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下 6 忘卻錄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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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圖源:Naztar

  錄入:zbszsr

  修圖:kaaala

  濃霧瀰漫的森林深處,     搖籃曲般的合唱,

  綠草芬芳與蟲兒鳴啼。     星空下的小山丘。

  我一路前往遠方。       生奶般的霧氣逐漸消散,

  我一路走向遠方。       回家之路消失無蹤。

  在沒有太陽的草原上,     我不了解永恆。

  我和美麗的小傢伙們邂逅。   我必須儘快回家。

  就快接近中午時分,      遙遠的彼方有我的家。

  我必須趕決回家。       遙遠的彼方是我的家。

  綠草芬芳與蟲兒鳴啼,

  「不用回去,這裡一直是永恆。」濃霧瀰漫的森林深處,

  孩子們聞始唱起歌來。     我一定,永遠回不去了。

  不過,永恆到底是什麼?

  「就是一直留在這裡。」

  「就是一直沒有改變。」  /忘卻錄音

  忘卻錄音/1

  天氣不是很冷的十二月過去了,我也迎接了生平第十六次的新年。

  「新年快樂」這句話所代表的新年溫情,讓我無論聽幾遍都不厭倦,感到愉快。

  話雖如此,我卻無法享受這個新年。

  因為我的心情低落到只能想著「啊~~可惡!我到底是怎麼了!」我甚至開始認真思考,乾脆忘掉有關新年的記憶。但人心沒可這麼方便,到頭來我的問題還是沒有解決。

  即使待在房間裡,心情也好不起來,我忍住摔枕頭、踢枕頭髮泄的衝動,出門前往橙子老師的事務所。

  我家的家境明明只是小康,卻又大費周章地準備新年這種節日。雖然家裡替我準備了新年參拜時穿的和服,我卻沒有穿上它的心情,所以還是穿上平常穿的服裝出門。

  「哎呀,鮮花,你要出門嗎?」

  「嗯,我打算去向平日照顧我的人拜年,傍晚之前會回來。」我笑著說完之後,便離開了黑桐家。

  一月一日午後,天際一片陰暗。

  我總覺得那正代表我現在心情,腳步下的步伐變得輕快了些。

  我原本也是很喜歡新年的。

  我會變得憎恨新年,是因為三年前難忘的一月一日,在邁入一九九六年的那一天,我從鄉下的親戚家搬回老家。

  ……我,黑桐鮮花,身子相當虛弱,雖然我體育課從沒拿過A以外的成績,但身邊的人對我的印象就是如此。

  在十歲的時候,我因為「不適應都市空氣」的理由被寄放在鄉下叔叔家,從此之後,我只有在寒暑假才會回老家住幾天,但其實我不想回家。

  因為我有我自己的目的,才會接受叔叔把我收為養女的提議,並且到鄉下居住。我不惜謊稱身體虛弱也要離開家裡,原因出在我哥哥——黑桐干也身上。

  沒錯,如果想向哥哥告白,我就得這麼做。

  我不知為什麼喜歡上不出色的哥哥。麻煩的是,這並不是兄妹之間的喜歡,而是把他當成異性喜歡,所以事情才會很棘手。雖然當時的我才就讀小學中年級,不過早已發現自己的精神年齡比同年齡的人高。我不清楚是因為容貌、成績等等都比他人出色,或者是我天生就很冷漠。現在回想起來,說不定那只是一種錯覺。

  可是,我對干也的感情是真的+

  那不是「喜歡你」、「想和你在一起」這種程度的情感。我的認真程度已經嚴重到「想讓他只屬於我自己」、「可以的話想把他藏起來不給別人看」。

  嗯,到現在我還是認真的,只是因為現在長大了,已經不能像小時候一樣撲向哥哥。

  這本來就是無法對人說的戀慕之情,所以我現在乾脆乖乖等待反擊的機會到來。

  ……反擊,對,就是反擊。

  我之所以搬到鄉下去,說起來都是因為要離開干也。如果我們繼續住在一起,干也一定只會把我常成妹妹看。我不在乎戶籍登記上的事實,只是,讓干也在無意識的狀態下認定我是妹妹,那可就糟糕了。所以我使用裝病的手段離家出走,之後只要等干也忘掉我是他妹妹的之後,再突然回到家裡去就行了。

  於是,我開始過著再淑女也不過的生活。然而,比起愛人,被愛還是比較好的,我徹底分析過干也的喜好,要讓他愛上我,就像折斷竹筷那麼簡單。

  ——你看,我的計劃很完美吧。

  明明是這樣,卻出現一個不得了的傢伙來攪局。

  ……唉,出現了。

  這件事要回溯到三年前的新年。當我升上國中,終於到了可以談情說愛的年紀,因此我為了打探情況回老家一趟。就在那個時候,干也居然帶了一個高中同學回家。

  那個名叫兩儀式的少女,顯然正在和干也交往。

  所謂「煮熟的鴨子飛了」就是這麼回事。我真沒想到,居然會有女孩願意和干也這種看上去靠不住的男人交往,說真的,和這種男人交往實在太沒眼光了!

  總之,那天我因為太過驚訝,腦袋一片空白,在失魂落魄的情況之下回到了鄉下。

  但在我煩惱接下來該怎麼辦時,我收到兩儀式的壞消息。她發生交通意外不幸昏迷不醒,干也又變成孤單一人了。

  當時我有點同情式喲,雖然我只見過她一面,卻一直記得她一臉開心的燦爛笑靨。

  不過,這樣一來我就安心了,像式那種眼光特殊的人,應該不會再有第二個。接下來,我只要順利從高中畢業,然後去讀老家那邊的大學就好。如此便只差臨斗一腳,經過八年之後,干也應該就不會把我當妹妹看了。

  ……就這樣,在叔叔家的陽台上啜飲著紅茶的我,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雖然如此,敵人可不是簡單的角色,式那個傢伙,去年夏天恢復了意識。干也特地打電話告訴我這件事之後,我暗自下定決心。

  我現在已經無法等到高中畢業了,我決定誠實地面對自己。打定主意之後,手腳就得決,我立刻在市中心找到一所名校,而且是全校住宿制的高中,然後辦好轉學手續。

  幸好叔叔和爸爸不同,他是個著名的畫家,加上我成績優秀,又擁有無可挑剔的富家千金美貌,於是我很順利轉入這間重視父母財產甚於學生成績的禮園女子學院。

  之後又過了半年,時序來到我現在覺得討厭的新年。本來今天準備和干也去參拜,但昨天晚上式卻來把干也帶走了。

  ……真是的。

  事情已經發展成不容片刻猶豫的狀態。

  ◇

  我的魔術老師蒼崎橙子的工房,位於工業區的正中央。

  這棟奇怪的建築物,乍看之下雖然像是廢棄大樓,但裡頭卻有設施完善的事務所。

  一樓是車庫,二、三樓功能不明,四樓是干也受僱的事務所。對了,哥哥事務所的所長,也變成了我的老師。

  「祝您新年快樂。」

  「啊,新年快樂。」我走進事務所打完招呼之後,橙子老師以慵懶的表情看著我。

  蒼崎橙子的年齡約莫二十幾歲後半,是個英氣凜然型的美女。

  她身為所長,所以在職場上總是以身作則穿著正式套裝,今天還拿下了眼鏡,看上去更有壓迫感。

  「怎麼了鮮花,你今天不是要跟黑桐一起出斗嗎?」

  橙子老師坐在所長座位上提出犀利的疑問。

  「式過來把他帶走了。雖然是我自己說要蹺課的,不過恢復原本的計劃也可以。」

  「正好,我也有話對你說。」

  ……?橙子老師有話對我說,真是稀奇。

  我替她泡了杯咖啡,給自己泡了杯日本茶之後,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那麼,有什麼事呢?」

  「啊,我在想,鮮花是不是已經向黑桐告白了?」

  老師這個人也真是的,居然用開玩笑的口吻問人家這種問題。

  「沒有,因為我不打算讓哥哥發現。怎麼了嗎?」

  「——真無趣。如果是黑桐的秘密被看穿了,他一定會感到很慌張。可是你卻是眉頭動也不動立刻回答,兄妹倆居然不像到這種程度也算少見。鮮花,你懷疑過你們不是親兄妹嗎?」

  「如果不是親兄妹,就不會有問題存在了。」

  我有點彆扭地回答之後,橙子老師露出了微笑。

  「哎呀,你還真單純。抱歉,我問了個無聊的問題,就算是我,一年至少也會說錯一次話,你原諒我吧。」

  「把一年一次的口誤,在新年當天就用掉用,這種起跑點衝刺真了不起。

  對了,您要跟我說什麼?」

  「和你學校的事有關。鮮花,你就讀的是私立禮園女子學院一年級吧?有關一年四班的事件,你曾經聽說過嗎?」

  一年四班?莫非是——

  「是橘佳織她們班吧?我讀的是A班,所以我不太清楚D班的事。」

  「橘佳織?那個人是誰?名單里沒有她這個人耶。」

  橙子老師不悅地蹙起眉頭。我也同樣偏著頭一臉疑惑。

  我和橙子老師之間似乎有很大的代溝。

  「……那個……老師說的是哪件事?」

  「這樣啊,原來鮮花你不知道啊。也是,班級不一樣,所以沒有成為話題。因為禮園分班上課,所以那件事包只有同班的學生才知道吧?」

  橙予老師一個人若有所思,說起了事件的詳細經過。

  事件是在兩星期前開始,在寒假前夕,禮園女子學院高中部一年四班教室里,兩名學生在吵架之後拿美工刀互刺。

  ……在禮園這種封閉的異世界,居然會發生這種傷害事件,真是讓人感到難以置信。

  禮園這所學校如同收容所般,入學後沒有相當的特權,就無法出來。校內氣氛安靜、停滯得像是騙人似的,明明是個不可能有暴力事件發生,乾淨到有些病態的異世界。

  「——那兩個人傷勢如何?」

  「傷勢倒是還好,問題在別的地方。這兩名學生都受傷了。鮮花,你知道這表示什麼嗎?」

  「……這表示兩人吵完架之後,同時拿刀互刺對吧?換句話說,那兩個人沒有誰吵贏了,而且是在溝通毫無交集的情況之下,得出了相同的結論。」

  「沒錯,吵架的內容之後再和你說,問題還在持續當中,這個事件發生之後,並沒有被立刻呈報給校方,是修女校長在寒假翻閱保健室記錄的時候,看到兩個人受傷的報告,這個事件才會爆發出來。四班的導師似乎想要隱瞞這件事。」

  四班——D班的導師,名字叫做葉山英雄,是禮園校唯一的男老師之一。不過他在去年十一月,因為學生宿舍發生火災,被追究責任之後消失了。接任他工作的人不是修女,我記得是……

  「我覺得玄霧老師不像是那種人。」

  我終於脫口說出自己的想法。橙子老師也點頭同意。

  「修女校長也這麼說,一年四班的導師玄霧似乎非常受信任,當修女校長質問他的時候,發現玄霧皋月好像不記得這件事。在修女校長點出來之後,他才突然回想起來。雖然看起來好像騙人的,但是根據修女校長的說法,玄霧皋月不像是在說謊,她好像真的忘了那件事。」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

  怎麼可能會把兩個星期前發生的事忘得一乾二淨?不過我心裡想……如果是玄霧老師搞不好真的有可能。

  「回歸正題,我來說說兩個學生吵架的內容。因為這兩人是在下課後還有其他學生在的情況下爭吵,所以其中有些內容被別的學生聽到,好像是因為自己的秘密被人說了出來,而且那不是一股的秘密,而是自己已經遺忘的秘密被他人揭露出來。」

  「——咦?」

  「也就是說,連本人都已經忘卻的兒時秘密,卻被對方說了出來。聽說最近一個月以來,她們一直收到詭異的信件,信裡頭寫著連本人都不記得的事。剛開始,她們並不知道信的內容指的是什麼,等回想起那是自己過去發生過的事之後,不由得感到毛骨悚然。在感覺不對的情況下跑去質問對方,對方卻說自己也收到了一樣的信件,這兩人自小一起長大,要說誰能記得自己已經遺忘的事,那麼大概只有一起長大的彼此了。因此那兩個學生都認定對方是犯人,於是拿刀刺傷了對方。」

  聽完故事後,我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連本人都已經忘卻的回憶,屋竟然有人寫在信里寄了過來?連本人應該都不知道的秘密,在某處的某人竟能寫在信上寄給本人。

  「這該不會是什麼新的恐嚇手法吧,橙子老師。」

  「不,因為信里只寫著已經遺忘的住事,沒有威脅恐嚇的打算。即使對方像跟蹤狂一樣整天監視,也不可能得知以前曾經發生過、連本人都已經遺忘的事。若要說讓人毛骨悚然,這件事確實讓人毛骨悚然沒錯。」

  我覺得這不僅是毛骨悚然而已了。

  一開始看到這種信件,或許會覺得很有趣,但如果連續一個月都收到,那又會如何呢?知道連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卻有某個不是自己的人一清二楚,一天接著一天看著神秘的監視者寄過來的信,她們受到的精神壓力一定會越來越大。

  ……只發生拿美工刀互刺這種結果,也或許算是很幸運了。

  「橙子老師,已經找到寄件者了嗎?」

  「嗯,犯人是妖精。」橙子老師以篤定的口吻說。

  她的回答讓我詫異得叫了出來。

  「——抱歉,可以請您再說一次嗎?」

  「我說,這是妖精做的。怎麼了,鮮花,難道你沒聽過這件事嗎?聽說在禮園裡有很多通靈能力很強的女孩,因此有很多人親眼目睹。你大概是因為眼睛的焦距沒對上靈體,所以你才會看不見,不過,這件事在住宿生之間傅得沸沸揚揚。晚上會有妖精飛到枕頭旁邊,等到隔天醒來,就記不得過去幾天發生過的事。採集記憶似乎是妖精的工作之一,所以這恐怕是妖精做的。一年四班的事件,多半和妖精有關。」

  橙子老師以平淡的語氣說。我雖然在拜在這個人門下學留魔術,卻無法認同她的說法。

  「橙子老師,您真的相信嗎?那些妖精的故事。」

  「我沒親眼看過,所以不便多說,不過禮園裡應該有妖精存在。因為那裡具有那種氣氛,禮圈與世隔絕,校內甚至連車聲都聽不到,在嚴格校規以及安靜的修女支配下,年輕男女之間流行的事物都無法進入校內。而占據了大部分校地的樹林,有如深遠森林一樣,如果在裡面迷路,可能大半天都走不出來吧。空氣里飄著香甜的氣味,時間的指針就像老人婆的毛線棒針一樣緩慢前進著……你看,這不像位於市中心的妖精故鄉嗎?」

  「橙子老師,您還真清楚,聽您的口氣好像對學校很熟的樣子。」

  「當然羅,我可是那裡的畢業生。」

  ——這次又讓我嚇到叫出聲來。

  「幹麼那樣看我。你認為莉茲拜斐修女校長,她會找外人商量學校的醜聞嗎?昨晚修女校長來委託我,希望我可以查明事件的原因。我開的雖然不是偵探社,但這畢竟是校長的請求,不能推託。不過,我親自潛進校內未免也太招搖了,真不知道該怎麼辦鮮花,你說呢?」

  我把頭別向一邊,露出一副不想再聽的表情。

  橙子老師不帶情感地盯著我好一會兒,然後她突然換了個話題。

  「那麼,一聽到妖精,你會聯想到什麼?」

  「——妖精嗎?嗯,像是長了翅膀的小女孩吧。」

  我毫無自信地回答。橙子老師別具深意地露出「有夢想是好事」的笑容,

  「妖精也分很多種,或許真的有那種妖精存在。不過那些都是魔術師創造出來當使魔的妖精。妖精和惡魔不同,妖精並不是從想像幻化成型的實體,而是確實被列在生物系之中,因此身體構造不可能會違反生物學。像哥布林和紅帽子,從某方面來說是純種的妖精。

  妖精和龍是具代表性的幻想種族,純粹的日本鬼也屬於其中一種,他們經常會和我們進行接觸。他們不像惡魔是因為人的慾念而生、而是讓人召喚的被動者,是擁有自己主觀意識的存在。

  聽說現今蘇格蘭一帶還有妖精惡作劇的事件發生,其中有一種惡作劇會讓人失去記憶。

  另外像是引誘小孩進入森林一個星期左右不讓他們同家,把剛出下來的嬰兒換成妖精的小孩、在家門口置放兔子屍體,淨是做些和孩子惡作劇一樣的可笑之事。

  在那此不具相關性的惡作劇當中,有一個共通點存在,那就是妖精沒有得失之心。他們純粹為了享樂去做,並非企求在事後得到成果。但是,禮園發生的事件不一樣,將奪走的記憶寫在信上,不論怎麼想都具有惡意吧?加上在禮園現身的妖精,就和鮮花你剛才想像的一樣,有很可愛的外型。」

  ……原來如此。真不愧是橙子老師,我完全沒想到這個層面。

  好不甘心。

  為了自尊,我自己先開口說了。

  「換句話說,在禮園出現的妖精是人造使魔。之所以帶有惡意,也是因為背後有操縱的魔術師存在,應該是這麼回事吧?」

  「嗯嗯。」橙子老師開必地點了點頭。

  「以前我說明過使魔,可以大別為魔術師提供自己部分肉體創造出來的分身類型,以及使用其他動物作為材料替自己辦事的類型,這次的事件,

  一定是那種替自己辦事的使魔乾的,因為它只有竊取人類記憶的單項能力,居然有人去做這種像小孩一樣的惡作劇,真是無聊。」

  ……老師也沒替我想想被強迫處理這種無聊事的心情,兀自繼續說了下去。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妖精很不容易控制,主人經常會發現,在不知不覺間,本來是要妖精們替自己辦事,結果卻變成自己在替它們辦事。這是因為妖精老是會提出無理的要求。因此以前以妖精當使魔的魔術師就不多,如果有,也是第一流的高手。但這次不一樣,因為對方是一個只能使喚類似妖精使魔的初學者,因此你就當作是修練吧。所以,鮮花,我以老師的身分下達命令,目的是要你查明真相,期限是到寒假結束之前,雖然我不期待你連事件的發生原因也一併解決,不過你就盡力試試吧。」

  ……果然是這麼同事。

  我不禁有些惱怒,不過還是努力冷郭下來,點頭答應。

  「——如果這是修練的一環,那也是沒辦法。」

  橙子老師站起來說著「那麼,我現就在拿詳細資料給你」。而住那之前,我提出唯一令我不安的問題。

  「不過,橙子老師,我看不見妖精啊,我又不像老師您有那樣的魔眼。」

  聽了我的問題之後,橙子老師不禁竊笑。

  那是我從未感覺過,基至想一腳踹飛的不祥笑容。

  「哎呀,這個你就不用擔心了,我已經想好司以取代魔眼出方法。」

  老帥一邊忍著笑一邊說,但到最後她還是沒說到底是什麼方法。

  忘卻錄音/2

  我和她兩個人,一起從禮園女子學院高中部的教職員辦公室離開。

  ◇

  「從以前我就一直在懷疑橙子腦袋有沒有問題。」

  一月四日,星期一,陰天午後。

  在我旁邊那個負責「代替眼睛」的傢伙恨恨地低聲說著。我則是把視這傢伙為敵的事暫時擱在一旁,並打從心底同意她說的話。

  「對啊,誰不好找,竟然找你來潛入我們學校,實在讓人懷疑她是不是腦筋不正常。」

  「你真過分,要說這次的犧牲者肯定是我啊。明明沒有轉學的打算,卻被強迫演一出第三學期才轉學的戲碼。」

  我們兩人走在高中部校舍的走廊上,沒看對方的臉彼此交談。

  ……現在走在我身邊的人,正是那個名叫兩儀式的少女。

  禮園女子學院的學校制服,設計得像是修女參加彌撒時穿的服裝。雖然像是具有黑色禮服風格的學生服,卻不是適合日本人穿的制服。

  即使如此,這套制服穿在兩儀式身上,卻完全不讓人覺得不合適。

  她的髮絲比制服更加漆黑,卻沒融入身上那襲黑色衣裝,纖細的肩膀與脖子,因而看起來更白皙。連我也不得不承認,她給人的印象是如此強烈。

  式的年紀明明比我大,為何看起來卻比我年幼?

  即使身高和差不多,身形卻非常端正,猶如一名沉靜的基督教少女。

  ……總覺得非常無趣。

  「鮮花,那邊那兩個人一直盯著我們看。」

  式看著剛才與我們擦身而過的學姊。

  那兩個盯著我們看的學生會討論什麼,其實可以輕易地推敲出來……禮園是一所女校,學生之間不會為了男性而有利害衝突,雖然如此,她們畢竟對還是男性抱持憧憬,因此,具有中性氣質的美女,不論在哪個年級都是大受歡迎。

  具有這種氣質的人,在禮園裡並不多,要是式真的轉學進來就讀,一定會變成校內的風雲人物。和我們擦身而過的學生們,必定是因為式具有男性英氣的容貌,因此才會竊竊私語,討論起內心的這份期待。

  「她們只是覺得轉學生很少見罷了,和這次的事件無關。」

  「哦,明明學校在放寒假,居然還有學生在學校啊。」

  「因為我們學校採取全校住宿制,所以寒假留在宿舍的學生也意外的多。雖然校舍圖書館一樓和四樓都有開,不過宿舍本身就有代用圖書館,因此來校舍的人其實不多,不過,如果是違犯校規,被修女叫過來,那就另當別諭了。」

  如果被那位修女連續叫去三次就會被校方退學。老實說,我也曾經被叫去過去幾次。

  不論有什麼理由,這所學校不容許有學生隨意外出,即使是探望父母這種理由也不會被校方接受。來禮園這所學校就讀就是這樣,學生家長也是因為欣賞校方管理嚴格境,才會讓自己的女兒入校就讀。

  像我或者好友藤乃,雖然屢次外出,卻沒被校方退學,是因為我們有各自的背景。

  藤乃沒被退學,因為這間學校的捐款有三成是她爸爸捐的,換句話說,她不可能被校方退學。

  平於我呢……嗯,畫家叔叔也可以替我撐腰,不過說穿了,我是禮園校方為了學校升學率雇來的傭兵,因此校方對我外出的事,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會過問。畢竟禮園是一間學校,如果學生能考上好大學,是一件再好也不過的事,禮園之所以會讓我進來就讀,就是因為我擁有隻要報考T大就一定會合格的條件。

  ……的確,念書這件事不是只有向神祈禱就能解決。禮園經營者的想法雖然勢力,但我並不會覺得不滿。至少我就是拜此原因所賜能夠自由外出。

  在我獨自思考這些事的時候,身旁的少女一臉不感興趣、用倦怠的眼神觀察蒯圍的校舍。而她似乎很快就感到厭煩,開始玩弄起胸前掛的十字架。

  「真是個詭異的學校,不知道是老師去當修女,或者是修女來當老師。說到這個,剛才我看到了教堂,那裡會舉辦彌撒之類的儀式嗎?就是『蒙上天付喚的天父啊……』那種儀式。」

  式提出了一個很單純的問題。

  不過她這個笨蛋,哪可能真的被上天召喚啊?

  「——禮拜儀式早晚都有,彌撒則是每周日舉行一次,學生有義務參與的只有禮拜,彌撒可以自由前往。像我這種高中才進禮園就讀的人,因為不是基督教徒,所以並不會參加彌撒。雖然這樣會給修女不同的印象,但信仰是自由的,所以也沒有特別的強制規定。禮圍本身雖是歷史悠久的學校,不過在幾年前變成千金養成學校後,對基督教不感興趣的女孩也不少。因為只要從禮園畢業,不管是品行多糟的女孩,介紹相親的邀請也會隨之增加。為此目的讓女兒前來就讀的父母應該就占了一大半,換句話說,真正為了信仰來就讀的人數變少了。我想,在現在的日本,應該也不會有家長為了讓女兒信基督教而讓她來這裡就讀吧?……話雖如此,學校里確實有真正的基督徒存在就是了。」

  「神嗎?真要說起來,那種東西或許存在吧。」

  ……總覺得有嚴重的不協調感。

  雖說我早已習慣式的男性口吻,可是她現在這副清純修女的模樣,實在讓我感到很混亂。

  「有沒有神我不知道,但是其他的呢?你看到過什麼東西嗎?」

  我一邊走著,一邊順口提出這個問題。

  式搖了搖頭表示沒有。

  「我完全沒看見,看起來只能等到晚上再說了。」

  她露出一臉睏倦的表情說道。

  ……這女人擁有可以看見常人肉眼看不見物體的能力,不僅僅是幽靈而已,攘說還看得到物體容易損壞的部分,加上她的運動神經過人,本人的個性也很殘暴。

  說得明白一點,就是和干也完全相反的「特殊份子」。相較於其他人,我最不能忍受干也被式奪止。

  是的,我向橙子老師拜師的原因,說到底正是因為這傢伙。如果幹也的對象是普通的女孩,我在一天之內就能擺平她們,可是兩儀式她就非常棘手了。

  在判斷出這樣下去我不是對手後,我拋棄了一般的常識,拜入魔術師蒼崎橙子的門下……不過遺憾的是,我的實力還是不如式,所以現在才得每天過著修練的生活。

  話雖如此,但我現在的心境其實滿複雜的。

  說到原因的話,那是因為——

  「晚上要在鮮花的房間過夜嗎……算了,既然是你的房間,那我就忍耐一下好了。」

  式莫可奈何地嘆著氣說。

  根據干也的說法,式不在自己認定為床以外的地方睡覺。可是,她卻在還沒看過我房間之前,就說出她願意忍受。

  這就是讓我心情複雜的原因。畢竟式根本不討厭我。我明明就討厭式,如此一來,總讓我覺得哪裡不太對勁,讓我很為難。

  其實……如果沒有干也這件事的話,我想兩儀式算是我會喜歡的那種人吧。

  這次輪到我嘆氣了。

  這時,式突然盯著我看。

  「鮮花,你要去哪?不是要去宿舍嗎?」

  「

  去宿舍不是也沒事?總之,我打算去向四班的導師探聽消息,你跟著我來吧。因為你是我的眼睛,我見過的人你都必須檢視一番喔。」

  「——你說的導師,是指那個叫葉山的傢伙嗎?」

  「不是,葉山老師已經在去年十一月離開學校了。現在的導師是玄霧皋月,兩個人都是學校里罕見的男老師。」

  「女校里的男老師啊?在其他地方雖然一點也不稀奇,但這所學校有男性就很怪異了。」

  式說得沒錯。

  對於要將學生在畢業前培養成完美淑女的禮園來說,男老師只會是個麻煩的存在。明明為了防止不正當的兩性關系所以禁止外出,但敵人卻早巳跑到學校里,就像特洛伊木馬一樣。

  「……你說得對。不過,這可是有內幕的哦,葉山英雄這個人,在校內並不受歡迎,甚至連有沒有教師執照都很可疑,而且他似乎真的對學生下手,可是不只是修女,連校長都無法嚴厲懲戒他,原因出在我們學校的理事長,他現在雖然姓黃路,不過他入贅之前姓葉山。」

  「原來是理事長的不肖弟弟啊?那他為什麼會離開學校?」

  「在十一月的時候,我人在橙子的事務所,你還記得嗎?當時我說高中部的宿舍發生火災,一年級和二年級C班以下的宿舍所在的東館,全部都被燒得精光。禮園的學生宿舍,不僅是以年級作為區分,更細分成各個班級區域加以管理,而起火點正是一年四班的區域。當時是葉山老師不知在想什麼的情況下縱了火,理事長也因而自行辭職,從那個時候起,葉山就從學校消失了。」應該是逃走了吧,我又補上一句。

  火災的消息對外完全封鎖,聽說連幫忙救火的消防員也被禮園的學生家長設法堵住了嘴……他們應該不希望重要女兒所就讀的學校傳出難聽的醜聞吧?

  ……明明,明明有一個人因此死了啊。

  「玄霧那傢伙到底是個怎麼樣的人?」

  「與其說玄霧老師完今沒有問題,不如說他和葉山相反,我想這整個學校應該不會有學生討厭他吧。」

  去年夏天玄霧老師才這所學校任教,不過他不像葉山有後台撐腰,完全是因為校長親自推薦才過來的。我們學校追本溯源是英國某間名校的姐妹校,雖然英國的學校已經關閉,不過姐妹校禮園卻還存在。校長內心的期待是把所有教師全部都換成英國人,不過卻很難有會說日語的正統英國老師。在這一點上,玄霧老師因為在國外長大,所以發音非常完美,沒有難聽的美國腔,這一點也讓修女們很高興。」

  「那玄霧這傢伙是英文卷師?」

  式蹙起眉頭低語著……式這傢伙全身散發著日本風格,她該不會對英語完全沒轍吧?

  「不僅僅是英文而已,聽說他還擁有德文和法文的教師執照,中文好像也不錯,他甚至連南美部落的方言都會講……是大家私底下叫他『語言翻譯機』的怪人……對黑桐鮮花和兩儀式來說,則是不同意義上的特殊之人。而我實在不太會和那位老師應對。」說完,我便停下腳步。

  英文老師的準備室位於一樓的角落。

  在禮園這所學校,教職員辦公室是處理日常事務的地方,而每一位老師都各有屬於自己的學科準備室。

  玄霧老師使用的是葉山英雄用過的學科準備室。

  我設法在不被式發覺的情況下,做了一個輕輕的深呼吸之後,伸手敲了準備室的門。

  ◇

  玄霧皋月背對我們,面向桌子坐著。

  他的桌子在窗戶旁邊,灰色日光映照室內。這裡不像是學科準備室,比較像研究室,裡面有些凌亂。

  「玄霧老師,我是一年A班的黑桐鮮花,不知道校長是否已經告訴過您了?」

  我話說完,他便應了聲「是的」之後,轉過頭來看著我們。

  椅子「刷」地一聲轉了過來,玄霧皋月面對著我們。

  「——————」

  我感覺到式不由得咽了一口氣。

  就連我第一次見到這位老師時,也有這種暈眩般的感覺。

  「哎呀,你就是黑桐同學吧?你的外表果然和我聽說的一樣。先請坐,今天的談話可能會有點長對吧?」

  玄霧老師輕聲說完之後露出了微笑。

  他的年齡大約二十五歲,是這個學校最年輕的老師,纖瘦體格搭上黑框眼鏡,看上去感覺像是文學系出身的,在在顯示這個人的無害。

  「是要談一年四班的事吧?」

  「……是的,就是那兩名用美工刀互刺的學生。」

  對於我的回答,玄霧老師遺憾地眯起了眼睛。那一副寂寥的表情,讓我看了都不由得感到難過。

  「那件事我幫不上忙,真的感到很抱歉,我自己對那件事的記憶也十分模糊。不但沒法記得很清楚,也沒辦法去阻比她們。的確,我在現場,但我卻什麼忙也幫不上。」

  比起自己的無力,玄霧皋月更為受傷的學生感到難過,他因而閉起了眼睛。

  ……這個人也一樣。一樣深入去擔憂他人的悲傷,讓自己擔負不必要的重擔。絕對不會傷害他人,像是沒有刺一般、一個太過溫柔的人

  「那麼老師,您知道她們吵架的原因嗎?」

  為了確定起見,我問了這個問題。

  玄霧皋月靜靜地搖了搖頭。

  「……根據其他學生所說,是我去阻止了她們。但我卻沒有那一天的記憶。嗯,雖然常有人說我是個健忘的人,但整段記願完全不見這種情況還是第一次發生。等到聽別人說發生了某什大事,我才知道事情已經無可挽回。不對,其實原因或許出在我身上。那天我和她們在同一間教室里,光是這樣,就應該追究我的責任。」

  老師一臉沉重地說著。

  這時候我才終於發覺,雖然對D班學生來說,已經忘記的秘密被人寫成信件,那股焦躁絕對非比尋常。但被看不見的不安所壓迫的人不只是她們,問題發生時,儘管在場卻完全不記得事情經過的玄霧老師,他的精神狀態也正處在危險的平衡下吧?

  如果我處在和他相同的情況之下,內心一定會局促不安。光是沒有記憶這件事就足以讓人不安了,在那段其間到底得到或失去什麼?連自己曾做過的事都不清楚,這種情況就像落入一個無底洞。

  越是往壞的方面想,洞穴就越加深幽黑暗,連可以否定這一切的理由都忘了。老師會認為原因出在自己身上,也是無可厚非的事。

  「——不過老師,1-D的學生都看到事情的經過,老師你只是純粹去阻止那兩人而已。」

  「話不是這麼說,黑桐同學。你要記住,在確認自己的記憶時,不可以依靠他人的記憶。畢竟只有名為回憶的自我天平,才能決定過去……所以我才會認為,這件事可能還是我的錯。

  ——啊,真抱歉,談這種事一點意義也沒有,雖然這種情況下的我不太可靠,不過還是請你繼續發問吧。」

  面對勉強微笑的老師,我輕輕地點頭回應。

  「……我知道了。那麼,請問D班本身有沒有什麼異常的地方?像是全班都忘記寫作業之類的事。

  「沒發生過這種事,不過修女們的確說過,本班教室內的氣氛感覺滿緊張的……雖然我不清楚同學們的過去,不好擅自下結論,但四班教室真的是太過安靜了點。」

  「請問,那種氣氛像是畏懼什麼事的感覺嗎?」

  事情如預料般發展,於是我繼續進行確認。

  對這兩名用美工刀互刺的學生,為什麼周圍的同學都沒有去勸阻她們激烈的爭論?

  是因為對那種事沒興趣?不,這麼一來連談話內容都不會去聽了。這樣推論雖然太過果斷,但恐怕一年四班的人應該全部都有收到記載忘卻記憶的信件。所以她們不去阻止開始爭吵的兩個人,因為只要她們繼續爭吵,至少能夠確認其中一名就是送信的犯人,

  ……不過,玄霧老師的回答,卻未支持我的論點。

  「……這個嘛,我覺得並不是在害怕什麼。」

  「——大家不是感到害怕嗎?」

  「對。與其說她們是在害怕,道不如說是彼此監視還比較正確。不過她們相互監視的原因,我就不得而知了。」

  她們在相互監視——是嗎?

  雖然重點有些不同,不過我的想法大致上是正確的。

  換句話說,她們確信犯人不是外人,而是班上的某人。

  「請問老師,您能聯絡上D班的學生嗎?」

  總之,要先向記得事件的當事人們問問她們的說法。順便也問問正流傳著的妖精之說,這樣就不至於會受到懷疑了。

  「不必特別去聯絡她們了。因為我班上的學生全都留在宿舍里,因此應該很快就能跟她們談談。」

  玄霧老師的回答讓我感到驚訝。

  一年四班的全體學生竟然都留在宿舍?這樣的偶然已經等於是某種必然了。

  「那我先告辭了,之後可能還會來請教您一些問題,到時候還請多指教。式,我們走吧。」

  我催促在身旁一言不發的式後站起身。

  就在此時——玄霧皋月突然一臉驚訝地看著我。

  「老師……請問怎麼了嗎?」

  卷師沒有回答。

  相反地,式第一次開口了。

  「老師,她說的式是指我。」

  式用女性化的口氣說道。

  老師開朗地回答了一聲:「啊。」

  「對了,你從剛剛就一直都在呢。之前沒見過你,是新生嗎?」

  「那可就不一定了,我想參觀一下學校,如果有興趣的話,真的轉校進來也很不錯。」

  玄霧皋月一臉愉悅地點了點頭,一直盯著式瞧。像是畫家邂逅自己憧憬的模特兒般,觀察著對方的所有細部特徵。

  我只能旁觀著這一切。

  這時有人敲響了學科準備室的門。

  傳來一道悅耳的聲音「打擾了」,一位留著長發的學姊進入了準備室里。

  她有著一雙凜然細長的眼眸,一頭長及後背的烏黑長髮。

  在美女眾多的禮園之中,這位美女依然非常搶眼,我認識她。

  應該這麼說,我不可能不認識這位去年還擔任學生會長的學姊。

  那雙高傲睥睨的眼眸,那對細長的眉毛,美麗之中帶著一股威嚴。這位宛如城堡里的皇后的學姊,我記得她叫……

  「哎呀,黃路同學,沒想到時間已經這麼晚了。」

  玄霧老師對著走進來的黃路美沙夜這麼說。

  渾身散發自信氣息的黃路學姊回答「是啊」。

  「皋月老師,都已經過了約定的時間了,請您務必在下午一點到學生會一趟。時間可不是永恆啊,如果不好好掌握時間的話,我會很困擾的。」

  黃路學姊就這麼責備起玄霧老師。

  充滿威嚴的氣質,讓她在擔任學生會長時,以女暴君之名廣為人知。雖然我轉學進來的時候,學生會剛好正在交接,所以我不太清楚她的事,但是根據藤乃的說法,連修女們也不敢對黃路學姊有意見。

  聽說連現在的理事長都管不動她。

  不過也難怪,身為入贅女婿的現任理事長,與身為正統黃路家次女的黃路美沙夜,兩者的發言等級實在相差太多了。

  ……聽說黃路家的小孩每個都是領養來的,但如果因此感到自卑的話,憑這種程度的抗壓性,成不了黃路財團的繼承者。相反的,為了找出更堅強,更具有黃路家風格的養子,黃路家還是會把具有未來性的孩子收為養子……簡單地說,黃路學姊是性格堅強的鐵血女子。

  不過,幸好黃路美沙夜是很有正義感的人,雖說對不遵守校規的學生毫不留情,但對於尊守秩序的學生來說,她是一個很會照顧人的好學姊。她本身也是個虔誠的基督教徒,聽說每個星期日都會參加彌撒。

  「黃路同學真嚴格,又在說『永恆』那種難懂的話了。」

  玄霧老師露出微笑站了起來,黃路美沙夜則是惱怒地瞪視著他……的確,對於像她這種循規蹈矩的人來說,玄霧老師的悠哉態度確實讓人看不順眼。

  黃路學姊以帶有敵意的眼神看著我們,像是在說,「你們是誰?」我認為再待下去就會有麻煩,因此我拉起式的手,打算早點離開這裡。

  「那麼,我們到下一個地方去吧,式。」

  我們往準備室的出口走了過去。

  然後,玄霧老師幫我們打開門扉,態度就像管家送客一樣自然,讓我不禁很有禮貌地說了句不好意思。

  「不,我沒能幫上忙才更覺得抱歉,祝兩位有個美好的假日。」

  老師還是露出溫柔的笑容這麼說。

  那是有點寂寞、空虛的笑容。

  「——老師,您臉上的笑總是帶著哀傷呢。」

  式突然脫口說出這件事。

  老師略感意外地睜大了眼,點了點頭說道,「是這樣嗎?」

  「可是呢,我從來沒有笑過喔——一次都沒有。」

  玄霧老師臉上浮現淡淡的笑容如此回答。

  ◇

  我們離開學科準備室之後,決定先回宿舍一趟。

  我們穿越位於一樓的走廊,來到了中庭。

  禮園女子學院的學校用地,就像大學一樣寬廣,為了運用這般寬廣的空間,從小學部到高中部的教室、體育館、學生宿舍等等,所有建築物都不彼此相鄰。

  打個比方,校舍就像是遊樂場裡的各種不同的設施……這應該是最為貼切的說法。嗯,這種說法讓人有抱持著夢想的感覺,不如找一天講給干也聽吧。

  從高中部校舍到學生宿舍,路途非常遙遠。

  雖然中途經過馬拉松比賽使用的樹林,但為了讓人可以穿室內鞋走到宿舍,沿路鋪設了一條木板走廊。

  我跟式兩人漫步在這嘎吱作響的走廊上。

  式的模樣有點怪,不過這也是無可厚非的。畢竟看到那麼相似的兩人,多多少少都會感到震驚吧?

  「式,你是因為玄霧老師很像干也,所以嚇了一跳吧?」

  對於我提出的問題,式坦率地點頭。

  「沒錯吧?除了老師比干也還帥一點之外。」

  「是啊,玄霧的臉型比較沒有瑕疵。」

  雖然說出來的話不一樣,但我們的意見還是相同的。

  沒錯,玄霧皋月這名青年,和黑桐干也簡直沒有兩樣。不僅外表神似,甚至散發出來的氣質都如出一轍。不,正因為玄霧老師年長了幾歲,因此比較能讓人感受到他可以自然地融入周圍的氣氛。

  從我和式這種只會和周圍環境產生摩擦的人來看,那種「不會去傷害任何人」的普通人,光是他們的存在本身,便足以讓我們詫異不已。

  事實上,就連我——發現自己和干也屬於截然不同類型的人的時候,都沒來由地哭了出來。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呢?在這段我已回想不起來的童年回憶里,因為某件事發生,讓我了解到黑桐干也就是那樣的人。

  我們以兄妹的身分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不知從何時開始,我想要得到干也。

  我知道,以兄妹來說,這樣的想法確實異於常人。不過,我不覺得這是個錯誤。如果要說有什麼事讓我感到懊悔,那大概只有——

  那個讓我發現他對我有多重要的契機,我回想不起來。

  「——不過,那個人叫玄霧皋月。即使再怎麼相像,他也不是黑桐干也。」

  我說出一句無法反駁的事實,我想走在我旁邊的式,一定也跟我有同樣的想法。

  不過,我以為會點頭同意的式,卻蹙起了眉頭。她臉上露出複雜的神情,喃喃自語地說:

  「與其說很像——倒不如說是……」

  她說到這裡,突然停下了腳下的步伐,像是瞪著樹木股凝視著森林深處。

  「鮮花,森林裡有什麼東西對吧?感覺像是木造建築。」

  「啊,那是舊校舍。已經沒人使用的小學校舍,預定在寒假的時候會整個拆掉,怎麼了嗎?」

  「我過去看一下,鮮花你先回去吧。」

  式身上如黑色禮服般的裙擺翻飛,隨即迅速消失在森林之中。

  「餵、式,等等!不是說好你不能擅自行動嗎!」

  我大喊著打算追上式。

  「黑桐、鮮花同學?」

  但是在這之前,我身後有一道聲音叫住了我。

  /1

  ◇

  『式,你有新工作了。』

  橙子在電話里這麼說。

  在一月二日晚上,橙子丟給我一件性質和之前截然不同的工作。

  工作內容是鮮花就讀的禮園女子學院發生案件,希望我前去調查。這真是讓我提不起勁來。

  我——兩儀式,之所以會協助蒼崎橙子,純粹是因為可以殺人,但是這次的工作卻只是要查明真相,這種工作不能滿足我空虛內心的饑渴。

  說起來,橙子交待的工作內容雖然都會殺些某些東西,卻從來沒有殺過「人」,多半都是解決一些莫名其妙的怪物。夏天的時候雖然出現過一次機會,但結果我還是沒殺了那個「光用眼睛看就能讓東西彎曲」的傢伙……正確地說,主要是因為在做那件工作的時候,式了解自己為何會執著於殺人這件事,而我則只要能殺,不管對手是誰都行,於是便做出了妥協。

  總之,就像是處於雖然吃飽了,但是味覺卻沒有獲得滿足的狀態。

  在我開

  始對這種現狀感到不滿時,卻有個內容不明工作找上門,居然只要我找出事件的主謀就好。

  我沒什麼幹勁,可是也沒有其他事好做。如果差別只是在於在房間裡或在禮園女子學院裡睡覺,那我也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我聽完了整個事件的經過,由於鮮花的眼睛看不見妖精,於是我便充當她的眼睛,和她一同前往禮園女子學院。我偽裝成準備在第三個學期轉學,事實上只會待一個寒假的轉學生。

  ◇

  我在森林中漫步。

  鮮花沒跟在我身邊。

  我從樹木閘的空隙看見了森林深處的木造校舍,於是往那個方向走了過去。

  或許是受到陰天的影響,森林裡彷佛起霧般一片灰暗。

  禮園女子學院的校地廣闊,在校舍和校舍之間種植的樹木,已經茂盛到超出校內森林範圍了。

  校地有一大半都是長滿濃密樹木的森林,這已經不是校園裡面有森林,而是森林裡面有學校。

  我走在腐葉土的地面上,出神地嗅著空氣的氣味。

  空氣充斥泉涌般的香氣,並且帶有顏色,混雜著樹葉散發的香氣和蟲鳴聲,讓人為之陶醉。

  那是有如成熟果實似的甜膩空氣,仿佛時間緩慢前進般的景色,置身其中,像是漫步於水彩風景畫裡,全身輕飄飄地感到神奇又舒暢——這一所和外界隔離的學校,確實是一個獨立的異世界。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曾經有個男人,在一棟公寓裡製造出無人能入侵的異世界,那傢伙真是繞了一大圈,其實只要像這學校或者兩儀宅邸一樣,在土地四周築起牆壁,不讓他人進入,便可讓他的居處和外界隔離。

  沒多久我便走出了森林。

  這棟曾是小學校舍的建築,是古老的四層木造房屋。

  在砍伐林木後形成的圓形廣場上,校舍毫無聲息地矗立著。

  廣場上長滿雜草,感覺像是草原。

  校舍彷佛臨終前的老人般,靜候著生涯最後一刻來臨。

  我踩過草地走進校舍後,發現裡面並沒有像外觀一樣嚴重損毀。

  可能因為是小學校舍的關係,建築物內整體的感覺也有點小,鋪著木板的走廊,每走一步就會發出「嘰嘰」的聲音。

  嘰、嘰、嘰、嘰。

  ……昆蟲發出的聲音,在校舍里也一樣聽得到。

  我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中央停下腳步,不再往前進。

  「玄霧、皋月。」

  我回想起剛剛那位老師。

  鮮花說他和黑桐干也很神似。

  若要說神似的話,兩個人確實很像。

  因為人的臉部構造是一樣的,因此每個人看起來都很神似。但是他們兩人卻不只是外貌神似,連散發出來的氣質都一樣。

  「……真的很像啊,那個樣子。」

  不過,他們之間卻有某種決定性的差異存在。

  是什麼呢?

  我找不出答案。

  明明已經快想到了,卻就是差了臨門一腳。

  知道但是卻不了解,我似乎也變得很像正常人了。

  半年前——當我剛覺醒的時候,我沒有不了解的事。因為不了解的事就是兩儀式不知道的事,因此所以沒有加以思考的必要。

  但現在,兩儀式曾經體會過卻不清楚的事,部被我當成知識體驗著。那堵阻隔在發生事故前的兩儀式和康復之後的我之間的絕望高牆,如今也越來越低了。

  多半是因為原本沒有自我情感的自己,透過遭遇這些未知的事物,逐漸累積起「我的記憶」了吧?

  我——只能把無聊的現實以及細微瑣碎的情感,拿來填塞我胸口的空洞。雖說依然沒有活著的實感,但是剛覺醒時的那陣虛無感,如今已經消失了。

  那麼——總有一天,當我胸口的洞穴不再存在,或許我也能做些跟一般人沒什麼差別的夢吧!

  「這個心愿還真是微不足道啊,織。」

  我獨自呢喃,知道不會有人回答我。

  『不,那是一個笨拙的希望。』

  ——但是,卻有人回答了我。

  嘰、嘰、嘰——

  蟲發出嗚叫。

  某種物體輕觸我的後頸。

  「——啊!」

  我的意識逐漸模糊,置身在此地的記憶變成空白一片。

  眼前看到的景象,宛如橡皮擦擦掉一樣逐漸淡去。

  ……我真是太沒用了。明明知道這裡就是蟲子的巢穴才前來,我卻——

  「這傢伙。」

  頗感不悅的我伸出手臂。

  把手伸到脖子後方之後,感覺確實抓住某種物體。

  從手中握著的觸感,可以確認那是比手掌略大一些的人偶。

  我將手裡的不明物體就此握碎。

  發出了「嘰」的一聲。

  逐漸模糊的意識恢復過來了。

  我縮回伸到脖子後面的手,並緊盯那隻手看。

  手掌上只剩一灘白色液體,而這灘黏稠的液體,啪答啪答地滴落到地上。

  在握碎的瞬間,它就變成這副模樣。

  我從沒見過妖精。

  因此我判斷不出這是否就是鮮花口中說的妖精。

  「……真噁心。」

  我甩掉了手上的黏液,而這灘液體很不可思議,明明黏性很強,卻又不會附著在皮膚上的,很輕易地就能全部甩掉。

  已經聽不到蟲的聲音了。

  ……因為非常不悅才順手捏碎了,如今看來好像是個失敗的舉動。

  這裡原本充滿了許多妖精眾集的氣息,現在完全感受不到。

  妖精們是因為看到同伴被殺所以逃跑了?還是妖精的主人見到我可以抓住妖精,因此所以要妖精們全部撤退?

  無論如何,線索已經從這棟廢棄校舍里飛走了。

  我沿著走來時的原路回到走廊上。

  當我回到了林間走道上,發現鮮花正默默佇立在原地等著我。

  黑桐鮮花身材比嬌小,有著一頭飄逸的長髮。

  剛才那個叫黃路的女人像是城堡里的皇后,而鮮花的舉止,則像是城堡里的公主。只是得再在加上「好勝的」三個字罷了。

  我不發一言地走到鮮花身邊。

  「咦?式,你不去了嗎?」

  ……鮮花突然說了一句奇怪的話。

  「不去?我不去哪裡?」

  「——就是那裡啊!」

  ……我完全不了解她在說什麼。

  鮮花則是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我以及森林深處。

  原來如此,我終於理解了。

  「鮮花,你知道現在幾點嗎?」

  「大概下午兩點左右吧——」

  鮮花驚訝地閉卜嘴,因為現在時間已經是下午三點了。

  「可以在這裡呆呆地站上一小時,你還真是悠閒呢!不過,如果你記得自己做過什麼,那倒也無所謂。」

  鮮花的手微微發顫,默默把手指抵在自己的唇瓣上。

  她的臉上露出詫異神色,凝望著天際。

  鮮花大概已經記不得在我回來之前這段時間她做了什麼事。

  「式,我該不會……」

  鮮花身體發顫,喃喃地說這怎麼可能。

  那不是因為害怕,純粹是因為憤怒造成的。對於自尊心很強的鮮花而言,在自己不知情的情況下被擺了一道,這種感覺真是屈辱至極。

  「應該不用我多說吧,你的記憶被妖精奪走了。」

  鮮花聽完我說的話,頓時漲紅了臉。

  那其中混雜了自己的不成熟還有屈辱,反應充滿著羞憤及悔恨。鮮花總是一副冷靜的樣子,這麼率直地表現出自己的感情,雖然非常不協調,但從旁看來,肯定很可愛。

  「——回宿舍去吧,看來得改變行動方針才行。」

  鮮花像是在鬧彆扭一般,說完後就自顧自邁開步伐。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裡有個想法。

  如果我告訴她,其實連我也被那少女般的坦率所感動,鮮花不知道會有什麼反應。

  ……算了,那種事連想都不用想也知道結果如何吧!

  我像往常一樣,刻意不發一語靜靜跟上她。

  /2

  回到宿舍跟幾位一年四班的學生談完後,外頭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儘管學校放假,宿舍規章還是得要遵守,於是我們便前往鮮花的房間。

  這裡在晚上六點以後,連宿舍內走動都被嚴格禁止。除了上廁所之外,似乎只有想去一樓自習室時才准離開房間。

  高中才入學的學生常因為不習慣這個規定,總在前往朋友房間的途中被巡視的修女給逮到。至於小學就在此念書的學生已經習慣不隨意外出,就算會,也因為熟知修女的巡邏路線而不會被抓到。

  ……鮮花很仔細地告訴我這些事。

  這些都跟這次事件內容毫不相關,我想大概只是她的抱怨吧。

  鮮花坐到自己的椅子上。

  一年級學生的房間都是雙人房,而鮮花的室友已經回家去了。

  房裡有兩張跟牆壁一體化的桌子,還有一張上下鋪單人床。個人所有物像是書架跟空箱子等占據了房間的角落,房間呈現長型的構造。

  建築物年代久遠,因此房間也頗為老舊,由歷史累積出來的古風,散發出讓人放鬆的氣氛。

  鮮花一回到房裡就脫下制服,換上了睡衣。我也很想脫掉身上這套悶熱的制服,可是我沒帶換洗衣物過來。

  沒辦法,只好穿著制服躺在床上聽鮮花說話。

  「……因為沒辦法在宿舍內活動,今天就到此告一段落吧!起床時間是五點,不過寒假沒有晨間禮拜,所以可以睡到六點左右……式,聽清楚了喔!其他學生還有修女並不知道我們在調查一年四班的事,所以行動儘量別太醒目。我跟你不一樣,還得在這裡待兩年,可不想引起什麼騷動。」

  鮮花今夜又把昨天說過的事重複了一次。

  還真是杞人憂天啊!

  對我而吾只是把睡覺的地方換到這裡罷了,我個人一點幹勁也沒有。

  「你放心吧。我的工作只是負責看而已,所以沒帶刀子之類的武器來。況且我和妖精的主人也沒有結怨,我打算和平共存。說到情緒失控,你還比較讓人擔心咧!」

  「我很冷靜。我的目的只是查出真相,而不是將原因排除。在徹底調查之後,就可以交棒給橙子老師了。」

  雖然我輕鬆地一筆帶過去,可是鮮花的眼神一點也不安分。

  多半是白天妖精的事讓她認真起來。基本上,鮮花的個性是有仇必報的。

  「是啊。鮮花,你如果做得到的話,那當然最好。」

  鮮花隨即瞪了過來。

  「……你別瞧不起人了。」

  「真是冤枉。」

  鮮花那種困擾又狐疑的眼神,實在和干也很像,我不由得笑了出來。

  「——算了。就算我犯了錯也不會造成問題,所以輪不到你擔心。話說回來,在你今天遇見的人當中有可疑人物嗎?」

  鮮花迅速轉移話題。

  「如果要說可疑的話,今天碰到的全部都很可疑啊!一年四班的那些傢伙,每個人脖子上都有那個……」

  「那個,是指被式握碎的妖精血液嗎?」鮮花蹙起了眉頭……她大概認定我是個非常過分的人。不過這的確是事實,我也不想否認。

  「不能說是血液,是像蝴蝶翅膀上鱗粉之類的玩意兒。因為若是體液的話,她們也會察覺對吧。還有,那個叫玄霧的老師脖子上也有。見面時雖然不知那是啥,但回想起來,他的脖子上的確也有。」

  「——是嗎。式,你覺得奪走記憶的理由是什麼?」

  「不知道,因為又不是我乾的。」

  「是、是、你說得對。我會問你的意見,看來我也變得相當沒自信了。」

  鮮花兀自生起了氣,隨即陷入沉思。

  「……十二月開始有信件寄到D班學生的手中,信件內容是『連本人都已經忘記的秘密』。同時間,學校里妖精的流言也開始傳開來。這些妖精似乎會跑到枕邊奪取記憶。

  在放寒假前的D班教室里,兩名學生吵架後用美工刀互刺對方,吵架的原因果然還是因為信件。連續一個月,四班的學生不斷收到自己也不知道的記憶,精神狀態已經麻痹到無視同學吵架了。征跟四班的學生們談過之後,我了解到那真的是到有人自殺也不奇怪的情況。」

  鮮花嘀嘀咕咕地整理出到目前為止的重點。

  「式實際上遇到了妖精,我也有一小時的記憶空白……那段時間我做了什麼呢,有一個小時的話,做什麼事都有可能。」

  看來鮮花對空白的記憶也相當在意的樣子。

  ……那我又是如何呢?

  四年前……我還是高中一年級時的記憶充滿了漏洞,讓人感覺很不舒服。那時街上的人們正陷於隨機殺人魔的恐懼中。

  雖然我認為那個事件跟我有關,但因為那時行動的是織,在他已經消失的現在,那些記憶也跟著他永遠消失了。

  「——咦。」

  我突然察覺到一件事。

  為什麼至今都沒有發現呢?

  之所以沒有三年前殺人魔事件的記憶,是因為織跟那件事有關的緣故。

  那麼——我失去出事前的記憶又是為什麼呢?那時的我應該不是織,而是式才對。

  若這個操縱妖精的人知道想起忘卻記憶的方法,說不定我就能取得我的過去了。

  ……但我總覺得不太對勁。

  我是不知道鮮花相不相信妖精那玩意,但我總是無法接受它的存在。

  感覺有什麼根本上的誤解,但我跟鮮花似乎都沒察覺到。

  「餵、鮮花,連本人都忘記的記憶,要怎樣才能查出來呢?」

  「這個嘛……可能要在催眠狀態下從大腦深處提取出來吧?你知道記憶的四大機能嗎?」

  「編碼(學習)、儲存、讀取、再確認對吧。跟錄影帶一樣,把錄下的影像貼上標籤編碼,接著小心儲存起來,要看的時候用錄放影機讀取播放。確認播放的內容跟以前相同。只要其中一環故障,頭腦就無法正常運作了。」

  「對,就算本人忘記了,但只要頭腦正常,記憶就一定會存在腦子的某處。因為頭腦不會忘掉曾記錄過的東西,所以只能當作是妖精將它奪走了。」

  ……採集忘卻記憶的妖精。雖然橙子說它們帶有惡意,但我實在感覺不到惡意的存在。因為連本人都忘掉的記憶就算要被奪走,本人也不會有所察覺。

  將那些記憶寫成信件送來,反而比較像是善意的行動吧?

  這種行為就像是提醒你,您忘記這件事了,下次請別忘了喲!

  「奪走記憶也可能是為了隱瞞某種證據,但是,讓人看見自己遺忘的記憶,這件事究竟有什麼意義呢?」

  我將疑問不經意地說出口。  「

  鮮花則是靠在椅子上答道:

  「應該是在揭發罪狀吧?為了通知對方,你以前曾經犯過這種罪喔。」

  「揭發不同的罪狀長達一個月嗎?那已經不算揭發,而是惡意刁難了,跟小鬼沒兩樣。」

  照橙子的說法,一股想到妖精就會想到小孩子,說不定真的是這麼一回事。

  這時我的思考停頓下來。

  不管身為眼睛的我怎麼想,要找出結論的人還是鮮花自己。

  於是我便直接躺到之前坐著的床上。

  「式,我希望你告訴我一件事。」

  坐在椅子上的鮮花,感覺有點不好意思地問。

  「那個,想要看到妖精的話,該怎麼做呢?」

  ……看來被妖精奪走記憶這件事。真的讓她相當不甘心。

  不過,說實在我也不知道看見妖精的方法。

  「誰知道,硬要說的話是看不到的,對你而言沒辦法吧。如果你無論如何也想找到,就去感覺比較暖和的地方隨意找找吧,感應力好的話就抓得到了。」

  「空氣暖和的地方嗎。」

  鮮花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雖然聽起來亂七八糟,但我並沒有胡說。

  就算是妖精,活著的時候應該也會發熱。那麼只要是比其他地方暖和的場所,運氣好的話起碼能觸碰得到它們。

  總之,談話就到此告一段落。

  我借用鮮花大一號的睡衣,睡在雙層床的上鋪。

  忘卻錄音/3

  一月五日,星期二。

  我拋下還在賴床的式,前往一樓自習室。

  時間剛過早上七點。自習室里沒有一早就來念書的好學生,倒成了密談的好地方。

  自習室是替住宿生設計的圖書室,從傍晚到熄燈為止,住宿生們各因不同的理由聚集在這裡,或閒聊或閱讀教科書。可是傍晚過後,魔鬼舍監——愛茵巴哈修女就會親自來此監督,所以得瞞著她才能偷偷聊天或做自己的事。

  總之,傍晚就會變得恐怖卻也很熱鬧的自習室,一大清早則是空無一人。利用這一點,我約了D班的班長在此見面。

  昨天回到宿舍之後,雖然找了幾個四班學生談過,不過每個人的說詞都一樣,對調查實在沒有幫助。畢竟她們面對我

  這個外人是不可能會敞開心房的。

  既然如此,我也只得有所覺悟從正面進攻。戰鬥時,一對一是基本中的基本。於是,我便選擇感覺最能掌握事件的D班班長——紺野文緒。

  進了自習室一看,果然沒有半個人影。

  因為自習室沒開暖氣,所以裡面很冷。

  「黑桐,我在這裡。」

  一陣凜然的聲音從自習室里傳來。充當圖書宣的房間裡,內部擺滿了書架。紺野文緒像是預先躲在書架間等我的到來一樣。

  我關上門扉往裡面走了進去。

  簡單的描述,紺野文緒是個高大的女孩,和我一樣高中才進到禮園就讀。超過一百七十公分以上的高大身材,看上去很有魄力。

  她本人也察覺自己不太像少女,因此剪了一頭短髮,讓她的臉看上去更顯沉穩,散發出即使自稱大學生也很具說服力的氣質。

  「抱歉,這麼早把你叫出來。」

  畢竟是初次見面,我很有禮貌地打了招呼。紺野則不置可否地撇開視線,雙手抱胸口氣譏諷地說道。

  「無所謂,反正我也跟其他人一樣睡不著。有事做還比較不會亂想。你想要談什麼?葉山的事嗎?」

  該怎麼說呢,紺野文緒的個性似乎很率直。知道我在調查某些事之後,立刻單刀直入一下說出重點。

  「……葉山,是指葉山老師嗎?」

  「我沒說錯吧?你昨天不是帶了個陌生的美少女來找我們班的人問事情嗎?A班的首席有事找我們的話,肯定跟那傢伙有關。」

  她一邊說著話,一邊瞪視著我。

  ……看起來她人也很聰明,這樣事情就好辦了。

  我接下紺野銳利的視線。

  「老實說,我並沒有想到葉山老師的事。但看來似乎是我了解不夠深……那麼我就直說了,我受校長委託來調查你們班發生的事故。紺野同學,你還記得那件事嗎?」

  對於我的問題,高大的她顯得有些不安,臉色變得凝重起來。

  「……傷腦筋,校長直接委託你嗎?果然好學生就是不一樣。哪像我只能得到『快忘掉事故,專心用功吧!』這種回覆,我還真是甘拜下風啊!」

  「——紺野同學也在調查那件事故?」

  「那當然,我畢竟是班長啊。我跟玄霧老師一樣,明明在場卻沒辦法阻止,而且還完全不記得那天的事。回想起來,頂多就是『啊,真的發生過那件事』這樣而已。引發事件的那兩人……嘉島跟琉璃堂,送到醫院後也沒下文了。我想去探病順便問個清楚,但向校長詢問醫院所在地時就被趕回來了。」

  紺野一邊撥弄著亮麗的頭髮,一邊有點害羞地說著。

  光是這個動作,就讓我很中意她。

  「那,我想——你應該也有收到信件吧?」

  「啊,那個啊,真是噁心極了。我還算是比較少的,多的人可是每天都會收到。聽說嘉島跟琉璃掌也是每天收到,肯定讓她們很難受啊。」

  至於信件的內容,幾乎都是無害的往事。像是小學時跟喜歡的男生一起回家、養的貓不見了之類的。

  「剛開始,我還覺得怎麼有人會寫這種無聊的事。不過仔細回想起來,那竟是自己的往事。與其說我覺得驚訝,倒不如說是會感慨:『嗯,真的有這回事呢!』不過,也有人怕到連提都不敢提就是了。

  「那是因為她們有不可告人的事嗎?」

  紺野點了點頭說,「大概吧。」

  「還是問一下,你猜得出是誰寄這些信來的嗎?」

  「……依照常理推斷是沒有,但這次的事已經超出常理了吧?若說是幽靈、妖精,我倒是有答案。」

  可是,紺野文緒並未說出那個答案。她以「這不只是我個人的問題」為由拒絕回答。

  於是我便試著換個角度提問。

  「那麼,緝野同學怎麼看待這件事?」

  「不知道,這之中的確充滿著不尋常,但我們班G就出問題了,怎麼說呢,這人概是間接的報應吧。黑桐你可能不曉得,D班的學生幾乎都是高中才入學就讀的人,問題學生真是滿多的。」她又加了一句:「雖然我也是問題學生之一。」

  我事後才知道,紺野文緒在國中時似乎是個有名的籃球選手,她身為某重點培育產業的會長獨生女,會來讀禮園據說是被強迫的。

  「那麼葉山老師放火燒宿舍的事呢?」

  我抱著在此一決勝負的決心提出問題,但紺野卻一臉苦澀地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

  「……我一點也不清楚那傢伙到底在想什麼,居然會跑去燒宿舍。葉山英雄這男人相當不正常,你知道他的口頭禪是什麼嗎?竟然是『老哥為什麼不讓我當校長』,很難相信對吧?這是連高中都沒畢業的人所說的話嗎?那男人根本就是個混混,別說校長了,連老師都不該讓他當。佳織會死都是因為他,還有那個因為弟弟沒工作就讓他當老師的理事長哥哥!這件事跟我們沒關係,沒錯。也不是我的責任……!」

  ……雖然模樣相當堅強,但她的精神也已經相當脆弱了吧。她看也不看我一眼,一臉要哭出來的樣子恨恨地說著。

  ……傷腦筋,看來沒辦法從她嘴裡打聽出更多情報了。

  「謝謝你。紺野同學,你說的話讓我受益良多。」我轉過身背對著紺野文緒。「啊,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嗎?你相信妖精嗎?」

  離開前,我隨口問了她這個問題,像隨機統計般。

  「……是不相信,但我想妖精的確存在。因為我,還有其他人,一切都像是被捉弄一般,記應模模糊糊的。」

  「是嗎。」我這麼回答完後,便離開了自習室。

  ◇

  之後,我試著去問過每個四班的學生,但她們的說法都一樣。

  每個人都疑神疑鬼,都把自己關在房裡不肯出來。她們像在等待什麼似地將封閉自己起來。但是又異口同聲地說想要回家。不過只要我一說「那你回家不就得了」。每個人就馬上閉上嘴……和我仔細談過的人只有紺野,其他學生話都說不上幾句。

  從結論來說,她們都相信有妖精存在。換句話說,每個人都有遺忘的記憶,也都收到了信件。

  另外,還有一件事是確定的。

  ——一年四班的全體學生聯合起來在隱瞞某件事。雖然不知道到底是什麼事,但是無法隱瞞這件事必定和前任導師葉山英雄有關這一點。

  ◇

  於是我接著前往教職員辦公室。

  葉山英雄雖然因為十一月的宿舍縱火事件而離開學校,但我仍期待會有什麼相關資料還留下來,可以當作線索。

  「報告。」我打了聲招呼後打開辦公室的門。

  讓人意外的是,裡面竟空無一人。

  原本辦公室就是專供早上的教職員會議使用,修女們不太會過來,而辦公人員也因為放寒假中不可能會在。

  「啊——神啊,真是感謝您。」

  我竊笑著說了一句「阿門」之後,開始在資料櫃裡搜尋。

  總之,去年十一月前後的資料全都得看過一遍。

  我認真找了約莫一個小時,結果還是沒找到值得注意的情報。

  「……真是麻煩。這下只好帶著式找遍學校每個角落了。」

  雖然我不想做這種像是帶獵犬散步的事,現在也只能這麼做了。

  我莫可奈何地整理起散亂的資料。

  ……就在此時,我突然瞄到一份讓我懷疑自己是否看鍩的檔案。

  ……葉山英雄。一九九七年二月就任,一九九八年十二月離職……」

  乍看之下似乎很普通,但總覺得有地方很詭異。十二月離職?這怎麼可能?葉山英雄十一月初縱火燒了宿舍便從學校消失。既然如此,為什麼十二月他還在教職員名單上?

  而且……他離職的理由是因為住的地方不固定。意思是指他行蹤不明嗎——?

  我的腦海里頓時一片混亂,我先把資料歸回原位,離開辦公室之後回到走廊上。

  此時,我竟然遇到一個不太想過見的人。

  「哎呀,黑桐同學,你來辦公室有什麼事嗎?」

  「……玄霧老師早。」

  老師見到我行禮問候,一派輕鬆地回應:「快中午了呢。」

  昨天和式一起還無所謂,但我很不願意跟這個人單獨交談。

  總之我就是對他這個人沒轍。

  心裡的局促不安,讓我的心跳不斷加快,那究竟是因為他很像干也,或者單純是因為我感到不安?我實在無法分辨是何者。

  「老師來辦公室有事嗎?」

  總之先丟出問題敷衍一下吧!

  對我隨口丟出去的問題

  ,玄霧皋月認真地回答。

  「嗯,我有校長交代的工作要做,必須把學生名冊譯成法語才行,因為那邊有幾所和禮園有關的大學。」

  「哦,是要送出我們的名冊嗎?」

  嗯。對黑桐同學來說,可能和你是切身有關的話題喲!你和黃路同學可是兩大留學生人選之一呢!」

  ……這件事我倒是初次聽說。我露出笑容搪塞過去,就在即將走過玄霧老師身邊時,我突然停下腳步。我想起來了,還有一件事沒問過老師。

  「玄霧老師,您知道現在學生間流傳的那個傳聞嗎?」

  「啊,你是說妖精的事吧?我有聽說過。」

  「老師相信嗎?啊、我當然是不相信的啦!」

  如果讓人知道自己相信妖精會有些丟臉,因此我補上一句不痛不癢的聲明。不過他卻以溫柔的笑容凝視著我。

  「在日本,妖精或許是很罕見的傳說,不過在歐洲可是很普遍的呢!在蘇格蘭也有貓妖精和狗妖精的可愛故事,我個人還滿喜歡這些故事的。」

  ……我想起來了,玄霧老師原本是住在國外的人。那邊的大學在民俗學裡還把妖精分成獨特的一類,看來我這問題並不會太小孩子氣。

  「貓妖精……是指穿長靴的貓嗎?」

  「嗯?你滿清楚的嘛!日本故事裡也有會說話的貓,所以這應該不算那麼特殊吧?」

  看吧,開始有股充滿知性的香氣了。

  我決定順勢繼續聊下去。

  「那麼,在那邊真的實際發生過妖精惡作劇嗎?當然,我是以自然現象、地方風俗的角度來問的。」

  「最近是不太當聽說,偷換小孩的事偶爾還是會發生,只是來幫忙農務的『外來者』已經不存在了。」

  於是,老師又進一步為我說明。被稱之為幫忙小人或敲擊小人的妖精,會來去人們家裡或礦山等地方幫忙了作,聽說他們是無法居住在村裡的外來者幻化成的。

  農村社會,是既單一獨立又沒有多餘因素的系統。也因此不容易接受由其他村莊流浪而來的外來者。結果造成外來者只好居住在森林或山上,等到收穫季節再前來幫忙,以建立彼此的情感。而這些便被當成「不是人類的他人」的妖精。

  另一方面,往壞方向變化的妖精,則是偷換小孩的始作俑者,他們會把有錢人家的嬰兒,調換成不知從何處撿來的嬰兒。當時的社會,認為家境富裕代表受到神的祝福,生活貧困的人們,為了想獲得受到祝福的孩子,所以會把自己的孩子拿去偷偷交換。

  「……那麼,被偷換的小孩會變成怎樣?」

  我無意間試著提出腦海里浮現的問題,老師則是笑著回答。

  「放心,大多很快就換回來了。畢竟是有錢的家庭,要找回小孩非常容易。在當時,剛出生的孩子一定會送到教會一趟,沒在教會受洗的小孩,就會被當成不存在的小孩,將會失去市民權。所以不管家境再貧困都會去教會付錢,讓小孩受洗……不過,因為如果不受洗就會遭到拷問,所以根本就沒有選擇的餘地。換句話說,只要去一趟教會,便可得知有哪裡的誰生了小孩。只有真正的妖精,才做得出偷換小孩這種神秘事件。」

  「哦,老師,您相信有妖精存在?」

  「我認為有,但我並不喜歡它們。真正的妖精,做的惡作劇都很過分,剛才說過的偷換小孩就是實例。妖精會在經過幾年後,突然把小孩送回親生父母身邊。而回來的孩子幾乎都成了白痴,這樣只會讓他們的父母備感困擾,不會有絲毫的喜悅。」

  的碓,要把這些當作惡作劇也有些太過分了。

  談到妖精,我似乎得將腦中關於妖精的純真無邪印象抹去才行。

  「……哎呀,抱歉。我說太久了。」

  不會啊,我覺得很有趣哦!那麼老師,我先告辭了。」

  我再度行了個禮,便快步離開玄霧老師的眼前。

  ◇

  中午過後,我決定前往二月燒掉的東邊學生宿舍看看。我沒有抱什麼特別的目的,只是認為起碼得去查看一次那個被葉山英雄燒掉的宿舍。

  東館的四周拉起繩子,掛著禁止進入的牌子。

  於是我跨過繩子走進東館之中。

  ……東館被燒掉了一大半,裡頭房間幢排的東側牆面完全消失了。

  仿佛被什麼大怪物用利爪划過般牆壁,已經消失無蹤。原本屬於房間的區域現在全都崩塌,感覺像是一碰就會變成灰燼。

  相對的,走廊所在的西側反而完整地保存下來。若只是在走廊上行走,那裡完整的程度,甚至會讓人根本不知道發生過火災。

  但是打開焚毀的房門之後,眼前只有外面的景色,以及幾乎燃燒殆盡的平台廢墟。

  我漫步在這麼一棟對比強烈、如前衛藝術般的建築中。

  ……那個在這裡縱火,名叫葉山英雄的老師,我只看過他一次。

  他主要負責三班到五班的課程。從來都沒來過A班。

  我只知道在早晨禮拜的時候,葉山英雄總是無聊地翻著聖經,我記憶中的他是個大約二十歲左右的男性,長相也差不多那個樣子。

  「調查只見過一次面的對象,真蠢。」

  我自言自語之後,準備動身離開,於是下到一樓,穿越走廊走向大門。

  就在這個時候。

  一道曾經見過的人影,從大門方向朝我走了過來。

  這位有著烏黑長髮,容貌凜然美麗的人物,在禮園不作第二人想。

  學校的地下掌權者黃路美沙夜,不知為什麼走到離我約兩公尺處就停下腳步。

  她看著我的臉,並露出微笑。

  「情況怎麼樣?之後有什麼進展嗎,黑桐同學?」

  黃路美沙夜用溫柔的口氣說道。

  一瞬間,我感到背脊發涼。並沒有什麼明確的理由。

  但光是如此而已。

  我直覺認為,這傢伙正是昨天對我「打招呼」的妖精的主人。

  ——嘰、嘰、嘰。

  我的確聽到有如昆蟲嗚叫般的聲音。

  這樣下去會步上昨天的後塵,我又會在不知不覺間被奪走記憶,然後呆站在這裡幾小時。雖然懊悔自己為何沒戴手套,但現在也只能放手一搏。

  我一邊瞪視著眼前的美沙夜,一邊感應空氣中不自然的溫暖區域。

  ……式是如何判斷我不知道,不過在探知熱源和加速方面,我已經擁有獨當一面的實力了。

  只要一閉上眼睛,我就能感覺到空氣中那股不自然的溫暖——

  「——在那裡!」

  我空下抓住逼近我胸前的「那東西」。

  手中的碓感覺抓住東西,但我看也不看那個嘰嘰叫的玩意兒,雙眼盯著黃路美沙夜。

  「哎呀,之前你明明告訴我看不到妖精的,莫非你現在已經看得見了嗎?」

  美沙夜一副遊刃有餘的樣子說道。

  她那種高傲的態度,讓我完全把她認定為敵人。

  「……原來如此。看來昨天,我和學姊閒聊了一個小時呢。」

  「沒錯,多虧如此,我對你的了解一清二楚唷。畢竟有整整一個小時嘛!關於你是怎樣的人,只要有這些孩子,要問出來還不簡單?」

  黃路美沙夜輕撫摸她的肩膀附近,「嘰」的叫聲響了起來。

  恐怕那邊也有妖精吧?不對,在她身邊可以感覺到除了她以外的熱源存在。我試著數了一下,總數超過五十隻以上。

  ……對我這個看不到妖精的人來說,那是讓人絕望的戰力差異。

  「黑桐同學,你很冷靜嘛!你不感到驚訝讓我覺得好無趣呢。連我在聽到你的事情時都曾經驚訝過。你能理解吧?沒想到在這個學校里,竟然有我以外的人在學習魔術。」

  「我一點也不驚訝,因為一開始我就知道有操縱妖精的人存在。不過感到吃驚的學姊為了除去我這個障礙,竟然慌張到埋伏等我,雖然這個行動本身並沒有錯……但是自己主動表明身分,看來你的程度真低啊,黃路學姊。」

  很好,總之先說完想說的話,再來思考怎樣才能逃脫。

  原先我就只是負責找出原因而已,醬通的打架我求之不得,但要與其他魔術師性命相搏戰鬥,就不是我願意的了。

  「黑桐同學,我從來就沒打算除掉你,因為你是我極少數的同類呀!與其相互爭執,你不覺待我們更該彼此了解嗎?」

  「……一見面就直接指揮妖精下手,我想這不是想彼此了解的行為吧?」

  「你錯了,這些孩子可以用來建立一個有效率的溝通管道,但你竟以毫無意義作為結論,真遺憾。」

  美沙夜事不關己般地說著,裡頭不知有幾

  分是真心話。

  我——則是確認背後的脫逃路徑,並稍微興起了想聽聽她說法的念頭。

  互相溝通,是指我和學姊嗎?」

  「沒錯,黑桐同學,你來到這個地方。光憑這一點就讓我對你有好感了。因為這裡可是——」

  「橘佳織身亡的地方嗎?」

  她滿意地點了點頭。

  但她的眼神卻像個毫無慈悲之心的女王,充滿了冷冷的憎恨。

  「就是在二月火災中來不及逃出的一年四班學生嘛,學姊,你認識她嗎?」

  對我這個明知故問的問題,黃路美沙夜優雅地點頭答道。

  「佳織是我的學妹,從小學起就一直跟在我身邊,就像個可愛的妹妹一樣。雖然她不太聰明,老是吃悶虧,卻是信仰比誰都要虔誠的溫柔女孩。但是她卻死在這裡。她明明沒犯過非死不可的罪孽、明明是個純潔的孩了,信仰虔誠的她,就是因為這樣,才會選擇那條最艱苦的路。」

  美沙夜似乎真的很痛苦、一臉悲傷地訴說著。

  但是,在這之後她便沒有半點慈悲之心。

  「可是她們一點也沒有悔改,佳織連命都賠上了,她們卻還是和以前沒有兩樣。那種東西已經不能算是人了。一年四班的學生每一個都有罪。我的學校不需要那種東西,應該全都燒掉,不是嗎?」

  「你的意思是,一年四班的學生殺了橘佳織?」

  「——如果是那樣——不,若真是那樣還有救贖的機會。黑桐同學,佳織她是自殺的。這其中的意義你是不會懂的。」

  黃路美沙夜以輕蔑的眼神凝視著我。

  她話里曖昧不清的部分太多了。看來一年四班就是橘佳織被燒死的原因。

  但是……她說「你不會懂的」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不會懂也無所謂,因為到頭來,這些騷動的原因就是為了替橘佳織報仇吧?」

  「沒錯,只有地獄底層才適合那些人,我不允許她們住這所學校里過著安穩的日子。」

  「你真的打算殺光她們嗎?」

  我簡短地問道。答案已經很明顯了。因為黃路美沙夜也並不把一年四班的學生當人看,所以她會毫不猶豫的殺人……不,應該說是除掉她們。

  但是,她卻搖了搖頭。

  「怎麼可能,要是我殺了她們,她們就不會下地獄。所以我說你是不會懂的。但我不會怪你……收手吧,黑桐同學。我不想和你起衝突。」

  說完,她又輕撫了一下肩膀上的妖精。

  「你應該看不見吧?她擁有你的記憶呢。很美吧?你的回憶冰冷又光滑,加大理石般美麗、核心地帶卻燃燒著烈焰。我雖然看不見那核心地帶,不過光是靠著髑摸,就可以知道非常純真,你——其實是個很善良的人。」

  黃路美沙夜學姊說完之後,呵呵笑了起來。

  我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對,那股衝動,在三年前兩儀式和干也一起出現在我眼前之後,就不曾再有過……

  若不好好教訓這個女人,我絕會不善罷甘休!

  …

  很長一段時間我們彼此沉默,互瞪對方。

  我的情緒已經激動到不再去想「逃跑」這個詞彙了。

  美沙夜輕輕嘆了口氣。

  「真拿你沒辦法,我很期盼和你互相了解。可是你不這麼想嗎,黑桐同學?」

  「沒錯,完全不想。」我立刻回答。

  美沙夜呵呵笑了出來。

  「是這樣嗎?我和你可是很相像的喔!比方說,對了——像是愛上親哥哥這一點。」

  「……咦?」沒想到會聽到她說出這件事,我一時之間完全說不出話來,而且我知道自己一定在瞬間便滿臉通紅。

  「你、你、你……」

  雖然我很想說「你在亂說什麼」,卻偏偏說不出口。

  黃路美沙夜愉悅地閉上了眼睛。

  「我不是說過,昨天我從你的口中聽了很多有關你自己的事嗎?像是你哥哥,還有你是魔術師的事,這些我都知道。我們連這種地方都非常相似。黑桐同學你在半年前學會魔術,而我則比你晚一點呢。」

  魔術——這個字眼讓我的思考迅速冷靜下來。

  美沙夜說的是——學會魔術?

  「沒錯,佳織死了,我為了報仇去學習控制妖精以奪走他人記憶的魔術,我不是為了尋求真理去學魔術,而是為了私人目的去學習。

  為了佳織——採集和她有關之人的記憶就是我的目的,我要把她受辱的痕跡全都抹消掉。我想做的只有這點,除此之外的問題都無足輕重。並不是破壞有形的東西,也不是去殺人。如何,黑桐同學?這樣算壞事嗎?」

  「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威脅四班學生的人就是你,也知道原因是佳織。但玄霧老師你怎麼解釋?」

  美沙夜一震,有些動搖似地蹙起眉頭。

  沒錯,無論美沙夜怎麼用盡各種藉口來正當化自己的行為,光憑這點就可斷定她所做的絕非好事。玄霧老師是在橘佳織死亡,葉山英雄失蹤後,才成為班導師,他和這些事情一點關係也沒有,卻還是被妖精奪走了記憶。

  「你沒必要奪走玄霧老師的記憶。」

  我以篤定的語氣說道。因為我判斷現在正是攻破她理論盔甲的最佳良機。

  但和我預測的正好相反,她只動搖了那麼一瞬間。

  不,應該是說她看到我的眼神里蘊含的意志更加堅強。

  「不對,一點也不多餘。那個人不該和那件事扯上關係。我必須奪走他知道的所有事實才行。」

  ……這是怎麼回事?這種直襲而來的強烈斷定。

  我也知道自己也被這股氣勢壓制住了,卻還是開口反問。

  「——為什麼呢?」

  黃路美沙夜甩了甩她那頭飄逸的長髮之後回答。

  「這用說嗎?因為他是我的親哥哥。」

  「……你說老師?他是你親哥哥?」

  儘管我認為這根本無法置信。但又覺得似乎可以理解。

  雖然非常偶然,但並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黃路美沙夜,不,應該說黃路家的小孩全都是收養來的。如果她的舊名是玄霧美沙夜,也不能斷定她的這種說法是謊言。

  黃路美沙夜無視我的詫異,繼續說了下去。

  「……是的,我剛開始也沒發現。

  自從我知道佳織死之後,我也和你一樣,對一年四班抱持懷疑,於是,我跑去質問葉山英雄……後來我知道了為何佳織會做出那種事,除了去找四班的導師玄霧皋月商量之外,也沒有其他辦法了……因為情況已經不是我自己一個人能收拾的了。

  玄霧老師個性很溫柔,奪走那個人的記憶,雖然讓我感到很心痛,不過為了認識他,我只得奪取他的記憶。不過,現在我很慶幸自己那麼做。因為老師的記憶確實證明他就是我哥哥。皋月對佳織死亡的真相非常清楚,他明明可以輕易地去告發,因為不告發會讓自己內疚痛苦,但是哥哥為了學生,最後還是決定沉默以對……當我逼問他時,他說:『比起死者,應該要更尊重活著的人才對。』

  但是我無法苟同,我無法原諒她們把人逼到自殺,卻又若無其事般地過著每一天。最重要的是——我無法忍受看到哥哥為了這種骯髒的事而感到心痛。

  所以我奪走了皋月的記憶,包括我是他妹妹的記憶,還有關於那件事的記憶,所有一切的我全奪走了。只要皋月他無憂無慮地平穩度日,並且愛著我就可以了行。我完全不需要要回報。」

  ……我完全說不出話來。

  非常相似。  什麼相似?

  誰?     和誰相似?

  不過也就僅止於此了。

  雖然彼此相似,但我們之間也只是相似而已。

  希望的形式、想要的內容、以及為此而付出的努力。雖然這樣,我們依然有所差異。

  「——不過,你不是利用他了嗎?你讓老師以一無所悉的導師身分守護一年四班的秘密,你假裝自己沒看到這一點,還好惠嗯說你喜歡他。」

  「那也快結束了。黑桐同學,我不是說過了嗎?我們很相似,所以我也可以了解你心裡的糾葛。

  如果是我的話——可以實現你的願望。」

  成為我的夥伴吧,黃路美沙夜說完之後伸出了她的手。

  黑桐鮮花直盯著那隻手不放。

  仿佛在瞪視著無法原諒的仇敵。

  ——若是你願意接受我的條件,即使要我假裝沒看到也可以。」

  我說出了違反自己心意的話。

  不過——如果。

  如果真的可以的話,即使要將黃路美

  沙夜——

  「如果你可以取回我失去的記憶。」

  即使要殺了她,我也要奪取她那種力量。

  「失去的記憶?」

  「對,我失去那段喜歡上干也的決定性瞬間的記憶,在我發現的時候,我已經喜歡上他了。所以,如果你能取回那段記憶的話——」

  「那是不可能的。連本人都不知道的過去,不能稱之為記憶,只是一種單純的記錄。妖精只能掠奪你的記憶。」

  ……原來如此。

  太好了,我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那麼——談判破裂了?」

  好,接下來只能奮力一戰了。

  我決定沖至美沙夜面前,朝她踢出我的必殺技高壓下踢。

  在我暗自將重心往前移的時候,黃路美沙夜似乎又想開口說些什麼。我已經不打算再繼續和她交談下去,所以準備聽聽就算了。

  「黑桐同學,你知道創造使魔需要材料吧?」

  這點芝麻小事我當然知道。霎時之間,我完全了解她到底想說什麼。

  ……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痛恨自己的思考能力如此卓越。

  「那麼——你從剛才就一直握著的那個物體,究竟是用什麼東西做的呢?」

  美沙夜笑了出來。

  我的視線落到她手上握著的那個東西。原本看不到的物體,現在可說看得一清二楚。

  這個妖精的外型和我想像中的有點不同。

  ——像是我只見過一次的葉山英雄的人偶。

  我在驚訝之際鬆開了手。

  趁著這個空隙——美沙夜的手抓住我的臉。

  我的意識宛如高空彈跳似的,筆直地往下墜落。

  /3

  …

  那個傢伙曾經說過。

  「所謂的回憶,明明可以像影片那樣記錄下來,為什麼還可以忘卻呢。」

  我這麼回答。

  「因為記憶都是會隨意忘掉的嘛!」

  那傢伙又說。

  「你一定還記得,只不過想不起來了而已,和無法記錄的我不同,人們的記憶是不會喪失的。」

  我回答道。

  「如果想不起來。就等於是失去了。」

  那個傢伙說。

  「所謂的忘記,其實是記憶劣化。回憶是一種不會消失、只會逐漸褪色的廢棄物。你不覺得很可惜嗎?人們竟然讓屬於永恆的事物生鏽。親手讓身為永恆的事物化為塵煙。」

  我無法回答。

  『——沒有永恆便是一種永恆。』

  那傢伙說。

  「不回歸永恆是不行的,因為感嘆會再次重生。即使你想徹底忘記,記憶還是確實為你錄製起來了。」

  我說。

  「永恆是誰決定的?」

  那傢伙回答。

  「我不知道,所以我才一直在尋覓。」

  我這樣想……

  對於連思考都做不到的那傢伙來說,解答並不是他自己求得的,而只能在他人身上尋覓。

  …

  我被一陣「叩叩叩」的敲門聲吵醒。

  窗外天際一片灰暗,讓人弄不清楚現在究竟是早晨或是黃昏。

  瞥了一眼時鐘,時間已經中午了。

  「黑桐同學,你在嗎?」

  我聽到門外傳來這句話。

  因為睡眠過多而產生的頭痛,讓我蹙起眉頭,我下了床之後去開房門。

  佇立在走廊上的是某個修女,她看著我的表情充滿疑惑,應該是因為看到我這名陌生的學生而疑惑吧?

  「我是兩儀式。打算在第三學期轉學進來。」我說完之後,修女「嗯」一聲點了點頭,然後對我說明她的來意——因為黑桐家有人打電話過來,所以她來叫鮮花接聽電話。

  在鮮花的家人之中,會還在今天打電話過來的,應該也只有那傢伙而已吧?

  「既然這樣,我可以代接嗎?因為我和黑桐同學的家人很熟。」

  「也是,兩儀同學和黑桐同學是親戚。那樣應該沒問題,電話轉接到大廳旁的電話機了,你快去那裡接吧!」

  修女行了一禮之後隨即離開了。

  我脫下鮮花的睡衣之後,換上了禮園制服後離開了房間。

  宿舍大廳指的應該是大廳門口吧?

  昨天當我來到這棟宿舍的時候,看見大廳沙發前放面了一具沒有號碼盤的電話。根據鮮花的說法,從外頭打來的電話,一律會先轉接到修女們所在的舍監室,打電話來的人,如果不是和學生有關的親戚,似乎一定會被她們掛斷。

  只有在修女們認為打電話來的人「無害」時,才會將電話轉接到大廳,這是一套讓學生多少保有一些隱私的通話系統。

  走到空無一人的大廳之後,我拿起了話筒。

  「喂喂,是鮮花嗎?」

  話筒里傳出熟悉的男性聲音。果然是黑桐干也打來的。

  「鮮花她人不在,新年一大早就打電話來,你還真是愛護妹妹呀!」

  不知為何,我刻意以冷淡的口吻說出這些話。

  電話那一端的干也,則是「呃」的一聲,將本來要說出口的話硬是吞了回去。

  「……式,為什麼會是你接電話?」

  「我不是說鮮花不在嗎?她一大早好像就很有幹勁,看起來是打算早一點解決這個事件,好早點回家吧。」

  「……是嗎。鮮花就算待在家裡,也是讓人感覺她不太開心的樣子。更何況她也說在宿舍里還比較能放鬆信一一

  「對那傢伙來說,只是放鬆不可能讓她感到滿足吧。」

  干也根本聽不出我話里的意思,似乎正在歪著頭思考……算了,他聽不出來也好。

  「干也,那你打電話過來有什麼要事嗎?」

  「沒什麼事,我只是想問問情況怎樣!」

  「誰知道啊,你明天自己再打電話問鮮花本人,掰掰。」

  「什麼掰掰……喂,等等,式!我們還聊不到一分鐘耶?」

  話筒的另一端傳來干也慌張的聲音。

  我瞥了一眼自己映照在旁邊玻璃上的臉,上面映照出來的我,手裡拿著話筒,表情有些不悅。

  ……一張不知為何感到生氣的臉。

  「你是要打給鮮花吧?你沒什麼話要和我說的不是嗎?」

  「當然有啊!我是真的很擔心你的情況才打過來的,再多聊一會兒啦。更何況,想打電話到禮園,也只能以打給鮮花作為理由啊。鮮花沒對你說過這些嗎?」

  ……說是說過了。我這麼回答他。

  「不用了。我不是很懂電話,也不喜歡聊天。」

  「……是嗎。想想的確是這樣沒錯。那也沒辦法,那今天就講到這裡吧。因為禮園一天也只能轉接一通電話而已。」干也遺憾地說。

  ……是嗎,今天就要在這裡道別了嗎?

  「干也,等等。既然你很閒就拜託你一件事。因為在這裡無法知道,所以你能在外面調查看看嗎?是有關,個叫葉山英雄的前禮園老師,還有叫玄霧皋月的老師,你找得到像是他們來這裡之前的經歷嗎?」

  「——我不確定耶,我沒試過,還不知道。」

  這就是干也的承諾方式。

  「因為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所以不知道也沒差。話說在前頭,你可別太勉強哦!那麼,我還得找回一個人四處亂跑的鮮花,今天就先講到這裡吧!」

  「啊,等等。我也有件事要拜託你,禮園裡應該有個叫橘佳織的人,你能不能去查她的成績?像是體育課出席率之類的。這個部分,因為禮園都把資料整理成冊,在外頭實在沒辦法取得。」

  ……?干也說出令人出乎意料的話。

  雖然我不知道原因,但應該有引麼意義在裡面吧?

  「知道了,有空的話我就去辦。」

  說完之後,我俐落地掛上話筒。

  忘卻錄音/4

  沉睡吧,黑桐同學。

  在那虛無飄渺的沉睡之中,我將重現你的嘆息——

  黃路美沙夜在我的耳畔這麼呢喃著。

  我在半睡半醒之閱,輕閉眼睛凝望著什麼。

  在這個仿佛是夢境的過程之中,我一直凝視著永恆——

  …

  『我不想那樣,我要與眾不同。』

  ……在孩提時代,我曾經對爸爸這麼說過。

  那到底是什麼時候的事呢?感覺似乎非常遙遠,遙遠到回想不起爸爸和自己的模樣。

  從黑桐鮮花有記憶開始,就很喜歡「唯一」這個字眼。雖然這和束縛無異,但是我就是無法不去

  喜歡那種感覺。

  原因是什麼我不知道。

  總之,我就是不想和身旁的人一樣平凡度日。

  理所當然地醒來、理所當然地過活、理所當然地睡覺,我對這種事感到輕蔑。

  我就是唯一的我。

  因此必須和任何人都不一樣才行。

  在心中漠然抱持這種想法的小孩,因為不太清楚什麼是特別,所以一直相信比周圍的人優秀,便是「很特別」。

  為了想早點像個大人,我捨棄了容許天真的短暫幼年期。

  我把勉強學成長的知識,當成了自己的秘密,對周圍的人裝出普通小孩的模樣。

  並且藉此讓自己比同年齡的小孩更特別。

  我不想當個天才,也不想被當成好學生,因為那樣一點也不特別。我非得達成不可的事,是某種言語無法形容的「不一樣」。

  即使不是第一名也沒無所謂。即使是最弱小的人也沒關係。

  我只想成為特別的存在。

  正因為如此,我捨棄了許多事物,逐漸與周圍脫節。我利用自己取得的知識傷害、疏遠、嚇唬接近我的人。

  結果令我非常滿意,於是我開始捨棄更多事物。

  除了老師和朋友以外,甚至連父母都開始閃避我,我終於獲得沉靜的自我。

  當時我沒有支配黑桐鮮花的感覺。

  雖然並非回到原點,可是我逐漸接近在出生之前最原始的地方——就是這樣的感覺。

  當時還是個小孩的我,無法判斷出那是個錯誤。

  我純粹是因為覺得舒服,至於是好是壞,我從沒思考過。

  照這樣繼續下去的話,我確實可以成為不一樣的人、和別人不同的人、無法跟別人共同生活的人……只為了傷害他人而存在的人。

  但是,我發現那是一件非常吃虧的事。

  並非有正義使者或者白馬王子戲劇性地前來勸誡我,而是不知不覺間、自然而然地,我開始後悔錯過許多更有趣的事物。

  「……你在做什麼,鮮花?一個人玩很無聊吧,快點回家了,都已經這麼晚了。」

  總是有個少年這麼說,然後前來接我。

  我總是孤零零一個,因為那樣比較快樂,我討厭那個來接我的少年。更過分的是,我甚至認為他只是個行為和他年紀相符的少年罷了,因此我輕視他。

  但是,那名少年總是會過來接我。

  面對連父母都不願開口說話的我,他的微笑非常自然。

  那笑容里沒有心機,少年完全不考慮得失地對我說話,雖然我每次都在內心輕蔑他是個呆瓜,但少年卻不介意那些,拉著我的手帶我回家。

  雖然那是身為一個哥哥會做的行為,但我想即使我是別人家的小孩,那名少年還是會這樣對我。

  我希望自己可以很特別。

  而他,就只是在那裡而已。

  雖然心有點痛,但我還是一如往常地地浪費每一天。

  而那一切,又是如何改變的呢?

  當我察覺的時候,我的目光早已開始在追逐著那個少生。

  像是在我快被狗襲擊的時候救我,惹父母生氣時挺身而出袒護我、或者是在河裡快溺死時,伸手救我上岸之類的事,這些事在我身上從沒沒發生過。

  我毫無理由愛上了哥哥。

  因為單純只是個人喜好?但是,對於自己築牆隔絕他人的我來說,原本就不可能喜歡上什麼人。

  真的是毫無理由,在某天醒來之後,我就愛上了哥哥。

  那時,我憎恨身為我哥哥的少年。

  對於力求特別的我,為什麼非得愛上這種平凡無比的對象?我很不理性地感到憤怒。

  但是,只有這一點我真是無能為力。

  即使再想否定,我還是一直觀察著那個少年。一個人玩到傍晚,然後等著他來接我,這成為了我每天生活的原動力。

  我那副輕蔑的笑容,果然只是未經思考且幼稚得讓人輕蔑,我反而暗暗感到寂寞了。

  ——理所當然地醒來。

  ——理所當然地過活。

  ——理所當然地睡著。

  我厭惡這種生活,但卻不是如此。

  ……我有好幾次都想向哥哥道歉,一直以來,黑桐鮮花都對哥哥很任性,可是連句對不起也沒說過。

  ……可是,我已經說不出口了。

  我只是擔心要一直過著那種生活。

  哥哥,多謝你讓我發現這些事。

  ……這些話,對於捨棄了天真幼年期的我,怎麼都說不出口。

  ……但我思索著,哥哥到底對我做了什麼?

  干也並沒有徹底贏過我。

  干也也不可能對我說教。

  如果這樣,我必定會出雷反駁,而且辯到他無話可說才對。

  沒有緣由的心境變化,以及沒有開端的愛情。

  等到察覺時,只有強烈愛他的這個事實存在。

  ——不。

  一定有什麼原因才對。只不過我忘卻了,遺失了某個重要的環節。

  那麼,我必須想起來才行。

  為了讓我可以相信自己。

  為了讓我可以起誓這份愛戀之心是真的。

  如此一來,鮮花——一定可以說出她有生以來的第一句對不起。

  雖然口氣應該會很笨拙,但是這樣就能坦率地向哥哥道歉——

  …

  「鮮花!起床了,這樣會感冒啦!」

  耳邊傅來熟悉的聲音,那男生般的口吻,讓我緩緩睜開了眼。

  有人將我抱了起來,凝視著我的臉。我的腰際有著冰冷堅硬的觸感。

  在朦朧之中,我知道有人叫醒了睡在走廊上的我。

  「是干——」

  正當我要叫出名字,才發現對方是黑髮女孩,因此閉上了嘴.

  我和那個女孩……兩儀式,彼此無言地對看著。

  「……」

  式突然鬆開了手。

  我被她抱著的的上半身,就這樣「砰」的一聲摔到地上。

  「你、你這笨蛋,你幹麼突然鬆手!」

  我的背部猛烈地撞擊地面,讓我氣到跳了起來。

  式以不帶情感的眼神瞥了我一眼,扯了個藉口說:「這麼一來,你就會清醒了吧?」

  「嗯嗯,醒了。我徹底醒了!這真是個讓我忘掉夢境內容的爽快起床法啊!」

  「什麼唰……你又被擺一道了啊?」

  經她這麼一說,我回想起來了。

  包括和黃路美沙夜交談,以及後來所發生的事。

  我抓住了妖精,後來因為一時疏忽,被導入了睡眠狀態,然後現在和式在這裡交談。

  「……咦,怪了。雖說我被打敗是事實沒錯,可是這次似乎沒被奪走記憶,我的記憶還很鮮明。」

  「那你看到妖精操縱者了吧?」

  我「嗯」了一聲點了點頭。

  如果要說意外,確實是很讓人意外,不過這次事件的元兇是誰已經很清楚了。我瞥了手錶一眼,發現離事件發生之後還不到幾分鐘的時間。

  恐怕她打算在這裡除掉我吧,不過在下手之前,式正好趕到,因此才迫不得已撤退。我猜想整個過程大概是這樣。只是沒想到,我居然在不知不覺之間被兩儀式救了一命。

  「……式,謝謝你。」

  為了不讓式聽到,我很快地低聲說出這句話。然後,我告訴她這件事的元兇是黃路美沙夜。

  「黃路美沙夜,昨天那個高個子的女孩?」

  「嗯,她和我一直對峙到剛剛,似乎是因為你過來了才逃走的。」

  「這樣啊……」式點頭說道。

  但她卻把手指抵在唇瓣,一臉無法釋懷的模樣。

  「式,你怎麼了?有哪個地方讓你感覺不太對嗎?」

  「因為,她明明自己就忘記了啊……」式沒頭沒尾地說出這句話。

  ……不過,那也是一句充滿寓意的單句。美沙夜自己也忘記了,換句話說……

  「算了,反正人總是會忘記一、兩件事。對了,鮮花,干也打了電話過來。他要我們調查看看一個叫橘佳織的女孩的在校成績。」

  「……咦?」式的說法,讓我詫異得停下半調子的思考。

  我不能容許干也被扯入這種事。先前他在某個夏天被捲入幽靈事件,事件結束之後,他昏睡了三個月之久。幸好干也因為一個人住才沒被父母知道,昏睡的身體也有橙子老師照顧所以還好,若是沒有橙子老師的幫忙,他多半不到兩天就掛點了!

  自從那次之後,我為了

  不讓干也被捲入無聊的麻煩,一直都緊盯著他不放。

  ……那傢伙對這種麻煩事意外敏銳,去年十一月的宿舍火災,他就做了不少推理。

  因此,這次的事件我完全沒向干也提起,明明我也要求橙子老師好好保密了。為什麼他會在這絕妙的時惻點打電話過來,還交代我們調查橘佳織的成績?干也到底是從誰那邊聽到這次的事——

  「……原來如此。根本不用猜了。還是老樣子,元兇就是你吧,式。」

  「什麼啊,是你自己不在房裡的啊。看樣子他明天也會打來吧,中午過後待在房間裡等不就得了。」

  雖然她指的不是那件事,可是我隨即又發現……如此說來,干也打來的電話也被她接了,因此我瞪著式的眼神變得更凶了。

  式不理會我的眼神,兀自地繼續說下去。

  「根據干也的說法,體育課的出席率好像很重要。鮮花你認為呢?我完全不知那傢伙在想什麼。」

  「體育課的m席率?」那是什麼?

  在我猜想這句話中隱藏有什麼新暗號的同時,突然有個念頭閃電般進入我的腦海中。

  黃路美沙夜曾經說過,橘佳織並非逃不出火災,她是自殺身亡的。

  我漏失了讓黃路美沙夜說出事情關鍵的機會。那就是橘佳織……

  「……自殺的、理由。」

  說完,我便跑了起來。

  我離開了因火災而半毀的舊校舍,拚命跑出森林。

  有如被什麼東西附身般拚命地奔跑。

  要去的地方只有一個。要調查學生的健康狀況,只有去保管病歷的保健室了。

  接著,我在那裡發現橘佳織的健康報告,以及使用保健室的記錄。九月後的體育課全都是在旁看,十月之後蹺課蹺得更嚴重,在火災發生前一個星期,連一次都沒到過學校。

  為了保險起見,我問了保健室的修女;果然,她曾經和修女商量過某事。我的暗自確信,所有底牌全被掀開了。

  /4

  夕陽西下,校內一五成群的學生各自走同房間,禮園宿舍門禁從下午六點開始,六點過後學生們就失去了自由。

  在餐廳和住宿生一起用完晚餐之後,我和鮮花回到了我們的房間。窗外早已被夜晚的鬧黑籠罩。

  只聽得見風吹過樹梢的聲音,宿舍的孤獨氣氛,甚至讓人感到有種寒意。

  光是這點就讓我相當中意,如果禮園不是強制住宿制,要我真的轉學過來也無所謂,因為市中心的高中實在太煩人了。

  我一邊想著這此事一邊坐到床上。

  鮮花鎖好門後,長發飄揚起來轉身面對我。

  「式,你藏了什麼吧?」鮮花豎起食指瞪著我這邊。

  「我才沒有藏什麼呢,你才有事瞞著我吧。」

  「我說的是物質上的東西!別說那麼多廢話,快把剛才在餐廳偷拿的刀子交出來!」鮮花以挑釁的口吻說道。

  ……真讓我訝異。正如鮮花所說,我剛才餐廳切麵包用的刀,偷偷藏進袖子裡面。

  但我真沒想到居然會有人發現,如此看來,我的暗器手法也生疏了……雖然說最近我常常大剌剌地帶著刀,讓我不習慣藏武器,但是被鮮花這種外行人識破,我實在是退步得太嚴重了。

  「那只是餐刀而已吧!鮮花你不必太在意。」

  大概是因為被看穿的關係,我用鬧彆扭的口氣回答她。

  鮮花不理會我的話,向我逼近過來。

  「不行,即使是沒鬧鋒的刀刃,在你手上也會變成達姆彈一樣的兇器,我可不容許禮園有殺人事件發生。」

  「事到如今你幹麼還在意。已經死了兩個人羅。早就過了計較這種問題的時間點吧。」

  「不,殺人案件跟死亡意外不同,快把刀子拿出來。我們的目的只是查明原因,而不是解決問題。」

  「……騙人,你明明就一副幹勁十足的樣子。」

  完全不打算交出刀子的我,回瞪了向我逼近的鮮花。

  ……即使是我,也不會為了惡作劇拿走刀子。我沒和鮮花說,不過早上起床前,我曾出現奇怪的感覺。

  我不知道是不是有妖精和睡著的我意識同化了,但要是有下一次,我絕不會放過它,所以我才拿了刀來當成武器。禮園的餐具設計非常講究,我很喜歡,因此我決定回去的時候拿走這把刀當回去觀賞,好好地收藏起來。

  在我沉默不語的時候,鮮花走到我的面前來了。

  「式,你不管怎樣你不想交出來嗎?」

  「真吵,你真的很煩耶!你就是這樣才會被干也放鴿子。」

  我說出了數日前在新年那天發生的事。但這樣好像只會讓鮮花的情緒更激昂……

  情況好像更糟了。鮮花的眼神霎時變得毫無情感。

  「——我知道了,那我只好使用武力搶奪過來了。」

  她說完這句可怕的話之後,隨即朝我撲了過來,坐在床上的我,完全無法閃躲飛撲上來的她。

  於是,我和鮮花兩人就這樣一起倒臥在床上。

  ……以結果來說,刀子還是被鮮花奪走了。

  雖然表面上鮮花看起來可愛,但其實非常易怒,這樣的她要是真的生氣,可是會引起大大的騷動,讓人聯想到受傷的熊這種動物。要讓猛獸安靜,言語跟反擊都沒有意義,我作出這個判斷後,只好把藏起來的刀拿出一把給她,結束這無意義的扭打。

  鮮花拿著刀走向自己桌子,我則繼續躺在床上。

  「……你的力氣也未免太大了,你看看我的手,被你弄紅了一大片;,平時你到底是吃什麼食物維生的啊?」

  「真是沒禮貌,我只吃了點麵包和新鮮蔬菜罷了。」

  鮮花頭也不回,把刀刃放入抽屜之後上了鎖。

  我從床上直起身來,凝視著她的背影。

  「你管那麼多幹麼……」我不由得說出了心中的想法。

  「可是啊,還真教人意外,你的運動神經真棒,這樣就可以把干也撲倒啦,鮮花。」

  鮮花突然滿臉差紅。只看她的背影就知道了,因為連耳根都變紅了。

  鮮花咽下沒能說出口的話,轉過身來。

  她的臉果然紅通通的。

  「你、你,在說、說什麼啊!」

  「沒什麼。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我會這麼想而已。」

  ……雖然她的疑問是出於我會這樣想的原因,不過我沒有追究這件事的打算。

  鮮花紅著臉凝視著我,我則以漠不關心的眼神回耀她。

  在秒針走了約幾百次之後,鮮花深深嘆了一口氣之後開口了。

  「——果然看得出來?」

  「這我不知道,因為發現的人不是我。不過,至少干也本人沒發現,那應該沒關係了吧?」

  「這樣啊……鮮花說完之後,安心似地拍了拍胸口。

  ……其實知道她對黑桐干也抱有愛情的人不是我。

  在第一次見到鮮花時,是織一眼看了出來,式則是因為織才知道這件事。若沒有織所帶給我的這份知識,我也發覺不到吧?不論是她只對干也嚴格的理由,以及當他不在自己身邊時,猶如說給自己聽一般,從不使用「哥哥」這個字的理由,都是一樣的。

  鮮花在同復原先的冷靜後,這次反過來盯著我瞧了。

  「真的讓人很不開心。式,你倒是很有自信嘛?」

  她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聽到這個無法理解的問題,我感到疑惑而偏著頭。

  「我是指你覺得東西被我搶走也無所謂這一點,真的讓人很不開心。」

  鮮花焦躁地重覆了相同的台詞。

  被我搶走的東西是指什麼?從她的話意推測,應該是指干也吧?可是干也又不是專屬於我的東西。雖然讓人懊悔,但他不是專屬於我兩儀式的東西——不行,接下來是禁止思考的主題了。

  背後忽然出現一股寒意,於是我停下了思考。

  「……我說鮮花啊,那傢伙真的有那麼好嗎?況且你們是親兄妹吧?」

  為了掩飾,我決定提出讓人討厭的問題。

  鮮花眼神遊移地回了一句:「說的也是……」

  「式,老實講,與其說我喜歡特別的東西,還不如說我的天生會受到禁忌吸引。所以干也是我哥哥這一點,完全不是問題,我反倒覺得很亢奮呢!何況我認為,喜歡的對象是近親是一件非常幸運的事。」

  鮮花以一副冷靜的表情說出了不得了的事。

  ……看來,那男人對怪人真是充滿了吸引力呢!

  「你這個變態。」

  「什麼嘛,你這個怪人!」在幾乎相同的

  瞬間,我和鮮花開始互罵對方。不過那並未帶有嫌惡或輕蔑,而是非常坦率的意見交換。

  鮮花說明天一早有事要調查,所以早早就睡了。

  我則是因為平常夜貓子當習慣了,反而沒辦法輕易入睡。

  即使時針已經過了兩點,我還是一點睡意也沒有,只是一直眺望窗外的景色。

  外頭沒有亮光,只有樹木構成的黑暗。

  連月光都無法照人森林,讓這間宿舍有如深淵般的寂靜。

  我一邊單手耍弄餐廳拿來的刀,一邊看著森林與黑暗。我在餐廳拿走的刀有兩把,一把是為了在這裡使用,一把則是為了帶回家去,不過,那把預定作為監賞之用的刀被鮮花拿走了。

  雖然希望不必用到另外那把刀,然而那果然是無法實現的夢想。

  「你們今晚很忙嘛……」

  我凝視若窗外的景色,獨自低語呢喃。

  許多隻如螢火蟲般的生物,在禮園黑暗的夜色飛舞著。數量不只十幾、二十隻。相較於昨夜只有一、兩隻,今晚似乎特別活躍。

  應該是因為我跟鮮花在到處打聽的關係吧,操縱妖精的人急忙提早了預定的工作。

  「看這情況,非得使用這玩意不可了。」

  我看著映照昏暗月光的刀刃,說出了這句話。

  我在禮園過夜也是最後一晚了,無論結果如何,事件在明日割上句點已是既定事實。

  忘卻錄音  5/

  ◇

  我說。

  「已經不知道應該怎麼辦才好了。

  他回答。

  「還有可用的手段吧?壞掉的東西,只要修好就行了。」

  我說。

  「但是,我修不好。」

  他回答。

  「那就由我來吧。你沒有罪。美麗的人,不需要接觸骯髒的東西,你只要保持原樣就好。」

  我說。

  「……我是美麗的嗎?雖然我一直抱持這種信念活著,但現在的我沒有自信了。」

  他回答。

  「你並沒有變得污穢,就算無法完全壓抑心中的黑色情緒,但你的手仍然是白皙的。」

  他點了點頭——溫柔的笑了。

  「你自已的手一定得保持美麗才行,這個世界上不容許有那樣的污穢。污穢由污穢自己解決是最好的作法,因為不管是什麼人,想要清除污穢,就一定會受到污穢沾染,這是一個不祥的迴圈,我們把稱之為『詛咒』。」

  他說,為了不被弄髒,我只要使用自己以外的某樣東西就行了。我沒說話。因為就算那樣,結果也還是——

  他回答。

  「人終究得同歸永恆,重現那個嘆息。即使想打算忘記,記錄還是確實刻畫在你身上。」

  我說。

  「我並沒有忘記什麼事。」

  他回答。

  「忘卻是無法意識到的缺陷,人不可能不忘記任何事。」

  ……那麼,我斷絕的記憶是什麼?

  「我不知道。我欠缺的部分是什麼呢?」

  他回答。

  「那是你對哥哥抱持的幻想。如果你希望的話,我就替你重現那個缺陷吧。」

  我用YES作為回答。

  ◇

  一月六日,星期三。

  天際依然滿布烏雲,天氣感覺還是陰陰的。

  「……七點……半。」

  我確認了醒過來的時間……我居然睡過頭一個小時,真是無法相信。

  我連忙爬起床,把睡衣換成制服。

  我叫了睡在上鋪的式,卻怎麼也叫不醒她。她昨天大概很晚睡吧?她似乎沒換睡衣直接穿著制服就睡著了。

  天氣寒冷或炎熱沒差別的式,只蓋了一條棉被就睡了,模樣猶如雕像般平靜,於是我放棄了把她叫起床的想法。

  我們原本的任務只是查明真相,昨天和黃路美沙夜交手之後,我沒去找她是因為沒有必要。即使查出事件的犯人,我和式也不需要去抓她。

  ……老實說,我也不認為黃路美沙夜會老實地符在宿舍里,事實上,她昨天也向修女校長提出回家的外出申請。

  也就是說,單就文件上的記錄來看,黃路美沙夜從昨天早上起就不在禮園校區內了。

  從這一點來看,我想她應該不會再和我進行接觸了。

  ……不過,明明腦袋聰明又有擁有熱情的她,或許還沒放棄邀請我加入的打算。

  前天的白天和昨天的白天,美沙夜和我總共接觸了兩次,最後都因為式的打擾而沒有結果。雖然她在露出真面目之後,今天不太可能再來找我,不過俗話說得好,「無三不成禮」,為了預防萬一,我把蜥蜴皮製的手套放進口袋後,離開了房間。

  我走在有如冰箱般寒冷的走廊上,然後去幾個一年四班學生的房間拜訪。大部分的學生都不在,正好留在房內的人也沒辦法好好談上幾句。

  她們呼吸急促、眼神渙散,簡直與毒癮患者無異。

  她們以像是在看仇人一樣的目光瞪視著我,在這種情況之下,我不認為自己能和她們好好交談,如果是式的話,她應該立刻會瞪回去,然後繼續逼問她們,不過我並未採取這種沒有效率的行為。

  我決定放棄和一年四班的學生交談。

  因為問的對象也不限於學生,於是我離開了宿舍前往校舍。

  為了補救浪費的時間,我簡單向修女問了必要的問題之後,又回到宿舍里。我為了整理手中的情報而回到房裡,式仍然還在睡覺。

  ……雖然心裡有點不滿,但期待「眼睛」會思考的我也實在太膚淺了。我整理一下思緒後坐到椅子上。

  ——那麼,

  從昨天在保健室查到的資料里,我大概推測得出橘佳織的狀況。

  體育課時只跟在旁邊不上課,並不是什麼不得了的事,如果生理期來了,修女們也只能讓她休息。在禮園裡不上體育課,其實不是什麼大問題。

  但重點不是她經常待在旁邊不上課,而是不上課的日期和她健康檢查日期之間的關係。

  我不知道其他高中的情況,不過禮園可是替學生的生理期做了非常詳盡的表格。依據這張表格,橘佳織的生理期在本來不可能來的日子來了,因此體育課只能跟在旁邊不上課。

  這種不自然的地方,再加上她的籍口,會讓人聯想到相反的事實。

  問過了修女之後,我得知橘佳織在十月時確實去討論過生理期遲來的問題。修女安慰她那大概只是因為壓力造成的暫時性變化,對不知事實真相的修女來說,說出這種答案也是理所當然的。

  雖然只是我的臆測,但是橘像織多半不是生理期遲來,而是生理期沒來吧。

  ……嗯,也就是說,她應該是懷孕了。如果事實真是如此,那可會成為非常充足的自殺理由。

  最初只因為生理期沒來而感到不安,然而腹中胎兒的存在感,卻是與日俱增。從九月開始,到經過大約三個月之後的十一月,她的精神狀態大概已經被壓迫到無法挽回的程度了。

  ……在禮園,懷孕這種行為是比殺人還更不道德,原本被禁止擅自離校外出的學生,竟然私自外出,最後還發生性關係,甚至於懷孕,要是修女校長或者其他修女知道這件事,一定會昏倒的吧?

  橘佳織本人受到他人輕蔑是理所當然的,她父母一定也不肯原諒這個女兒。

  橘佳織每天都得擔心事跡敗露,又沒有解決的辦法,若要墮胎就必須醫院去,只是去城裡一趟到是還好,如果和醫生接觸,對方一定會跟學校聯絡,她從小學開始就是禮園的學生,自然也不會知道密醫之類的事。她只能一邊擔心著終究會隆起的肚皮,一邊過著死囚般的日子。

  我不認識橘佳織,因此不能說些什麼,但是那是她自作自受嗎?……不,從黃路美沙夜的口氣聽起來,橘佳織不像是會違反校規的女孩。那麼——

  「應該是在宿舍內遭到性侵害……下手的人一定是葉山吧!」

  若是如此,感覺每件事就能串連起來。

  葉山英雄和橘佳織發生了性關係,還讓她受孕,為了消滅證據——也就是懷胎兩個月的佳織,因此他放火燒了宿舍。

  ……雖然有點瞹昧不明,不過和事實真相應該差不了多少!我自顧自地點頭稱是。

  不過,還是有個讓人介意的部分。

  負責輔導橘佳織的修女說生理期遲來是因為壓力,我不認為那是沒有意義的安慰。修女們或許知道橘佳織處在壓力很大的環境底下。

  那也許是身為老師的她們都發現有異,而且不能說出口的壓力。

  一年四班的學生們,究竟在串通隱瞞何事?

  「——集體霸凌嗎?」

  我喃喃說道,感覺好像又離真相近了一點。

  原本一年四班的學生大多高中時代才過來這裡就讀的。和純基督徒的橘佳織一定有處不來的地方吧!只不過四班班長是紺野文緒,我不認為性格爽直的她對這種事會坐視不管。

  橘佳織之所以會遭到全班同學的迫害,一定會有相對應的理由才對。

  比方說,像是……

  「被班上同學知道懷孕的事。」

  如此一來,事情就說得通了。

  所有四班的學生,集體欺負懷孕的橘佳織,橘佳織沒辦法和修女商談懷孕的事,紺野文緒也認為她自作自受,因此束手旁觀。

  其結果造成橘佳織自殺,她的事也變成全班的共同秘密而隱瞞事實——

  「但——這樣還是有說不通的地方……」

  雖然這麼覺得,但找不出是哪裡出了問題。

  對我來說,用片段的情報與直覺構築故事,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不過,對於蒐集足以斷定真相的證據,我卻相當不在行。

  干也很擅長這種工作。

  打個比方,我是透過想像力解開犯罪手法的偵探,干也則是憑腳踏實地的搜查來確定犯罪事實、逮捕犯人的警察。

  我非常討厭偵探小說里那些嘲笑刑警想法僵硬、任意指出犯人的偵探們。

  畢竟他們只不過是靠推理得出的結論,就把「因為可能」稱之為推理,然後秀出超越凡人的聰明來說出犯人是誰。

  偵探認為,只會做理所當然的搜查,卻又抓不到犯人的刑警們很無能,但我認為無能的是偵探才對。

  刑警的工作,就像在沙漠裡找出一顆寶石,他們透過辛苦的工作,把過去發生的事形塑出每個人都能接受的形態。但偵探卻好像親眼看到一樣,在那裡說明自己一個人的憑空幻想來指出犯人,他們放棄在沙漠裡找出寶石的努力,只待在自己的象牙塔里讓旁人理解事物。

  一個是預先設想所有狀況,然後全部平等地逐一評價,找出唯一解答的凡人。

  一個把靈光一閃的念頭當成真實,然後認定那是獨一無二的解答的天才。

  的確,多半的事實都存在於唯有偵探想得到的靈感當中,但我覺得缺乏靈感的不是前者,因為被既定觀念囚禁的人其實是後者。

  所謂的天才,到最後只是把自己當成對手。

  因此他們才會被說是孤獨的……沒錯,一直是孤獨的。

  「咦?已經離題了。」

  我自己也感到啞然,於是把背部靠到椅背上。

  我一邊暗自嘆息事件走到了死胡同,一邊看著時鐘。

  時間快到中午了。

  窗外的天氣依然是陰天。

  當我正在想遲早會下雨的時候,有人敲了房間的門。

  「黑桐同學,你在嗎?」

  那熟悉的聲音是修女的聲音。

  「是,我人在房裡,有什麼事嗎?」

  我一邊回答,一邊打開門扉,對方的確是修女,她跟我說,有人打電話給我。我立即知道那是干也打來的,因此快速朝著大廳而去。

  我悠閒地走進大廳後,拿起了話筒。

  「餵?是式嗎?」

  我聽見一陣從小就很熟悉的男性聲音。

  話筒的另一端果然是黑桐干也。

  「式還在睡啦,你居然特地打電話到禮園來,還真關心你的戀人,哥哥。」

  我刻意用冷淡的口吻說。

  在電話另一端的干也,「唔」的一聲咽了口氣。

  「我不是為了那種事打電話,我只是擔心情況的發展,所以才會打電話。」

  「你那是無謂的擔心,我以前不是說過嗎?我不希望被哥哥捲入這類事件。」

  「我也不想插手啊!可是沒辦法,你和式都加入了,我怎麼可能撒手不管呢?」

  雖然我認為他撒手不管也可以,不過他現在這句話讓我有些感動,因此我也沒再多說什麼。

  ……我這個人真是讓人失望啊,怎麼會在這種半吊子的地剛才現實起來呢……

  「那麼有什麼重要的事呢?你是要找式、還是要找我?」

  「雖然是式她拜託我的,不過是還是跟鮮花你說比較好。你要聽有關葉山英雄和玄霧皋月的調查結果嗎?」

  我把差點脫口說出的「咦——?」給吞了回去。

  我雖然有收到干也委託我們調查橘佳織這項指示,可是我卻不知道式還拜託他調查那種事情。

  我真是對式那種不考量先後順序的行為感到氣憤。

  「——哦?式拜託你做那種事啊?我不知道說了幾次,不要讓哥哥陷入危險,但她好像還是沒學不乖,一定是因為她不關心哥哥,所以才會把危險的調查工作推給你。哥哥應該快點和那種女人分手比較好。」

  我充滿憤既的言詞似乎對干也沒用。

  他哈哈大笑地回答我。

  「也是,式她關心人的方法確實和大家差很多。」

  ……真是的,電話另一端的聲音聽來有點愉悅,他到底在高興什麼啊!

  我感到不悅,催促干也說出關於葉山英雄的情報。話筒男一端傳來啪啦啪啦翻動資料的聲音,感覺份量很多,甚至把資料匯整成檔案夾的形式。

  ……電話似乎不是用公共電話或手機打過來的。

  「哥哥,你現在在哪裡?」

  「我在事務所里,橙子小姐跟秋巳刑警出門了。」干也如此說道。我也因為這個事實而感到有點震驚。

  「秋巳刑警——你是說大輔哥!?」干也像在使性子股「嗯嗯」地表示肯定。

  伙巳大輔是我爸爸的弟弟,在警局擔任刑警的工作。他在父親所有的弟弟當中年紀是最小的,感覺就像我們的哥哥一樣。因此大輔很喜歡干也,兩個人感情好得和親兄弟沒有兩樣。

  「橙子小姐認識的刑警好象就是大輔,過年時我跟大輔哥提到我們公司的社長,他便大叫『那不是蒼崎橙子嗎』!今天他拿弟弟當藉口去跟橙子小姐約會,所長還說:『不能拒絕黑桐叔叔的邀請。』」

  干也不知在不開心什麼,一臉不滿地自言自語。

  ……我真沒想到,我們家的大輔居然是橙子老師的情報來源之一,不過,這倒也不至於無法置信,大輔在搜查一課里也是怪人,仔細想想,他會和橙子老師交換情報也沒啥奇怪的地方。

  「言歸正傳吧!關於葉山英雄這個人,鮮花知道多少呢?」

  從干也的聲音聽得出來他正在擔心我。

  ……這種不刻意表現出來的關心,我一下子就能了解他在擔心什麼。

  「沒問題的,你不用擔心我。現在聽到什麼我大概都不會覺得驚訝了,因為我大致上已經知道葉山英雄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那就好。」話筒另一端傳來聲音。干也稍微猶豫一下之後,開始說了起來。

  「——直接了當的說,葉山英雄好像讓禮園的學生從事援交工作,他把自己擔任導師的班上同學帶到外面,然後要她們做那檔事。」

  「——什麼?」

  對於這些在我意料之外的情報,我一時之間只能有這種反應。

  干也無視我的驚訝,一股作氣說出真相。

  「我無法清楚地判斷他實際上要她們做什麼,不過,為了要靈活運用禮園學生的稀有價值,應該不至於叫她們做太過分的事吧。否則要提高價碼的話,客人也會不捨得掏錢吧。他帶學生出去的頻率大約一個星期兩次。每一次只帶幾個人出校,這種行為不算大膽也不算謹慎,不過葉山英雄經營得很順利。

  他在繁華街本來就小有名氣,是一個喜歡手頭裝闊的人。在每天奢侈浪費的情況之下,他背了不少貸款。那一類的酒店大部分都有後台,講白一點就是暴力集團,葉山英雄就是向那種人借錢。被債務逼到沒有退路的他,只好拜託之前和他疏遠的哥哥,讓他進入禮園當老師。名義上是向哥哥說要努力工作還債。但他一開始的目的,似乎就打算要女學生帶出去供人玩樂。

  ……你應該了解吧,說到禮園的女學生,除了是名門女校之外,還有附加價值。她們大部分是有錢人家的獨生女,向葉山英雄討債的暴力集團,也認定她們可以派得上用場。他們最初的目標可能只有其中一個學生,不過這些我不太清楚,總之,葉山英雄和暴力集團都吃到甜頭,因此到了九月,幾乎全部一年四班的學生都被帶出去過。

  總之,這就是大概的真相。」

  然後干也逐一說出被葉山帶出去的學生的姓名、先後順序、日期、回家時間等等。

  當然,和葉山有開的暴力集團資料,他也調查得很清楚。

  「

  可惜的是,這些資料沒辦法當成證據。」

  干也低聲說著。的確,光靠干也調查到的資料,無法讓警方出動,而且也可能會受到學生的父母阻止。

  這不只是橘佳織懷孕的醜聞而已,是一個能讓整個學校就此消失的重大事件。

  「——鮮花,真抱歉啊。」

  干也在說完所有關於葉山的情報後,低聲地說。

  因為事實太過嚴重而感到一片混亂的我,也只應了一聲「嗯」。

  不過這樣一來,一切都串連起來了。一年四班全體隱瞞的秘密不是橘佳織自殺,而是援交團體的事。

  她們一開始或許是受到葉山英雄的威脅而外出,但能保守這個秘密整整半年,不是葉山英雄一人能做到的。

  照干也所說的情報,被強迫帶出去的學生雖然占了大部分,但也有自己主動出去的學生在。她們受到葉山英雄的控制,為了保住自己以及娛樂自己而守著秘密。

  在高中前都過著普通生活的人,原本就很難忍受這裡禁慾般的生活。我想對她們來說,葉山英雄的脅迫有如蛇的誘惑一樣。如果把一切的罪惡歸咎於葉山英雄,她們對自己也沒有歉疚感,正因為如此,這個秘密才得以保守半年。

  ……不過,沒辦法完全說是她們的錯也是不爭的事實。

  最根本的原因,還是在這所學校。

  在周圍建起牆壁,病態般地與外界隔離的世界。

  風透不過,連外界的聲音都聽不到。那凝滯的空氣,的確就是隔離在不淨俗世之外的證據。

  但是——這裡連空氣的出口都沒有。

  不流動的空氣會渾濁、沉澱。這裡不是跟外界隔離的異界,因為要做出異界不能使用牆壁。所以被牆壁包圍的世界並非異界,只是一個籠子罷了

  「那橘佳織呢?為什麼哥哥你知道她的名字,還要求我們去調查她的在校成績?」

  我提出了最後的疑問。

  「在十一月被火燒死的女孩是吧?當時鮮花因為宿舍遭到焚毀,不是暫住在橙子小姐的事務所嗎?那時我在調查工作以外的東西時順便查了她的事,我硬是讓大輔哥拿她的監識報告給我看。

  橘侍織的死因非常詭異,她有可能是被火焚身而死,也有可能在火燒之前就已經死亡了。驗屍結果無法斷定她是因為藥物中毒或者火災而死。但有另一個詭異的記錄——她好像有懷孕的跡象。不過,因為遺體遭到焚毀,因此也無法確實斷定。

  不過,我不認為有人透過縱火的方式殺了她。因此,無論死因是燒死或者藥物中毒,橘佳織遭到他殺的可能性很低,她是班上同學當中最後一個被帶出去的。從這件事就能得知,她一直反抗葉山英維到最後。在非她本人所願的情況之下,和對方發生了性關係,結果還因此懷孕的話,多半會覺得自己充滿污穢,一個十六歲的女孩子,不可能在沒有周圍幫助的情況下撐得下去。

  ……雖然這只是我的推測,但或許就是因為如此,她才會在發生火災、全體住宿生都逃離宿舍時,把自己一個人關在房間裡吧?死亡,或許是她自己的決定。」

  干也似乎話中有話,我則是回以強力的肯定。

  「那應該就是她自殺的原因!可是——她為什麼不去墮胎呢?只要對葉山說這件事,這種程度的問題也能妥善處理吧?」

  「因為她是女孩子嘛!所以不能接受墮胎吧?」

  對於干也這種充滿了偏見的答案,我在不同的意義層面上表示贊同。

  一年四班之所以會迫害她,或許正是因為「橘佳織一直不願意墮胎」這件事。只要她不去墮胎,班上的秘密早晚會被外人揭穿,如此一來,她們就完了。因此不用葉山英雄下達指示,她們就迫害起橘佳織。但是迫害卻不能使用暴力,使出暴力可能會被修女發現,而且也有可能會讓橘佳織受不了而去向修女懺悔。

  ……這種險惡的環境,橘佳織忍受了三個月之久。

  包括來自身邊眾人的迫害,以及自己身上除之不去的污穢。

  縱使如此,善良的她也沒去告發班上同學,最後被逼得自殺了嗎?

  真是——

  「——真是個弱者,既然有了死的覺悟,應該也可以承擔懷孕的壓力吧?藉由死來放棄一切,根本是個徹底的失敗者。明明從小就住在禮園,結果卻輸給從外面來的傢伙。」

  我開始想像橘佳織那張我從未見過的笑臉,然後我咬緊了牙根。

  只能靠死來解決,這種無意義的事,我甚至無法產生同情。

  但是,在電話另一端的哥哥,卻否定了這件事。

  「不——那是多麼痛苦的決定。我也是因為鮮花棚才說的話才終於發現……以前我也思考過自殺的事,但是橘佳織這個女孩,是無法以一般世俗的觀點來看待的。」

  像是感同身受一般,干也以苦悶的口吻說。

  我卻不能理解他那樣斷定的理由。

  「……哥哥,為什麼不能把橘佳織的情況當作一般的自殺事件看待?人要是感到痛苦就會自殺,一般不都是這樣嗎?我認為,橘佳織也覺得她解決不了眼前的現實,因此她才決定要自殺。不會自殺的人,等同於什麼都不做的人——換句話說,是一個連自殺的意義都沒有的人。」

  對我的反駁,干也說:「所以說,你不能理解的。」

  那是和黃路美沙夜一樣的台詞。

  「我不能理解?」

  「嗯。你剛才說,橘佳織從小學起就念禮園對吧?那麼,她大概是非常虔誠的基督教徒羅?鮮花,你知不知道?基督教徒是不會自殺的。因為自殺在基督教教義里是一種罪。教義說,基督教徒要活到老死才會受到祝福,因此對他們而言,自殺和殺人其實無異,甚至是一種更嚴重的罪。橘佳織她不是為了自己而自殺,因為她不能為了自己而自殺……」

  干也痛苦至極地這麼說。我無聲地咽下一口氣。

  ——的確,我忽略了那個基督教的教義,否定輪迴轉生的基督教,和佛教不一樣,並沒有替死後的世界裡準備救贖。

  雖然我知道這些,但對於從高中才開始參加早晨禮拜儀式的我,那樣的教義和一個英文單字無異,我根本沒當成常識在思考。

  不過——對橘佳織來說,那就是跟自己的純潔一樣必須保護的戒律。對出生就成為基督徒的她來說,自殺應該是比死還恐怖的事吧?

  「……耶,為什麼她會自殺呢?」

  我想不出答案,重複問著這個問題。

  那個答案,一定存在於我無法達到的領域吧。

  作為一個人來說,我的處世觀相常冷淡,連預測她到達的境界都做不到。

  干也說,

  「她大概是為了贖罪吧,我認為橘佳織抱持自己的罪和同學的罪痛苦而死。她藉由代替她們,自己一個人下地獄來為同學們贖罪。」

  「……所以。」

  我無法再說下去,一時之間沉默了起來。「……所以你不會理解的。」我想起黃路美沙夜說過的話。

  她的憤怒是真的,她比任何人都了解橘佳織死亡的意義,就是這樣才無法原諒那些照常度日的一年四班學生。

  所以她才說,就算殺了她們,她們也不會下地獄。

  是的,被他人所殺並不會下地獄,想把她們都送到橘佳織所在的地方,殺人是沒有意義的。

  所以黃路美沙夜才會為了要她們自殺,一點一滴地壓迫她們。

  就像是要勒死人一樣,一點一點地收緊。

  不是要她們懺悔罪孽,而是要讓她們為了逃避周圍視線去自殺。

  5/

  ……天空落下寒冷的雨滴。

  感覺不到炎熱或寒冷的式,現在會覺得冷。

  在雨中,寒冷疼痛的雨中。

  我手拿著小刀,空虛的眼眸一直看著什麼

  ——瞬間,我醒了過來。

  眼前的空中有「妖精」飛著。

  在睜開眼睛的同時,我從衣服里拿出刀子刺向那玩意。

  刀子「當」一聲插到牆上。在刀子跟牆壁間,被刺中的妖精在嘰嘰叫著。

  正如鮮花所說,有著少女外型和昆蟲翅膀的生物,它用小小的手想拔出刀子的途中,因為力量盡失而溶解了。

  「糟了,要是再多忍耐一下……」

  碎碎念之後,我閉上嘴。

  要是我再多忍耐一下,會怎樣?我——兩儀式會想起二年前遺忘的那一天?

  那場之所以會讓我昏睡兩年的交通意外?若是想起我本人記憶里完全沒印象的事,就會——?

  「夠了!真不爽啊!」我簡短地抱怨完後跳下床,

  我聽見走廊傳來小小的地板嘎吱聲。那是某個從剛剛為止都還

  站在房門口打探情況的人,逃走時發出的聲音。

  我拿著刀子重新擺好姿勢衝出房門。

  走廊分別往東方和西方延伸,那道跑走的人影往東方而去,那背影確實是——

  「……是黃路美沙夜?莫非她把我和鮮花搞錯了……應該不至於吧?」

  如此一來,我就成為被害者了,雖說鮮花要我別惹事,不過像是「報復」這點程度的行為還在義務範圍內吧。

  我在地板已經老化的走廊上奔馳,追隨她的背影而去。黃路美沙夜的腳程比我想像中還要快,我們彼此之間的距離並沒有縮短多少。

  美沙夜毫不遲疑從宿舍離開,朝著校舍的方向而玄。通過和鮮花一起走過的林中走道之後,我來到了校舍,不過美沙夜沒進校舍,而是沖入了在一旁的禮拜堂。

  我很清楚這是陷阱。

  不過到這裡來又走回房間實在很蠢,思忖了半晌之後,我粗暴地開啟禮拜堂的門扉。

  沉重的門扉卻沒發出聲音。

  只有一道人影在昏暗的禮拜堂里。我關上門扉和那個人對峙。

  約莫相距十公尺遠的那個人,無聲地扶正眼鏡後,如觀察雕像般一直看著這裡。

  「哎呀,在這稱時間到禮拜堂來有什麼事呢?兩儀式同學。」

  男人臉上露出淡淡的微笑。

  那是個很溫和、如同孩童般的笑靨,但是沒有顏色,只有空虛的內在情感。

  玄霧皋月和以前一樣,露出乾枯的笑容佇正在那裡。

  忘卻錄音/5

  「那麼,接下來就是皋月老師的事了。」話筒另一端傳來拿出新檔案的聲音。干也雖然順便查了玄霧老師的事,但對我來說那其實已經無所謂了。

  現在已經揭穿葉山英雄和一年四班的秘密,沒什麼事需要我去執行了。了解黃路美沙夜想做的事之後,事情只要交給橙子老師,應該就不會再有犧牲者出現,事件就可以輕鬆落幕了吧?

  「不用了,哥哥,我和式很快就會提出外出申請回家,請你在事務所等我吧!」

  「這樣啊?不過我覺得,反正你就先聽聽,又不會有什麼損失,因為這不能說和事件毫無關聯。」

  「不能說和事件是毫無關聯?」

  「嗯。」干也以篤定的語氣回答。

  他的語調不帶有任何情感……哥哥會用這種口氣非常稀奇。光憑這一點,我的直覺認為玄霧老師的事比葉山英雄還重要。

  「難道說,你的意思是玄霧老師也和援交有關?」

  「不,和那件事完全無關,玄霧皋月與一年四班的事件無關。這麼說吧,鮮花,你知道玄霧皋月在哪裡出生嗎?」

  經他這麼一問,我的思緒開始快速運轉。

  ……從名字來判斷他應該是日本人,但他曾經長期在外國留學,說不定只有父母是日本人,而他則是在外國出生。

  「……我不清楚,不過他曾經在英國待過好一段時間,說不定老家是在那邊吧?」

  「是的。玄霧在英國威爾斯的鄉下地方出生,不過,他在十歲的時候,就被送給別人常養子,玄霧皋月這名字是他的養父母取的,改姓玄霧還好,但是連名都改,就有點奇怪了。」

  那個——要說奇怪也是沒錯啦。

  不過如果養父母希望將玄霧老師當做真正的兒子,也有可能會改掉先的的父姓……可是,改姓還算平常,連名也改就比較少聽說了。

  「因此呢,我和知道當時狀況的人談過後,發現玄霧皋月聰明到讓周圍的人視他為神童,是個無從挑剔的孩了。可是他的父母討厭他,打算把他送給別人當養子。奇怪的是,居然沒人想收養他。直到過了一段日子後,知道消息的日本人才大老遠跑去領養他。其後的事雖然有他在那邊的學校留下記錄,但他在成為養子前的過去一切不明。」

  被父母討厭而變成別人的養子……感覺起來那位老師不像是擁有這種黑暗過去的人。

  不過老實說,比起事件內容,我還比較在意哥哥是怎麼找到了解當時威爾斯狀況的人,他到底是擁有什麼樣的消息來源啊。

  「但是,會把稱為神童的孩子送人,他有被父母討厭到這種地步嗎?會不會其實是金錢之類的理由?」

  「問題就在這裡,正確說來,玄霧皋月被稱為神童只到他十歲的時候,此後反而變得不如常人了。雖然原因不明,但他似乎從十歲後就無法記憶事物。因為他無法記憶眼前所見的景象,讓他一時之間變得跟白痴沒兩樣,他的父母可能是因為討厭這種兒子才把他送人的吧!」

  「無法——記憶事物?」一說完,我就感覺到仿佛連頭腦深處都在搖晃一樣,玄霧老師的症狀和這次事件實在太搭了。

  「不過老師他很正常啊,不但能記憶東西,知識也很豐富,完全感覺不出來他有那種症狀。」

  「這是當然的,沒治好的話他也不會拿到教師執照了,他只不過是曾有那種過去而已。

  成為養子的皋月,後來又恢復成以前的神童狀態,他十四歲進入大學就讀,最後取得語言學博士學位。可是,未來前景一片光明的他,就這樣以一個老師的身分在各地學校教書。對他來說,這次來禮園任教也不足為奇,而他教過書的學校有人自殺,也一樣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真的有嗎,在玄霧老師任教後出現自殺的學生……」

  「在現在的學校出現自殺者並不稀奇,但只要玄霧皋月任教過,在他轉往其他學校後定會出現自殺者。雖然無法證明這之間有因果關係,但偶然也不會持續十幾二十次。」

  干也的話讓我的思考更加活躍起來。

  ……這位老師從任教學校離開後,一定會出現學生自殺……說不定玄霧老師跟這次的事件也有關聯,但老師只是單純被黃路美沙夜利用而已。

  老師自己的記憶也被奪走,因而相信一年四班並沒有任何異常。操縱他人的應該是黃路美沙夜,那個無害、跟干也相似的人會做出什麼事?我實在不願意去想像。

  這邊的資料大概就這樣吧,接下來就看鮮花你了,但可別太勉強哦!注意不要離開式身邊……啊,還有一件事。玄霧皋月的皋月,好像是由『MeyDay』而來,『MeyDay』是什麼意思呢?」

  ……我想那應該不是「MayDay」而是指「MayDay」。

  「MayDay」是五月一號,是慶祝太陽回歸的日子。原來如此,所以才會取皋月這名寧啊?

  因為皋月是農曆五月——

  「啊,是這樣呀。」

  我在思緒一片空白的情況下,開始獨自思忖起來。

  皋月……雖然那是日本人不熟悉的節日,我因此想不出什麼關聯,但那天一定是——

  「哥哥,玄霧老師變成不是神童的理由,你那邊有吧?」

  「嗯?有是有,不過只是謠傳而已。他好像被妖精替換了,實際上他曾經三天沒回家,回家後記性就變得奇差無比。」

  「果然,老師他被妖精替換過了啊?五月節,萬聖節還有夏至夜晚,都是很容易過到妖精的日子。玄霧老師——一定一直都停留在那個時候吧?」

  說完後,我掛上了話筒。

  腦中想起橙子老師的話。

  ——妖精很難控制,操縱者常常在不知不覺間,從實現他們自己的願望變成實現妖精的願望。鮮花你聽清楚了,要注意——使用自己以外的東西所製造出的使魔,別走到操縱者反被操縱的下場——

  操縱者,反被操縱。

  在操縱的人,其實被操縱著的事實。

  我在很基本的地方犯了錯。

  到頭來,橘佳織到底為州麼被逼到自殺?

  美沙夜說妖精只能奪取記憶,連本人也遺忘的過去不是記憶肌是記錄。那麼,是誰把應該已經忘記的記錄寫成信送來?

  不!比起這個,還有另一個更值得思索的問題,為什麼我會忘記這件事呢?或許可以追溯到此次事件的根本問題,那就是——

  黃路美沙夜究竟是向誰學魔術的?

  ■

  「玄霧老師——一定一直停留在那時候吧?」只留下一句靜靜的、帶有微微哀傷但確實含有敵意的話後,電話突然就被掛斷了。

  「鮮花——?」

  呼喚對方的名字,但是沒有回應。放下了已經斷線的話筒,黑桐干也側著頭思考。

  感覺發生什麼非常不得了的事……干也邊想邊在椅子上坐直身子。

  一月六日,正午過後。

  蒼崎橙子事務所里只有他的身影,雖然所長橙子出什了,但今天放假的他來公司反倒比較奇怪。

  他之所以做這種奇怪的事,不用說也是因為妹妹黑桐鮮花跟朋友兩儀式,

  這兩個從新年開始就在調查奇怪事件的人,對他而言存在有各式各樣的不同意義。

  干也不知道事件的內容,所以無法判斷事件是危險還是安全。他並非從別人那裡聽說兩人去進行調查的事。只是在一月二號那天,式沒由來地發脾氣時,在她本人沒察覺到的情況下探聽出來。

  黑桐干也從式那邊取得的情報,只有她要假扮成轉學生潛入禮園而已。思考過很多事的他,在這之後打電話去禮園,式則拜託他去調查葉山英雄跟玄霧皋月。干也曾經耳聞去年二月的縱火案,因此他馬上從他的管道開始調查,並在一個小時前將所有資料整理完畢。當然,從昨天的電話之後他就沒睡過。

  「……不過,只要有式在,應該連萬一都不會有吧!」

  干也一邊擔心妹妹的安全,一邊伸了個懶腰。

  接下來要做什麼呢——他對著桌子坐正後,眯起眼睛……覺得很困。

  雖然一邊想現在不是睡覺的時候,但黑桐干也還是緩緩落入睡眠中。

  ……說到這個,式去禮園,也就是說,她會穿上制服,那種有趣的打扮,還真的讓人期待。他在朦朧之中想像著。

  但最後,式當然不可能讓他看到穿制服的樣子。原因很簡單,橙子在看到式穿著禮園制服時,不由得說出:「——真是太贊了。」

  ……雖然不知道到底是贊在哪裡,但式因此把禮園制服收了起來。

  「趴在桌上睡覺會感冒哦,黑桐。」

  「——是,我起來了。」

  黑桐干也反射性抬起頭後,東張西望地看著四周。

  時間剛過下午二點,地點是事務所的個人辦公桌……在那之後,我似乎睡了兩小時在右,身體也變冷了。在冬天這個最寒冷的季節,沒開暖氣就直接睡覺,當然會覺得冷。

  「所長,你是什麼時候回來的?」干也轉身對佇立在背後的蒼崎橙子說。

  那個身穿人衣的女性,叼著煙邊回答:「我才剛回來。」

  橙子一副無聊的模樣,感覺很需要娛樂。大輔哥今天應該是約會失敗了,干也暗自這樣想著。

  「所長,看樣子你覺得很無聊吧?」

  干也意有所指地笑著,平常老是吃她虧,至少這種機會不能放過。

  但看來情況卻跟他所想的不同,橙子搖搖頭道:「不是,雖然我覺得挺無聊,但並不無趣。」她說完便從大衣口袋裡拿出罐裝咖啡放在干也桌上。

  「這是禮物,給黑桐你吧!」

  ……雖然是非常便宜的禮物,不過對冷掉的身體來講十分有價值。

  干也說完「那我就不客氣了」,便打開咖啡的瓶蓋。

  橙子依然帶著一副無趣表情,眺望放置在干也桌上的檔案,然後若無其事地把它拿起來。

  「啊、那個是式托我調查禮園教職員的記錄,我想橙子小姐只會覺得無趣吧?

  大概吧。」她點頭同意,可是卻開始翻起資料內頁閱覽。

  並且就這麼站在干也坐著的椅子旁一頁頁讀著資料內容。

  那雙毫無關心著書頁的手,在看到玄霧皋月的相片時突然停了下來。

  「——偽神之書(Godoword)。」

  她夾住雙唇間的香菸掉到地上。

  她像是正面和幽靈面對面般眼睛張得大大的,口中直呼不敢相信。

  「騙人的吧?協會找紅了眼也找不到的魔術師。居然會在這種地方當老師……?

  這真是一個天大的玩笑啊,唉,統一言語師(Master of Babel)啊……」

  說完,她無聲地笑著。

  那並不是因為輕蔑,反倒是為了壓抑心中的戰慄因此無力地乾笑。

  「玄霧皋月是魔術師嗎?

  針對干也的疑問,橙子搖頭否認

  她就這麼帶著嘴角歪曲的笑容坐上自己的椅子,低頭睥睨眼前空間的那個姿態,像是取下項圈的黑豹般帶有一份狂氣。

  原來如此——對她而言,名為玄霧皋月的人是個異常的存在吧?

  「因為校長送過來的資料並未附上相片,看來我不該一開始就將這件事交給鮮花去辦,要是我過去親自確認就好了。不——即使是我親自確認,『記憶也會被奪走吧』。」

  干也聽見橙子的自言自語,只能歪著頭滿臉狐疑。

  對於不知內情的他而言,「奪走記憶」這句話只能當成是某種比喻。

  即便如此,搞不清楚狀況的干也仍提出疑問。

  「橙子小姐,鮮花和式不是正在調查玄霧皋月嗎?他有可能會傷害她們兩個嗎?」

  「怎麼可能,偽神之書什麼也不會做。如果傳聞是真的,他絕對不會傷害別人,他原本就不是魔術師,也完全沒有魔術方面的才能。他的祖先和父母並不是魔術師,是和鮮花一樣變異的遺傳體質者。就像鮮花除了燃燒東西外什麼也不會,他也只能將言語從口中說出。不過——正因為這種被限制在遺傳體質才有的能力,才能踏入像我們這種累積多代血統也無法達到的領域。偽神之書是僅僅花了十年就達到那種領域的怪物。

  當時——二十幾歲就升到支配者層級的我,毫不懷疑地認為自己是最年輕的魔術師。可是,實際上有一個十五年之內就成為支配者的小孩。因為他身在中東地區的學院,所以我沒機會和他見面,不過,他的名字已傳遍了整個學院。

  統一言語師、Godoword·Mayday是唯一能將神話時代再現,最接近魔法師的魔術師啊。」

  橙子忍住了笑繼續說了下去。但她這些話不是要講給干也聽的,她似乎只是為了穩定斗自己的情緒才說出這些話。

  「偽神之書的本名和出身一概不明,好像連他所屬的阿特拉斯學院內,知道的人都相當有限。沒有任何人看過他的本尊,只有他的存在和能力廣為流傳,連協會最大的倫敦學院學生,都懷疑他只是個不存在的嘲靈。

  偽神之書的魔術和字面上一樣就是語言,他掌握了現存所有人種、部族的語言,不只是會說,而是連該語言的誕生背景、信仰、原理、甚至到思想,他全部都能理解。他沒有不會說的語言,也沒有他所不知道的人種。可是那並不是他巡迴各國所學到的知識,偽神之書不過是學了一種語言,結果就理解了全人種的語言。黑桐,你知道巴比倫之塔吧,流傳在巴比倫尼亞的神之門神話。」

  「——啊啊,你指的是布勒哲爾(Bruezel)所畫的那座螺旋狀高塔吧?的確……就人類的想法來說,建造一座高塔、在塔頂設立一棟神殿,神就很容易降臨,可是就神來看,只覺得人類接近上天是件傲慢的事,於是便把塔破壞掉。而人類不會將已經統整好的事物再重複一次,語言為之混亂的結果導致人類也變得四分五裂。」

  「哦,你真清楚啊!那就是傳說中人類最早的神話——巴比倫塔的傳說。該神話所顯現的內容相當多,不過其中最被注目的還是『語言混亂』這一點。

  神為了分別人類的種族而將人們區分開來,不是在肌色或體質上,而是更容易了解、更基本的部分——那就是語言。日本人和外國人最大的差別,不在於頭髮或瞳孔的顏色,而是語言的差異吧?

  那正是最為巨人的障壁,神認為,無法溝通的話,人們便無法建造出像巴比倫之塔那般巨大的建築物。可是,人類結果還是成為地球上繁衍最盛的生物、並成為萬物之靈長,甚至連語言之壁都完全突破了。

  接下來,回歸正題吧。人們的語言是被神所打亂的,那是人類對神的存在開始有所認識的時代,也就是發生在所謂的神話時代。在神話時代,神秘現象並不是神秘,而是被當成常識看待。

  以現代來說,就是劍與魔法的世界吧!在現代不可能發生的神秘現象,在神話時代並不是多困難的技術。

  那是為什麼呢?多位魔術師的結論是,由於當時地球自轉與月亮的位置關係、星球的繞行產生出相剋,使得世界充滿了靈氣。不過偽神之書顛覆了這個理論,他證明神話時代卓越的不只是世界,連語言本身都很優越。

  傳說神將語言給弄亂,那麼——在那之前是什麼狀況呢?

  沒錯,人類使用相同的語言來溝通。那麼萬物共通的『意義說明』便成為可能了吧?

  倘若真的成為可能,那便是無形的語言。不是人和人攀談是的言語,而是成為人與世界對話、可以決定意義的語言。神將語言打亂,是因為這樣的語言太過恐怖,便將有形的言語傳授給人們。我們以為這是獲得智慧,但事實是被上天奪走了真實。

  ……也就是說,偽神之書便是這麼一回事了,被神明打亂前、肚界共通唯一的一種語言,我們將它冠上『統一言語』之名,而偽神之書是唯一能將它再現的魔術師。

  所謂的神之門,

  指的是和一切生物的言語能共通,便能通往根源的門……不過因為偽神之書本人沒有魔術師的能力,因此似乎無法穿越那一扇門。」

  干也和嘴角微揚、一臉憎惡的橙子相對,露出一臉煩惱的表情,似乎努力在思考著某事。對橙子說的話還無法完全消化的他,提出了這個問題作為結論。

  「……因此,玄霧皋月不管跟什麼樣的東西都能交談嗎?」

  沒錯,不過那只是單方面的對話。在神話時期,因為每個人都懂得『統一言語』,所以會話得以成立。不過現在卻只有偽神之書才會說這種語言,所以能主動攀談的只有他本人,就算岩石或野獸聽得懂他在講什麼,也無法向偽神之書傳達自己的意思。若是人類的話,大慨會以各自的語言回答吧。」

  「哦……這樣的話還有意義嗎?沒有人回答的話,那不就只是白言自語罷了?」

  「如果只是一般的語言,的確會如此沒錯,但他的情況不一樣,他能夠讓岩石或野獸聽得懂他的話,但對象可不只有岩石或野獸,而是整個世界啊!以存在論的階級制度來看,在我個人之上,還存在有世界的蒼崎橙子這號人物。以我個人的意志來說,怎麼樣也無法抵抗對方說的話,因為否定這件事,就等於拒絕自己存在於世界上。這是所謂的『言語絕對』,他所說的話會變成真實。名為偽神之書的傢伙,正是萬物共通、世上最強的催眠師。

  所謂記憶,除了人類腦中存有的記憶外,還有世界的記錄。雖然很接近阿卡夏記錄的概念,不過,是比那更下位的波動現象。理解它的其中一個方法便是『統一言語』。偽神之書——玄霧皋月能夠採集忘卻記憶就是因為如此,那傢伙並不是從當事者本人腦中抽出忘卻的記憶,而是從世界所記錄的過去中抽出。能夠抽出世界規律錄音下來的種種過去,現代只有那個男人辦得到,光是這點,真不愧是被封印指定的魔術師啊。」

  零零散散說了許多東西,橙子終於冷靜下來,把背深深地靠到椅子、並深吸一口氣。

  ……封印指定,是魔術協會判斷擁有前無古人後無來者、鮮少能力的魔術師,而為了將那份奇蹟永遠保存下來,因此由協會親手封印起來。

  封印指定對魔術師而言既是最高的榮譽,同時也是件麻煩事。遭到封印後便無法繼續從事研究,身為魔術師卻無法往下個階段挑戰,便失去身為魔術師的意義,協會只是為了讓他們成為魔術師的範本。

  因為無法容忍這種屈辱的對待,所以被封印指定的魔術師都會離開協會的目光藏身起來。偽神之書也是從協會失蹤的塊術師之一。因此,只要向協會通報他藏身在此,傷神之書應該立刻會被抓吧?

  ……不過,蒼崎橙子是不會採用這種手段的。不、應該是不能用。

  原因是因為——

  「可惡,這麼一來連我都會被找到。」

  她帶著像是唾罵的呢喃抬頭望向天花板。

  既然偽神之書人在禮園內,鮮花和式的勝算連萬分之一都不到。至於她本人出馬與名為玄霧皋月的魔術師對決這種結果,更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這次還是旁觀吧,反正應該不會變成什麼大事件。」

  橙子簡單地下了結論後,便點著了香菸。干也不放心地看著她的動作。

  「……你說不會變成大事件……可是從剛剛聽到的內容來看,玄霧皋月應該是個很危險的人韌吧?你不打算去幫助她們兩個嗎,所長?」

  「我說過了吧,偽和之書什麼也不會做,而且他根本沒有任何談得上是攻擊手段的東西,作為一個魔術師他只能歸在三流以下。不管鮮花她們再怎麼粗暴,他還是不會傷害別人。他終究只是具現他人願望的魔術師罷了。原本偽神之書就不具備稱作魔術師的技能,他能被稱作魔術師,是因為他的思想已經不會有變化,而化為只是追求某件事的概念。」

  「……?追求某什事的概念是指?他有什麼目的嗎?」

  對干也單純的提問,橙子點頭同意。

  ——稍微想想,這次記錄忘卻記憶的行為,不正是偽神之書的性質嗎?不過沒聯想到這點也沒辦法,誰想得到在魔術世界中被稱作人間國寶的男人,居然會到這種邊境的小學園進行試驗。

  說到目的嘛,很簡單啊!他追求的東西對我們而言,是隨便怎麼樣都好的東西。那該怎麼說呢——對了,永遠。偽神之書追求永遠,雖然擁有那麼強的能力,他卻一直追著幻想跑,不,搞不好是反過來也說不定。因為他有著優越的能力,所以只能追尋根本解決不了的問題。」

  ——海市蜃樓,的確是不斷招惹人心的幻覺啊。

  「所以你安心吧!」補上這句話後,她便叼起香菸。

  深深地、緩緩地呼了一口氣。不帶感情地看著天花板,橙子這麼吟唱著……

  「無法有所回報啊,所謂永遠,明明何處皆存在……」

  白色煙霧……緩緩飄浮著。

  /5

  名為玄霧皋月的老師,佇立在灰色陽光射入的禮拜堂里。

  他露出溫柔微笑的表情看著我,既無惡意也無善意。

  「哎呀,這個時間來禮拜堂參觀有什麼事嗎?兩儀同學。」

  他沒怪罪我闖了進來,態度自然地向我攀談。

  我不自覺地將那個姿態和黑桐干也重疊,一瞬間感到輕微的昏眩。不過,玄霧皋月就只是玄霧皋月,我從裙擺中拿出小刀。

  玄霧皋月看見那把猶如手術刀般的小刀,臉色不由得一沉。

  「真危險……你拿出這種東西會弄傷人喔。」

  他說的話像是在規勸學生般穩重。

  我忽視他說的話,開始觀察起整座禮拜堂。

  不只是人影……這裡連人類的氣息都沒有,進入這裡面的女學生已經不見了。

  不,或許——從一開始,這裡就只有玄霧皋月一個人。

  「黃路美沙夜在哪裡?老師。」

  我不再環顧禮拜堂,轉而望向佇立祭壇前方的教師。

  麼霧皋月微微低了下頭。

  「黃路同學人不在這,不過。我想你要找的人應該是我吧?在這裡採集忘卻的人不是黃路美沙夜,而是玄霧皋月。」

  他仍然滿臉微笑地這麼說著。

  這句話所言不假,於是我便簡單地接受眼前對手即是事件犯人的事實。

  我完全不會感到不可思議或是驚訝。如此唐突被告知的事實,像老早就知道的事一般支配著我的思考。

  簡直就是完美的催眠術。

  「你這話什麼意思?」

  明明如道答案,我卻提出無趣的質問。

  口氣自然並充滿了攻擊性,我判斷已經不需再使用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女性口氣。

  於是我尖銳地瞪著對手。

  ……玄霧皋月面對著我的視線,似乎有些愧疚地微微苦笑。

  「如同字面上所說,雖然你尋找的對象是我,不過剛剛的妖精可不是我弄的……啊啊,黃路同學似乎對你不甚了解,一隻擬似體的妖精明明不可能對你起什麼作用,但她卻對你下手。雖然是人造的,但那種解剖生物只是為了延長生命活動,被使役的目的只是為了被殺害,真悲哀啊!」

  玄霧皋月似乎真的是感到悲傷。他閉上眼睛,是為了被我殺害的妖精默禱吧?

  我一邊看著他這副模樣,稍稍想了一下。

  兩儀式的職責在於幫助鮮花查明原因,不過敵人若是在眼前,能做的事當然只有一個。我要把這傢伙——

  「不對哦,兩儀同學,我並不是妖精使,可以使喚妖精的只有黃路同學。我無法分割自己的,同時操縱那麼多個使魔,那是黃路同學才有的特殊能力。說到我所能辦到的事,只有記錄言語罷了。妖精的事件和我幾乎完全無關,我認為,你不能用那個理由把我當成敵人。」

  「你說什麼——」

  「我說過了,我和你並不是毫無關連,為了這份因果,我必須幫助黃路同學一次才行。」玄霧皋月睜開雙眼。

  那雙打開的眼睛,果然和之前一樣毫無改變,怎麼看都是個平凡的教師。

  「原先我和這件事沒有關連,而你原本也和這件事毫無關係,不過,既然我和你有相當深刻的關連,我理所當然得承擔你的部分。阻止黃路同學的任務只在黑桐同學身上,之後就是她們能力的問題了,因此——你要找對手的話,還是只有我吧?」

  真是困擾啊……玄霧皋月補上了這一句話。

  「……為什麼?除了禮園的事件外,我沒理由把你當作敵人吧?」

  「這樣子啊?你討厭想起遺忘的記憶對吧?所以你昨天也拒絕了我,雖然打從一開始掠奪記憶就是黃路同學做的,不過採取記憶卻只有我才辦得到。你現在會追殺黃路同學到這裡

  就是為了要討回奪取記憶的代價吧?那麼,你的對手就變成我了。」

  玄霧皋月依然露出溫和的笑容如此說著。

  對於他說的話,我連給予肯定都無法辦到。

  如同玄霧皋月所說,我厭惡自己的記憶被人碰觸。所以反射性地捏死妖精,也是因為這已經超出我容忍範圍的緣故。

  現在我也是為了殺掉妖精使——黃路美沙夜而追到這裡。就算對象換成了玄霧皋月,不能原諒的事實依然不會有所改變。

  可是我的情緒如古井無波。

  和剛才一樣……

  該怎麼說,我——在這敵人的身上,完全感受不到任何憎惡的惡寒和危險。

  ……這種事我還是第一次遇到。

  明明「敵人」就在自己眼前,但我卻一點感覺也沒有。當我注意到自己這種無法理解的心境時,此時才從自己的背上感受到一股惡寒。

  儘管情勢如此詭異——但我的心裡仍然起不了任何一絲殺意。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在惡寒與階惡的驅使之下,我開始認真觀察正對我微笑的玄霧皋月。

  我直視著黑色的死之線。

  ……讓人驚訝的是,玄霧皋月身上的死之線,其網路就像蜘蛛網一樣複雜,這代表不管我攻擊他身上任何部位,傷害程度都足以致他於死。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麼容易被殺死的人。

  玄霧皋月再度露出微笑,這一次,就連他那深色的眼眸也彷佛露出了笑容。

  「原來如此,那就是直死之魔眼嗎?我的能力只能從別人已經走過的道路來獲得資訊,但你卻可以看到接下來的路會通往哪裡呢……呵呵,可以記錄過去的我、可以看到未來的你,看樣子荒耶叫我來這裡的目的,就是要我殺掉你啊,式。」

  玄霧皋月眯起他那雙哀愁的眼眸看向我。

  ……我的眼前一片空白。原因並不是他的態度,而是因為他剛才講的那兩個字。

  因為這兩個字的關係,我的體內除了原本的惡寒之外,如今終於又再度充滿了敵意。

  荒耶。一切都是因為玄霧皋月講出這二個字的關係。

  「原來如此,你的真面目是魔術師對吧?玄霧皋月——」

  我心想「這麼一來他就是敵人了」,同時用力握緊手中的小刀。

  至今纏繞在我體內的奇怪心情,全部是這個魔術師搞的鬼。

  對,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那就太奇怪了。

  沒錯,事情一定要是這樣才行。

  眼前這個人必須要死。

  不殺死眼前這個人不行。

  當我對自己這麼說的瞬間,

  我發現,我自己看不見的那個自己,

  仿佛正在向我微笑——

  ◇

  我看向那張必須得死的而孔,心臟「噗通」一聲劇烈跳動趟來。

  雖然說對方很像干也,但我絕不會因此手軟,既然他是魔術師,那麼就是跟我一樣身處在境界之外的人。

  那麼——這就不算是殺人。

  因為玄霧皋月根本就不是生活在一般群體當中的人類。

  我一邊冷靜控制兩儀式這個隨時可能往前暴沖的身體,一邊在腦子裡描繪能夠一招擊殺玄霧皋月的戰術。

  ……首先沖向他滿是破綻的身體,然後將小刀垂直刺進他的喉嚨,最後再一口氣將刺進去的小刀往下將他的身體剖開,這樣一來戰鬥就結束了。

  實行起來極為容易,我連三秒後的結果也明確地想像出來。

  ……可是。

  揍下來出現在我心中的畫面,卻是一個四肢慘遭切斷肢解的少年屍體。

  噗通……我的心跳聲又大了起來。呼吸也因為緊張而變得急促。

  這種事以前從來沒有發生過,就是因為對方很像干也,所以我才會猶豫而打亂自己的呼吸。

  「式同學,你錯了。」

  突然間,從剛才到現在一直靜靜站著的魔術師開口了。

  聽到這句話,身體立即產生一股衝上去的衝動——

  ——我這輩子第一次這麼拚命地壓制這股衝動。

  ……因為,還不行。

  只有「衝上去」這件事絕對不行

  我明白理由之後,呼吸變得更亂了。

  因為——我還不能對眼前這個人抱持殺意。

  我無法攻擊眼前這個對手,攻擊這個很像干也的男人……光是試圖殺死他,就讓我的心臟承受這麼大的負擔。

  倒不是因為討厭這麼做。我只是單純的認為「還不行」。

  我的喉嚨很乾、舌頭麻痹到無法忍受。

  這種心情真叫人害怕,我只能拚命地壓制住自己的雙腳。

  但是,我的身體卻想立刻殺了眼前這個男人,它想要解決式的悲哀和痛苦。

  它知道這樣一來事情就輕鬆多了。

  那我自己呢?

  ——這次也要和三年前殺了名為黑桐干也的朋友一樣,殺了眼前這個人嗎——?

  「……我不要那樣。」

  想到這裡,我停住了自己的身體。

  玄霧皋月像是在看顧著我一般,自顧自地點了點頭。

  「嗯,停得好。如果你就這樣殺了我,那一切就結束了,以前你為了過正常生活而不斷殺害擁有殺人衝動的織,但是,現在身為式的你卻必須抹殺自己的殺人衝動才行。如果做不到,想必你將會連同式的人格也一起失去,回到原先內心空洞的狀況吧……嗯,雖然聽荒耶說你是個職來職往的人,看來是他搞錯了,因為照我看來,你似乎有些膽小。」

  玄霧皋月沉穩地說完後,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

  「你的事我聽荒耶說過了,原本我就是為了這件事而被叫來這個城市,我說過,你跟我之間並不是沒有任何關係,雖然荒耶的目的是希望我殺了你,但如果在那之前你就敗在自己手上,那實在太可笑了。真是可惜啊!我原本對荒耶能不能達成目的可是很有興趣的。」

  說完這番話之後,玄霧皋月就沒有再開過口了:

  接下來他什麼事也沒做。

  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魔術師既不戰也不逃,彷佛化身為無法自行移動的鏡像一樣。我手上揑著小刀——一直盯著眼前這個像空氣一樣的對手。沉默,已經籠罩了整個禮拜堂。

  只有仍舊浚亂的心跳聲,「噗通」、「噗通」地在我耳邊迴響著。

  就好像有一口無形的鐘在我身邊響個不停。

  對方不攻擊我,自己的心跳聲也平靜不下來,我講了一句自己並不想說的話。

  「——玄霧皋月,你為何什麼也不做?」

  「我該說的已經全部說完了,如果想要跟我繼續交談,那就只能用『你問我答』的方式進行對話,如果你把我當成是毫無關係的人,我也會把你當成無關之人而離去,如果你要跟我戰鬥,我也會採取必要的自衛手段。幫助黃路同學只有這麼一次而已,但那也已經過去了,所以該怎麼做,還是由你決定。我沒有什麼話好說,也沒有什麼可做的。」

  ……這番莫名其妙的回答,讓我不由得蹙起了眉頭。

  魔術師說下決定的人是我。這表示眼前這個人,並沒有自己想要執行什麼事的意志。

  但是——這很明顯是矛盾的。

  「你說,只要是我所希望的事情,你就會照我所想的形式去反映嗎?但是,我從來沒想過要取回失去的記憶。」

  我單手搗住自己悸動的胸口,雙眼直瞪著魔術師。

  魔術師卻像在同情我一樣搖了搖頭。

  「不,你渴望找同自己遺忘的記憶,而我……可以具體回應你的心愿。」

  渴望——?嗯嗯,他說的沒錯。不過,我想要的記憶,是我失去織時隨之消失的記錄。

  我目前只擁有兩儀式三年前的記憶,那是一段雖然痛苦卻很溫馨,與同班同學在共同生活的記錄。

  那段時期的記憶我卻不需要。

  遭到冰冷雨水凍結的記憶,反倒是——

  「你錯了,玄霧霜月。我並不是想取回忘掉的記憶,相反的,我一定是想把記憶全部忘掉。」

  沒錯。

  正因為如此,式才會把那一天的記憶忘掉。

  織的記憶已隨著她的死完全變成記錄而崩壞了。一定永遠無法恢復了。但是這份損失的補償,就是現在站在這裡的我。

  「所以——我並沒有呼喚你。」

  「……原來如此,似乎是我弄錯了。式同學的希望確實是如此。那麼,我就連那部分也回歸原來吧,畢竟這是我的工作。」

  魔術師沉穩地微笑著。

  在那之中既沒有敵意、也沒有惡意;既沒有善意、也沒有好意。

  橙子曾經說過「妖精的惡作劇沒有善惡之分」。

  他們的行動並非為了追求結果,在他們身上也完全看不到任何個人意志。

  這個採集人類記憶的魔術師,難道也跟妖精一樣嗎?可是……若是如此,為什麼這個男人能充滿笑容?既然他說自己沒有什麼好做,那自然就沒有道理露出任何表情。

  「……這就奇怪了,既然你只會釗對我的希望作出回應,那你現在為什麼在笑?我並沒有追求過笑容,如果你是鏡子,自己根本不能笑吧?」

  「是的,你說的沒錯,但是我並沒有在笑吧?我說過,我根本沒有笑過。」

  魔術師雖然如此回答,卻還是維持著臉上的笑容。

  「不過,在周圍人們的眼中,似乎也是這樣,我明明認為自己和平常一樣,但大家卻覺得玄霧皋月在微笑。式同學,我從來沒實際感覺到自己在笑的啊。我從來沒因為想笑而笑,我也不了解笑的理由與笑容的價值。我真的弄不懂所謂的笑容是什麼,因為我從來沒感受過『快樂』。在這方面,我和沒有實際活著的感覺的你很相像……可是,你的情況隨著時間的經過而解決,因為兩儀式還有未來。然而——我只有過去。玄霧皋月只能觀看別人的過去。就好像人類為了生存必須掠奪其他東西,我為了要活下去,必須採集玄霧皋月以外的人的過去,但在那之後的事,我完全不加干涉。取出過去之後,接下來的結果如何,就要按照擁有該過去的本人意志來決定,只能觀看過去的我,無法介入其中。」魔術師用有些笨拙的笑容說著。

  簡單的說,只有真止的笑容才是「真正的笑」。

  而他也沒有抱持任何介入過去的意志。

  「你剛才說——你只有過去?」

  「是的,沒有『過去』基本上就已經跟『沒有自我』是差不多的意思。然而『沒有過去』雖然是一件很悲哀的事,但只有過去的我對於,自我』這兩個字卻覺得很淡薄。既然我沒有辦法『自我思考』,那麼,對玄霧皋月而言,自然也沒有『夢想』或『目的』的存在。那種感覺好像書本一樣,書里記載的東西只有『知識』,但最終利用這些『知識』的卻不是書本本身……對我而言,要我像世俗凡人一樣去運作自己是沒有意義的,既然我連自殺的勇氣跟必要性都感受不到,那麼就只能以玄霧皋月的身分繼續活下去了。連『自我』都沒有,那就只剩下唯一的方法可以確認自我本身的存在——那就是實現別人的希望。除此之外,玄霧皋月沒有任何表現自我的方法,我會把你們希望的東西還給你們,我會讓你想起那段被你忘掉的時間。式同學啊,這對你而言應該算好事吧?我只是把被你們忘掉的重要記錄原封不動還給你們而已呀!」

  「那只是你自作主張吧?」

  發完這句牢騷後,我瞪向魔術師。

  這男人講的話真是讓人覺得莫名其妙。

  而且,我總覺得他講這些話並不是要說給我的大腦聽,而是要說給我的身體聽。

  我告訴自己,這世上每個人的話都能聽,唯獨這男人講的話不能。

  「把忘掉的記願還給我?我拒絕。式不需要這種像信件一樣的東西,死去的記憶是不可能再拿回來,你講的這些話我一個字都不相信。」

  我一邊用手按住發出悸動聲響的胸口,一邊直視著玄霧皋月。

  魔術師第一次將他的視線筆直對著我。

  這種互視並不是那種專一的互瞪,而是像男女之間分手時虛浮的視線交會。

  「——這樣子啊?連你自己都要放棄自己的記憶嗎……我真搞不懂你們的想法,為什麼要讓可以持續到永遠的東西就此停止?」

  「永遠?把會忘掉的記憶記錄下來,等待日後好好追憶,這樣就叫作永遠?別笑死人了,那種東西滿地都是,路上隨便撿都有,反倒是你刻意講了這麼多,才是真的有問題。」

  沒錯,如果要留下記憶,只要用照片或錄影機攝影下來就可以。這樣一來,自己仍然可以在忘記之後,用這些東西去確認自己的回憶。

  可是,魔術師卻否定了我的說法,

  這還是他第一次露出了笑容以外的表情。

  「那種東西並不是『永恆』。在外界殘留下來的東西,無法保存至『永恆』。的確,利用現代化技術,或許可以製造出『即便發生意外,也絕不會破損的物體』,然而,即使物體本身不變,但我們自己卻是會變的。物體的意義是透過『觀測者』依照他的印象所賦予的。因此即使物體本身不變,只要觀看的人印象有所改變,它就不能稱之為『永恆』。

  比方說,你能用『和昨天相同』的心境看待你昨日見到的東西嗎?沒辦法吧?那是因為人心無法維持不變。新東西會變老舊、好東西會褪色,物體本身明明沒有任何改變,然而我們的心卻讓物體本身的價值出現變化。

  你看——不管個體變或不變,是不是都無法持續到永恆呢?為什麼?理由很簡單,因為我們的『心』自己把外界的東西給斷絕了。式同學啊,所謂的『永恆』指的是無形的東西。是觀測者的印象所不能左右、而且可以反過來支配觀測者的東西。在這世、唯一可以被稱為『永恆』的現象,那就是『記錄』。」

  「——是這樣啊?但你口中的『記錄』難道就不會改變嗎?今天認為是好的事,以後再回頭看卻變成壞事的例子也不少。像你口中所講的『永恆』,那種東西不管在哪裡都絕對找不到的」

  「不,你剛才講的東西是『記憶』,不是『記錄』。所謂的『記憶』只不過是人的性格罷了。性格是會變的,為了順應外界的變化而改變的性格,這種東西充其量只能算是一種衣服。

  你應該聽得懂我在說什麼才對。人類的語氣、性格、甚至是肉體等,這些都只是一種讓他人更容易判別自己表現的服裝。」

  一步,魔術師朝著我踏出了一小步。

  「當觀測者本身變成被觀測的對象時,你就不會感覺到自己的存在。你會重新認識跟時間重疊在一起的本性自我、然後接受它,接下來,你就會了解到,人格這種東西……其實原本就是不存在的。所謂的『記錄』,指的是連自己都無法影響到的靈魂核心,這才是真正能永遠保留的東西,因為它就存放在我們的身體裡,而且跟所有本性與自我全部融合為一。有了這些東西,就算是全世界都消失,它仍然殘留在你的自我當中,在這名為自我的世界消失前,它都會一直跟著你。

  然後,一直保留下來。

  然後,絕對不會改變。」

  ……性格這種東西是不需要的,既然性格只是在自己曾存在的歷史中展現自我的一種證據,那就算性格曾創造出什麼東西,那種東西也不會永恆不變。只要觀測者變成被觀測的對象,觀測的物品就不會變,當然被觀測的對象也不會改變。

  按照魔術師的說法,他認為這就是永恆。

  「……雖然你講了這麼多,但沒有一句是我聽得懂的。」

  「我想也是。你們連最簡單的事物都會忘記,聽不懂是理所當然的。這世界上能被稱為『永恆』的東西只有人的『記錄』。你們誤以為這個世界是先有人生、其後創造回憶,但是事情的真相其實是先有回憶,然後創造人生。

  對人類而言,記憶這種東西並沒有『什麼回憶記住比較好』、『什麼回憶忘掉比較好』的分別。

  即使你的人格想丟棄記憶,可是你的自我卻不想丟拋記憶。因此你們的願望永遠是忘卻錄音,而我不過是成為他們的鏡像,把那個願望送給他們罷了。」

  魔術師嚮往前走了一步,收起臉上的笑容,開始朝我逼近。

  就在此時,我突然感覺到握著小刀的手發出了一如往常的微熱。

  ……而且,連胸口的悸動、指尖的麻痹、以及喉嚨的乾渴感,全部都消失無蹤了。

  經過這一番漫長、又讓人搞不懂意義的交談之後,我終於看清對手的真面目。

  內心的悸動就是因此而平息。

  ……沒錯,這個人確實很像干也。

  不過,與干也相比,他有個決定性的不同。這個「不同」讓我清楚地意識到對方純粹只是敵人。

  「……沒有善惡觀念、嗎?的確,你不屬於『惡』,你只是單純地聆聽他人的願望。」

  但是他錯了,其實他有善惡觀念。雖然玄霧皋月的確沒有自己的意志,不過他有足以衡量善惡的意識,當他擁有這樣的意識,但卻把善惡定位為等價的瞬間,他就不能自稱是無害的。

  「我終於了解了,你只不過是鏡中的倒影。而且,你為了強調自己是無害的倒影,還把責任全部推到別人身上,你這種行為根本和小孩一樣。」

  魔術師聽完我這句話之後,眼眸突然綻露喜悅的光

  輝。

  感覺有點像小丑——

  「式同學,你的意思是要和我一戰羅?」

  ——那是帶著瘋狂的扭曲笑容。

  「好吧,既然如此,我跟荒耶之間的契約就算成立了。雖然我覺得我們無視對方的話,結果反而會比較好。」

  魔術師將他的手放在眼鏡上。

  我不知他是否想在戰鬥之前先摘下眼鏡,可是我的身體沒辦法再多等他一秒了。

  就差那麼一步,我的刀砍中玄霧皋月的身體就差那麼一點,然而我卻失手了。

  【你、看不見、我】

  我聽見魔術師的聲音。

  這句話不但直接貫入我的腦中,而且立刻轉變為事實。

  在那瞬間之後,我再也看不見玄霧皋月的身影,揮舞而出的小刀也揮空了。

  「什——」

  我四處張望。除了我自己之外,整個禮拜堂看不到半條人影。不過,我卻明顯感應到現場還有另一個人在,玄霧皋月並未消失,我很清楚他就在眼前,可是我卻看不見這個魔術師身存何方。

  「……真是危險啊,你的速度竟然比我的聲音還快,真是不容小覷。托你的福,我的一隻手臂掛彩了。

  難怪荒耶會敗在你的手下,看樣子你真的很擅長殺人呀!」

  聲音是從前方發出來的。

  我壓抑上前攻擊的衝動、然後把意識全部集中在眼前。

  既然看不見玄霧皋月,那麼,我只須盯住他身上的死之線即可——

  「但是,你還是贏不了我。」

  雖然聲音直接在我的思緒中迴響,但我卻比聲音更快看到魔術師的死之線。

  「——看見了!」

  這次絕對不讓你逃。

  我再次揮舞刀刃砍向魔術師。

  可是——雖然我看見了死之線,但還是失手了。

  【這裡、什麼都、看不見。】

  聲音在禮拜堂迴響著。

  禮拜堂霎時一片黑暗。魔術師才講了一句話,我的周圍立刻成為毫無光線的闇黑世界。

  「……哦?果然對你沒有用處。因為你那個和根源相通的身體,和我的語言屬於同一等級。不過,只要我這樣做就可以解決了,在這裡,即使是兩儀式,也看不到死……只不過,這麼一來,連我自己也看不到任何物體了。」

  聲音在我的耳際響起。

  我旋身揮出一刀,卻只砍到了空氣。

  「沒用的,我不是說過你贏不了我嗎?

  沒錯——可以殺死任何東西的你,唯有言語是無法殺死的。」

  ……這種事情我連想都沒想過。

  不過,確實是這樣沒錯。

  唯有言語是我殺不死的對象——

  「但是,只靠這樣我也無法殺死你,我能做到的只有像現在這樣。只要不小心稍微接近你,就會被你輕易解決。所以我不打算搏命,畢竟我原本就不是擅長戰鬥的人。我要做的,只是實現你的願望而已。」

  他這些話讓我身體發顫。

  我的心愿——那正是我想遺忘的——屬於我的真實。

  「住手,我根本不想要那種東西!」

  呼喊聲住黑暗中消失。

  「那麼——讓我來重現你的悲嘆吧!放心吧,即使你想忘卻——那段記錄卻早已確實地錄製侄你身上了。」

  那是不帶感情、規律如節拍器般的聲響。

  我無法阻止魔術師的聲音滲入式的體內,唯一做得到只有一直看著——

  忘卻錄音/6

  我掛斷了干也打來的電話之後,連忙趕往高中部的校舍。

  時間正好過下午一點。天空呈現一片泫然欲泣的灰色,天際上方覆滿厚厚的雲層。

  「……看來今天應該會下雨。」

  我呼吸著冬季的寒冷空氣,穿越灰暗的森林前往校舍。

  走在空蕩撮的迴廊上,朝著位於一樓角落的英文老師準備室前去。

  我沒敲門,直接打開門扉,玄霧皋月老師擺出一副看穿一切的模樣,端坐在椅子上等我。

  他一如往常滿臉堆笑觀察我的舉動,左臂無力地垂落在一旁,彷佛身體的那部分已經死亡。

  ……這是為何?

  我一眼就看穿那是誰造成的。

  「老師,你的傷口是式留下的吧?」

  玄霧老師點了點頭說是。

  「我付出這隻手作為代價而逃了出來。放心,式同學她沒事。大概再過一小時就會清醒,不過我這隻手應該永遠治不好了。」

  玄霧皋月背對透出灰色陽光的窗戶,臉上帶著淡淡笑容說。

  他完全沒有隱瞞,也沒有分毫動搖,他的樣子實在太過沉穩了。

  我屏住呼吸,好像被引誘一般地開口了。

  「老師,將橘佳織逼得無路可退的人是你?」

  玄霧皋月點了點頭說是。

  「讓葉山英雄下落不明的人也是你。」

  老師點了點頭。

  「教導黃路學姊魔術的人也是你。」

  魔術師點了點頭。

  「採集我們已忘卻記憶的人也是你。」

  他點了點頭。

  「另外,你小時候曾經破妖精抓走過。這件事也是真的吧?」

  他冷冷哼了一聲之後,點了點頭說是。

  ◇

  「——為什麼?」

  我只能夠擠出這句話。

  「老師,為什麼你要這麼做?」

  我重覆著相同的問蹬。

  他藏在眼鏡背後的眼睛眨也不眨,開口答道。

  「沒有,我沒有目的。不論是橘同學也好,黃路同學也好,甚至葉山老師也好,我只不過是在實現他們的願望。如果你要問為什麼,請你去問他們本人。我是無法回答你的。」

  玄霧老師臉上維持著笑容這麼說。

  那不是在找藉口——這個人是真的回答不出來。

  比方說,橘佳織找玄霧皋月討論她的罪孽,他只是向她提示只有本人才想得到的方法罷了,藉由自殺獲得救贖是出自她本人的志願。

  比方說,黃路美沙夜不想讓橘佳織白死,因此找他商談,他提示黃路美沙夜一個只有她自己會想得到的方法。而他提供給黃路美沙夜的方法,就是透過魔術逼迫所有一年四班的學生自殺。

  其中沒有玄霧皋月本身的意志存在。

  「——不過,採集忘卻就是另一回事了。畢竟沒人希望會有個人拿著已經遺忘的記憶給自己看吧?」

  「是這樣嗎。黑桐同學,為什麼你會那麼認為呢?」

  「——咦?」

  玄霧老師以溫和的口吻反問。

  讓人感覺不到有任何的善意或惡意。

  ……這個狀況有點不對勁。

  我抱著跟幕後黑手對決的覺悟來到這房間,跟他這樣一對一對峙著。似玄霧皋月卻很平常,沒什麼兩樣,而我也是像被老師質問的學生般沉默了下來。簡直就像——我自己無法完全捨棄的心情,被名為玄霧皋月的敵人反映出來的感覺。

  「因為,我自己並不那麼希望。」

  「我想也是。因為不記得,所以就不會去思考它。」

  ——黑桐同學,這就是我的理由啊。

  玄霧老師像在自言自語一般,補充了這一句。

  因為不記得,所以就不會去思考。

  這個人說,這就是他採集忘卻的理由。

  「老師,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很簡單。因為我只能用這種方法來了解你們,我想理解外而的附界,除了採取你們的記錄之外,別無他法。玄霧皋月之所以採集記憶,一定是因為這樣吧!」

  他的日吻像是在談論往事。說完後把手指放到嘴邊,就像在沉思一樣。

  我就這么正面凝視那雙不帶任何情感的雙眸。我想問的、想知道的,並不是這些曖昧不清的內容。

  「我想問的是更明確的理由。到頭來,老師到底是為什麼開始採集忘卻?老師應該取回的過去,應該只有自己那一份而已。」

  我想起了干也的報告。玄霧皋月在十歲時曾被妖精拐走。我向他確認那是否為事實。他語帶感嘆地回答:

  「——真讓人驚訝。真虧你調查得到那麼久遠的事。正如你所說的,我小時候曾經遇見妖精。從那以後,我的記憶開始會出現障礙,這是千真萬確的。我之所以學習魔術,原因就是那種障礙不是醫學可以治療的……嗯,一點也沒錯。我的確為了要取回自己的過去,才會開始學習魔術,而且想出了能夠採集忘卻的方法。我本不該干涉他人的記憶。」

  他帶著某種懊悔的情緒這麼說。

  人是不應該去干涉他人的。

  「——耶。為什麼你要採集忘卻?」

  「黑桐同學,因為我必須那麼做。

  不論達到再高的境界,我還是無法想起自己的過去。

  腦部絕對不會忘卻記憶,不過那限定在腦部維持正常運作的情況下。我的記憶不是被忘卻了,而是產生破損。如此一來,我就只剩一條路可走。一個人記憶的不是過去,只是在重現世界本身記錄的現象而已。我很幸運,有達到那目標的技術,不過這樣還是不行。觀測者無法將自己當成對象。就像人沒辦法和自己握手。

  所以——我只能選擇去取出其他人之中的我。人們的記憶、意識、都跟『那個』的深層連接著。想當魔術師的人就應該有聽過,那是被稱為根源之禍的『位置』。過去的我,在你們的意識深處尋找可能連接『我』的記憶。」

  「阿卡夏記錄嗎?」

  我低聲念道,然後輕輕地搖了搖頭。

  那種東西實在讓人難以置信。連橙子老師都斷言不可企及的萬物之源,眼前這個人卻說他到達了。

  橙子老師是這麼說的,「人們的意志雖然各自獨立,但那只不過是在『靈長類的意志』這個大集合之中獨立的東西。」所以若是有能觀測這個人集合的方法,就能融入獨立而孤獨的人們記憶或意志里。

  不過,這還真是諷刺啊。

  即使那是真的——就算做到這種程度,這個人依然無法獲得自己想要的東西。

  「老師……那個地方也沒有玄霧皋月的過去,沒錯吧?」

  我用細微的聲音,替這位人物說出了他的結局。

  出乎意料的,他笑著否定我的講法。

  「不,那裡有答案。很奇怪對吧?即使我不那麼做,我也沒失去我的記憶。我只不過沒有察覺到那件事罷了。當我發現這個事實之後,我已經採集了許多人過去的記憶了。黑桐同學,你認為人會忘卻記憶的原因何在?」

  對於突如其來的這個問題,我說不出話來。我們會忘記事物的理由,那一定是——

  「……因為腦的容量有限,我們非得分辨出需要與不需要的情報才行。時間過得越久。忘卻也就越大。為了不陷入混亂而活下去,我們每天就非得把不必要的記憶給刪除才行。」

  「嗯,那是大部分的過程。不過那不是忘卻而是整理。隨著時間而消逝的記憶。與因為個人意志而消失的記憶不一樣.我問的是人們企圖消除的記憶,黑桐同學。你明明清楚卻不說出來而已。」

  玄霧老師露出猶如陽光般的溫柔笑容說。

  我卻只能在一旁說不出話。

  ……沒錯,就像這個人所說的,這個答案是學生說出每個人都知道的答案而已。

  「老師,你的意思是說,我們刻意選擇忘卻回憶,其實也是保護自己的手段羅?」

  玄霧老師聽見我有氣無力的回答之後,默不作聲地點了點頭。

  ……當然,這些我都知道。人之所以選擇忘卻記憶,絕不是因為那些記憶沒有必要,而是因為記住那些事很危險。

  我們刻意忘卻過去犯下的種種過錯。忘卻那些如果記得就會讓自己崩潰的記憶。我們靠著這麼做——才能守護自己現在是健康而無辜的幻象。

  「對。那就是被遺忘的記憶的真實狀況。罪孽、禁忌、悔恨等等,你們會選擇刻意忘卻。因為那是根植於深層意識里,從自己取出的一部分,所以也只能去忘掉它而已。

  你知道嗎?探索人的深層意識,就是在取出被遺忘的記錄。而我,則是重複太多次那種動作了。為了找出自己的過去而在許多人的忘卻之間來回。大概是因為這樣,我變得不了解我自己了。

  大部分的人,都藉由忘卻自身的罪孽存活下去。把自己污穢醜陋的一面,當作不存在一樣生活著。這不是壞事,反倒可以說是一種生物上的優點。但是我卻感到害怕,我沒辦法放著那些污垢不管。你們的世界太不安定,充滿太多爭執。這樣下去,將會沒有東西能夠永遠流傳。

  所以為了不讓那些東西消失,我才會實現你們的希望。對於他人歸還給自己的遺失物,要怎麼處理是當事人的自由吧?那裡並沒有我意志介入的餘地,若要決定這個是善是惡,下決定的終究還是個人的意志。」

  玄霧皋月露出微笑這麼說。

  他去採集人們的忘卻,是為了尋找自己的過去,但在那個過程中,看到許多人類忘卻的記慮,最後受不了人類的污穢,於是打算進行清掃。

  他的目的本來是想找出自己遺忘的往事,不知何時變成了把人的往事實像化。

  不過,他自己不進行清掃工作,而是交給受到污穢的本人去做,所以這個人才會說,他的行為不能用善惡的觀念來評斷。

  ……我認為。他說的只不過是藉口罷了。

  「……是這樣嗎?你明知道提示忘卻就是在告發罪孽。還說自己沒有善惡之分?」

  他點了點頭說是。

  「我什麼也不想要,只是希望找出解決的手段而已。」

  玄霧皋月理所當然地這麼說著。

  到了這個地步,我終於開始對這個人抱有一種像是反感的東西。

  的確,我也認為被遺忘的記憶,多少有幾個是自己想去掉的。但是那大部分都不是刻意要去遺忘的記憶,那應該只是沒有必要去回想的事情。

  舉例來說,像是孩提時期看見的朦朧錯覺。

  那時候,明明貝是普通的雲,卻把它當成某種特別的生物。相信那是由工廠煙囪冒出的煙,在天空堆積而成……只要朝著夕陽一直走,就能通往不曾見過的國度,雖然會害怕,但卻又心跳不已。那時候總對地平線彼端抱有一股憧憬。

  現在看來,那些或許只是單純的錯覺,卻是不能忘記,也不能回想的重要往事。

  隨著年紀的增長,成為大人的我們,懷抱著不能回憶的夢想,如果刻意去挖出那些夢想,一定會變成不能饒恕的事。

  「——那些只是你自己想太多了。比起為了理解人類而採集忘卻,你應該優先採集自己的記憶才對啊,玄霧老師。」

  我全神貫注地盯著玄霧皋月不放。

  他卻依然沉穩,輕輕笑道:

  「那是不可能的,黑桐同學。玄霧皋月的記憶並非忘卻了,而是被妖精奪走了。我不是忘卻了記憶,只是變得弄不清楚而已。」

  「弄不清楚記憶?」

  我像鸚鵡學舌一樣重覆這句話,不由得蹙起眉頭。

  並非忘卻記憶,而是弄不清楚記憶。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仔細一想,這個人說的話的確有點怪怪的。他對於自己的事,總是像在談論別人一樣。

  雖然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原因所造成。但看來這個人……

  「在你被妖精拐走後,記憶還是跟原來相同的嗎?」

  他點了點頭說是。

  「沒錯,玄霧皋月並沒有遺失自己。所以——我沒有必要去看他人的忘卻,因為就算那樣作,我也已經無家可歸了。」

  他說話的同時,表情也隨著出現變化。

  笑容依然是笑容,不過卻變得滑稽起來……就像是化上了馬戲團的小丑妝一樣。

  「的碓,我小時候曾被妖精拐走過。我不知道那個能不能稱為妖精,說不定,他們只是想要同伴的亡靈而已。

  他們說,讓我們永遠在一起吧。

  可是我只想要回家。

  我知道被妖精抓走的小孩再回不了家,於是拼了命從他們那裡逃了出來。

  穿越了原野,越過了森林。

  在我看見自己的家的時候,鬆了口氣回頭張望,而那裡只有數不清的妖精屍體,還有被鮮血染紅的雙手。那時我才知道他們所說的事是真的。因為確實如此,不是嗎?曾經是個天真孩童的我,再也無法回到那個過去的家了。」

  他保持笑容,像小丑般地開始說著。

  ——想像一下那個情景。

  當走失的孩子渾身沾著不明物體的血回家時,父母會將會何種冷漠的反應。

  ——原來如此,就算他回到自己的家,那也不再跟以前一樣。

  那個家已不再是他心目中的家了。

  他想回的是溫暖的家,而不是被父母冷眼看待的家。

  「——所以老師,你不是被妖精給拐走——」

  「嗯,我大概是把他們全部殺了,但那是不被允許的行為,因為相對的,玄霧皋月受到他們的詛咒。我並不是遺忘了記憶,玄霧皋月從那時候起,就不知道自己的記憶到底是不是自己的東西。很奇怪,我無法『再認』我所看到的事物,那之後所得到的知識,變得不是記憶只是情報罷了。世

  界不再是影像,變成可以用言語更換的情報。

  我的——不、在我之外的世界從十歲就停住了。或許是妖精們的詛咒,這玩意兒似乎強到怎麼也沒辦法解除。」

  他像個小孩般嗤嗤地笑著。

  「記憶……只不過是語言?」

  我不由得喃喃自語。

  ——我以為,玄霧皋月這號人物的心還是被妖精給把持著。

  雖然我的想法是大錯特錯,但我似乎還是猜中他從十歲起就不再成長這一點。

  不過那些事怎樣都無所謂了。

  他現在說的話實在太詭異了。

  無法確認看到的影像,應該不可能吧。如果是這樣的話,這個人該怎麼生活?

  無法「再認識」眼睛見到的影像,這和沒有過去差不了多少。

  不論記憶力如何發達,如果沒有辦法回想,並把那些記憶當成「自己得到的回憶」,那種東西就跟書上寫的字差不多。

  我昨天看過玄霧皋月,因為有那過去,現在再度遇上玄霧皋月,才能「再認」他是昨天遇見那個人。

  沒辦法再認,意思就是記憶雖然確實卻不統一。

  也就是說昨天所發生的事,玄霧皋月也無法回想。

  對所有的事物他都能重覆第一次的體驗——

  「——騙人。老師明明知道我是黑桐鮮花,如果不能確認的話,那應該連我是誰都不知道才對。」

  我下定決心盯著這個實體不明的對手。玄霧皋月輕輕接下了我的反駁。

  「是這樣嗎?我只是把黑桐鮮花這個人的特徵,當成單字加以記錄。如果你和記錄里的黑桐鮮花特徵相同,就可以知道你是黑桐鮮花。因此,如果在這裡出現一個比你更符合黑桐鮮花條件的第三人,那麼,對我來說這個第三人就是黑桐鮮花,至少,她本尊究竟是誰,對我來說根本不重要。在我的腦海沒有影像存在,各種事物都當成單字加以記錄。如果是人,那麼就只有身高、體重、身材、髮型、行為、年齡等等。我並不是看到你才想起這是黑桐鮮花。而是因為目前最符合這蝗特徵的人就是黑桐鮮花。

  銘記在心、記錄、保存都沒問題,我失去的只是進行確認這部分。當然,這種方法一直會出現問題,對無法透過影像區別事物的我來說,我只能用文字來做區別。所以,只要對方換了髮型,我就可能會將對方誤認成別人。我身旁的人常常說我容易忘東忘西,校內不是也有『玄霧老師總是少根筋』的傳言嗎?」

  就這樣,玄霧皋月自嘲般的笑容消失了。我凝視他的模樣,同時注意到自己身體已經穩定下來了。

  ——這個人,從來沒有看過任何人。

  ——我終於知道玄霧皋月與黑桐干也相似的理由,以及在某些有著決定性不同的理由。

  昨日發生過的事對他而言不是記憶而是記錄,這個只能將它當作資料看待的人,沒有能稱作自己的事物。

  因為,他並沒有屬於自己的回憶。

  對他來說,回憶不是由自身形成的東西,而只是為了對應外界而形成的情報而已。

  對此,名為玄霧皋月的人類意識十分稀薄。

  因此他並不會主動去接觸事物,而只是將所有發生的事毫不抵抗的接收下來。

  不對,他是只能接收下來。只有這一點他們是非常相似之處,同時也是決定性的不同之處。

  這人所能做到的也只是有接收這一點,他沒辦法像干也一樣,接收以後再回報你其他事物。

  玄霧皋月,一直部只是個剛出生的嬰兒。

  因此,他無法知道自己是否在笑,因為他連屬於自己的思考也沒有,就連創造回憶都無法做到。

  他曾經說過,因為無法回憶,所以也無從思考。

  所以——這個人只能籍由採集他人的記憶才能認識他人。

  真是悲哀。

  這樣的姿態,跟一台只能對應身邊發生之事的機器無異。要確定這曖昧的世界,最重要的明明就是自己的意志啊!

  「你的現實總是無法確定呢,老師,」

  我就仿佛存看著某種可憐的生物般慢慢地說。

  他點了點頭。

  「是啊,不過這樣就已經足夠了,我沒有自己在笑的感受,連這個身體也是,想讓這五根手指照我的想法運作,我也只能假設『這應該是我的手吧』。自己的身體,也非得變換成言語才能認識。不過,人類應該是不需要肉體的生物吧?只要有我們的腦就已經足夠了。因為到頭來只有腦內的電氣反應才是我們的世界,外界總是處在曖昧不明的狀態下,而將其決定為確實事物的結果,還是要在各自的腦中進行。不管是性格或是肉體,不過終究是讓自己可以容易被分辨的裝飾而已。如果能有留下形體的事物,也一定只有這個頭腦里的東西了。

  物質是用來消費及磨耗的事物,這個名為地球的世界逐漸走向崩壞也是自然的道理,因為在最後走向死亡是最正確的存在方式,所以誰也不會去解決這個問題。對我們來說,真正的世界只存在於各自的腦髓中而已。

  但是,我就連這點也被污染了。嘗試解決問題是身為一個人類的條件,所以我開始採集忘卻,我沒有自我存在,但卻有『沒有自我的我』存在,因此確實的肉體與確實的現實也就不是那樣的重要。精神並不會寄宿於肉體,現實也沒有任何意義,因為外界太過污濁,所以永遠不存在於此處。」

  他以一張平板又非常無聊的表情如此陳違。

  我雖然在一瞬間接觸到這個人的意志,但是這種東西只是點瑣碎小事罷了。

  這裡一個人也沒有。

  只有一本採集人們忘卻記憶的書存在而已。

  ……過去,玄霧皋月為了取回自己的記憶而學習魔術,因此他巡迴在人們的記憶之中。

  但是那終究變成了一件無意義的事。即使取回了記憶,如果無法將其轉化為自己的認知,一切將會就沒有意義,他的行為也是徒勞無功。

  於是,他的目的改變了。

  這個人在回顧所有人的忘卻時,見識了各式各樣的黑暗。對精神還停留在—歲的孩子而言,這件事是何等恐怖?

  他不能原諒人們的污穢。

  他無法允許世界的污穢。

  他害怕這種情況,認為非要設法解決不可,不過,他卻無法實行自己的思考。

  「所以——在無法恢復自己的記憶之後,你也還是持續尋找吧?因為你也只能做到這件事了。」

  「是的。」

  偽神之書點頭說道。

  「……雖然某個魔術師作出只要沒有人類就可以解決這件事的結論,但我則是作出了人類將隨心所欲行事,今後也將永遠存在的結論。

  可是我的思考卻零散雜亂沒有形式,即使拚命地思考,也會因為充滿雜音而變得不知要思考什麼事物。一直以來,我都為了追求讓大家邁向和平的方法而苦惱。

  然而,玄霧皋月卻無法把答案引導出來,沒有自我的他,只能將既有事實轉換成書語表達出來。因此,我便在人們記憶的底層追求解答,至今累積數千年歷史的人類身上,這漫長歷史中也許會有一個人找到那個解答。

  當然,過去也許沒有那種方法,但對無法思考未來方向的我來說,除了從名為回憶的過去尋找以外,已經沒有其他可以尋找到解答的手段了。」

  這就是現在的他持續採集忘卻的目的,他如此說道。

  玄霧皋月相信,因為共通於一切的解答被人們所遺忘,所以我們是這樣的不完今。

  人們已經忘卻的事物中,現在依然有誰也想不起來的忘卻過去,存那之中,也許會有他所追求的答案也說不定。對玄霧皋月來說,除了追求那個事物之外,已經沒有任何希望了。那個答案——會存在於何處呢?

  「……我還有一個疑問。」

  「是什麼呢?」

  他以不變的笑容接下我的問題。

  「你應該只是採集忘卻啊?並沒有將其錄音的必要,也沒有實現我們願望的必要,不是嗎?」

  「原來如此」

  他以不變的笑容點了點頭。

  「理由很簡單,因為我希望自己仍然是人類,我想感受自己依然是個人類。雖然說只要身為人類——好好與人類相處,我就能成為你們的同伴。但只有那樣是不夠的。

  對人們而言,積極追求的事物出於自己的意志。

  所以我有展示這點的必要,過去的我執著在追求他人的過去,不斷重複這個行為,而這確確實實是我的意志。玄霧皋月即使在取回自己記憶這個目的結束後,也不希望失去意志。

  是的——唯一的人類性格,名為興趣的娛樂,我就是為了確定它而做這件事。」

  「目的就是——你的目的嗎?」

  面對著嘆著氣回話的我,他滿足地點頭。

  「是的,但是黑桐鮮花,不管是哪個魔術師,都是這樣的人喲。」

  實現人們願望的魔術師點頭表示——這就是你想知道的話語。

  ◇

  漫長而毫無意義的問與答結束了。

  我在離開前,開口問了某個人的問題。

  我並非以受命調查此事的黑桐鮮花身分,而是以黑桐鮮花自身的意志提出問題。

  「最後,請你告訴我,黃路美沙夜對你來說是什麼?」

  我對此人已不再關心,也失去了興趣,我純粹想聽聽這個問題的答案。

  或許只有這個問題會讓這個十是任何人的人,說出一點比較私密的回答。

  然而,他的回答沒有出乎我的預料

  「黃路同學就是黃路同學,這有什麼問題嗎?」

  他露出溫和的笑容回答。

  對於並非把他當成映照願望之鏡,而是深愛著玄霧皋月的她,他的真正心意卻只是如此。

  「黃路美沙夜明明那麼愛你……」

  「是的——但是,那只是她的幻想。」

  「你不是也愛著黃路美沙嗎?」

  「嗯——這是她自己決定的。」

  簡短的回答,沒有絲毫人類的情感,單純地聽完之後作出回答。

  「你的意志就僅僅如此而已嗎?」

  「是的,她和其他學生沒有任何不同——但我承認在這個學校中,她的美貌出類拔萃。」

  他那種如同在翻閱資料的說法,讓我後退了一步。

  「——你,難道……」

  「是的,我所採集的忘卻並不只限於一年四班,這個學校全部人員的忘卻我都採集了。黑桐同學,這個學校的沉澱物並不是只有一年四班的事件,只是你單純沒有注意到而已。」

  這麼說來——禮園的全體學生都經由這個人照映出自己了,他告發接近八百人的罪,接著按照各式各樣的願望送還回去……簡直就像是走在危險至極的鋼索上。這麼多的人數,既然裡頭有像黃路美沙夜那樣對兄長抱持幻想的人,也一定會出現對玄霧皋月抱持憎恨的學生。

  ……不,這個人持續重複這樣的行為,應該早在過去就已經讓人對他抱持殺意才對。

  那麼——

  「——接下來的事你沒有必要說出口,黑桐同學,你的擔心是沒有必要的,即使有誰的願望是想殺了我,其中的善惡也跟我沒有關係。不過是何種願望,何種結果,責任都在那個學生身上。

  沒錯——跟我都沒有任何的關係。」

  他的意思是,連自己的死亡都能坦然接受。

  那並不是對死亡有所覺悟的話語,而是沒有自我、無視自我的人所說出的話語。

  「看來我真的看錯人了。」

  先前我曾認為這個人是無害的。

  不過這是不對的。

  他並非無害之人,只是個可有可無的存在,為什麼我沒有注意到呢——

  「你——絕對和干也不一樣。」

  玄霧皋月一臉滿足點著頭。

  我轉身離開準備室。

  這個人不值得我浪費時間在飽身上。

  「你問問題的時間還真長,到目前為止,還沒人能讓我回答這麼多的問題。」

  「並不是這樣的,老師。那並非出自於黑桐鮮花自身的意志,我是為了我老師的命令來做一番調查——還有替黃路學姊了解你這個人罷了。」

  這是一個冷漠的回答。

  不過,玄霧皋月似乎真的非常愉悅,臉上露出了微笑……和先前的笑容截然不同,像是刻意擠出來的笑容。

  「黃路同學人在舊校舍,因為你和兩儀同學都無法照她的想法行動,所以她提早執行計劃,把一年四班的學生集中到舊校舍之後再放火。

  ——對了,如果你想阻止她,還是快點去比較好。」

  他話還沒說完,我人已經沖了出去。

  ……直到最後,他還是沒有發現,只有那些話是他自己編織出來的話語。

  /6

  天空落下雨水。

  雨滴緩緩地落下,被陰暗森林所圍繞的校舍,空蕩蕩地佇立著。

  那棟燒到剩下一半的小學部校舍,再過不久,剩餘的一半也將被火焰吞噬殆盡。

  ……成為目標的她們已經眾集在四樓,就照樣讓她們沉睡吧。

  我不直接下手。

  接下來,就等她們其中的某人自己放火了。

  在這個崩毀、空無一人的廢棄校舍里,我等待雨的到來。

  從連接二樓的走廊往陰暗森林的方向望去,那個叫黑桐鮮花的學生來了。我嘆出憂鬱的氣息,起身迎接她的到來。

  ◇

  微微的細雨濡濕了黑色制服。

  冬季的雨水如雪般寒冷。呼出的空氣白化掉,後頸因為受寒而縮了起來。

  黑桐鮮花在這樣凍結的空氣中奔馳,抵達了舊校舍。

  她從大門口進入校舍。這裡就像放置了十年般的廢屋一樣沉寂,孩童的學生聲音、學校的生活感,在這裡一絲不存。

  現在存在於此的,只剩嘰嘰叫的煩人小蟲以及鼻子所聞到的刺鼻味而已。

  她仔細地嗅了一下,明白那是汽油的味道。

  對於火藥及燃料的味道,黑桐鮮花有著比常人高,倍的敏感。

  ——啊,真麻煩。」

  鮮花垂下雙肩大大地嘆了口氣。

  「替這些不熟的人挺身而出,還真像笨蛋。」

  一邊在走廊行走,鮮花在右手戴上了手套,那個茶色的皮製手套,是她的老師給她的寶物。

  以火蜥蜴皮製成的手套,能夠有效抑制她唯一擁有的發火能力、同時也能加以爆發。

  做好了戰鬥準備,鮮花在通往二樓的樓梯前停了下來。

  在通往一樓階梯上的平台,黃路美沙夜在那裡等待著。

  「你還真學不會教訓啊,黑桐同學。」

  黃路美沙夜以責備學妹的優雅口氣這麼說。

  她在階梯上的平台擺好陣式,向下俯視著鮮花。

  美沙夜的周圍迴響著無數聲響。

  那些是鮮花無法看見、被稱作妖精的生物們。

  羽蟲們鳴動著羽翅,等待女王的命令……攻擊這個獵物,這唯一的命令。

  和之前相比,這個戰力差距完全沒變,加上現在鮮花位置明顯處於不利。位在樓梯上的美沙夜對在下方的她來說,距離實在太遠了。

  鮮花無視於這種狀況,開口向美沙夜詢問。

  「學姊,你是騙子,一年四班的學生不是非得自殺才行嗎?」

  「——當然,那些人自動自發地聚集到此地,然後自行引火自焚的計劃完全沒有變更。原本我是打算讓她們一個個悔改的,可是預定的計劃提早執行了,雖然還有一半的學生還不想死,不過每個人遲早都會走到這一步,所以即使在這裡燒死她們全部,我想也沒有太大差別。」

  「哼——我倒看不出有什麼自殺自願者,不過,只要準備好容易致死的環境以及死了也無所謂的氣氛,確實只要一小部分的人想死,就能拖著整個班級跟著一起實行了吧?」

  鮮花聳聳肩說著。

  「真是過分咧……」

  她的模樣看不出一絲緊張,於是黃路美沙夜擺出警戒的臉孔。

  「黑桐同學,你不是要來救她們的嗎?」

  「怎麼可能,我可是不信神的哦!所以我一點也不熱衷於罪與罰之類的事,她們不是想自殺嗎?那麼,救她們也只是多管閒事而已。」

  黑桐鮮花展現出仿佛不懂世故的大小姐般的純真笑容,她將視線向一上盯住黃路美沙夜。

  眼神中看不出虛偽的感情。

  黑桐鮮花真的不在意這件事。

  這讓黃路美沙夜的表情更加險惡。

  那——她是為了哪件事而來?

  「你是要報復我嗎?」

  「在意義上也許很接近吧,我會來到這裡,主要是因為感到黃路美沙夜很悲哀吧。」

  鮮花邊說邊緊盯美沙夜的身影。

  為小學部所設計的階梯,階段落差及階梯數矩不多,只要衝刺節奏良好,不需要兩秒鏜的時間就可以到達美沙夜身邊。

  「——我很悲哀……是嗎?」

  黃路美沙夜的瞳孔燃起了火焰般的敵意。面對現在馬上可以命令妖精攻擊的她,鮮花一點也不為所動地詢問。

  「學姊,為什麼你會找玄霧老師商量?」

  黃路美沙夜立刻回答

  :因為他是我的哥哥。

  「是這樣啊……那麼,那個力量是從誰身上拿到的?」

  「這也是哥哥賜給我的。」她如此回答著。

  「那麼——你是從何時開始跟玄霧老師相認為兄妹的?」

  這件事情,應該要從一開始就知道的——

  只要這樣講,她就會了解那無關緊要的矛盾點。

  ……還有自己為什麼到現在為止都沒注意到那些細微處。

  「——」

  美沙夜發出微弱的聲音。

  這個順序實在太奇怪了。

  「就是這樣,學姊。你不是因為他是哥哥才找他商量吧?你純粹是因為玄霧老師是班導師,所以才找他商量,而且,那一定也是一件和橘佳織無關的事。你是這間學校裡頭最有權力的人,即使你不找玄霧老師商量,你也可以直接向葉山英雄逼問出事實。結果——葉山英雄死了。你這麼聰明,應該知道那只是件不幸的意外,我是這麼想的。總之,葉山英雄既然都死了,所以你去找他商量的事,應該不是佳織的事吧。黃路學姊。」

  黃路美沙夜默不作聲。

  她只是凝視著什麼都沒有的空間,彷佛可以在那裡看到不曾存在的人物影子一般。

  美沙夜現在連現在凝視著自己的學妹也忘了,只是埋沒在自己的思考中。

  哥哥、哥哥——自己是從何時開始這麼認為的?不可能是一開始就知道的,因為連她自己也不記得哥哥過去的模樣。

  那麼——「知道」的方法只有一個。在自己可以使役妖精的同時,奪取了玄霧皋月的記憶。再以有如催眠術的方法,將玄霧皋月的記憶改寫成自己記憶中的哥哥也說不定。

  因為除了這個以外的方法,自己也想不出其他可能了。

  「我、我是——」

  「不知道對吧?黃路學姊,你並不是以自己的記憶認出玄霧老師是你哥哥,你只能從玄霧老師那裡奪來的記憶才能認知一切,但他人的記憶畢竟是他人的東西堆吧?那裡沒有屬於黃路美沙夜的真實。

  你只不過是在照鏡子而已。玄霧皋月不是為了你而行動。對他而言,你和你身邊的妖精並無不同——就像黃路美沙夜可以使役妖精一樣,實際上,你自己也是被使役的妖精——」

  這時,鮮花想起式所說的話。

  當她低聲念著美沙夜已經忘記自我的時候,或許就已經知道這件事了。

  「……騙…………人……」

  黃路美沙夜像在喘氣一樣說著。

  「這都是騙人的——!」

  在她情緒激動的同時,妖精化身成子彈。

  停滯在空中的羽音,響起如同揮動刀刃般的尖銳聲音朝鮮花射去。

  那是有如機關槍掃射股狂暴的暴風雨。

  但是她比那陣風暴更加迅速,已經開始奔跑了。

  她將兩拳擺在眼前開始衝上階梯。

  面對那群仿佛會貫穿自己身體的妖精,她不過是往側邊滑行移動,就可以輕鬆閃避。

  ……如果那群妖精像是對獵物射出的子彈,

  她就是給予獵物最後一擊的肉食性動物。

  才三步就踏上了階梯的她,以身體前傾的姿勢,停在黃路美沙夜的眼前。

  踩出步伐發出的震地之聲,和口哨般的呼吸聲同時響起。

  能將人一拳擊倒的身體攻擊,畫出一道美麗弧線,掠過黃路美沙夜的側腹,並且往她背後刺了過去。

  「嗤!」

  空無一物的空間發出聲響。

  「AzoLto——!」

  鮮花確認拳頭命中目標後,口中說出這個單字。

  瞻術發動所需的咒文,依個人不同而千變萬化。

  極力詠唱重點是發動魔術的必要儀式,這便是黑桐鮮花的咒文。

  生氣瞬間燃燒起來。

  美沙夜背後的某個物體,在發出苦悶聲音的同時燃燒起來。

  像是木頭人偶被淋上汽油之後點火般,熊熊的火焰燒出一個明確的形狀,隨後連同焰光消失無蹤。

  「呼……」火彈的射手大大喘了口氣。

  「……這就是你身上魔術的真面目,魔術不能帶在身上,而是刻印在自己身上。像學姊這樣只有一兩個月經驗的人,不可能會使用魔術……閔此,玄霧老師讓妖精附在你身上,這麼一來問題就解決了。

  黑桐鮮花緊握因為發火而燻黑的右手手套說道。

  黃路美沙夜愣住了——她睜著呆滯的瞳孔,像是附在身上的物體掉落似的,「啪」的一聲跪坐在地上。

  「……是嗎?是這樣……的啊。」

  黃路美沙夜一邊喃喃自語,一邊無聲地露出笑容。

  她嘲笑自己應該再早一點發現的。

  …

  她回想起來。

  ……那個時候。

  在逼問葉山英雄時,在爭吵下他對我做出了暴力的舉動,至今以來從來沒有人敢反抗我,於是我在下意識中推了葉山英雄一把。

  只不過是這樣而已,那個壞人就這樣死了。

  「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我告訴玄霧皋月,向他請求幫忙。

  我完全不想找父親或學長幫忙。

  我——只對一直吸引我的玄霧老師吐露我的罪行。

  那個人是一個不可思議的人。

  對於只執著於榮耀和成果的我來說,什麼都不執著的玄霧老師是個特別的人。

  所以——我一直夢想老師會幫助我。

  然後,正如同我所希望的,他將解決了一切。

  我對哥哥抱持著幻想,而皋月讓這件事成真。

  我想替佳織報仇,而皋月賦予我使其成為可能的力量。

  他說,美麗的人不需要觸碰污穢的事物。

  ……為什麼我當時沒發現呢?那指的並不是我和她們。

  他說的是為了不讓自己變得污穢,只要使用自己以外的全部事物就行了。

  其實那時候我是明白的,即使我自己不殺害她們,只要我希望她們死的話……

  「即使那樣,結果也是相同的,不是嗎,老師?」

  ……那時候,美沙夜(我)如果這麼告訴他就好了。

  …

  「如果沒有說出口,就好了。」

  黃路美沙夜對著空無一物的空間喃喃自語。

  她沒有意識到一直站在旁邊的我,可是這句話是同時對她和我說的。

  「我自己也知道,皋月是個不加矯飾的人,而愛著不加矯飾的皋月,我不該對他表明這種幻想。但是,不替自己做點什麼就會感到不安,我不要皋月變成別人的。

  不過,這麼一來,我竟然也不想讓他變成自己的人了,我只要在一旁看著他就好,即使——他從來都不在意我的事,只想要這樣就好了。一

  她的話聽起來仿佛是談論遙遠的過去。

  ……我們很像啊,學姊。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自己確實和黃路美沙夜很相像。

  明明都認為對方是比自己重要的人,不過一旦說出口,便會毀壞這種重要的關係。我自己也很清楚,我的——我們的心意,是絕對沒有結果的愛戀。

  「即使如此——我還是忍不住去追求了。」

  她就像是在訴說最重要的罪狀。

  ……我在無意識下說出口。

  「學姊,把橘佳織逼到自殺的人就是玄霧老師。對那個人來說,特別的事物根本就不存在。你的復仇從一開始註定沒有結果。」

  「黑桐同學,你真笨呢……那個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黃路美沙夜留下這句話之後,往地上倒了下去。

  她懺悔似地將臉伏在地上,笑了起來。

  細細的笑容,像是哭泣一般蔓延開來。

  ◇

  我拋她留了下來,從孩子們的校舍離開。

  落在森林裡的雨成為濃霧,仿佛是要隱藏歸途。

  忘卻錄音/7

  ◇

  我夢見了孩提時代。

  那段還居住在黑櫥家時的遙遠回憶。

  那一夜是月明之夜。

  那天中午隔壁的老伯伯過世了。

  那個人只是鄰居,在他年輕時所有的家人都過世了,他成為孤獨一人的寂寞老人。

  雖然因為老人痴呆、導致他連昨天的事都記不起來,但是個非常溫柔、能給人溫暖的老爺爺。

  我總是在遠方看哥哥和那個老爺爺過著每一天,老爺爺像是要埋藏自己的寂寞似的,和鄰家少年熟絡攀談,哥哥則是以純粹關懷的心和鄰家老伯伯相處。

  有一天,在沒有任何預警之下,老爺爺倒地上之後再也沒有醒過來,我和哥哥則是在晚餐時從父母那裡得知這個消息。

  無形的憂鬱氣氛充滿了餐桌,我也因為那老人而流下眼淚。

  那個人承受失去家人的痛苦數十年之久,最後還是在沒有任河溫情之下死去,真是非常感傷,即使是我也感受到當時的凌苦。

  就連我都這樣子,我當時以為哥哥也應該會哭泣。

  但是,他卻沒有哭。雖然他的表情非常悲傷,但是,他絕對不肯哭泣。

  我看著哥哥那苦澀的眼神,就知道那不是在逞強。

  ……悲傷的話明明只要哭就好,但干也總是不落下一滴眼淚。

  幾天後,

  我才知道老伯俯臨終前見到的,就是前去遊玩的哥哥。

  在月光明亮的夜裡,我來到了陽台仰望夜空。先來一步的哥哥已佇立在那攤,

  「你為什麼不哭呢?」

  「嗯,我自己也不知道……」

  哥哥用以困擾的表情望著我。他的眼神依然感饒,也因此非常溫柔:

  「是因為你是男孩,所以不可以哭嗎?」

  我想起爸爸所說的話而問他、但哥哥只是搖著頭,

  「那為什麼不哭呢?」

  「嗯,即使想哭也不能哭。」

  ——因為,那是一件特別的事。

  只說了這些話的哥哥抬頭凝視夜塑。即使到了現在,他的側臉看起來也像是快哭了一樣,不過還是絕不會流下任何眼淚。

  ……這時我才了解。即使比人擁有多一倍的同情心,即使想哭的感覺比別人移—倍,這個人還是絕對不會哭泣。

  我認為,為了某件事而哭泣是非常特別的行為,那是會替周圍帶來陰影的悲傷表現。也是會讓他人感染到心裡動搖的行為。

  哭泣這個行為很特別,正因為會帶給周圍絕大的影響,所以——這個人不會哭泣。

  他看起來相當普通,卻比任何人都還不願意傷害他人,即使自己再怎樣悲傷,也不會因為什麼而落淚,如果落淚的話,他就等於成為某人的特別之人。

  ——那份空虛的孤獨不管是誰都能夠理解,

  卻不讓任何人發現。

  ……這個時候,

  黑桐干也成為我重要的人,我想他是比我還重要,絕不能失去的人。

  月光明亮的夜晚,兄妹兩人一趟眺望夜空。

  這是我記憶中的童年光景。

  一直被我遺忘、一直回想不起來的……遙遠昔日的夢。

  ◇

  一月十一日,星期一。

  學校開始上課,我也恢復了和往常一樣的學生生活。

  我上完課之後走出教室。

  回到宿舍做好準備之後,向修女提出外出申請。

  她繃著一張臉准許了,在走出宿舍的時候,我遇到了藤乃。

  「你要出門嗎,鮮花?」

  「我稍微外出一下,可能會趕不上門禁,到時麻煩你幫我向瀨尾說一聲。」

  我拜託擁有飄逸長發的同學向室友傳話之後,隨即開始趕路。

  我快步地穿過森林,來到禮園的校門口。

  守衛打開個人用的門扉讓我出去,那裡有一個熟識的人愣愣地等著我。

  那個人一身黑衣,外加一件明亮的茶色風衣,不知在這寒空之下等了多久,戴著眼鏡的鼻頭已經凍得紅通通的。

  我調整好奔跑時的急促呼吸,以沉穩的嗓音向他打招呼。

  「等很久了嗎,哥哥?」

  「嗯,不清楚耶。我想應該沒有很久吧。」

  那種害羞曖昧的表情看不出是在微笑還是抱怨,黑桐干也就是這樣。

  「走吧,到門禁為止只剩兩小時,我們走快點吧!」

  干也聽完我的話便邁開步伐,我稍微克制自己雀躍不已的心,和他並肩一起走著。

  離開了禮園高聳的圍牆,我們往車站前走去。

  ……要說為何會發生現在這種情形,開端就是昨天干也打來的電話了。

  干也很在意那次正月時不守信用,為了彌補所以來找我。

  「雖然有點晚,這是壓歲錢,要嗎?」因為哥哥的這句話,我就不再追究正月的事。

  ……真是的,我明明就很討厭自己無法竪持的這一點,但現在卻不免承認即使那樣也不錯。第一次要他買東西給我時,可是讓我失眠煩惱到早上,而現在這樣並肩一起走著,也是讓我苦惱不已,不過……這不也是件很可愛的事嗎。

  「那……鮮花你想要哪一種?」

  他突然這麼問我,我說了聲,「什麼?」接著歪著頭看著他。

  「就是晚餐啊,你想吃洋式還是和式的?我不是說要請你吃飯嗎?」

  「——你征說什麼?」

  我再次如同小鳥般歪著頭。

  這還真讓我完全無法了解其中的意義。

  這傢伙現在到底在說什麼?

  「……我說,昨天我問你想要什麼,你不是說無法決定嗎?所以我後來不就決定去吃飯嗎?」

  我陪然地看著干也。

  我記得我確實是說還沒辦法決定,但如果要吃飯的話就出去吃,可是,接下來我就掛斷了不是嗎……

  「……沒辦法,如果無法決定的話,就找間看起來不錯的餐廳進去吧。放心,我今天可是好好充實過錢包才出來的,就算是價錢像怪物一樣的餐廳也不怕。」

  「所以放心吧!」

  干也微笑看著我。

  ……怎麼會這樣,這人真的覺得女孩了會因為被請吃飯就高興嗎?

  「……他果然真的這麼認為。」

  「唉。」我一邊嘆氣一邊低聲說著。

  雖然干也回頭問我說了什麼,但我以無視他作為同應。

  ……因為,即使抱怨也沒辦法,這個人就是這樣的人,是我自己喜歡上他的。如果把我的理想強加在他身上,那我的戀慕或許也會跟著迷失。

  「……是啊,我也親眼看過失敗的例子了。」

  我像念咒文般反覆在心裡念著,要慎重……要慎重。

  「怎麼啦?鮮花,從剛才開始,你就一直在自言自語,發生什麼事了嗎?」

  被他這麼一問,我只是靜靜把頭撇了過去。

  「沒什麼,我只是發誓自己不會像學姊那樣失敗而已。」

  我肯定地回答,並挽住干也的手臂……嗯,這種程度應該是兄妹間可允許的範圍吧?

  干也一邊紅著臉,一邊像平常那樣走著。

  我也假裝沒事用平常心跟著他走。沒過多久,被裝飾得光鮮亮麗的大街,出現在我們面前。

  我這個來得有蟾遲的新年,就這樣開始了。

  因此晚餐要配得上這種心情,必須是奢華的和式大餐喔!

  /忘卻錄音

  玄霧皋月結束今日的課程之後,回到了準備室。

  今日天氣是數日不見的陰天,走廊如同黑白照片般寂靜。

  他開啟準備室的門扉,緩緩環顧裡頭的情況。房裡雖然堆滿物品,卻排除了名為生活感的事物。

  灰色的日光照映著,準備室的時間仿佛停止了。

  在確認這個風景和玄霧皋月所記錄的情報一致後,他踏進裡頭。

  「啪嗒。一門關了起來。

  「——」

  同時,他感受到銳利的疼痛。他的視線向下移動。那裡有個認識的學生。

  她拿著小刀,灤深地刺入玄霧皋月的腹部。

  「——是誰?」

  他靜靜地問著。

  學生沒有回答。

  她的手只是顫抖地拿著小刀,就連頭也拾不起來。

  他觀察著她的身體。

  身高、體重、發色、髮型、膚色、骨骼。

  在玄霧皋月的記錄中,擁有這個學生特徵的只有一名學生而已。

  但是——

  「你是為了殺我才在這裡等嗎?」

  學生沒有回答。

  他聳了聳肩,把自己的手放到對方肩上。

  動作那麼輕柔,仿佛要緩和她內心恐懼似的。

  「那麼,你可以離開了,你該做的事都做完了。」

  這句話讓學生不由得震顫。

  即使面對殺害自己的人,玄霧皋月還是那麼溫柔。

  比起殺人,這個事實更讓她感到害怕,於是她鬆開手中的小刀,迅速跑開。

  他一直目送她的背影到最後,卻還是不知道,

  那個學生到底是誰呢?

  雖然藉由各武

  各樣的特徵分析出一名學生,但是那名學生的髮型卻和資料不同。光靠這麼一點,她對他來說便是從沒見過的人。雖然只是髮型改變了,但要這一點與記錄不同——那名學生便成為初次見面的人。

  他將準備室的斗關好,並從內側鎖上。

  在他持續流血的同時,他一邊將房裡各式各樣的鎖都鎖上。

  最後在身體無法行動後,他背靠著牆壁緩緩坐了下來。

  ——死亡並不是什麼特別的事,

  不管何時,我都已經接受了這個結果。

  他觀察著自己的身體。

  流出的鮮血染成一片赤紅,這和至今所記錄的玄霧皋月身體不同。

  即使如此,再過不久就要死去的恐怖感,卻和自我一樣非常稀薄。

  他——不,我正採集著現在的玄霧皋月。

  ……出血很嚴重,恐怕是沒救了。

  距離死亡的時間,大約再十分鐘左右吧?

  那麼接下來——他吸了一口氣。

  至少到死亡為止的時間,就好好利用吧!

  但是十分鐘實在太短,要思考什麼,該找出什麼答案呢?

  不,時間的長短並不是問題。

  他在現在誕生,然後在十分鐘後死亡。

  簡單說來,這十分鐘便是他的人生,再也沒有比這更長的時間了。

  來,思考些什麼吧!

  試著思索些什麼吧!

  如果是過往的自己,光是去思考「需要思考何物」便已經耗盡全力。

  不過,不可思議的是,在他逐漸終結的人生當中,他以讓人詫異的節奏,獲得了思考的主題。

  ——氣息非常絮亂。

  ——十分鐘太漫長。

  ——出血十分嚴重。

  ——人生極為短暫。

  他的腦海逐漸被空白洗淨,毫無意義的他,把腦中的思緒說了出來。

  「——對了,首先應該思考的是關於出生的的部分啊!」

  最後,他獲得了答案。

  所謂終極的忘卻,便是出生之前的記憶。

  僅有出生前的記錄,是人們所沒有的。

  自己出生之前的世界,無意義而且平和。哎呀,原來我所苦惱的事物如此簡單。

  「換句話說,只要自己沒有出生,這世界就是平和的。」

  非常開心、極其愉悅地,玄霧皋月露出了笑容。

  雖然不知道那種事有何意義。

  但是,只有這一點。

  在如此漫長的時間裡,他初次實際感受到自己在笑。

  /7

  …

  魔術師說:

  即便是我,也殺不死言語。

  不過,雖然如此,那玩意兒總有一天也會走向滅亡吧?

  所有事物最終都會消失、毀滅、進而死亡。

  如果不是如此,過去和未來的境界就會變得模糊不清,事物便是因為無法挽回,才會受到重視,而不願使之消逝。

  ……話說回來,為什麼只是因為事物逝去,就認定永遠不存在呢?

  即使消失、則使遭到遺忘,事物的存在的事實,依然不會有所改變,改變的只有自己用以接受事物存在的心。

  我應該明白地說出來才對。

  因為——從忘卻之中追求永遠,沒有意義可言。

  被遺忘的事物,仿佛理所當然般遭到忘卻,以從此不再扭曲的型態沉睡著。忘卻這種行為的本身,便是定義永遠的一種方法。

  我現在可以了解,那個過去在我體內名為織的少年,為何要讓我忘卻過去的那段日子。

  為了讓我活到現在的心不因而改變,他讓真正重要的回憶在我的體內沉睡。

  即使回憶不起來,但是他曾經存在過的事實不會改變。

  ……那個魔術師,明明很清楚這件事,卻不願承認這就是答案。沒有自我的他,正因為沒有確實的事物,所以才會希望言語這種不會死的事物永遠存在。

  ——這真是不值得啊!

  言語構成的永遠,才是真的毫無價值可言。

  …

  ◇

  到了一月七口,我終於擺脫那件古板的禮園制服。

  我——兩儀式將鮮花留在校園裡,便從禮園女子學園的校門鑽了出去。

  雖然花了一整天時間取消掉原本預定的轉學手續,但事件既然已經解決了,學校應該沒什麼好抱怨才對。

  我穿上秋隆送來的藍色和服,在外面套上皮夾克,便悠悠然地離開這個森林與校舍組成的世界。

  而那裡有個熟面孔等著我。

  「你這閒人,來這種地方作什麼啊?」

  「拜託……我也不是一直都閒閒沒事啊……嗯,雖然不是閒著沒事,但今天剛好有空。」

  所以羅……干也邊聳著肩邊說道。看見干也的模樣雖然讓我感到放心,但同時也感受到如同針刺般的惡寒,我不由得搖了搖頭。

  ——本來是暫時不想跟干也見面的。

  那段回想出來的記憶片段,讓我心中的不安一點一點擴大。不過,現在比起那個恐怖,我倒想多看看這傢伙臉上像是呆瓜的表情。

  「……這樣啊?那我就陪你打發時間好了,剛好我也聽了些無聊的故事,告訴你也無所謂。」

  我邊說邊踏出了腳步。

  干也一邊說我不老實又口出粗言,一邊窺視起我的臉。

  在聊完玄霧皋月與黃路美沙夜的故事時,我和干也通過了我們居住的城鎮。

  一邊走路一邊談話,竟然不知不覺就走過了自己的家。

  在彼此默契十足的情況下,我們改以橙子的事務所為目標。

  「……但是,為何只公開一年四班的事件呢?照鮮花所說,玄霧皋月不是採集了全體學生的記憶嗎?」

  我將到最後依然存在的疑問說出口後,干也以難懂的表情點了點頭。

  「那是因為黃路美沙夜的心愿是向一年四班學生報復,所有忘卻的記憶,會以信件的形式回到學生們手上,正因為美沙夜心裡如此希望,因此一年四班以外的學生,就僅限於採集忘卻之後便結束了。」

  「你把我常成白痴嗎?這一點我也知道啊,重點在於,為何只有黃路美沙夜的願望會引發事件呢?」

  「你說的也沒錯……一定是因為只有黃路美沙夜最特別,其他學生願望是直接由玄霧皋月來成形,但黃路美沙夜並不是如此。她的願望由她親手實行……我覺得這個差別實在太大了。」

  雖然玄霧皋月說他自己只是一面鏡子,卻只有在面對黃路美沙夜的時候,違反了自己的原則。

  「可是,為什麼?」

  干也並沒有回答。

  我們暫時沉默不語,默默在冬日冷冽空氣里行走。

  在冗長的靜默與嗯付之後,干也以哀悼般的神情凝視著我。

  「式,其實……玄霧皋月真的有妹妹。」

  他沒繼續再說下去。

  ……理由或許只是這樣就足夠了,即使她是他真正的妹妹也好,就算不是他真正的妹妹也好,如今也只有玄霧皋月知道真相……可是,就算皋月本人,也沒有用來確認的方式了。

  真相永遠隱藏存黑暗之中——諷刺的是,即使是這一點,也有所謂的永遠存在。

  「……真是個詭異的故事,玄霧這人還真可憐啊。」

  我心裡真的這麼想才會說出這句話。

  因為這個沒有自我的魔術帥,跟數個月之前的我非常相似。

  ……但聽見我的這種感傷,干也卻用意外的眼神看著我。

  「真讓人驚訝,式明明輸給他卻還幫他說話。」

  「我沒有幫他說話,我只是不恨他而已。」

  對,不憎恨。

  不可能感到憎恨。

  那是因為——

  「因為那傢伙跟干也很像吧。」

  「咦?」

  「干也姓黑桐,是黑色的桐樹吧?玄霧那傢伙則是黑色的霧啊!」

  我用無聊的答案回答。

  干也在一旁露出苦笑。

  「原來如此,那就看誰比較機敏(注1),對吧?」

  干也似乎全把我說的話都常作玩笑話,還露出天真的笑容。

  1黑桐、玄霧發音意義都是kiri。機敏則是諧音笑話。

  ……不過,也不是用誰比較機敏來作比較吧?

  「這已經一種是死語了啊,干也。」

  我斜眼看著干也這麼說。

  「啊——」

  這時我注意到某件事,不由得低聲地笑了出來。

  「咦,怎麼了。」

  「沒什麼……我無法殺死的東西,你卻在剛剛把它殺死了。」

  我的回答讓干也歪頭陷入了思考。

  這也是當然的,我的自言自語對干也來說,只是一句沒頭沒尾的話而已。

  「沒什麼啦,這只是無意義的自言自語而已,忘了它吧!這是件理所當然的事罷了。」

  ……沒錯,在現代,即使是語言也會死亡。

  不具有普通性的語言,將被剝奪意義而成為單純的發音……正好就像那個在幼年期被丟下後持續成長的魔術師一樣。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不好意思,我的個性可不像式那麼危險,我就連毆打別人這種事都沒做過,更不可能提到殺人啊……嗯嗯,沒有,我想一定是沒有的——」

  真好笑,干也更加深入思考起自己的話了。

  我想正因為是他,所以他應該在反省自己是不是無意中傷害到別人了吧?

  ……這種個性雖然挺像笨蛋的。

  但我心裡卻想繼續看這傢伙這樣下去。於是兩儀式放棄告訴他理由,讓嘴角保持笑容繼續行走著。

  夕陽西下,天際的星星開始閃爍。

  如凍結般的明月,也出現在頭頂上。

  等到我們查覺時,已經超過橙子的事務所,走在不知名的路上。

  我們凝視著對方的臉,互相為對方的粗心大意嘆了口氣。

  「——真像白痴。」

  當我聽到干也這麼說,心裡稍微愉悅了起來。

  真要說理由的話,其實我應該算知道了吧?

  因為對我來說,這是我第一次和別人在夜裡散步

  /忘卻錄音·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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