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午後4點的看家水果茶 第三章 真守,即使歌頌夏天也否認嫌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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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裡有一座在五金行購買的梯子。

  使用梯子的注意重點之一,擁有足夠的空間。以及,地面是否水平。

  (嗯嗯嗯,空間很足夠……也沒有奇怪的東西會掉下來。)

  真守用手指著花盆,確認周遭環境,並點頭確定沒有任何問題。

  接著是注意重點之二,確實張開梯子,並確認是否固定完成。

  (嗯嗯嗯,梯子已經張開到極限,也確定已經固定好,不會縮回去。)

  確認梯子中間的安全卡榫有正常運作,沒有晃動,立足點非常牢固。

  最後一項注意重點之三,把梯子放在水平地面上,不要東張西望,筆直地往上攀爬。

  「──不要東張西望,筆直往上!」

  真守一階一階確認自己的立足點,慢慢往上爬。

  在陽台使用梯子時,平常都在自己胸口以上的柵欄突然變成在自己腳下,看起來實在很怵目驚心。如果一直盯著柵欄外頭,會覺得自己即將要被吸過去,所以還是別看的好。這應該就是「不要東張西望」的意義所在。

  她往上爬了兩階以後,眼前可見棒球手套大小的巨大葉片和苦瓜。

  這裡是在窗邊設置網架供藤蔓攀爬的五〇二號房所自豪的綠色花園。

  「長得真茂密啊……」

  她不禁開始站在梯子上撥弄撫摸那些茂密的葉子。

  五月播種,六月開始就不停地蔓延成長,接著梅雨季停止,來到七月盛夏的現在,好幾棵苦瓜已經延伸到陽台天花板附近,並沿著藤蔓結果垂下。就算鼻子不貼著苦瓜,只要在眼前一片綠景的狀態下試著深呼吸,就會聞到一股淡淡的苦味。

  (畢竟我的個子矮,沒辦法像亞瀉先生那樣直接摘,不使用梯子根本無法採收上面的苦瓜。)

  葉二種的苦瓜形狀和超市賣的細長苦瓜不太一樣,看起來比較小顆,而且圓滾滾的,聽說是叫做「Abasi苦瓜」的品種。真守把那看起來像是小型橄欖球的苦瓜連同部分藤蔓一起剪下來採收。

  這麼一來,採收後的苦瓜藤蔓看起來就像長了老鼠尾巴,整體來說很有「苦瓜啾」的感覺。當然,連藤蔓一起剪的行為,跟等一下要做的料理一點關係也沒有,單純只是真守想要滿足可愛欲罷了。因為可愛就是正義。

  「著地前也不要東張西望,筆直地往下踩……」

  採收必要的份量後,她維持拿著廚房剪刀和苦瓜的狀態,慎重地踩著踏板往下。

  再度回到地面上後,她放心地鬆了一口氣。

  「亞瀉先生,苦瓜也採收完畢了──!」

  走進開著冷氣的房間,剛才採收好的所有蔬菜也全都拿了進來。

  現在是準備進行大學期末考的七月某個星期天,不過,今天中午得迎接一位重要的客人。

  餐桌上已經擺放好烤肉用的電熱爐,還並排著好幾項食材。

  葉二從廚房中拿出新的盤子。

  「哦?採收好了嗎?沒有從陽台摔下來吧?」

  「饒了我吧!摔下來我就不會在這裡了。」

  「真的嗎?你還有腳嗎?」

  就說我不是幽靈了。

  「真是的……話說你怎麼又切得這麼厚?」

  盤子上盛了切好的馬鈴薯和蘿蔔,每一塊的厚度都有一公分左右。

  「切這麼厚,用鐵板烤起來會很難熟透吧?」

  「別擔心,我都加水丟進微波爐加熱過了。」

  「啊、原來如此。」

  既然已經先燙過,接下來只要把表面烤熟就好,輕鬆得很。

  「這種時候,我家一定會準備地瓜或是南瓜……」

  「沒辦法再繼續追加食材了,忍耐點。」

  算了。真守和葉二的路線相反,走進了廚房。

  一拿出採收的食材,廚房就多增添了一點家庭色彩。

  真守從充滿盛夏氣息的陽台菜園中採收的,都是本日主食「燒肉」所需的蔬菜。具體來說,有茄子、青椒、迷你番茄、還有苦瓜。

  隨著氣溫上升而改成室內栽培的沙拉葉,也取代了美生菜的地位。

  在花盆種的小茄子要先去蒂頭,再切成三等分後泡水。迷你番茄和青椒似乎要直接放在鐵板上烤。迷你番茄的品種是適合加熱的西西里亞紅寶石,不禁令人從現在開始就期待它的威力。

  「──怎麼樣?」

  「我剛切好茄子。苦瓜是不是要先燙過?」

  「對,菜刀先借我一下。」

  聽到葉二的要求後,她便騰出一點砧板前方的空間。隨後看見葉二切除採收後的苦瓜頭尾,再開始縱切。

  「啊啊!苦瓜啾一分為二了……」

  「啊?你幹嘛發出悲傷的聲音?」

  「這是心情的問題啾──!」

  真守被他用完全無法理解的表情斜瞪著。反正他就算不懂也沒差。

  「把裡面的種子和白色棉體像這樣,用湯匙挖出來之後薄切。接著再用滾燙的熱水川燙後瀝水。」

  「嗯,了解……」

  真守接下作業後,葉二便開始在旁邊剝大蒜,並放入調理盆中。

  「亞瀉先生,川燙後瀝水的苦瓜好了。」

  「丟到這裡面來。」

  「我丟!」

  「接著加入砂糖、鹽、胡椒和醋、芝麻油,果斷攪拌。」

  果斷攪拌。上面同時飄著無法言喻的大蒜和芝麻油味──

  「本日小菜,韓式涼拌苦瓜完成。」

  「好像燒肉店會端出來的料理!」

  太棒了,氣氛都要炒熱了!

  這時剛好門鈴叮咚響起,客人還擅自走了進來。

  「嗨──!小真守!」

  「啊!歡迎你來,北斗──!」

  亞瀉北斗一看到人在廚房的真守,那張曬黑後的臉便掛起了笑容。好一段時間沒看到他,整個人似乎又長高,變得更結實的感覺。

  「你來啦?北斗。」

  「舅舅,這是西瓜。老媽要我帶來的。」

  「西瓜?──哪有人突然就拿這麼大一顆剖半西瓜來啊?要我冰哪才好?」

  「我家也是拚了老命才把半顆西瓜塞進冰箱中。所以老媽要我跟舅舅說『剩下半顆你自己加油』。」

  「嘖!我看是被便宜西瓜釣上岸了吧!」

  葉二咋了咋舌頭,瞪著被迫收下的裝著西瓜的塑膠袋。

  「我家的冰箱變得很可怕喔!感覺像是有一隻吞下一個人類的蟒蛇住在裡面,打開來怎麼看就只有西瓜而已。」

  「……把啤酒和寶特瓶水全部喝光,空下來的地方塞常備用品,製造出大空間後,應該就塞得進西瓜吧……?」

  「亞瀉先生、亞瀉先生,你不用那麼勉強,用我家冰箱就好啦!反正我的冰箱空蕩蕩的。」

  真守看不下去正在呢喃規劃著名恐怖計畫的葉二,直接出聲提議。

  「你應該要稍微為此感到丟臉吧?」

  「咦?是這樣嗎?」

  「話說回來,我肚子好餓喔!今天真的可以吃到燒肉對吧!」

  北斗像是要熱身踏步似的說道。

  真守心想。沒錯啊這位客人,正如你所說。

  葉二把裝著西瓜的塑膠袋塞到真守懷裡,跑去冰箱的微凍室拿出本日燒肉要用的牛五花和里肌肉。

  「來,今天為了你而多買了一倍的量。」

  北斗看見肉以後就綻放出燦爛的笑容。看他感動到滿面笑意,不禁讓人心想,原來人類會因為肉而獲得如此充沛的精力嗎?

  「總之,在家裡吃燒肉就代表──」

  在熱盤上抹油,開始烤起切好的蔬菜和肉。

  「在家裡吃燒肉就代表?」

  「就算熱盤有塗層讓它變成不沾鍋,秘訣就在於仍然不能少放油。」

  葉二在油集中成一顆油粒的烤盤上翻烤著洋蔥和紅蘿蔔,還用總結人生似的口氣侃侃而談。

  不知道是不是喝了罐裝啤酒的關係,他似乎變得比平常還要愛說教又嘮叨。

  「……這個嘛,特別是蔬菜,要是沒有抹油的話就會越烤越乾。」

  「真守,青椒烤好了。」

  「啊!請給我請給我!」

  她遞了盤子出來,獲得了表面烤出焦色的陽台青椒一整顆。

  混著沙拉油香和肉的油脂香氣的油光滿面烤蔬菜,是要在牛五花和里肌肉的空檔中吃的。青椒沒有去籽和白絲,原本心想這樣能吃嗎?結果不知道是不是正如葉二所說,用比較多的油去烤的關係,青椒完全沒有被烤乾,吃起來非常柔軟。

  嗯。真守心想,這可是餐廳的炭火燒

  肉或BBQ沒辦法品嘗到的,家庭燒肉特有的美味感。

  「也可以吃韓式涼拌苦瓜喔!」

  「不錯耶!帶有一點苦味的小菜,和滿滿一盤的牛五花很搭。」

  「我倒覺得,不管做了什麼加工,苦瓜這種東西就是苦的,根本沒必要大口大口吃吧?為什麼大家每次都要炒一大盤才甘心?弄成小菜吃難道不行嗎?」

  「……雖然這發言根本是試圖找愛吃苦瓜的人吵架,但我懂你想表達的。」

  這樣的葉二用小盤子裝了綠色的韓式涼拌小菜。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是比較小而美的陽台苦瓜,和市售的苦瓜相較之下,吃起來比較硬,快速燙過也還是很有嚼勁,或許真的比較適合拿來做成涼拌類的的料理並小口淺嘗。

  「速──這樣嗎?我很愛吃苦瓜耶!就算炒成一大盤也沒問題。」

  「北斗,那你就不要只吃肉,我還烤了其他食材,都給我吃下去!吃韓式涼拌苦瓜也好!」

  「不要。」

  「你不是說很愛吃嗎?」

  「但我更愛吃肉。」

  「餵──」

  「好了,亞瀉先生,今天就不要責備他了,一開始不就說了,今天要讓他盡情吃他愛吃的東西嗎?」

  真守溫和地緩頰。

  「沒關係,北斗,愛吃肉的話就多吃點。」

  「小真守……!」

  「好吃最重要。」

  看著真守的微笑,北斗維持著用筷子夾著牛五花的動作,眼眶變得濕潤。

  「該怎麼說……我好幸福啊……!」

  「真的嗎?太好了。」

  「中午就吃到好吃的肉,小真守人又溫柔,實在是太贊了。」

  這樣啊這樣啊!看來事情應該可以順利進行。

  真守笑著進入正題。

  「北斗,你的學校開始放暑假了吧?」

  「嗯!這禮拜開始放。你的大學還沒放假嗎?」

  「還沒,等考試考完才能放。然後啊,北斗,我有件事情想要稍微拜託你一下。」

  「什麼事?」

  「八月之後,我們打算要出門旅行。」

  聽著真守說話的北斗似乎還沒意會到這句話的意思,神情呆滯。

  「你和……舅舅嗎?」

  「對。去兩天一夜,我們決定要去葉山的海邊,就在附近而已。」

  「我原本是提議要去山梨喝紅酒的。」

  「在猜拳猜輸的瞬間,你就該放棄了。」

  在真守出石頭,葉二出剪刀的當下,就已經分出了勝負。

  「……是喔──海邊。旅行。真好……」

  「平常的話,我們都會請沒有要出門的人幫忙照顧盆栽,因為這次是兩人一起出門,我們就沒辦法顧了不是嗎?所以這次想要拜託你在我們出門旅行的時候幫忙澆水。」

  真守說著「拜託」後,對著北斗雙手合十。

  「當然,我那邊的盆栽也會移到這邊的陽台,讓你可以一次就澆完所有的水。只要一天就好,可以請你幫幫忙嗎?」

  「…………要。」

  「咦?」

  「我不要!我拒絕!」

  沒想到竟然拒絕了。北斗開始用力左右搖晃自己的腦袋,讓真守嚇了一跳。

  「你、你暑假很忙嗎?」

  「當然閒到發慌啊!我也只有打工要做而已!我為什麼非得要可憐兮兮地幫忙,讓你們出門耍恩愛啊!不要不要絕對不要!」

  「怎麼這樣……」

  這是高中一年級的亞瀉北斗的強烈主張。

  「……北斗,你說完之後都不覺得空虛嗎……?」

  「明明就是你們逼我說出口的!我也想要出門玩耍啊!想要游泳、在海之家狂吃拉麵!太過分了!只有舅舅你們在享受!」

  「什麼叫做只有我們……」

  「如果要我把剛剛吃的牛五花還你們的話,我現在立刻就吐出來!太可惡了!」

  「……嗯──說的也是,不然北斗你要不要也一起去?」

  真守不禁同情起北斗,提出了建議。

  「──咦?真的可以嗎?」

  北斗用緊咬不放的氣勢看著她。

  「喂,真守──!」

  「畢竟不管怎麼樣,北斗都不願意接下這個委託不是嗎?看他不情願成這樣,實在很可憐。反正我們租了整棟別墅,增加住宿人數的話,每個人的費用也會比較便宜……咦?感覺好像怪怪的?」

  「不不不!一點也不怪!我去我去我去!謝謝你!小真守!」

  北斗趁著葉二打算高談闊論大力反駁之前,高舉著雙手全盤肯定真守說的話。

  真守看到北斗開心成這樣,雖然一切都跟原本計畫的完全不同,但似乎已經開始覺得沒關係了。

  「我好像太溺愛北鬥了,是不是我對老實的孩子沒有抵抗力呢?」

  「何止溺愛,你對他的愛簡直跟甜菜一樣黏膩……」

  葉二擺出像是要詛咒人的表情呻吟說道。

  「啊!對了對了!小真守,如果可以再增加人數的話,要不要順便邀佑樹去玩?」

  「啊?」

  突如其然冒出了這個名字。

  「咦……你說的佑樹,是指我弟弟佑樹?」

  「對啊!那傢伙也說暑假很無聊,約他的話,他應該會答應……」

  北斗邊說邊從牛仔褲屁股上的口袋中拿出手機,開始高速打字。

  「不會吧?你們什麼時候變那麼要好……?」

  「什麼什麼時候?就是在一起去新年參拜的時候啊!我知道他跟我在玩同一款手遊,所以有加他好友幫忙一起打任務。」

  那已經不是只見過一次面的關係了吧?

  真守被北斗的交際能力嚇得一愣一愣的,他本人倒是擺出爽朗的笑容,一副這一切都沒什麼好訝異的。

  「那傢伙很好笑耶!超會打電動,在網路上的人格也完全不一樣,超有趣!」

  那個難相處的弟弟竟然交到朋友了。一方面覺得真是不錯,另一方面卻又想要懊悔地抱著頭。大概是因為真守覺得身為一個姊姊,不應該去了解弟弟在網路上的面貌之類的──

  「餵北斗!你也稍微學習一下什麼叫做顧慮──」

  「啊!佑樹?要不要去海邊玩?」

  葉二用手指按壓自己的眉間。

  「不是不是,不是地圖上的,而是真正的海。不是現在,應該是八月以後,小真守和舅舅也會去。嗯。嗯。在啊!不跟小真守聊,跟舅舅聊就好嗎?」

  北斗在通話的途中對葉二說: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總之他要我把電話轉給你。」

  「……到了這地步也不肯相信真守這點,可真像是麻糬二號的作風……」

  葉二皺著臉接下北斗的手機。

  「嗯,電話換人了。抱歉啊,麻糬二號。北斗那傢伙整個人大暴動──」

  他站起身來,邊說邊往陽台的方向走去。

  「……啊?取得同意?美津子阿姨的嗎?真守之前是說不用。不,那傢伙正如你所說,本來就很亂來──」

  到中途都還是很普通的對話往來,但兩人好像突然提到了嚴重的話題,葉二開始適時地用認真的表情回應佑樹。

  「…………嗯,我知道了,這麼做似乎比較不會摸到逆鱗……這對你來說可能會很麻煩,總之拜託你了……」

  他在通話的最後做出這樣的結論,便又走回真守等人所在的桌邊。

  「加上北斗和麻糬二號。就決定是這四個人一起旅行了。」

  「你一臉輸給人生的表情……沒問題嗎……?」

  「當然沒問題。」

  葉二把手機還給北斗,試著對著真守微笑,但是聲音卻有氣無力。

  他就這樣開始大口吃著分裝到盤子裡的牛五花燒肉,

  「對了,既然如此,也要讓北斗他們好好體驗一下。這次的旅行可是真守的開車上路處女秀。她拿到駕照了。」

  北斗一聽,便看著真守問「真的嗎?」真守也點點頭證實。

  結果北斗發出了像是恐怖電影中女性角色般的高亢慘叫聲。真守心想,這反應也未免太過份了吧?

  (他也沒必要擺出那種像是面臨懲罰遊戲的表情吧?)

  雖然自己有延長在駕訓班的上課時間,但考試本身倒是一次就OK了。

  一想到北斗白天那表情,真守就莫名有一股被冒犯的微妙感。

  而吃完晚餐後的現在,她正用四肢撐著客廳地板,右手往前伸直,並一邊平衡身體一邊把左腳也離地往後伸展。

  「結束以後再換手換腳……」

  手指和腳趾全都在顫抖。

  進行肌力訓練的時間也不能有一丁點浪費,因此她同時也把期末考考試範圍的筆記本攤開放在地上,邊鍛鍊身體邊記誦。佑樹看到這畫面想必會呆若木雞吧?不過這可是真守常用的讀書方式。

  不知道做了幾組動作,支撐身體的手腕開始發麻,連腳底都不小心──抽筋了。

  (……好痛……!)

  真守發出無言的慘叫聲,整個人縮成一團,像個海狗一樣發出噢嗚噢嗚的呻吟聲。

  「搞什麼啦──討厭!好痛……」

  「白痴女,搞什麼那三個字是我要說的話吧?」

  她一抬頭,就看到葉二從寢室兼工作場所的門邊探出頭來。

  「你說我嗎?我正在做緊實身材的運動。」

  還稍微背了一點圖書館學等知識。在腦內。

  「那種事情給我在自家做,一直隔著牆壁聽到大象在暴動,害我分心到根本沒辦法工作。」

  「大象……」

  用海狗形容還比較可愛。葉二板著臉孔,與其說在俯視真守,不如說是在鄙視。

  「……難不成,你還在因為白天的事情生氣?就是我邀北斗一起旅行的事。」

  「沒有。」

  「對了,我也想買一套適合大象穿的泳裝,不知道你有沒有空陪……」

  「沒那閒時間。」

  他嚴厲地回答後,又關上了房門。

  ──很難不認為他沒有在生氣,不過很忙這點應該是真的。

  這一個月的葉二完全沒空煮晚餐或午餐,大部分的時間都很忙碌。

  既然他是為了要和自己出門玩耍而忙碌的話,真守也沒道理出言抱怨。只是希望他可以保重身體。

  (……算了算了,我也有自己該做的事。)

  雖然聽起來有點像是在鬧彆扭,但被男友如此置之不理實在很寂寞,這部分就別太計較了吧?

  「哼!」

  她一鼓作氣從地上爬起來。

  客廳窗戶映照出她一身居家服的模樣。

  自從決定暑假要去旅行以後,真守每天都勤奮地耍些運動小花招。她一邊看著自己從五分褲延伸出來的腿型等,一邊確認自己的身材到底有沒有看起來比較像一回事。雖然今天吃了一大堆韓式涼拌小菜和燒肉。

  (好。)

  等期末考平安落幕後,就和湊一起去買泳裝吧!買一件可以遮掩小腹,適合大象穿的可愛又實用的泳裝。

  ***

  如此這般,終於撕下了一張月曆,時節來到了八月。

  旅行當天早上必須非常早起,真的超早起。

  「早上……五點……!五點耶……!」

  「你在跟誰說話啊?」

  因為真守對著陽台的朝霞喋喋不休,覺得噁心的葉二隻好出聲吐嘈。

  說到葉二,他今天既不是穿平常的運動衫套裝或西裝領帶,而是棉質襯衫加上寬鬆的工作褲再戴個眼鏡的打扮。看來是介於盛裝打扮和日常打扮之間的折衷方案,感覺還不差,如果平常也能穿這樣工作就好了。不過這身服裝對葉二來說畢竟只是「旅行用」,世間俗事總是無法事事如願。

  「因為不說點什麼好像會睡著。」

  「那你就做點勞動吧,把盆栽拿去浴室。」

  「了解……」

  真守拿著栗玫瑰的盆栽往浴室走去。

  浴室里的浴缸里放了幾公分的水,搬到廚房的盆栽全都浸泡在浴缸里。

  「好像在幫盆栽做半身浴……」

  「這是為了防止盆栽在旅行途中水分蒸發。家裡最涼而且濕度最高的地方,就是浴室了吧?如果只是要在外面過夜一天,就算是酷暑時期也可以勉強靠這方法撐過去。」

  「原來如此……」

  「如果拜託北斗幫忙的話,就根本不需要做這些小撇步了。」

  「事到如今說這些也沒用了吧?」

  「也是啦。」

  葉二隨口回答後,便走出浴室。

  真守按照他的指示,把可以移動到室內的盆栽幾乎全搬了進來。只剩下葉二那邊的大型盆栽及已經在網架上攀爬的苦瓜等綠色花園系列。

  「這些完全沒辦法搬動,該怎麼辦?」

  「原則上處理方式是一樣的,既然水會從下方流失,那就從不要讓水蒸發流失的方向思考就好。此時可以利用這個東西。」

  「啊、蔬菜帳篷。」

  「就跟你說這是防寒紗了。」

  對喔!想起來了。這是在冬季期間,為了防止小松菜等蔬果遭受風害或防止鳥類啄食時,使用的白色不織布。

  葉二鋪上防寒紗,連同整個花盆中的土都確實覆蓋完畢後,再用洗衣夾固定邊緣。

  「用黑色網布的話,遮光率會比較高,不過只是想要讓陽光不要直射土壤的話,用防寒紗就差不多了。」

  「差不多……嗎?」

  本日的最高氣溫好像會升到三十五度左右,整天的天氣是晴時多雲,傍晚則會視地區下起雷陣雨。是常見的八月氣候。

  靠這裝備究竟能不能撐過猛暑之日的直射陽光──真守也不是很清楚。

  「好了真守,假設在最壞的狀況下還是枯萎了,為了不要後悔,先把已經可以吃的全部採收,做完便當就出發。」

  「不要說得好像是最後的晚餐!」

  「希望不要全軍覆沒啊。」

  葉二用莫名愉快的口氣邊說邊離開陽台。看他表現出宛如愛捉弄人的國小男生態度,實在很想一腳往那膝蓋窩踹下去。

  記得鎖門、記得關火。現在時間是氣溫還沒上升的清晨六點半多,真守他們確實把房門上鎖、關閉總開關後,準備出發前往葉山。

  在練馬區公所附近的租車中心租了一台小型多功能休旅車後,就直接開到隔壁車站,接北斗上車。

  「──啊!我看到了。北斗!」

  北斗穿著T恤和五分褲,靠在目白路邊的護欄上。

  休旅車一停靠,真守便搖下助手席的車窗,原本在看手機的北斗也察覺到他們出現。

  「早安,北斗,坐後面吧!」

  「咦──怎麼不是開舅舅的車出門?特地租車的嗎?」

  「我怎麼可能讓真守開我的車,別說笑了。」

  手握方向盤的葉二打從心底恐懼似的吐露道。

  「說那什麼話。」

  「話說,打從一開始不要考慮讓小真守開車,不就好了……不不不,沒事。」

  被噘著嘴的真守狠瞪之後,北斗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態度,選擇保持緘默,直接背著亮面運動包鑽進後方座位。

  「這種嘴上不饒人的小孩,沒有早餐可以吃。」

  「咦?什麼早餐?」

  「我們出門前採收了蔬菜,拿來做成飯糰。想說大家早上會肚子餓。」

  「畢竟這有可能是最後的蔬果。」

  「亞瀉先生!」

  葉二發出無聲的笑聲,開始發動車子。

  「喂喂!小真守!我還沒吃早餐,剛剛真的很對不起!」

  「我知道啦!我有準備你的份,別擔心。」

  真守打開放在腿上的保冷袋。

  「我做了各種不同的飯糰,全都捏成同樣的形狀,所以不知道哪個飯糰的內餡是什麼!請自行吃下口判斷!」

  「完全沒問題!」

  好,君子可不能食言。

  真守把包著保鮮膜的飯糰遞給北斗。

  「亞瀉先生,你可以單手吃飯糰吧?」

  「勉強可以。」

  趁著等紅燈的時候,她也把拆下保鮮膜的飯糰遞給葉二。

  再來輪到真守選。她抱著抽籤或是玩俄羅斯輪盤的心情,隨便抽了一顆飯糰,是顆海苔在保鮮膜中變得有點濕潤的厚實海苔飯糰。

  「啊!這是味噌肉口味!」

  先咬了一口的北斗馬上就猜中了內餡。

  「有一點點辛辣感,裡面有放紫蘇嗎?」

  「答對了!先炒好絞肉再加上味噌和砂糖,還放了切碎的紫蘇和青辣椒,最後再炒出照燒光澤就完成了。」

  「是喔──!我第一次吃。」

  北斗非常敷衍的答腔,看來正在忙著吃。

  真守吃到的飯糰是佃煮苦瓜口味。

  這也是葉二在廚房做的內餡。先切碎苦瓜,再加入乾魩仔魚、柴魚片、砂糖、醬油、醋,以小火熬煮出濃厚甜鹹感的替代料理。

  (嗯,只要把味道調整得濃一點,就很適合當作飯糰的內餡。)

  苦味和甘甜感很配飯,該說是完全符合葉二堅持的「苦瓜這種東西只要吃一點點就夠了」精神嗎?

  「亞瀉先生,你吃到什麼飯糰?」

  「……梅干。普通到很無聊。」

  「啊哈哈!應該要說是最正統的內餡吧?」

  三口左右就吃光,看他一臉無趣地把揉圓的保鮮膜交給真守,那模樣看了不禁想要發笑。

  「啊、還有用鹽昆布絲抹茄子和小黃瓜的淺漬小菜,還有加了薄荷的綠茶!想吃的話就說一聲!」

  「真的採收了很多食材耶……!」

  「因為不想讓人生後悔!」

  雖然聽起來很不吉利,不過也算是為了以防萬一吧?

  一大清早的目白路上沒什麼車,他們一邊在車內吃著早餐,一邊駛離都心,感覺好像有什麼活動任務要解似的,每個人都很興奮期待。

  「舅舅,佑樹沒有過來這邊嗎?」

  「嗯。我們會順路經過川崎。途中下高速公路去撿麻糬二號,再開回行程路線上比較快。」

  「原來如此~嗯──」

  北斗邊咬著第二個飯糰,邊點頭答道。

  幸好沿路沒有遇上嚴重的塞車問題,約一個小時左右就下了川崎市內的大師系統交流道。

  接著準備在附近把弟弟撿上車。

  年末年初起了不小騷動後,終於考上第一志願縣立高中的栗坂佑樹正在約好的等待地點的便利商店停車場中,一如往常擺出愁眉苦臉的表情。

  佑樹一身深藍色POLO衫、牛仔褲和後背包的打扮,看起來完全不該是假期該有的穿著。他右手拿著手機,不知道為什麼,左手還提著白色塑膠傘。

  那身打扮不像是要去海邊玩,說是要去學校補習或去書店一趟都不奇怪。

  「……佑樹,那個塑膠傘是哪來的?」

  「聽說今天傍晚開始會下雨。」

  「是依地區而定的短暫雨吧?好歹也帶摺疊傘,這樣不就多了一個行李要拿嗎?」

  「太小看即時豪雨可是會吃苦頭的,蒸守。」

  「真是的!拿過來,我放在後車廂。」

  「我還帶了雨衣。」

  竟然在移動中就胡亂增加行李量,看來弟弟已經變成了中年歐巴桑。

  啟動車子並把行李堆在後車廂之後,葉二也順勢說:

  「既然都來到了神奈川,換她開車好了。」

  「還不用!」

  「你再多開一段路!」

  不知道為什麼,后座的兩名年少組成員開始大叫。現在是怎樣?

  車內音響中播放著節奏悠閒的FM廣播。本日籠罩在上空的高氣壓走強,積雨雲也蜿蜒地在空中發展。

  原本在東京灣的工業地區奔馳的休旅車從灣岸線開始改變路線,橫斷接近三浦半島的區域後,進入橫濱橫須賀高速公路。接著下交流道,往南行駛在一般道路上。

  「──喂喂!小真守,這裡已經是葉山了吧?」

  「對啊,根據導航顯示,應該已經接近海邊了……」

  坐在助手席的真守看著車上的導航畫面。

  根據液晶螢幕所顯示的地圖表示,目前應該已經非常接近海邊,但附近卻只看到山和民宅,還沒發現任何像是已經接近海的景色。車子以低速狀態行駛在位於民宅之間,像是貼著綠地斜面的狹窄國道上。

  「啊、是海。」

  聽到佑樹的呢喃後,真守一行人全部做出反應。

  「咦?在哪?」

  「哪邊哪邊?」

  「我剛剛看到了。在建築物之間。」

  根本就看不到啊!

  就在真守焦急不已地想確認弟弟剛才說的話的瞬間。

  (哇!)

  道路的右手方向突然沒了建築,眼前毫無障礙物,一路延伸著寬闊的──大海!

  「相模灣!」

  「是海──!」

  真守和北斗的歡呼聲幾乎重疊,他們完全沒想到現在竟然正緊貼著海岸線行駛。

  「好棒──好棒──!是海!是海耶!」

  海灣周圍沒有設置護岸或堤防,綿延著一片沙灘和松林。波浪打在岸邊礁石上,閃爍著白色的光芒。以前只看過混著油船和卸貨用吊車的東京灣,更是格外感受到極大的反差。

  「舅舅,快點停車,我們去游泳!」

  「等一下,問題在於車子可以停哪?」

  「竟然在煩惱這個!」

  「一路沿著海岸開過去,發現停車場還有空位之後再去游泳。這樣可以吧?」

  握著方向盤的葉二極其悠哉地說道。

  真守被翠綠色的明亮海岸深深吸引,明知會讓車內冷氣跑掉,還是搖下了車窗。

  從窗外吹進來的風有著陽光曬暖後的海潮味。

  總之,你好,三浦半島對面的相模灣,請多多指教。

  神奈川縣葉山町,這裡從以前就是療養聖地,同時天皇家的御用宅邸也座落於此。

  迫近海岸線的山坡斜面上並排建造了外觀時髦的飯店和別墅,這裡和同為觀光地的鎌倉或湘南海岸的景致有些許不同,呈現出一股繁華區降溫後的模樣。

  真守一行人略過好幾處已經客滿的停車場,最後找到了付費停車場,停完車後,大家便移動至附近的海水浴場。

  (──好了,應該沒有忘記拿東西吧?)

  真守在海之家的更衣室中換穿泳裝,並進行最終確認。

  把手邊的行囊放進置物櫃,塑膠肩包裡面只裝毛巾和貴重物品,不停想著自己有沒有忘記拿其他東西。

  「對了!防曬乳防曬乳……」

  真是的,雖然常被稱讚說膚色白皙,但她那容易因為強烈日曬導致紅腫發燙的皮膚,還是重新再塗上一層防曬乳比較安全。

  真守彎腰拱著圓圓的背,一群大概是國小低年級的女孩子們邊歡呼嬉鬧邊從她身後奔跑經過。

  看她們游泳圈塞在腰間,那股「我要游泳!」的氣氛,令人莞爾一笑。

  這時──她回想起自己在孩童時期,和那些女孩們一樣穿著泳裝,抱著游泳圈,卻哭個不停的自己。

  ──那是幾歲的時候啊?

  ──以前雖然很常哭,但從國小以後應該就不再是愛哭鬼了吧?

  她品嘗著難以言喻又帶點苦澀的懷舊回憶,走出更衣室的包廂。

  已經換好衣服的男性們都在外面等著真守。

  「餵──!小真守!」

  真守換穿了海灘拖鞋,踩著啪噠啪噠的聲響靠近他們。

  「抱歉,北斗和佑樹,我換太慢──」

  抱著出租游泳圈的北斗,視線由上往下打量著話說到一半的真守。

  「……我記得你說你買了比基尼。」

  「對啊?」

  「還說你很努力減肥。」

  「對啊?」

  北斗用「咕哇!」的驚人氣勢睜大雙眼,說:

  「那你幹嘛穿防曬外套遮掩!這樣哪有意義!搞什麼鬼啊!」

  「這跟那是兩回事吧──!」

  真守非常溫和又堅定地表達自己的主張。

  佑樹則帶著冷淡的目光,把手放在北斗的肩上。

  「……你在期待蒸守的泳裝打扮?奇蹟是不可能會發生的。」

  「總是可能會出現個萬一!」

  你們幾個,可以學會講一些對年長者說話時應有的措詞嗎?

  「什麼萬一,變態小鬼。」

  「好痛!」

  才正想著後方有巨大的影子接近時,北斗就發出了慘叫聲,整個人腳步踉蹌不穩。

  葉二用穿著涼鞋的腳用力踹了外甥的屁股。

  「要被你這種人上下打量的話,還不如全遮住都不要看最好!」

  「亞瀉先生!」

  皺著臉惡言惡語的葉二,雙手抱著應該也是從海之家借來的色彩繽紛海灘傘和海灘躺椅。想必他一定會說,因為兩手都拿著東西,所以只好用踹的。

  「全員都到齊了吧?我們移動吧。」

  「……是──」

  「不趕快占位的話,應該會被人潮給埋沒。」

  大家開始魚貫往前走時,耳邊可聽見海浪的聲響,以及不知道哪邊的老鷹發出的「嗶──嗶啾啾」鳴叫聲。

  一找到沙灘空地就趕緊插上海灘傘,並且在傘下陰影處攤開海灘躺椅。

  「誰要負責顧行李?」

  「我要去游──泳──囉──!」

  北斗立刻沖向眼前的海岸,奔跑的速度可真是有夠快。

  「餵等等!你怎麼可以

  擅自……」

  「……沒關係啦,亞瀉先生,我會待在這裡。」

  佑樹說道。他屈膝坐在塑膠制的海灘躺椅上,身上抹好防曬乳,披著連帽外套,帽子也罩在頭上。接著他從口袋中取出放進防水保護套的手機,開始朝螢幕戳個不停。

  「……這樣好嗎?麻糬二號。」

  「嗯。我沒打算下水。」

  佑樹回答。雙眼盯著螢幕不放。

  葉二無言以對,皺著眉頭勉強從口中丟出一個問題。

  「玩什麼那麼開心?」

  「抓寶可夢。」

  ──沒錯,這或許是很難理解的事情,花好幾個小時開車來到了海邊,卻完全不打算下水,只為了開開心心來抓新的寶可夢的人,這世上還是存在著的。

  至少真守的弟弟就是這種類型的人。

  「有什麼關係,亞瀉先生,他本人都這樣子說了。我們去游泳吧!」

  「嗯、好……」

  真守摟著葉二的手臂,拉著他離開了現場。

  從岸邊的方向回頭看向自己的弟弟,看起來就像是一隻放在海灘傘底下的狸貓擺飾。

  (──啊──極樂世界。)

  不管是在海邊還是游泳池,她都很喜歡把屁股塞在游泳圈中隨波逐流。

  天皇御用宅邸附近的海水浴場沙灘不僅又白又美,海的透明度也高到令人懷疑這裡不是關東,泡在裡頭非常舒適,一不小心就會直接打起瞌睡來。因為很怕自己會漂流到不得了的地方,因此定期張開眼睛確認自己的位置,可是身為「游泳圈大師」的奧義。

  當她在海浪上微調整游泳圈的位置時,突然有人從後方叫她。

  「嗯?怎麼了?」

  「小真守你看,是螃蟹,還活著。」

  原來是北斗。他把三公分左右的可愛螃蟹遞到真守的鼻尖前。

  「啊!真的耶!好可愛。」

  「送你,掰掰。」

  北斗把螃蟹戰利品交付給游泳圈真守後,又開始啪噠啪噠地往比較深的地方游去。

  (餵──北斗,交給我之後該怎麼處理啊……?)

  她不知道該怎麼做,只好把螃蟹放回海里,再見了螃蟹。

  當她用雙眼守候著螃蟹的去向後,又有人喊了一聲「真守」。

  「什麼?」

  「是海參。」

  「呀啊──!」

  真守一慘叫,游泳圈便失去了平衡,害她頭下腳上摔進海里。

  一陣天翻地覆後,她才勉強重整態勢浮出水面。

  瀏海濕答答的葉二俯視著海水浸到鼻子深處,難受得要命的真守。

  「你還好吧?」

  「幹嘛要給我看那個啦!」

  「總之這個是海參吧?沒戴眼鏡,總覺得細部看起來怪怪的。」

  「不要死盯著不放!也不要一直端詳!」

  光是叫葉二不要用近視人士特有的距離感觀察海參,就讓真守夠累了。

  「你覺得這可以吃嗎?」

  「從沒想過要吃這個……」

  就算能吃也不想吃。葉二喃喃說著「果然還是不要賭一把比較好」之後便一臉遺憾地丟了海參。

  「話說你是從哪裡找到那種東西的……?」

  「到處都是啊,海底之類的。」

  真守無言以對。她反射性抓著游泳圈,害怕到抬起腳來的程度。

  「那邊的天皇御用宅邸有岩壁,潮間帶會有很多魚或退潮後的海水窪,如果要找能吃的海鮮,去那邊應該比較有希望──」

  「要去請你自己去,我打算先上岸。」

  真守一點也不想陪他,決定以陸地為目標游去。

  「你一個人沒問題嗎?」

  「我也很擔心佑樹,先回去看一下他的狀況。」

  亞瀉家的人就是這樣,拿螃蟹過來的外甥還比較可愛。

  她單手拿著游泳圈,從海邊上岸到沙灘上後,突然覺得身體變得很重。吹來的陣陣海風似乎快把濕透的防曬外套吹乾。

  「──怎麼樣?佑樹,玩得開心嗎?」

  出聲搭話之後,在傘下打電動的弟弟稍微抬起頭來。

  「還好。」

  原來如此,看來他挺開心的。大概是抓到了不錯的寶可夢。

  「你想喝什麼?我去買。」

  「可樂。」

  了解。放好游泳圈,背起裡面裝了錢包的塑膠包後,便朝後方的海之家前進。

  (我也口渴了。)

  在商店中買了弟弟點的可樂,順便買自己要吃的刨冰,在拿可樂回去以前,就在店裡吃了起來。

  冰冰脆脆的刨冰淋上藍色夏威夷糖漿,獨享起來特別不一樣。

  用冰涼又甜蜜的刨冰冷卻因為海風和日照而發熱的身體,簡直舒服到無法言喻。她猴急地不停把冰往口中送,認分地忍受隱隱作痛的太陽穴。

  (……亞瀉先生也真是的──!對待蔬菜和海參的態度都一樣。)

  她一邊吃冰一邊朦朧地回想。

  葉二的行為基本上應該是靠著狩獵本能吧?

  採收、吃。陽台蔬菜也是這樣,明明整天接觸花朵和綠葉,應該會被人分類在浪漫系或是療愈系男子之中。大概是因為狩獵本能的關係,他毫無那種類型的男生特質,不管這是好是壞,總之就是很有男性風格。

  只看外表的話,真的是一位無可挑剔的帥哥。

  就連今天那些來做海水浴的女性們,也幾乎都盯著葉二看個不停。即使真守在身邊,大姊姊們好像也沒把她放在眼裡,實在是丟人到無可言喻。

  唯一覺得欣慰的是,葉二本人倒是看也不看附近的女性,大概是因為近視的關係吧?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但心底還是覺得很煩躁。)

  正當真守皺著眉頭戳刮著刨冰時,突然有人坐進她旁邊的座位。

  「好熱喔!」

  是一名頭髮和肌膚都曬得很健康的衝浪風青年,或許會有人覺得他長得很帥。他拿著可樂那瓶裝啤酒,對著真守露齒微笑。

  周圍明明還有很多空位,為什麼偏偏要坐在我旁邊?她只好用「嗯」來回覆。

  「你從哪來的?橫濱?還是外縣市?」

  「啊……東京。」

  「東京哪邊?」

  「練馬……」

  「東京上方啊。來這邊很遠吧?」

  「遠是還好……」

  這個人是怎麼一回事?每回答一個問題就靠近五公分左右,應該不是耳朵聽不清楚吧?

  ──真守心想,難不成……?

  「我是從逗子來的──!過來這裡很輕鬆。」

  「那個……不好意思,這我實在有點……應該夠了吧?」

  「咦?什麼夠了?」

  青年快嘴說個沒完,又多靠近她五公分左右。對方果然是來搭訕的。

  「我什麼都還沒做啊!對吧?」

  最後那句話不是對著真守所坐的長椅位置說,而是面對其他桌說的。其他和這名青年的氛圍相似的年輕人群邊笑邊看著真守他們。這位看起來像是來搭訕的青年,原本應該是跟這群團體一起喝著飲料吧?

  他那股毫無距離感的口氣聽了實在討厭的要死!但真守到底該怎麼表達她現在的心情?

  「你這樣我很困擾。」

  「──有什麼好睏擾的?一起玩啦!到這邊來!」

  當她拿著刨冰正打算站起來,對方卻一把抓住她的手,讓她打從心底顫抖。

  早知道一開始就不要回覆他,趕快離開才是上策。都是因為自己磨磨蹭蹭,太晚判斷,才引發這麼無聊的事件。

  她為難的飄移著視線,突然和趕到這裡來的弟弟四目相交。

  「──佑樹!」

  真守甩掉青年的手,往弟弟的方向跑去。

  「啊哈哈!什麼鬼啊──?那是你弟弟嗎?今天是和爸爸媽媽來玩的嗎?」

  聽見對方露骨的揶揄後,真守不禁生氣地回頭。

  (這跟你們沒關係吧!)

  佑樹默默地拉著真守的防曬外套。她重要的弟弟根本沒理由被說是「什麼鬼啊」。

  「──你們倆怎麼了?」

  整整大他們一圈的北斗從佑樹和真守中間探出頭來。

  北斗用全身濕答答還滴著水的狀態,毫不避諱地盯著對方整個團體看。

  可能因為北斗是那種只要不表明,看起來就比那群青年還要年長的類型,對方也怯場了。

  「啊、啊──原來早就有男友了。」

  「不、不是啦!」

  「

  怎麼了?」

  接著,有道聲音從比北斗高的地方傳來──是葉二。

  葉二帶著一股比在場所有人都還要年長的威嚴現身,還用沒戴眼鏡的近視人士眯著眼看東西時特有的兇惡眼神,環視眼前的青年團。

  「我的同伴做了什麼嗎?」

  「……沒、沒有……對吧?」

  聽到葉二用冷淡的聲音詢問後,青年團的喉結開始上下震顫,他們用酒醒的表情,整團慌忙地移動到其他座位去。

  ──終於走了。

  真守一吐擠在肺部的空氣,拿著早就已經融化的刨冰杯,全身無力蹲在地上。

  「小、小真守,你還好吧?」

  「……各位,對不起──謝謝……」

  「我就覺得很奇怪,你怎麼一直沒回來。」

  佑樹說道。正如他所說。弟弟啊,對不起。幸好你有發現不對勁而來救我。

  這一定是我一個人吃刨冰的懲罰吧?

  不過,即使如此──

  「你在笑什麼?」

  大家像是騎士一樣全都過來拯救自己,那模樣真的太帥氣了。但要是她說出這種話,鐵定會招致反感。她只好不停地說著抱歉,可惜還是被大家當作怪人看待。

  「──真要說起來,是真守太散漫了。」

  大家圍在同一間店的餐桌旁吃午餐,葉二也喋喋不休對真守說教。

  「與其說是散漫,不如說什麼都沒在想。」

  「你說得對。」

  「而且也太貪吃了吧?」

  因為佑樹也坐在桌邊,加上剛才遇上了就算被他數落也無可反駁的事態,對真守來說,現在的狀況可真是如坐針氈。

  「好啦好啦,真的很抱歉。這是亞瀉先生的。」

  她從單人座的櫃檯座位上端了飲料和餐點過來,並放在餐桌上。現在的她只能靠著勤快工作,來掩飾自己剛才的失態。

  「一個人吃刨冰的確非常不可原諒。」

  「連北斗都這樣說──!」

  「還吃藍色夏威夷口味。要是吃檸檬或草莓口味的話,根本就應該立刻處刑。」

  完全搞不懂差別在哪。

  北斗吃的是他貫徹始終說要吃的醬油拉麵,佑樹選擇吃咖哩,葉二則點了沖繩的塔可飯,真守吃關東煮。

  不管怎麼說,一下水就很容易肚子餓,疲勞度也會上升。雖然有人像是在沙灘上修行似的和寶可夢對峙,但疲累度應該差不多吧。

  「接下來要做什麼?」

  「沒有什麼預定。」

  葉二對口喝著飲料。

  「反正住宿處就在前面,不出來買晚餐也不行,乾脆兜風到半島尖端,途中有不錯的食材就順路買一買吧?」

  「說的也是,而且我們租了整棟別墅。」

  今晚下榻的別墅廚房中有附設自炊設備,但沒有附晚餐。所以不是外食,就只能自己做菜。

  「兜風……」

  佑樹盯著已經吃光的空咖哩盤,緊皺著眉頭,好像在思考著什麼。

  「麻糬二號有去過城之島嗎?」

  「沒有。話說回來,亞瀉先生,那是無酒精的嗎?」

  「啊?」

  葉二被人冷不防一說,便睜大黑框眼鏡後面的雙眼。他遲了一步才盯著自己正拿在手中的,裝著金色液體還浮著白色泡泡的飲料。

  那張端正的側臉一口氣失了血色。

  「喂!舅舅!你這樣很不妙吧?」

  「真守……」

  「嗯?怎麼了嗎?」

  「你根本是現行犯吧?」

  真討厭,現行犯這三個字的意思被大家誤用而積非成是了嗎?

  「胡說什麼?我只是把你想喝的飲料端過來而已啊?我可是很貼心的,難道不好喝嗎?」

  「不,好喝是好喝……我正覺得也未免太好喝了……」

  「對吧?況且看一眼就知道那是什麼飲料,怎麼能算是什麼犯呢──!你不也明知那是啤酒才喝下肚的嗎?你可是亞瀉先生耶!」

  真守笑著否認犯案。

  葉二把手肘放在廉價餐桌上,雙手抱頭。

  「……我不行了,我被真守下毒了……」

  什麼下毒,太誇張了吧!

  「喝了就算了吧?接下來由我負責開車就是了。」

  「就是這點令人擔心啦!」

  葉二、佑樹、北斗三個人齊聲說道。真守覺得他們實在是太過分了。

  回到停車場,坐上駕駛席之後,真守先對被葉二調整成適合自己駕駛的座位大吃一驚。

  「……噫──!亞瀉先生,你的腳踩得到剎車嗎……?」

  別說是踩剎車了,就連雙手握方向盤都讓她非常費勁。她不由分說就開始往前滑動椅子。

  「天色變暗了……」

  「是啊,風挺大的……」

  不知道為什麼,坐在后座的雙人組突然開始把多雲的天空看成某種不穩的跡象,不安地互相呢喃。

  「你們好吵,不要說閒話。」

  「是。」

  「會害我無法集中精神。」

  兩個孩子本性良善,馬上就乖乖地坐在位置上。她可沒有實行什麼恐怖獨裁政治喔!

  簡單確認了一下,這台租來的小型休旅車的排檔和手煞車的位置,和當時在駕訓班開的實習車沒什麼差別,看來應該馬上就會習慣了。

  「真守,你聽好,我相信你是個只要不慌張就辦得到的人。跨越這道難關吧!」

  坐在助手席的葉二用正經的表情說道。

  「你也未免太小題大作,用平常心開車就好了吧?」

  「也對,那你先把車開到出口吧。」

  「簡單輕──」

  真守說完後,突然回過神來,轉頭看向背後。

  當時是直接以往前開的方式停車,加上小型休旅車的車幅不窄,現場幾乎沒什麼腹地空間可以進行三點式掉頭,而車子還位於停車場的最深處。

  (……咦?難、難不成,我幾乎都要用倒車的方式開到出口嗎──?)

  直到現在,真守才終於明白葉二想說的話。

  她用顫抖的手發動引擎。

  「慎重地開。」

  「輕、輕輕鬆鬆啦──!」

  的確是很輕鬆。大約三十公尺左右就能開到一般道路的距離,真守足足花了三十分鐘以上。

  ***

  礁岩、海濱和漁港。真守抱著必死的決心好不容易離開了海灘的停車場,開始往南筆直開在有海角的沿海狹窄國道上。

  由於這裡的道路本身比較窄,沒辦法加速行駛,可以讓新手安全上路這點,可說是令所有人萬分感激。

  他們中途停靠在自產自銷蔬菜和魚的商店旁,購買晚餐用的食材(當然,真守不會停在需要右轉的店面),傍晚前成功抵達三浦半島尖端──城之島。

  「──那邊是──相模灣~~這邊是──太平洋~~」

  北斗站在島內的公園展望台上,用手指著綿延一百八十度的全景海域。

  天空仍舊籠罩著一片黑雲,站在景致優美的高台上,從海邊吹來的風也涼冷舒適。

  「差不多要走囉──北斗!」

  葉二走在回停車場的路上,扯開嗓子喊道,但北斗卻完全沒有要移動的意思。

  「亞瀉先生,怎麼樣?就連我也成功開到這裡來了!」

  聽到真守說完後,葉二用憎恨又諷刺的口氣說:

  「是啊,你說得對。這實在不像是轉彎失敗後完全開不回去就擺出要哭不哭的表情、在自產自銷店要縱列停車時又滿臉痛苦的人會說的話……」

  「可、可是我還是一個人辦到了不是嗎?」

  「親自盛毒給我喝的人還在狡辯什麼。」

  「就說不是那麼一回事了。」

  「──下雨了。」

  佑樹喃喃說道。

  他為了用手機拍下飛到眼前的海鷗,從剛剛開始就一直盯著天空看。真守一聽見也跟著抬頭,額頭和臉頰馬上就被雨滴到。

  才心想終於下雨了的時候,雨量突然一口氣暴增數倍。

  「咦?不會吧──!」

  彷佛整個水桶往下倒的傾盆大雨。

  「趕快跑回車內!」

  葉二在展望台的樓梯一路往下沖,真守也慌張地跟在他後面。

  「虧我還帶了傘!」

  「佑樹快點!」

  「虧我還帶了雨衣!」

  弟弟用非常遺憾的口氣喃喃說著。他做的那些萬全準備,全都放在車子裡。

  被

  淋成落湯雞的他們回到了停車場,真守也再度坐上駕駛席。遠方響著激烈的閃電和雷鳴。

  「我沒在這種天氣之下開過車……不開雨刷不行吧?我看看,是這個鈕嗎──竟然噴水了!」

  「冷靜點,那是前檔清潔劑。」

  ──完全沒有放鬆感。

  開車時看著彷佛跟去路完全不同的視野,除了雨以外,連太陽都下山了,簡直是雪上加霜。即使如此,在場仍然只有真守有辦法開車。

  在一陣冷嘲熱諷和激勵之下,不知道過了多久,真守終於停靠在旅館的管理事務所旁,收下了鑰匙,勉強算是抵達本日的下榻處了。

  「到、到了……」

  租賃的別墅蓋在山麓斜面,隔著一條馬路就是海岸,離事務所還得再開個五分鐘才會到。

  網頁刊載的照片中的別墅有著清水混凝土打造成的摩登外觀,不過因為現在天候太差,沒辦法親眼確認。一用鑰匙開門,點亮室內照明後,真守滿腦子都是淋浴和泡個熱水澡。

  「……唔──好不舒服,我想趕快洗澡換衣服……」

  「那真守你趕快先去洗,反正都得按照順序洗澡。」

  「可以嗎?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

  從城之島公園到停車場,來回管理事務所,再開到別墅前。明明沒有待在車外太久,她卻覺得自己全身濕透了。或許有一半的感受是來自於自己流的冷汗吧?她抱著從車內拿進來的住宿用包包,打開在一樓發現的浴室門。

  包含更衣處的浴室雖然稍嫌狹窄,但附上的設備都乾淨清潔。

  就連從頭頂淋浴的時候,也能自浴室窗戶瞥見戶外激烈的大雨和閃電。

  (又有閃電……嗚哇!)

  從看到閃電到發出落雷聲只有轉瞬之間。

  看來雷電一定打在這附近,才一這麼想──浴室的燈突然熄滅。

  (咦咦?)

  真守陷入半恐慌狀態,她伸手關掉熱水,試著按壓位於更衣處的照明開關,果然不行,完全沒有反應。

  總之先用浴巾包裹濕漉漉的身體,窺看一下走廊的狀況,果然和浴室一樣一片黑暗。

  「亞瀉先生!」

  「──真守嗎?」

  葉二一行人的聲音從客廳傳來。

  「浴室黑漆漆的!」

  「我們這邊也突然一片黑。」

  看來所有的照明全都斷電了。

  摸不著頭緒的真守只好對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說:

  「剛剛的雷聲很大耶!」

  「超大超大!應該打在這附近。」

  當包含北斗在內的人都在黑暗中說話時,突然浮現出一股微弱的光。

  是佑樹的手機。微弱的液晶螢幕光源讓佑樹白皙的臉龐更顯得慘白。那畫面簡直就跟幽靈沒兩樣,不過現在不是吐嘈這種事的時候。

  「發布大雨和落雷警報了……」

  「沒有停電情報嗎?」

  「不知道,之後可能會發布。」

  北斗和葉二以佑樹為中心,一起盯著小小的螢幕光線看。

  有了手機,至少可以保持最低限度的光線。真守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正在使用放在更衣處的手機。

  「那我先換衣服,剛剛太驚訝,只圍著浴巾就出來了。」

  「咦?」

  真守往手機光源照不到的位置移動時,在她背後的北斗還吞了吞口水。

  「──搞什麼啊!為什麼偏偏是現在停電?給不給人幹勁啊──好痛!」

  周遭一片黑暗,不知道北斗發生了什麼事,應該是被葉二痛揍或狠踹了吧?

  到了晚上快八點,電仍然沒有恢復,雨也沒有停止的跡象,管理事務所的電話甚至還打不通。

  從車內的手套箱中拿來的手電筒成了唯一的照明,照耀著待在客廳的真守一行人。再來也只能靠著大家的手機附設的手電筒功能,但考慮到電量的問題,也不打算同時使用。

  「肚子餓了……」

  頭上罩著毛巾,坐在沙發上抱膝的北斗用陰鬱的口氣喃喃說道。

  正常來說,現在應該正在使用廚房設備,做出一桌華麗的晚餐才對。

  「會下雨的雨雲還待在三浦半島上空不動。」

  佑樹不停盯著天氣網站,他仍然用恐怖電影的打光方式實況目前氣象。

  「至少還有水……」

  葉二開始檢查別墅的自炊設備──廚房系統櫃。水龍頭的自來水像涓流一樣流進流理台。

  「瓦斯也點得起來。」

  「蒸飯機和微波爐不能用……」

  「──我們外食吧!」

  北斗忍不了餓,從沙發上站起身來。

  「沒錯,就這麼做。把車開到沒停電的地方快速吃個飯吧!看是要吃麥當勞還是拉麵都可以。」

  「等一下,我沒辦法在這種大雨的夜晚中再開一次車!沒自信!」

  「只要肯做一定做得到!你要成長啊!」

  「我辦不到!」

  「──不,北斗,沒有外出的選項。」

  葉二阻止了想外食的北斗。

  不愧是我的達令亞瀉先生,只要是我真的感到困擾的事情,他都願意為了我出聲反對。

  「為什麼?不能開車就用走的,走到便利商店去!」

  「魚會腐爛!」

  葉二認真地回答。

  「……魚。」

  「沒錯,我們在下雨前停靠在好幾間漁港或農協的販賣處,買了晚餐要用的食材不是嗎?偏偏還買了鮮魚,既然微波爐不能用,表示冰箱現在也無法運作。你們看,裝鮮魚的保冷箱裡面的冰都要融光了。」

  他說完後,便砰一聲把從車內拿進來的保麗龍箱子放在廚房吧檯上。

  真守等人陸續靠近廚房。

  「魚……」

  「是魚……」

  「有魚……」

  從後方用手電筒一照,可看見好幾隻有頭有尾的魚浸泡在保麗龍箱內的冰水之中。

  「這些全都是漁港捕的在地漁獲,我個人不能眼睜睜看著它們腐爛,因此晚餐就吃這個。可以吧?」

  葉二下定決心說道。

  「就算說要吃,那飯該怎麼辦?蒸飯器不能用耶?」

  「有鍋子就能煮飯,這裡一定有鍋子,快找。」

  「咦──?」

  「麻糬二號負責提供照明,有什麼新聞情報也要告訴我。」

  接著整個廚房立刻開始進入慌忙的狀態,連真守都被葉二叫住。

  「幫我把這個拿出來。」

  葉二打開另一個瓦楞紙箱,裡面塞滿了同樣是在白天的自產自銷店家購買的蔬菜。

  其中最顯眼的應該是大家想拿來當點心吃的三浦產西瓜。西瓜雖小,但因為是剛從田裡採收的,他們便乾脆直接買下一整顆。

  「現在沒辦法用冰箱對吧?你可以去浴室里放水,冷卻西瓜嗎?」

  「啊啊,的確也只能這麼做了……我知道了,我去處理。」

  真守搬起西瓜,才發現比外觀看起來還要沉重。感覺吃起來一定很甜。

  「……幹嘛要踩我的腳?」

  「咦?不好意思,周圍太暗了,看不太清楚。」

  再加上莫名很想踩下去。你這個不通情理的大木頭。這樣的煩躁想法一直在她的心底揮之不去。

  在浴缸里把西瓜用的水放好,回到廚房後,發現葉二在切像是黃色南瓜的東西。

  靠近一看,發現果然是南瓜。他去除了裡面的種子,正打算要開始剝皮。

  「要做什麼?要拿來燉東西嗎?」

  「不是……因為這是沙拉用的南瓜,我打算生吃。」

  「生吃?」

  「你知道Colinky南瓜嗎?」

  不,完全不知道。

  「以前在餐廳吃過,真的很好吃……看到店裡面不僅價錢便宜又多如山積,不禁就買下去了。」

  原來當真守煩惱要買哪顆西瓜好的時候,他在一旁買了這種東西啊?

  葉二把已經剝好皮的Colinky什麼的東西,切成兩公分寬的大小。以南瓜來說,切起來有著十足的「清脆感」,因為這是沙拉用的品種嗎?

  「真守你負責處理這邊的茄子,剝成容易入口的大小。」

  「……咦?剝?不用刀子切沒關係嗎?」

  「別問東問西的,快點照做,我會先大略切幾刀。」

  葉二在切Colinky南瓜的空檔中,順便切掉在流理台裡面滾動的茄子蒂頭,再劃個四等分。

  被催促的真守試著拿起看起來莫名又

  圓又大的茄子,這也是在自產自銷的商店買的蔬菜吧?她一邊心想茄子可以用手剝嗎?一邊試著從切口用力──

  「哇!出水了!」

  輕易地剝斷了。

  感覺就像是密度很高的海綿。細緻的茄肉富含豐沛的水分,又柔軟到可以輕易用手摺斷。

  「亞、亞瀉先生……這茄子真不得了,和家裡煮的茄子完全不一樣……」

  「雖然都叫做茄子,不過其實那是水茄子。以種好玩的植物來說,是非常需要費心照顧的茄子。剝成這樣應該差不多了,全部放在盤子上吧。」

  她把剛才在訝異之餘剝得又多又碎的水茄子,連同Colinky南瓜一起放在盤子上。

  葉二在盤子上灑滿從自家帶來的粗鹽和黑胡椒,再淋一圈橄欖油。

  茄子皮的紫色加上Colinky南瓜的黃色,真是朝氣蓬勃的色調。

  「沙拉大概就做到這樣吧。」

  「舅舅~鍋子好像有焦味!」

  「笨蛋!火候太強了啦!」

  負責在瓦斯爐前煮飯的北斗用悠哉的口氣高聲說道。葉二連人帶叫罵聲一起沖了過去。

  接下來是殺魚並切成生魚片,問題的米飯現在成了略焦但快要煮好的狀態。

  原本一直沉默的別墅照明,突然開始閃爍復電。

  「──啊、亮了。」

  「電來了嗎?」

  北斗對著日光燈噓聲連連。

  「可惡!現在才來,太慢了啦!」

  「晚餐已經做好了,快點吃吧。」

  廚房吧檯前的時尚餐桌上擺著處理好的生魚片盤、魚湯、剛煮好的飯和沙拉等四人份的料理,幾乎全都是以三浦半島產的食材製作的。

  肚子也差不多餓到了極限,所有人連話都懶得說,紛紛坐在位置上。

  (啊啊!真開心──是熱呼呼的湯──)

  看到從碗中散發的熱氣,不禁令人熱淚盈眶。今天又是游泳又是落湯雞又是奔跑,真的發生太多事了。

  在齊口同聲說「我要開動了」的同時,真守先輕輕喝了一口湯。海潮的香氣和魚的濃厚鮮味在口中擴散開來,該說是好香,還是好鮮甜呢?

  「──啊~」

  「你發出很歐巴桑的聲音。」

  「因為這真的很好喝……裡面沒有加高湯吧?」

  「沒有。只用切生魚片後把剩下的魚肉川燙,再加熱水和味噌而已。」

  「湯的味道超棒的……也沒有腥臭味。」

  她回想起當時做鰤魚燒蘿蔔的情形。魚的剩料帶來的力量可是非常了不起的。

  (要說這湯裡面消失的可食魚肉到底去了哪──全都在這裡啊!)

  快看!散發著光輝的各種生魚片!不知道是什麼魚!

  添加從練馬的家裡帶來的醬油和芥末後,先夾個一片吃吃看。

  「……嗯──果然新鮮比什麼都來得強大!鮮度滿分!」

  不愧是剛從漁港捕來的,光是魚肉本身的彈性和切下去的銳度,就和平常吃的超市半價生魚片盒相較之下有如天壤之別。而且不僅清爽好入口,還滋味濃厚。

  「你剛剛吃的是金梭魚。另外兩種魚分別是三線磯鱸和紅魽幼魚。」

  「和白飯一起吃,實在是太幸福了……」

  雖然飯有點焦,但誰在意呢!熱騰騰的白米飯加上醬油和魚肉的組合,似乎會分泌出幸福的成分。而今天那成分好像比平常還要多。

  「生魚片吃起來好有彈性,好好吃。佑樹,北斗──」

  真守笑著喊他們,沒想到這兩位年少組比起生魚片盤,反而是不停地夾著旁邊的蔬菜盤。

  「咦?怎麼一回事?沙拉有那麼好吃嗎?」

  那兩個熱愛魚肉蛋白質的少年竟然吃著蔬菜。

  甚至還在進食的途中無言地點頭。有這麼好吃?

  「小真守,你就當作被騙個一次,吃一塊看看。這南瓜和茄子太驚人了!」

  把嘴裡的東西吞下肚後的北斗,用正經的表情力勸真守趕快吃吃看。

  真守訝異地先從Colinky南瓜開始試吃。

  (不知道生吃南瓜是什麼感覺……)

  她半信半疑地歪著頭,把上頭散發著些許橄欖油光澤的Colinky南瓜放入口中。吃起來清脆有咬勁,口感非常好,而且──

  「……哦哦!像是很有彈性的生蘿蔔……但味道確實是個南瓜……」

  她感動地夾第二塊來吃。果然很甜,如此強烈的南瓜甜味,就跟當時吃用蒸籠蒸好的迷你紅蘿蔔一樣,靠著鹹度明顯的鹽巴加橄欖油帶出甜味,是非常棒的選擇。

  接著她吃起自己剝的水茄子。抱著高度期待咬了一口以後,馬上感受到不輸給Colinky的多汁口感。

  「哇!哇!從沒想過我竟然會覺得生茄子很甜……哇!」

  「的確很甜。」

  葉二也用彷佛第一次吃到的表情動著筷子。

  「咦?亞瀉先生,你以前不是吃過嗎?」

  「我還是第一次吃到這個品種。」

  畢竟這可是直營賣場的人大力推薦的當地蔬菜。

  「好像稱之為『紫沙拉』。」

  「是喔──!」

  這麼說來,明明是生的卻沒什麼菜腥味,清爽到非常適合做生菜沙拉。

  「餵~北斗,不要只吃蔬菜,也吃點其他東西,否則營養攝取不均衡。」

  「不要。」

  沒想到北斗竟然會說出跟之前完全相反的話,不禁讓真守笑了出來。

  在她笑的時候,才終於察覺到一件事。

  「──真守?」

  「亞瀉先生,你快看。」

  真守站了起來,把客廳側的百葉窗全部打開,果然沒錯。

  雨雲已經散去,天空布滿了整片閃爍的星星。

  「快看!雨停了,放晴了!」

  趁著外頭放晴,大家便把最後要吃的點心拿到一樓的庭院露台享用。

  靠著浴室的自來水持續冷卻的三浦西瓜。

  (以前沒有冰箱,就是靠著井水或河川的水冰鎮。)

  既然如此,這或許可說是帶有古典風味的正統西瓜吃法。

  雖然是小西瓜,但用自備的小型菜刀切的時候還是費了一番心力,切下去之後發現瓜皮很薄,清涼多汁的紅肉滿滿附著在瓜皮上,又沉又重的秘密或許就在這裡。

  「西瓜來囉──!」

  真守把裝滿整個盆子的西瓜拿到露台時,受到熱烈的拍手歡迎。

  「要灑鹽嗎?」

  「我不要。」

  「我的要灑。」

  在一陣歡鬧氣氛之下,豪快地一口咬下切好的西瓜。

  夏夜。帶有濕氣的綠草氣味溶化在黑暗之中,搭配蟲聲與葉子的摩擦聲。

  在彷佛要掉到地面的滿天星空之下,吃著滋潤乾渴喉嚨的紅肉西瓜。先感受到些許的鹹味後,甜滋滋的味道便襲卷而來──

  「好吃!」

  四人齊聲稱讚,大口享用。

  ***

  ──現在是凌晨兩點。

  突然在半夜醒來,把手機螢幕拉到眼前一看。出外旅行時容易發生的淺眠問題,讓她在奇怪的時間清醒。

  真守乾脆起身下床。

  她人正在別墅二樓區隔出兩間房間的其中一間寢室中,除了真守睡的床以外,還有一床正睡著把夏季涼被蓋到頭上的弟弟佑樹。想當然,另外一間房間是讓兩位姓亞瀉的人休息。

  電來了,空調也順利運轉中,不過因為乾燥的關係,喉嚨也變得有點乾。

  她轉開放在一旁備用的寶特瓶,並打開原本緊閉的窗戶。

  (啊──開窗好像比較涼爽。)

  吹拂到室內的夜風意外地既涼爽又舒適,和都心的夜晚氣溫有如天壤之別。

  她直接站在窗邊喝著水,然後發現有人待在正下方的庭院露台。

  「亞瀉先生?」

  真守在對方發現自己以前,就先把頭縮回室內,關上窗戶並往一樓走去。

  她輕手輕腳下樓,走在一片黑暗的客廳中,呼喚著人在庭院露台的葉二。

  葉二回頭。

  「──真守。」

  「嘿嘿!你怎麼會在這裡?」

  兩人分別穿著居家服T恤和運動衫。葉二用莫名驚訝的表情,看著雙腳套上涼鞋,走到露台的真守的臉。

  「剛剛那聲音果然是你發出來的,我還以為是幻聽。」

  「就算是幻聽也很浪漫啊!即使我不在身邊,你也想著我。」

  「我以

  為撞鬼了。」

  看來雙方預設的情境完全不一樣。

  「哼嗯!說的也是,讓你感到害怕真是抱歉,是我不對。」

  「真是個令人不爽的傢伙。」

  看著真守老實道歉的令人欽佩的舉止,葉二輕輕敲了敲她的頭。

  「話說,你在這裡做什麼?」

  「做什麼啊……北斗的夢話和磨牙聲吵到我睡不著,乾脆起來回個工作信件。」

  果然是這樣。看他的手上還握著手機,真守默默在心底想著「你這臭工作狂」。

  「工作上有什麼好消息嗎?」

  「這個嘛……該說是……正合我意嗎?總之很值得期待。」

  「啊、是喔!那就好。」

  「畢竟這可是我一直埋頭苦幹的案件,按照自己的目標規劃,最後拿下勝利的感覺……挺舒爽的。」

  後半句幾乎可說是都在自言自語,畢竟他明明就是個不太會談自己經手的業務的人。

  不過,那個葉二整個人意氣風發到肉眼可見的程度,應該不是什麼壞事吧?

  真守轉而從庭院露台的方向抬頭望著天空,滿是澄澈星點的星空。

  星星的數量似乎比吃晚餐時看到的還要多。

  看著看著,她的心底也開始油然升起一股欲望。

  「亞瀉先生。」

  「嗯?」

  「既然都醒了,要不要稍微脫隊一下?就我們兩人。」

  他們靠著月光和手機的光線,走在一片黑暗的別墅前小徑。

  緩慢又安靜地快步橫越了別墅與海岸之間的國道後,接著又吵吵鬧鬧地摸黑下朝往沙灘走去。

  「別滑倒了。」

  「不會啦……哎唷!」

  「真守!」

  真守笑著說「沒事」給在後方說話的葉二聽,一路走下階梯後,前方就是整片的大海和沙灘。

  這附近有許多凹凸不平的礁岩,眼前的海域也在可游泳的許可範圍外,不過,腳下的沙灘仍是美麗動人的海濱。

  真守耐不住興奮之情,以眼前那波浪聲隆隆的大海為目標,往前沖了出去。

  「突擊!」

  「餵~等等!真守!」

  她往前衝到快被海浪打到的距離,打算來個U型迴轉──結果不小心太靠近浪花,整個小腿都濕透了。

  「呀──!好冰!」

  「笨蛋!」

  真守邊慘叫邊往陸地的方向後退。

  葉二好不容易追到真守的身邊。

  「亞瀉先生!超冰的!」

  「什麼超冰……不要突然衝刺啦!」

  葉二接住邊喘邊跑向他身邊的真守,自己也上氣不接下氣,似乎很難受的樣子。

  「對三十歲的人來說,這是很辛苦的運動吧!」

  「我叫你少給我亂來。」

  「對不起。」

  真守明明開口道了歉,但是笑得太開心,整句大概有一半聽起來都像外星語。她有氣無力似的一屁股坐在地上。

  「啊啊~好奇怪!好難受喔──!」

  「奇怪的是你的腦袋。」

  她把身體轉而面對大海的方向,看著融化在夜色之中的漆黑水平線,原本以為或許看得到一兩艘漁船或油輪的光線,結果好像也不是那麼一回事。

  高掛在天空的圓月,讓正下方的海散發出朦朧的金色光芒,美麗至極。

  葉二也彎下腰,坐在真守的身邊。

  兩人挨在一塊兒,大概是雙方快碰到彼此肩膀的距離。

  「既然都坐在一起了,乾脆也牽個手吧?」

  「……你高興就好,沒必要特地開口問。」

  「嘻嘻嘻!」

  她一邊忍著笑意,一邊交纏著雙方乾燥的手指。心情真是太好了。

  「你是不是吃壞肚子啦?」

  「我才沒有呢!家裡的陽台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雨下得那麼大,害我有點在意。」

  雖然絕大多數的盆栽都已經搬進室內,但苦瓜等大型花盆仍然放在原處,希望它們可不要出問題。

  「雨量比較多的地方似乎是神奈川以西的方向。」

  「啊!那應該沒問題。」

  「誰知道呢?」

  他絕對不會開口說沒問題,看來嘴巴很壞這點根本不會變。真守用空著的手抓了一把沙子,往葉二的腳上灑去。

  眼前的大海是不停往前推進,又往後撤退的相模灣。

  怎麼辦?要說出口嗎?

  「亞瀉先生,其實,今天是栗坂真守我達成十年以來的夙願之日喔!」

  「啊?」

  「小時候,我們全家曾經打算要來葉山這裡玩,甚至還事先在海水浴場買了游泳圈。結果因為佑樹發燒的關係,旅遊計畫就中止了。」

  真守還記得這件事,但佑樹應該早就忘了,畢竟當時的弟弟還是個幼兒。

  不記得自己當時讀了國小沒有的她哭個不停,怎樣都無法接受不能出去玩的事實。倒是清楚記得自己穿著泳裝、抱著游泳圈,在家裡吃著晚餐的景象。

  「……這麼說來,你打從一開始就堅持一定要去海邊,還早早就決定要去就去葉山。」

  「也不是說非這裡不可,只是,以前出門玩耍只能讓爸媽帶,如果中止旅遊,身為小孩子也不能怎麼辦。但現在可不一樣了。」

  想去哪裡的話,靠自己前往就好。她現在連車子也會開了,自己能做的事情越來越多。

  「只要一這麼想,就覺得成為大人也不是多麼糟糕的事……」

  真守邊說感想邊笑,在一旁聆聽的葉二卻一臉微妙的表情。

  「成為大人啊……」

  「怎、怎麼?有什麼意見嗎?」

  「那你至少要成長到即使我們倆自己出門旅行,也不會惹美津子阿姨生氣的程度。」

  「好過分!哪有人現在又提這件事的?我一直有說就我們兩個去也沒關係,她想生氣就生氣啊!」

  「就跟你說問題不在這。」

  葉二簡短地否定了真守說的話。

  他似乎是在暗指「所以你還是個小孩子」。

  這時不該覺得對方正擺著長輩架子,不該覺得他的態度很過分、很冷漠吧?

  其實剛好相反,真守一直都知道對方非常重視自己,知道葉二非常珍惜自己。

  「……對不起。」

  「不過,你也不算是小孩子。」

  看著正忍著各種想法而垂頭喪氣的真守,葉二敏捷地把嘴唇覆上她的發梢。

  察覺到葉二行為的真守在極近距離下盯著他的臉龐,近在咫尺的他用雙眼問著自己「難道不是嗎?」那是句會令體溫上升的問句。

  「……沒錯,我不是小孩子了。」

  她帶著甜蜜的感受呢喃說道,並閉上雙眼。朦朧地決定要一邊聽著海浪的拍打聲,一邊等著葉二送來一個吻。

  「那真守,你暫時一個人待著也沒關係吧?」

  ──沒想到對方竟然只開口說了這句話。

  她訝異地睜開雙眼,發現葉二開懷地笑個不停,邊說「開玩笑的!」邊撥亂她的頭髮。

  「喂!沙子會沾在頭髮上……等一下!剛剛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就說是開玩笑了,沒什麼意義的話就叫做玩笑話。」

  葉二當場站起身來,拍落沾在衣服上的沙子。

  「差不多該回去了吧?你也想趁北斗和麻糬二號察覺前回去睡覺吧?」

  他說完後伸出手來,彷佛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

  因此真守也伸出手,牽著對方。

  「好,要跑囉!」

  「哇!」

  真守才一站起來,葉二立刻往前衝刺,拉著她的手跑在無人的沙灘上,往樓梯的方向奔去。

  「你、在、仇!」

  「你說什麼?」

  你這是在報剛剛的仇吧!

  原本想好好出言抱怨,卻因為奔跑的關係導致連話都說不好。

  (這個虐待狂!)

  她喘個不停,心跳加速,上氣不接下氣時抬頭看見的天空,布滿著宛如非日常生活的耀眼繁星,正在頭頂上閃爍個不停。

  結果,她根本沒時間問那句「玩笑話」的意義。

  ***

  到了隔天早上,葉二那正經的(?)駕駛技術也復活了。

  他們把車開往同樣位於葉山町的麵包店,買了剛出爐的麵包當作早餐,接著在還涼爽的時間帶前往別墅前的海邊,讓雙腳泡泡海水,順道在礁岩附近玩耍。接著,為了避開塞車時段,早早就啟程經葉山踏上歸途。

  「……我說你們,也未免太會睡了吧……?」

  從川崎的大師系統交流道轉往一般道路後,葉二看了一下后座的狀況,大吃一驚。坐在后座的二人組抱著自己的行李,睡得正酣熟。

  「佑樹、佑樹!起來了!川崎到了。」

  「嗯……?」

  「快起來──」

  真守從助手席探出身子,用喝到一半的寶特瓶尾端來回擰扭著佑樹的臉頰。戳打了幾次以後,他才終於清醒過來。

  「快到家了,佑樹你要下車了。」

  「……姊姊你呢……?」

  這傢伙睡呆了吧?真守心想。

  「我要直接回練馬,還是佑樹你要一起來?」

  「…………怎麼可能。」

  一句來回應答就知道這傢伙可終於醒了。

  佑樹沒說幾句像樣的招呼之詞,就從已經快速停好車的小型休旅車中下車,睡在一旁的北斗似乎也醒來了。

  「……嗯啊……佑樹要回去了嗎?」

  佑樹回頭,手還掛在車門上。

  「我要回去了。」

  「這樣啊,很開心吧!」

  北斗用半睡半醒的模樣笑著說。

  皺緊眉頭,困擾似的佑樹喃喃說著「還好」之後,便直接下了車。

  即使如此,北斗仍然滿足似的又再度閉上雙眼。

  (……很開心,是嗎?)

  真守朦朧地心想,她或許就是喜歡北斗這一點。

  只要結局好,一切都好。在旅途最後留下的回憶如果是溫暖的,那就一定是一場愉快的旅行。

  後來北斗也在新江古田站下車。把車開回租車中心歸還後,他們終於可以回到自己的家。

  「練馬皇宮」五樓的二號房和三號房。真守他們各自站在自己的房門外。

  葉二把手放在門把上,嘻嘻笑著說:

  「──好啦!該看看現在變成什麼模樣了。」

  「一定不會有問題的!」

  「希望武運昌隆囉!」

  別說不吉利的話。

  真守緊張地打開自己房間的大門。

  出門以前把窗簾全拉上的室內昏暗又稍嫌悶熱,她先把旅行用的行囊放在客廳,打開冷氣。

  接著走向最重要的浴室,裡面放著那些重要的盆栽。

  打開浴室門的瞬間,她的雙膝無力,蹲坐在浴缸的旁邊。

  「……太、太好了……」

  每個盆栽乍看之下都平安無事,「小橘」的葉子也只掉了兩片左右,沒出現什麼明顯傷害。每株植物都沒枯萎,非常健康。

  「太了不起了──!大家都好努力,好棒!」

  在親眼確認前都非常坐立不安的真守,開始愛憐地摸著讓綠葉生長茂密的盆栽。

  她心想,兩天一夜的旅行終於正式結束了。雖然現在應該趕快把盆栽搬回陽台,做該做的事情,不過在那之前,她想先知道葉二那邊的狀況如何。

  離開五〇三號房後,便直接打開隔壁的房門。

  「亞瀉先生──」

  如何?蔬菜們都沒事吧?她想詢問的對象人就在客廳。

  葉二正在跟人講電話,旅行用的行囊就這樣放在地上不管。

  糟糕,可能會被他嫌吵。真守趕緊摀住嘴巴,站在原地不動。

  陽台照耀進來的逆光,將葉二的細長身材剪裁出銳利的剪影輪廓。

  「……死了……?」

  沒錯。她聽見葉二如此喃喃說道。

  後來發生的小故事

  栗坂佑樹帶回家的三浦半島土產,成為了那天家裡的晚餐餐桌上的一道小菜。

  「──哎呀!這茄子真的很好吃耶!」

  爸爸還在加班,因此餐桌上只有自己和眼前的媽媽兩個人而已。自從姊姊真守上大學以後,這樣的生活成了理所當然的日常。

  在葉山租借的別墅中吃茄子時,只有灑上鹽巴和橄欖油簡單調味(停電了也沒辦法)。得知茄子屬水茄子的品種之一後,媽媽立刻在上頭抹鹽,並灑上柴魚片和醬油。以味道來說,實在是難分高下。

  「……這是亞瀉先生選購的。」

  「哎呀!這樣啊……!」

  媽媽對這位亞瀉先生,也就是姊姊的交往對象在意的不得了。不知道是介意他和姊姊之間的年齡差距,還是雙方住的地方?總之媽媽那誇張的神經質個性在各方面進行了各種臆測和無止盡的擔憂。

  「……不必那麼擔心,蒸守和我在旅行途中都很乖,他就像是率領大家出門的老師一樣。」

  「哎呀!小佑真是的!」

  看得出來這位THE.過度保護的媽媽聽見佑樹這句話後,便露出苦笑,放下心來了。

  所以,佑樹不打算坦白說出,姊姊其實跟那個領頭老師半夜偷偷跑出去的事實。別看那個笨姊姊好像老是在發呆耍蠢,其實還是有機靈狡猾的一面。

  「你這樣實在太失禮了,怎麼可以隨便就叫人家老師,使喚人家呢?」

  「是嗎?」

  「話說回來,佑樹,我只是舉例隨口問問喔!什麼時候才是幫檸檬疏果的最佳時機啊?真守的橘子在之前好像是這個時期就開始疏果,但我看書上是寫七月。是不是太晚結果了啊?」

  「在意的話,就直接去問亞瀉先生吧?」

  「我怎麼可能跑去問!」

  媽媽嘆了一口氣,接著把味噌湯一飲而盡。沒辦法再繼續跟她說下去了。

  佑樹放下筷子,站起身來。

  「咦?不吃了嗎?還有桃子可以當點心吃。」

  「晚點再吃。」

  他頭也不回地走回自己的房間。

  地毯上還放著收拾不到一半的包包行囊不管。

  他再度拉開包包的拉煉,把石頭、貝殼連同待洗衣物拿了出來。

  那些是在第二天早上,大家在礁岩附近玩耍時,他發現的紀念品。

  ──超熱。

  ──雨超大。

  ──西瓜超甜。

  喚醒了各種細微的記憶。

  和朋友、姊姊、像是姊姊男友般的男人一起出遊。記憶連同手臂上刺痛的曬傷一起銘刻在體內。

  雖然不知道會刻在身體上多久,但至少可確定,這就是栗坂佑樹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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