身冒汗,汗如雨下。

  我沒料到對方會在森林深處發射神之光。她故意射向腳邊,應該是在警告我,要是我抵抗的話,她會毫不手軟地讓我消失在強光之中。芽衣似乎想對「皋月」說話,可是只能在聲音與眼神上白費力氣,未能順利傳達出去。在這個情況下,能拯救我的人是……芽衣。

  既然對方不打算手下留情,我也不會落人於後。

  我抓住芽衣的手,把她抱向身邊。剝臉者露出齜牙裂嘴的表情,頭部用力向後仰。縱使她很憤怒,但只要我和芽衣緊緊相連,神之光就無法單單燒死我一人。我順勢向後退,拉開距離之後,立刻彎下身子。

  「進去!」

  我拉著芽衣的手,大聲吶喊。

  我們穿過遺蹟的入口,保持半蹲的姿勢衝進內部。在一片黑暗中,我們多次被垮下的天花板與鬆軟的地面絆住腳步,即使身體用力撞了一下,我也毫不在意,為了與敵人拉開距離而狂奔。途中,芽衣原本是被我拉著向前跑,後來也終於放棄抵抗,隨著我邁開腳步。在不小心絆到腳摔倒後,我們靠在牆邊喘口氣。耳邊隨即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只是在這片黑暗之中,對方勢必得花上一段時間,才能夠找到我們。

  芽衣彎下身子,凝視著周圍。

  「這裡是樓梯那側,對面是……廁所?」

  「不知道。」

  我聽不懂這句話,卻能明白她所指地點的意思。

  「她在這裡面,應當不會使用神之光,畢竟會導致遺蹟崩塌。」

  倘若僅有我一個人,對方只需待在外面發射神之光,令這裡崩塌就好。但如今芽衣也跟著進來,我估計她沒辦法那麼做。不好意思,我得讓芽衣充當人質。另外說來慚愧,我為了確認另一件事,與芽衣面對面。

  在一片昏暗之中,為了能看清楚對方的眼睛,我把臉湊近到芽衣面前。

  我隱約能看見,芽衣她那雙美麗的眼眸。

  「我將會殺死你的朋友,就算這樣……」

  「我也會跟你一起走。」

  我還沒把話問完,就已經得到答覆。我像是想粉碎芽衣心中的不安,用力握緊她的手。

  我能夠感受到自己的嘴角微微上揚。

  「你別哭啦。」

  「我偏要哭。」

  芽衣顯得很有自信,露出笑中帶淚的表情。她還真容易哭泣。

  由於回音的關係,讓人難以聽音辨位,但是仍能聽出對方的腳步聲正逐漸逼近。我們在黑暗中依靠彼此,同時我也對自己的脖子無法伸得更長感到懊惱無比。真希望自己能像其他家人一樣,更自由地操控自己的身體,不過我應該是個死腦筋。擁有與常人無異的形體,只能以人類的身分活下去。

  在想通這件事之後,我架起石槍。

  既然芽衣很滿意現在的我,也就無所謂了。

  「………………………………石槍。」

  這是我方僅存的武器。不對,還有芽衣的短劍……只是現在還輪不到它出場。

  單就身體能力而言,對方遠在我之上。

  不過——

  她終究與我一樣是人類,即使外觀不同,身上仍有弱點。

  要不然,我根本無法活到現在。

  「拿著。」

  我把石槍交給芽衣。芽衣以雙手接住槍柄,露出目瞪口呆的模樣。

  「咦?」

  「我需要你的幫忙。」

  我需要你來幫忙殺死你的朋友。就算芽衣拒絕我的提議,我也不會生氣。

  芽衣不發一語,卻又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看似願意聽我說明。

  「你不必拿槍刺她,不過當她接近時,你就把石槍往前伸去。」

  語畢,我便離開芽衣,屈身躲在對側的暗處。

  芽衣手握石槍,注視著槍尖。

  ……石槍對我而言是非常重要的工具。為了能夠在這個世上自保,原則上我是絕對不會放開它,但在遇見這個女人之後,我已數次鬆手放開石槍。

  一次是為了生存,一次是為了快樂,一次是為了確認,至於這次則是為了殺人。

  我從來沒想過,自己能接受讓石槍離手的生存方式。

  一段時間後,剝臉者終於來到此處。在一片漆黑中,她無法以視覺清楚掌握周圍的情況,但是對於揮動石槍等動作,應該能立刻做出應對。

  正因為如此,我才會拜託芽衣幫忙。

  芽衣到現在還沒有反應,我無法確定她是否真的願意配合,心臟的鼓動逐漸加快。

  我究竟會死在這裡?還是會活下去?

  自己就這麼搖擺在生死之間。

  我感應到芽衣倒吸了一口氣。

  緊接著,長槍刺向前方。

  剝臉者透過敏銳的五感,捕捉到這個動作。

  話說她那副模樣當真十分笨拙,根本是維持腿軟的姿勢,純粹在揮動石槍罷

  了。

  我打從心底認為,她真是一個不適合拿武器的女人。

  當然我指的就是芽衣,想必她至今都過著與石槍無緣的生活吧。

  她無法動手傷人,既脆弱又膽小。

  這就是名叫芽衣的人類,在我眼中的模樣。

  我相信在剝臉者的心目中,也對她抱持相同的感覺。

  不出我所料,剝臉者在準備反擊時,像是被自己眼前的敵人嚇到而停下動作。

  仿佛看見難以置信的事物,震驚得目瞪口呆。

  我與剝臉者、與東方部族之間,無法用言語溝通,僅止於互相殘殺的關係。

  這樣的我們,在此瞬間卻有一個共通點,那就是對於芽衣的認知。

  我撲向露出破綻的剝臉者,先是踩上她的後腿高高跳起,接著抓住刺在她背上的石槍,利用體重讓石槍深深刺進她體內。我就是利用芽衣,幫我爭取能達成此目標的一瞬間。因為光是摸黑髮動奇襲,並沒有任何功效。

  依照這把石槍握在手中的觸感,我發現是長老的。暫時借我一用吧,我在心裡如此默念後,用力咬緊牙根,拿槍翻攪對手的內臟。

  從槍尖傳來剝臉者體內某個巨大的器官被撕裂開來的觸感。

  剝臉者發出響亮的慘叫聲,同時開始用身體衝撞牆壁。她似乎明白自己的身形,無法應付攀爬在背上的對手,因此打算利用身體撞擊牆壁的衝擊力把我甩下來。以行動表示拒絕配合的我,緊緊握住長老的石槍。

  只是剝臉者那強健的肉體,以及遺蹟的脆弱程度,都遠超出我的想像。

  經歷第三次的衝撞後,牆壁隱約混入其他色彩。原先一片漆黑的室內,被夜色那偏淡的黑暗切出一道傷痕。既然戶外的顏色參雜於其中,表示牆壁即將崩塌。深感不妙的我,立刻回頭大叫。

  「快逃!」

  我對著芽衣如此大吼的下個瞬間,牆壁像是化成沙礫般開始崩塌。崩壞所產生的聲響擴及四周,連帶阻礙了我的聽覺。腦袋因為強烈的衝擊而化成一片空白,但被落下的牆壁碎片狠狠砸中後,反倒令我回過神來。此時此刻,我快要被崩落的土石流淹沒,甚至無法往前看,只能彎下身子,將性命託付在手中的石槍上。假如槍柄斷裂,害我被甩下去,我就會沒命。

  剝臉者沖向森林,用力撞在一棵樹上,我的側腹部又傳來一股強烈的衝擊,但是沒有像她撞破牆壁當時那般兇猛。感受到她變虛弱之後,我從防守轉變成再次進攻。我的額頭好像被碎石割破,流下的鮮血幾乎快堵住鼻孔,不過我已無暇用手擦拭。

  血腥味反而令我的意識更加清晰,能夠感受到自身與四肢都還健在。

  我豈能就這麼死去,自己的求生意志遠比以往更加堅定。

  只為了活著而活下去的我,如今有了讓我想求生而活下去的理由。

  成為此理由的關鍵——

  就是芽衣。

  與芽衣一起活下去。

  我們要活下去。

  我想活下去。

  所以,你快點去死吧。

  我仿佛繼承了打算殲滅東方部族、長老那寄宿於石槍上的意志,將殺意灌注在目標身上。

  這股殺意開始翻騰、互相交融、迸射而出。

  在確定重創對手後,我拔出石槍,向後倒下。我就這麼向後翻滾,側身翻滾,一直在地上不斷翻滾,搞得自己渾身發疼後才抬起頭來。剝臉者任憑一把來路不明的石槍留在背上,就此不再有任何反應。她背上的刺傷被我大肆攪拌,描繪出一個巨大的螺旋。

  紅色的傷口已面目全非,血肉模糊。

  「……謝謝你,長老。」

  我對著槍頭已損毀的石槍道謝。這段期間,芽衣走到剝臉者身邊。儘管她灰頭土臉,看起來應該毫髮無傷。她撥掉肩膀上的碎石子,平靜地對著剝臉者說話,她的語調有些見外,並且微微眯起雙眼。

  「對不起,皋月,我……好像變得不再是自己了。」

  聽起來像是在懺悔、像是在報告,又好像與兩者都無關、略顯置身事外的感覺。

  「明明當初聽說不會睡太久,不該相隔這麼長的時間。我只是體驗到不值一提的邂逅、時間與幸福,就變得判若兩人。這種感覺真的很特別喔,皋月,光是四目相交,就讓人心跳加速;光是彼此接觸,就令人欣喜若狂;光是互相擁抱,身體就像是要融化了。我來到一個未知的世界,除了生活幸福到讓人心生恐懼以外,我也無須繼續忍耐。自己夢想中的世界,已經被我親手打造出來了。」

  芽衣在如此侃侃而談的期間,有時會抬起頭來,有時會雙眼發亮,有時甚至會揚起嘴角,露出各式各樣的表情。她似乎尚未整理好自己的情緒,坦率地吐露心聲。

  我原先以為芽衣最終會落下眼淚,她卻將雙手放在自己的膝蓋上,甚至忘了眨眼。

  就這麼露出目瞪口呆的模樣,注視著剝臉者。

  「………………………………」

  既然已經把話說完,也就不必保留剝臉者的頭部了。

  為了生存下去,隨時隨地都不能大意。

  「我要把她的頭顱切下來。」

  眼下沒有其他更確實的殺人方法,我瞥了一眼槍刃已破損的石槍,把它放在地上。

  「短劍借我一用。」

  我伸手催促著。芽衣咬緊下唇,將短劍抱在懷裡。

  「這是我的。」

  「……這樣啊。」

  既然我已把短劍送人,也就不得有怨言。話說回來,我有辦法使用神明的道具嗎?

  當我如此思索時,芽衣接下來說出的話語,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所以由我親自動手。」

  我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與耳朵,於是抬起頭來,發現芽衣抱著短劍,緊張到眉宇之間不斷顫抖。

  大概是即將天亮,我開始能看清森林與芽衣的輪廓。

  「……你嗎?」

  我低頭俯視剝臉者。對於芽衣的發言,相信最震驚的應該是這傢伙。即使在死前,她的表情依舊沒有變化,呻吟聲也是既低沉又平穩,不知她此刻有何感想?

  「沒錯,我來動手。」

  芽衣動作僵硬地往前走,像是膝蓋無法彎曲般,雙腿直挺挺地擺動著。

  「你行嗎?那個,老實說不必這樣勉強自己。」

  假如不熟練,這將是困難的工作,話說芽衣為何想自己動手?

  我無法理解,只是緊張到講話破音的芽衣,吐露出自己的決心。

  「我想和你一起踏上旅程,想前往遙遠的地方,想在這個世界裡和你一起活下去。」

  倘若剝臉者有聽見——

  相信這番宣言會令她十分心痛吧。

  「所以我要變強,而且我也下定決心,要變得能夠做到更多事情。」

  芽衣咬緊牙根,有如承受著極大的痛苦,瞳孔不斷顫抖。

  殺死朋友算是變堅強嗎……?嗯,確實稱得上是堅強。

  若是沒有讓心腸變得比石頭更堅硬,肯定下不了手。

  看樣子,芽衣想成為適合拿起武器的女人。

  既然如此,為了讓她順利完成這項工作,我好歹該去指導一下。

  「……斬斷脖子不能從正面下手,刀子要從側面刺入,因為頸部的側面比較軟。」

  我在親自指導入刀角度的期間,扭頭看向旁邊。芽衣曾經說過,這裡是人類接受學習的地方,在陰錯陽差之下,經過如此漫長的歲月,此處再次肩負起原本的使命。

  芽衣手上的短劍,隨著刀鋒越是接近目標的脖子,就顫抖得越厲害。剝臉者毫無反應,難道她不敢起身抵抗嗎?還是她打算縱身一躍,逃離這裡呢?

  就算剝臉者被芽衣的短劍抵住頸部,依然毫無反應,即使還有氣息,意識也很模糊吧。芽衣的身影,是否映入她那渙散的眼眸中,我也無從得知。

  芽衣以左手握住自己的右手,想藉此止住顫抖,同時繼續移動短劍。當她看見剝臉者脖子上的藍色痕跡時,大幅度地渾身一抖。

  「像是往後抽那樣,慢慢地割開。」

  我單純以口頭傳授技巧。芽衣繃緊肩膀,動作誇張地一刀揮下。

  刀刃輕輕劃開頸部的皮膚,芽衣好像很害怕那股觸感,一度差點往後倒下。總覺得現在不是從背後攙扶她的時候,因此我繼續待在一旁,默默關注著。

  芽衣將向後退的身體移回原位,以幾乎快要往前倒下的姿勢,移動著短劍。

  明明目標的頸部很短,感覺上卻需要花費很長一段時間才能夠切斷。

  我耐著性子陪在一旁,望向偶爾從頭上飛過的鳥兒。

  令人想屏息熬過的夜晚已經結束,

  準備迎向早晨。枝葉重拾暫時被取走的色彩,散發著欣喜的氣息裝飾自我。停留在樹梢上的鳥兒們,同時開口鳴叫,齊心保護著鳥巢,一起照顧自己的孩子。在狀似化成一抹湛藍色的微風之中,生命開始了全新的一天,只是在這棵樹下,有另一個生命即將消逝。

  我是為了這件事,才將短劍送給芽衣嗎?

  看著回濺至芽衣手上的鮮血,我開始思考命運二字。

  一段時間後,終於——

  那顆沉重的頭顱,應聲滾落到地上。溢出的鮮血,在青草與土壤之間擴散開來,連帶令芽衣變得臉色蒼白,她就這麼呆若木雞地俯視著這片光景。

  剝臉者脖子上的藍色痕跡,也隨即被鮮血染成紅色。

  芽衣的手指不再顫抖,而是變僵硬,短劍從她的指縫間滑落下來。她的下臂已被剝臉者的鮮血濡濕,每次起風,就令她冷到發抖。明明她的額頭與背部滿是汗水,嘴唇卻乾澀到十分粗糙。

  這種時候,該怎麼辦才好?我應該為她做些什麼嗎?

  於是我背對芽衣,決定交由時間去解決,不過我在回想起芽衣之前說過的話,又重新轉身看向她。

  「記得你說過想要溫柔點,對吧。」

  我走上前去,一把抱住芽衣,只是基於體格上的差異,我無法把她抱在懷裡,而是趴在她的身上。

  「辛苦了,你真的很厲害。」

  假設遭遇相同的情況,我可沒辦法切下芽衣的頭顱。單就這點來說,我比芽衣更軟弱。我把臉埋在芽衣的胸部與腹部之間,表達出對她的敬意。

  「讓我們變得更強,一起活下去吧,芽衣。」

  這就是我自己,與芽衣一起決定的命運。

  芽衣被我輕輕摸著背部後,隨即眉頭一皺,聲音仿佛失去靈魂般,迴蕩於黑暗之中。

  緊接著豆大的水珠,一滴滴落在我的頭上,沿著我的頭皮,划過我的額頭,撫過我的鼻頭,流到我的唇瓣上。無論我如何舔掉喝下,水珠仍接連滴落下來,導致我有些難以呼吸。

  其中還夾帶著些許的血腥味。

  「………………………………」

  我就算屏住呼吸,也能存活很長一段時間。

  話雖如此,我卻沒信心能堅持到這些水珠不再落下的時候。

  隨著我們離開森林深處,周圍逐漸充滿光明,猶如想告知黎明降臨,替景物染上色彩。當我們穿出森林,耀眼的朝陽已浮上天際。明明只是埋個頭顱,卻花費不少時間。

  吹過草原的微風,只夾帶著青草的氣味。

  回頭望去,森林像是連同血腥味也包覆於其中般,莊嚴肅穆地存在於該處。

  「是晴天呢。」

  芽衣想遮住刺眼的陽光,將手貼在額頭上。她那哭腫的雙眼之下,已經不見當初的淚痕。

  「我還以為在如此晴空萬里的五月里,只會聽聞昔日舊事而已。」

  「五月?」

  又是古人的用語。到時候,請芽衣從頭教我或許會比較好。

  「古人會以此詞彙來稱呼這段時期,當然這只是我以星座推測的。」

  「喔~這就是五月啊。」

  原先以為再復誦一次,會讓我感到懷念,但果然還是覺得很陌生。

  有朝一日,我的知識與感受會變得與芽衣很相近嗎?

  「我所不知的五月,不覺得聽起來很迷人嗎?」

  完全一如我當初的想像——芽衣如此喃喃自語,雙眼顯得有些濕潤。

  「……說得也是。」

  明明心底並不這麼認為,我卻語重心長地出聲認同。

  因為——

  「待在抱持著如此感受的你身邊,我總覺得自己也有相同的心情。」

  而且我相信,自己能夠坦率接受這樣的變化,就是所謂的成長。

  我吐露完自己的心聲後,芽衣的反應卻很可疑。她先是倒抽一口氣,在被稍稍嗆到後,開始左顧右盼,明顯失去了應有的冷靜。

  「你怎麼了?」

  「哪有人隨口說出這麼露骨的話。不對,假如你表現得不夠平淡,我可是會害羞死的。」

  「嗯?」

  「當我沒說~當我沒說~」

  芽衣望向身後,將過去那段時間徹底包覆於其中的這座森林,鬱鬱蔥蔥地在眼前擴展開來。

  「……永別了,我所熟悉的五月。」

  這股聲音,猶如低空滑翔過草原上方,最終消失於遠處。

  凝聚在芽衣眼角的淚珠,宛如位於遠方的那片湖泊般晶瑩剔透。

  她挺直腰杆,抹去淚水,然後把手高高舉起。

  「朝著大海出發吧。」

  「嗯。」

  我用長年抓著石槍而變粗糙的手,牽起芽衣那柔嫩的手。

  正因為截然不同的觸感,讓人能切身感受到對方的存在。

  總覺得自己像是剛從洞窟里爬出地面般,世界的光輝令人感到耀眼奪目。

  一成不變的天空與太陽,現在卻讓我覺得遙遠到難以伸手觸及,並且美不勝收。

  我們或許會死在今天,也可能是明天或後天。

  但是一想到究竟能多麼接近我們的夢想,心跳就開始加快。

  生意盎然,我們能夠扶搖直上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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