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畸形之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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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電車裡的人前擁後擠,宛若一罐瓶裝泡菜。

  面朝右,眼前的中年大叔的吐息撲面而來,噁心極了;朝左則會聞到另一個大叔整發液的氣味;扭向別的方向呼吸,又有一股香水和化妝品的味道。電車一晃,我倒在了斜後方的大媽身上,她像瞪流氓一樣白了我一眼。車門打開,下車的人的包掛到了我身上,在他使勁拽開時,一肘錘在了我的胸口。有時傳來一陣柔軟的觸感——哇,這是妙齡女孩的身體——令我心跳不已,結果卻是一位肥胖小哥的後背。唉,要是沒發現該多好。我渾身癱軟,好不容易盼到了目的地,外面又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

  出發時明明還是個大晴天,真倒霉。買把傘嗎?可去商店裡一看,賣剩下的傘全要五百日元。按理說應該有更便宜的,但已經賣光了,可惡。五百塊的傘對於一個時薪八百的打工族來說太貴了啊。想到家裡還剩了好幾把,我也不願再多買。探出手試了一下,這點雨量應該沒有大礙,我便快步走出車站。

  車站還很新,朱紅與淺茶色的瓷磚鋪滿地面,還保持著施工時鮮艷的色彩,沒有瑕疵。哎,街上的這類裝點粉飾我全都覺得非常礙眼。最近電視節目裡報導說,這附近的主婦裝腔作勢自稱是某某一族,仿的明顯是人家「白金一族」11。剽竊得這麼直白,她們不害臊嗎?倒不是說不能剽竊,可抄過來總得編造點解釋吧。實在是不知廉恥、愚不可及。

  唉,見到什麼都來氣,這可不是好徵兆。打工回來的路上心煩意亂,情緒暴躁。這種日子究竟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啊?沒有學歷,經濟也不景氣。難不成我要一直幹著這份時薪數百的苦力勞動,直到變成一個渾身惡臭的糟老頭嗎?要日復一日地重複千篇一律的生活嗎?要年老病衰後橫屍路邊嗎?想到這樣的未來,我不由得冒出冷汗。要是能一輩子遊手好閒該多好啊。

  穿過車站前的馬路,歸家之途始於一條長而緩的下坡,緊接著又是一段陡峭的上坡路。這一帶路面大多起伏不平,少有平坦的路段。這礙不到出行全靠高檔豪車的那些富婆們,但對我這個只有徒步或騎自行車可選的人而言則相當痛苦。

  垂頭盯著柏油路,走著走著,我感到有些消沉,便抬頭仰望潑灑著雨水的陰天。

  立在道路左右的這些樹木是櫻花樹嗎?春天,這些令人倍感親切的落葉樹綻放的花兒美得令人心醉,可現在卻在黑壓壓的天空下投映出更為濃郁的黑影,助長了陰暗。

  雨勢漸漸變大,我十分後悔沒有買傘,但已經走到這裡,只得冒雨前進。別鬱悶了,有什麼大不了的。雨水雨水,說白了就是水嘛。

  可至少內衣不能弄濕吧。我把皮夾克的拉鏈拉到最高,人造毛皮的衣領已經濕透,貼上了脖頸。

  轉眼間,小雨變為了瓢潑。通過一間供奉稻荷神12的祠堂前時,我的褲子已經完全浸濕,透進登山鞋裡的水沾在腳趾上,被體溫烘得溫熱,令我很難受。

  翻過了上坡,前方又是下坡,路上經過全自動蔬菜販售店,在一家櫥窗已結了蜘蛛網的小餐廳前拐彎,下坡結束,到了最後一個上坡。走到這裡,目的地就不遠了。我頂著風雨眯眼抬頭,看見坡道的頂端有一間岩壁般的大型公寓,窗戶在黑暗之中透出光亮。這棟建築叫做「花園公館」,名字相當沒有品味。那便是我現在的住處。

  眼下到了十一月,清爽的秋風中漸漸有了幾絲寒意。約莫兩個月前,我搬到了這間花園公館,此前我一直和逆野共同生活。

  我們打交道已久,彼此之間也沒有什麼不便。搬家的契機是逆野的朋友們夏天造訪公寓時,說他們也想合租房子,後來就談到大家找地方一起住。

  他們和逆野比較熟,但同我僅見過一兩面,沒有太多來往。他們上過我的網站、單方面地陳述了感想,可儘管如此,終究只是網友的關係。我以為是逢場開的玩笑,想不到其他人都出乎意料得認真,沒多久就落實到具體行動上了。文本網站帶來的交情,寫的人沒什麼感覺,讀的一方倒覺得十分親近——這是我第一次有這樣的體會。

  最後他們找到了合適的房子。我嫌麻煩沒有跟著看房,聽逆野說似乎費了相當大工夫。

  哪怕找到了大小合適的房間或整套平房,一提到合租的全是男人,房東大都沉下了臉。再怎麼解釋,對方的態度也是冷冰冰的。

  據他們所說,年輕人過著公社式生活會讓人聯想起奧姆真理教事件13。說實話,一群沒有固定工作的年輕人扎堆居住確實相當可疑。

  最後,由於找不到能讓所有人都住下的大套房,便只好租相鄰的兩套三室一廳一衛的房間。就這樣,我們定在了這個花園公館的106和107室。

  我和逆野,加上年紀相仿的三名年輕人,總共五個人住兩套房間,必然要商量誰選哪間房。而在這件事上,我失算了。

  106和107的布局相同,具體來說,每套房的廚房和餐廳一體,鄰接有兩間9.6平米和一間6.4平米的房間。因為住的有五個人,我們決定的分法是四間9.6平米的房一人一間,剩下的兩間6.4平米的留給最後一個人。

  「加起來不就有13平了嘛!」單看數字,我還是太嫩了。

  儘管106與107相鄰,往來兩間房需要經過走廊,還要掏鑰匙開大門,極為不便。就算把一間房用作儲物室,6平半的大小也無法充分利用,而且必須留在身邊的東西多得出乎意料,居住空間狹小的問題仍得不到解決。非但如此,我沒有跟著選房,對狹窄以外的其他居住問題更是毫不知情。

  窗戶只有一扇,而且已經封死,無法透氣。加之沒有空調,房間裡的空氣很容易渾濁。此外,這扇窗戶的另一個功能也派不上用場——不光空氣,陽光也透不進來。

  花園公館建在斜坡上,一樓的通道被背後的高地遮擋,如同處於在地下,而且背面緊鄰高速公路的高架橋,通道被橋的影子完全覆蓋,陽光完全無法直射進來。連白天都十分昏暗,螢光燈時時刻刻都開著。

  唯一的窗戶正是裝在靠通道的這面牆上,因此從早到晚,模糊的窗玻璃上都朦朧地映著那一成不變的青白色燈光。拜此所賜,只要待在屋裡,外面是晝是夜、是陰是晴一概無法得知。

  我對這透不進光、通不了氣的窗戶死了心,無奈之下只得打開房門,可一開門,眼前卻是廁所與澡堂的大門。要是一直敞著門,如同在監視別人如廁,解手的聲音也會傳入耳中,想不聽都不行,實在尷尬。

  時間和空間都與外界相隔絕,這簡直和住在棺材裡沒兩樣。光看圖紙不了解真實情況,住下之後我很快就為挑了此等寶地後悔不已,待到察覺,一切都為時已晚。

  總之,我現在渾身濕透,向著「棺材」步步前行。

  打開大門,餐廳傳出房客們熱鬧的聲音。直到現在,一回到家,家中有別人在吵鬧的景象仍令我感到不可思議。長期以來我一直獨自居住,和逆野生活的時候,他又不會和自己有說有笑,要是真的發生這種情況,我就得把他拖到醫院去了,所幸沒有,大部分時候他都在房間裡玩電腦,屋內總是極其安靜。

  一股香氣飄來,他們是在吃火鍋嗎?我肚子也餓了,很想立即加入他們,但身上又濕又冷,便沒有直接過去,而是先換了一身衣服。在我拿吹風機烘乾頭髮時,又有人放起了音樂。

  話說,我頭髮的顏色真難看啊——看著鏡子我痛徹地感受到。

  頭髮中混雜著各式各樣的顏色,整體是灰的,卻夾雜著淡綠色、沒染均勻的地方,都怪我自己染了好幾遍。就在我羞愧地吹著頭髮,快要烘乾的時候,外面有人敲起了我的房門。

  「回來啦阿水,來喝唄,有清酒。他們都喝不了,就等你回來呢。」同住的房客中名叫U君的一位隔著門說道。

  「馬上就來。」我回答。這就是合租生活啊,不知為何我嘆了口氣。感覺不壞。

  第二天休假,難得有一天能不去打工,我卻沒有好好利用,而是一味蟄居在家裡坐在電腦前,實現對人生的無為而治。

  雖說這個房間不折不扣是口棺材,但唯獨有一個優點——網絡環境很好。

  首先,儘管線路依舊是ISDN,但套餐換了新的,終於能全天連網了。不管從早到晚上多久的網,傳輸多少數據,都不必再擔心話費會高得嚇人。

  其次,我們在餐廳用Linux系統的設備架設了一台伺服器,把各房間用網線相連,構建了家庭區域網。這麼講可能有些難以理解,直白來說,房客們在各自的房間裡足不出戶,就能獲取到網上公開的形形色色情報、彼此之間傳輸文檔與信息。你呼我喊地詢問、跑到別人房間去看圖片這類過時的行為也消失了。

  曾有熟人見到過我們咔噠咔噠敲著鍵盤和近在隔壁的人交流的樣子,狠狠地鄙視了一番——「噁心」、「濫用科技」。我們卻表示這

  才是未來人類的溝通方式。哎呀,當玩笑話講沒什麼不妥。

  這間屋子毋庸置疑是間棺材,卻又不能單純稱作棺材,原因便在這裡:一根小小的網線,把它與廣袤的電子世界連在了一起,帶來了無限的可能。

  於是乎,我在這無邊無際的網絡棺材中,花費著自己的假日與網際網路的可能性,瀏覽個人網站上性慾旺盛的女人的牢騷、旁觀論壇上沒完沒了的爭論、等等。其實並沒有多大樂趣。要是現在去照鏡子,我的眼神肯定像磨砂玻璃珠一樣空虛。

  累了,我伸了一個懶腰,結果臂肘撞上了儲物櫃,我皺起眉。

  6.4平米實在是窄,說它窄得可憐也不為過。安置完電視和電視櫃、地鋪、CD機,地板已經被覆蓋得嚴嚴實實了。就算把手頭一時用不上的東西全扔到106室的房間,也無法給電腦騰出空間,只好敞開收納間的門,固定住,主機箱和顯示器放在其中。

  現在,我在地鋪上盤腿彎腰,操作著電腦,壁櫥中的機箱嗡嗡吹來熱風,令我十分難受。

  掃了幾眼論壇,我便去玩一款叫做暗黑破壞神214的遊戲——勇闖地下迷宮,消滅妖魔,擄掠它們的寶藏,暢快淋漓。

  原本我和隔壁的U君約好一起玩,但今天他突然說想去作曲,只好作罷。

  他是逆野的熟人,開始在同一屋檐下生活前,我和他沒打過幾次照面。他精通音樂合成器,作的曲子也是細膩的爵士樂改編,所以見面之前,他在我的想像中是一名面容清秀的溫柔男子,實際卻是一臉虬須、短髮直立的彪形大漢。現在他和逆野住在隔壁106室,兩人經營著一個同人音樂社團15。今天的曲子估計也是寫給社團的。

  他張口閉口都離不開音樂。我對這片領域不是很熟悉,但我知道他房間裡的音樂設備甚至都堆到了窗前,而他就在這座器械大山中整天製作CD。有一樣能全身心投入的創作活動實在令人羨慕。我沒有這樣的愛好,唯一類似的也只有撰寫網絡日記,但那無非是寫寫平時的思緒、舞文弄墨而已,除了自娛自樂,派不上任何用場。唉,寫它幹什麼。

  一個人玩暗黑2沒什麼樂趣,不久我便放棄,仰面躺倒。

  那是個周內的午後,走廊傳出孩子們奔跑嬉笑的聲音。

  對這個年紀的孩子而言,想必每一天都五彩斑斕。聽到他們的歡聲笑語,我突然感到一陣空虛。曾經我也有這樣的時期。

  無奈之下,我便去寫網絡日記,可提筆卻想不到什麼好素材。呆想了一陣,放棄了。雖說每天都在更新,可我是出於喜愛而自願寫的,並沒有必須更新的義務。我在日復一日的寫作過程中不知不覺產生了責任感,這本身就不對勁。要是寫得讓自己難受可就太傻了。今天就久違休更一次吧。下定決心後,我走出房間拿飲料。

  屋裡住的淨是邋遢的懶漢,走廊上亂七八糟地散落著用途不明的泡沫塑料和雜誌之類的東西,網線搭也在邊角。我連踢帶踹進入餐廳。

  餐廳中陳設著不知是誰帶來的電視和破破爛爛的被爐。牆上裝著我拿來的廉價擺鐘。搬家的時候擺錘折斷了,只好拿永谷園16的海苔茶泡飯吊在上面,讓它繼續工作。

  一台圖片放大機安置在廚房的灶台旁,它是107室的房客疊澤的私人物品。他改造了房間,在廚房和餐廳之間裝了遮光簾隔開,製造出簡單的暗室,有時在這裡投映膠片。

  他現在似乎在家,門後傳出輕柔的音樂。

  我很想喝一杯紅茶,可茶包去哪了?想不起之前放到了哪裡,有可能根本就不是我收拾的。

  我在廚房翻箱倒櫃時,室友開門出來了。

  「阿疊。」這是我對他的稱呼。

  「幹嘛呢?」他撓著雜亂的金色捲髮,睡眼朦朧地問道。

  「找茶包。」

  「抱歉,我剛把最後一包喝了。」

  「哦,怪不得,那算了。看上去挺開心啊,嗑藥了?」

  「嗯,寧神定。要嘗點嗎?」

  我點了點頭,他回房間取來了一板藥片。這些粉撲撲的可愛藥片就是阿疊最愛的精神藥物,包裝上印著藥品名——寧神定。

  他每兩周去一次醫院的心理科,說些胡編亂造的症狀,比如難以入眠、意志消沉等,弄來精神藥品。對於滴酒不沾的他來說,沉浸在藥效之中享受音樂似乎是一种放松。

  說到精神藥品,我原本以為它們遙不可及,只存在於網上眾多女孩發來炫耀的處方單中。當它實際出現在眼前時,我有些驚訝。不過服過發現沒有想像中那麼可怕,很快我便適應了。

  我從他的手中拈起一片藥,含入嘴中,就著自來水咽了下去。

  眼下已到了白天都能感到寒意的時節。餐廳角落的燃油暖風機插著電源,就在我吹著熱風,啜著替代紅茶的速溶咖啡時,阿疊高興地抱著電吉他來了。

  「這是一個我認識的自由樂師昨天送的。我正在上弦,看起來還能用。反正我也不靠吉他吃飯,這個足夠了。」

  他的興趣很廣泛。除了攝影,他不但加入了爵士樂隊,還會接軟體工程和編程的工作,屋裡的網絡也是他搭建的。

  他曾製作了一個網站作為名片,並在上面發布一些程序。而最近也開始逛文本網站,便另做了一個興趣愛好相關的網站,有時會撰寫記錄做夢內容的文章。

  他和U君一樣,都不是能說會道的人。不過開始在這裡一共生活後,我們格外意氣相投,現在不單交流音樂和電影,連更為私密的家庭話題也會談及。除了年齡相同,我們對於父母抱有類似的複雜感情,這大概也是聊得來的原因吧。儘管有同病相憐的因素,但沒想到光是環境相近就可以產生如此親近的感覺。

  除了我們的房間外,107室中還有一間9.6平的房間空著,一位名叫T川的人將要入住其中。

  我沒有聽說過他的準確年齡,不過他應該比我們小兩到三歲。他是想考東京大學的落榜生,今年如果能考上,加入我們、一同生活的打算也要暫時擱置。不過據他本人所說,這一年來談何學習,玩得都快瘋了,根本沒有及第的可能。按計劃,他來年考完試後便會搬進來住。

  等待著他遷入的房間映入了我的眼帘,門戶洞開,空空如也。

  好想離開那個狹小的棺材,到這間屋裡生活啊,哪怕只住到房主搬來的那天也好。但總覺得這樣不好,便打消了念頭。循規蹈矩可是我性格中的一大閃光點,應該更為人稱讚。

  阿疊開心地撥了撥吉他,發現音調不太對,便開始對著調諧器調節旋鈕。

  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向他問道:

  「我剛才看見洗碗池底下有兩個棕色的罐子,裡面是什麼?」

  「嗯……可能是給圖片用的顯像液,有劇毒。」他邊忙手上的工作邊說道。

  「不小心喝了會怎麼樣?」

  「會死吧。」他若無其事地回答。

  「這麼要命的東西放在廚房多危險啊。」我笑了。

  「有道理。」他也笑了。

  調音完畢,阿疊說綠日樂隊17的曲子他基本都會彈,我便點了一首。阿疊欣然同意,先以很低的音量彈起了《Basket Case》。一曲彈罷,他高興地說:「下一首是《Geek Stink Breath》,翻譯過來就是『御宅族18的口臭』。」隨即又開始了演奏。

  他雖然口口聲聲說自己不會玩吉他,曲子卻彈得相當不錯。我喜歡聽音樂,但對於演奏一竅不通。學生時代我為了學習一門器樂,還買了個藍調口琴,不過剛學到基礎就碰壁,放棄了。

  阿疊通曉攝影,善奏音樂,精通最新技術,性格平易近人,此外相貌也受過不少稱讚。真羨慕啊,我不禁嘆氣。

  不久,咖啡因和藥片的主成分溴西泮開始微微生效。

  阿疊將這類藥品帶來的感覺描述為「迷亂頭腦,讓你不去胡思亂想。」

  或許是體質的原因,我並沒有感受到他所說的效果,只覺得有些輕飄飄的,腦袋裡思索著過後日記上該寫什麼。

  我在網上已經發了多少篇文章了呢?站名和風格改了一次又一次,網站成立也差不多有一個年頭了。

  只要寫上一年,不管是什麼類型的網站,都能夠在外站累積一定自己的友情連結。因而對寫或讀這一類文章的階層——或許該稱之為文本網站界——也會逐漸產生認識。我曾在隨意瀏覽的時候見過自己網站的連結被別人粘貼出來。開心歸開心,可大部分時候對方的介紹卻與我的本意不符,為此我每每失落。

  此外,郵箱裡收到的感言也增多了,全是莫名其妙的白領女性、大學女生和高中女生寄來的。之所以都是女性,據說是由於男人的網站總是女人發來的郵件多,而女人的網站裡男人的來信多,也就是異性相吸的緣故。

  讀者和作者大都是血氣未定的年輕人,這種現象雖說是自然而然,卻低俗而空虛。「我是你的粉絲」、「我喜歡你」——這些話語在我耳里怎麼聽都覺得輕浮。我的想法肯定很不禮貌吧。誠然,能接觸到異性我很開心,但總覺得會給我這種人書信傳情的傢伙多少有些不正常。究其根本,我寫日記的目的並不是為了和他人產生私交。我不喜歡被無視,不樂意被貶低,連誇讚也受不了。

  剛開始我還很單純,收到一封來信就能開心半天。現在雖然高興不減當初,我卻變得相當世故,郵件全都一掃而過。本性終究還是顯露了,悲哀。

  我的兩種可恥疾患——「目中無人病」和「妄自菲薄症」——已經深入骨髓。不爭氣的想法必須儘早戒斷,可頭疼的是,暴露自己惡劣的一面是我的一大癖好。到頭來我還是在此傾吐出了這些念頭,在網上也寫了同樣的話發表。這究竟是什麼精神怪癖呢?

  總之我想說的是,經營網站的時間一長,和網絡上其他人接觸變多了,也漸漸被吸收進社群。不知是好是壞,也與我個人意願無關,我和這個圈子變得愈發緊密。

  增加的不光是連結和讀後感。聽說過ICQ嗎?那是一款極其方便的通訊軟體,能為聯網的人實現即時通訊。經網站結識的人一多,ICQ的好友列表也越來越長。電話本上那麼淒涼,網上的好友名單卻漲個不停,令我心情十分複雜。

  添加的好友變多,被搭話聊天的次數也增加了。那天,有人給我發來了信息。ICQ在收到信息時會發出「啊哦~」的滑稽通知音,引起了部分人的不適與反感,但我個人卻十分鐘意。

  「在嗎?」

  發信人名叫宇見戶,他是網站「人民遊樂園」的站主,網站裡寫滿了低俗、張揚自身惡劣癖好的笑話。不知宇見戶是他的真名還是暱稱,也沒有興趣了解。

  這個叫宇見戶的傢伙表示他很喜歡我的網站,最近極為頻繁地與我聯繫。比起相信他自稱的喜愛我的網站,我更認為他僅僅是喜歡社交。我清楚他平時經常聚集一些站主開酒宴,熱衷於文本網站界的往來。

  我至今還沒有出席過這類聚會,對現實中的宇見戶沒有了解,他的長相我也不清楚。只知道他似乎比我大一到兩歲,但對別人格外客氣。

  正是這個人,提出要為我舉辦一場酒會。

  「水屋口先生,線下會能來參加嗎?來喝一回吧。」

  所謂線下會,即是指平時僅在網上有聯繫的人到現實中會面。我很討厭這個土氣的詞,但其他人都很自然地在用。

  「呃,線下會……」

  儘管一直在網上發表日記,和讀者也有郵件和ICQ的往來,但我總有一種固執的念頭,覺得在現實世界中彼此肯定相處不來。線下會似乎會越過自己的底線,我提不起興趣,宇見戶卻分外積極。我剛回覆說具體事宜以後再商量,手機立馬傳來了「啊哦~」的聲響。

  「來吧來吧,有什麼不好嘛。除我以外也有人想見你,大家聚一場,你看怎麼樣?」

  「什麼?居然有人想見我?」

  「還說自己相當期待。」

  「真噁心啊。」我不慎吐露了心聲。

  「別這麼說嘛。當然,酒錢由我們出,這周六意下如何?」

  他都說到了這個地步,我有些猶豫。我並不想通過文章讓讀者對我本人產生興趣,但即便如此還有人想要與我會面。我反倒想瞧瞧這樣的奇人生著何等異相。

  啊,莫非對方也有同樣的想法——寫出這種文章的人,長相會有多悽慘,好想見一面。倘若如此,他們恐怕是想拿我的相貌譏笑一通吧。

  這我可不樂意。不過,一想到這是花別人的錢大吃大喝的機會,我又陷入了思想鬥爭。畢竟我是個一窮二白的打工青年。

  而且,儘管我不覺得宇見戶老實正經,但他也不像是會取笑他人的傢伙。我才是這種人。

  怎麼辦呢?去還是不去啊?對了,如果找個人一起去,應該會輕鬆一些。

  我問能不能帶上阿疊,宇見戶回答說沒問題。最後我答應了邀請。

  「都有誰來?」我問宇見戶。

  「草野會來,還有一個叫增岡的人,認識嗎?網站『水與榕』的作者。」

  草野我知道。他的站名我雖然記不得了,但網站的背景好像是淡藍色的,寫的似乎是逗人莞爾一笑的日記。另一個我不認識,也沒聽說過。

  宇見戶立馬發來連結,一個童話風裝扮的網頁呈現在我的網景瀏覽器19中。內容是一個外貌有嚴重缺陷的大學男子,動情地傾訴自己多麼受女性厭惡、多麼想和女人好好相處、並且還未擺脫處子之身的種種境況所帶來的夢想和絕望。

  「哦,明白了。」我不得不含糊地回復。

  身材肥胖、家境貧寒、心理病症、等等,講述自己的自卑之處是文本網站上很常見的風格。雖說我寫的類似的自虐式文章也不少,可這個增岡太熱衷於強調自己是個處男了吧?他對性交是有多深的執念啊?不是不明白他的心情,但這種人讓我實在不想和他積極搞好關係。

  「水屋口先生,他也很想見你!一定要來啊!」

  這消息令人根本提不起興致,可要是聽到這話後再回絕邀請,未免太氣人了。我掩飾著內心的擔憂,答應會去。

  二

  會合地點位於新宿站東口的ALTA大樓前。

  夕陽西沉,往來行人的面容和衣裝都被霓虹的色彩映得光怪陸離。看到這般景色,我想起了椎名林檎20,以及學生時代的一位非常喜歡椎名林檎的朋友。他現在過得還好嗎?那時每逢月底,我們兩人都會掏出兜里全部的零花錢,買來最便宜的菸酒一同分享。他是我曾經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眼下大概在原來的地方讀大學。而我則在這片嘈雜的街區,即將和網上認識的人一起喝酒,他肯定想像不到吧。

  「馬上要見自己的粉絲了,是不是很期待?」阿疊神情恍惚地說道。但凡是去人多的地方,他出門前都會服用安定劑。他的話明顯是調侃,我沒有回答。

  從新宿站東口出來,面前不遠就是ALTA大廈。我們在人群中左擁右擠,向大樓前進。這裡不愧是熱門的約會地點,周圍一片都被正在無所事事地等待的個人和小群體所淹沒。

  身披黑色風衣、肩挎豹紋圍巾的華麗女子嚴肅地盯著手上的電話;像是大學社團的一群男女不時爆發出歡聲大笑;鬍鬚拉碴的男人和患了病一般面色青白的男子在鬼鬼祟祟地交頭接耳,他們身旁有一名分外年幼的少女,在忐忑不安地左顧右盼。她是離家出走來到這裡的嗎?還是個小孩子啊,一個人跑到這種繁華地段來是要等候何方神聖?說起來,最近關於未成年人賣春的討論多得出奇,或許還是迴避為妙。

  我們提前五分鐘左右到達,不知道宇見戶他們來了沒有。就算到了,我不清楚他們的相貌,認不出來,只知道他們的電話號碼。

  我撥通了電話,話筒中響起撥號聲的同時,面前有人拿起了手機,是剛剛見到的那個絡腮鬍男子,他從兜中掏出了橘黃色的電話。那應該就是宇見戶。

  「餵」,話筒中傳出的宇見戶的聲音和這個鬍子男的嘴型完全匹配,看來沒錯。我關閉電話,向他招了招手。他也注意到了我,趕忙低頭行禮。

  「初次見面,我叫宇見戶。」

  「我叫水屋口,你好。」

  互相寒暄完畢,宇見戶便向我介紹他右邊這位膚色蒼白、眉毛稀疏的青年。

  「他就是草野。」

  「我叫草野,幸會。」

  「啊,幸會。」我行起第二次見面禮,同時對自己像啄木鳥一樣頻頻點頭的樣子感到十分滑稽。

  我不由得陷入自我反省,一言不發,被晾在了一旁。阿疊則圓滑地做了自我介紹,和他們閒聊起來。他和宇見戶等人的交集明明比我都少,從他們親密談笑的樣子中卻完全看不出來。藥效的強大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那麼,現在就差增岡了,對吧?」

  「增岡已經來了。」宇見戶輕描淡寫地說道,但我沒有找到形似的人。

  「在哪?」我下意識問道。

  「她就是增岡。」

  宇見戶所介紹的是半遮半掩站在他背後、身材纖細的少女。

  「怎麼……」

  她正是剛剛見到的緊張不安的女孩。

  她不是離家出走、正在等賣春客戶的少女嗎?怎麼會是增岡?宇見戶笑嘻嘻地盯著萬分詫異的我。

  「她是臨時加入的嗎?」

  「哈哈,不對。她可是貨真價實的增岡。增岡的真身是個小女孩,嚇到了吧?做出那種可怕網站的人居然這麼年輕,而且還是個女孩子,誰能想到呀。我也是在之前的線下會上才知道的。很不錯吧?何況她還是初中生

  。水屋口先生你之前不是在日記里念叨過女初中生嘛。」

  「啊,嗯,我好像是寫過這個……」

  「所以我就想給你物色一個,你瞧,活蹦亂跳的。」宇見戶猥瑣地笑了。

  唉,頭疼。什麼叫活蹦亂跳?物色又是什麼說法?簡直像肥油滿面的政客和娼妓販子之間的對話,真受不了。日記里寫的肯定都是玩笑話,他怎麼就信了呢?還真的給我介紹了個初中女孩來。

  我心裡有些慌張,但不想在眾人面前顯得難堪,只好努力故作平靜。

  「你,你好,我是網站『水與榕』的作者增岡。」少女緊張地向陷入沉默的我打招呼,動作十分僵硬。

  「啊,嗯,初次見面,我是『電器馬戲團』的水屋口。」

  說完我才意識到,互報暱稱和網站名的自我介紹方式十分羞恥。這下真的和線下會一樣了。

  我感到極其尷尬,無奈地撓了撓頭。

  穿過標著「歌舞伎町一番街」的著名標牌,道路被往來男女的喧囂所埋沒。拿著漢堡,邊走邊吃的年輕人;醉意盎然,面目熏紅的酒客;還有不知出於何種目的,眼光銳利地觀察著行人的西裝男子。啊,站在十字路口擺攤的是最近流行的藥販嗎?

  不過雖然同叫藥販,他們不像富山行商21,後者販賣的是治療發燒跌打一類的普通藥物,而這夥人賣的則是更為墮落的藥品。

  他們販賣的是通稱「益智藥」22的化學物質,宣傳服用後會對精神產生影響,能致幻、增強性愛快感。光看藥效似乎和LSD23之類的違禁藥物沒什麼區別,但它尚未被列入禁藥名單,賣再多也不會被逮捕。因此藥販們就敢光明正大地張貼GG,大白天都站在街角賣藥。掛在他們攤位的GG上是手寫的大字——「風靡當下的合法毒品!」,下面標有「5-MeO-DMT」、「5-MeO-DIPT」等商品名。

  這樣的藥物竟以熱門休閒娛樂產品的名義在深夜電視節目上給年輕人推銷,這個國家絕對有問題。雖然我不會服用路邊攤買來的藥,但各個街區都能見到這幫藥販出沒,看來銷路相當廣。估計都賣給了防備意識淡薄的鄉下人,和天不怕地不怕的學生吧。

  現在同樣有兩名男子站在攤鋪前,我停下腳步,想見識一下究竟什麼樣的人會買這些藥品,結果宇見戶湊到我耳邊低聲說:

  「千萬別在這裡買!想要的話我給你介紹更便宜、信得過的地方。」

  「啊,不,我沒打算買。」

  「是嗎?」

  宇見戶客氣地一笑,接著回到隊首繼續為我們帶路。早聽說他喜歡迷幻菇24,沒想到他也很熟悉這些化學品。

  宇見戶此人對新宿瞭若指掌。「走,我認識一間不錯的酒家」——儘管是頭一次見面,他的語氣卻和在ICQ上聊天時一樣直爽。今天要去的就是他提到的這家,到底怎麼樣呢?但願別是什麼詭異的地方。

  宇見戶打頭,身後是草野和阿疊並肩聊著,我在最末尾追著這個小團體。離得太遠肯定會被人群衝散而掉隊。周末的夜晚,生意正旺的歌舞伎町展現出不亞於上下班高峰的熙攘程度。

  許多人討厭這個城市的擁擠,尚未習慣時,有的嫌走路需要互相避讓太難受,有的抱怨人太多會犯暈。阿疊就是代表性人物,總是說些嬌氣的話,聲稱見到大量的人走在路上就難受得要命,看到眼前人潮湧動便幾近精神崩潰。因此,每逢上街前,他都會服用比平時多得多的精神藥物,聲稱不這麼做就無法出門。

  儘管阿疊的例子非常極端,但我幾乎沒聽說有人喜歡這樣的熙攘。不過,從很久以前我就對此十分鐘意。

  誠然,我討厭在擠滿了人的電車上推推搡搡,但唯有在這人潮之中,我才感到自己和他人都不再是吵鬧的人類,化為了簡單的沙礫,內心無比平和,能靜下心思考。

  走著走著,我回憶起十幾歲的時候,自己曾和當時的戀人一起來過這裡。那時,喜歡裝酷的我為了逞能,專程跑來這裡看電影。我一路興奮不已,她在新宿時卻一直抱怨街道太臭,心情很差,在回去的電車上也是一副生氣的表情,說再也不會來了。好不容易出了趟遠門,約會以全盤失敗告終。

  究竟臭的是什麼呢?當時我絲毫聞不到她所說的惡臭,現在也不覺得哪裡有這種味道,也許是精神上的因素吧。是因為她也忍受不了這個都市的擁擠嗎?還是說,她是在抽象地向我抗議嗎?

  一邊走在路上,我一邊哼哧哼哧地嗅著路上的氣息,不經意間,增岡來到了身旁並行。

  她似乎是個靜不下來的人,方才一直在隊伍中前後亂竄。走在我身邊時也一樣,這邊瞧瞧,那邊瞅瞅,小腦袋轉來轉去,幾乎沒有朝前看過路。與其說是孩子氣,看上去更像是自我意識極度強烈、羞恥心強、精神亢奮的表現。倘真如此,也算和我同病相憐。

  增岡年紀雖小,個子卻比成年女性的平均水平都要高。大概有1米62到63吧?不過她的身材就很符合青春少女的身份了,不凸不翹,有待發育。臉上的妝扮也不夠成熟,粉底拍得很厚,眉毛抹了太多睫毛膏,顯得非常沉重,嘴唇也塗得紅過頭了。

  這樣的小丫頭都能理直氣壯地來參加這種聚會,社會真是完蛋了。要是讓警察發現,我們不會被逮捕吧?不過,要是把這附近類似的團體一個個都抓了,警察恐怕會累死。

  就在我直盯著她時,我們的視線對上了。她露出了毫無戒備的笑容,我一時沒能禮貌性地回她一笑,反而下意識錯開了目光。自己糟糕的態度讓我略感挫敗,好不痛快。

  宇見戶介紹的這家酒館在一棟大樓的地下。走進其中,店內有些昏暗,只有餐桌上有照明,牆紙上映著模糊的白光。該說這是有氣氛嗎?店裡和我過去工作的酒館大相庭徑,沒有吵鬧的客人,氛圍很成熟,很難讓客人和店家打成一片。這家店比想像中要正經得多,和宇見戶髒兮兮的形象完全不符,我很驚訝。

  「這裡貴不貴?」我小聲向宇見戶問道。他得意地哼起鼻子:

  「看上去很奢侈吧?其實並不是很貴。這裡的餐具和裝潢都相當不錯……來,水屋口先生,裡面上座有請,你可是主賓。其他人也都請坐。」

  他指著椅子,說明每個人的座位次序。與其說他喜好管事,看起來更像是愛出風頭。

  「草野坐那裡。啊,增岡你別去那邊,你得坐到這裡,對,水屋口先生旁邊。剩下的……疊澤先生這邊請,草野就坐這裡也行。」

  全部入座後,店員前來點單。阿疊和增岡不喝酒,要了軟飲料,其他人點了中杯扎啤。

  被特意安排在了女孩子旁邊,我有點慌張,可太過不安又顯得丟人。

  「那個……」機會難得,我有一些在意的事想問增岡,便向兩眼放光、顧盼四周的她搭話。

  「啊,在!」她立即轉過頭來,直視著我的眼睛。

  儘管表面上怕生,她對四目相接好像沒有牴觸,哪怕不經意間對上眼,她也沒有顯露畏懼,從一開始便是這樣。她與他人保持距離的方式和我差別很大,我感到十分驚異。

  是我的感受錯亂了嗎?在如此近的距離被那黑亮的瞳孔注視,我又一次想錯開視線,但這次拼命忍住了。

  「那個網站,真的是你寫的嗎?那些抱怨沒有破處的東西,一點也不像是初中女孩的文章。」我一面觀察著她的神態,一面用連我自己都覺得討人嫌的態度說道。

  「是我寫的。網站的確有些奇怪,可HTML的代碼都是我親手用文本編輯器打的,Dreamweaver25那些太難用了。」

  「嗯,確實很難。我以前也用過一段時間,最後還是轉回文本編輯器了。Dreamweaver過幾個版本說不定會有變化。」

  「是呀!」增岡開心地點頭。

  我還是難以相信,可她的神情不像是在說謊。看來那個不討人喜歡的處男,真身就是這位初中女孩沒錯了。

  公開的年齡和性別不一定是事實,這在網上是常識。不過一般都是男扮女裝、胖子謊稱體重正常、張貼修正過面部缺陷的照片,等等。難道不是為了美化自己形象嗎?聽說早在電腦通信之初,這種形式的欺詐就已經很常見了。想不到竟有人反其道而行。莫非這樣的例子在文本網站界並不少見,只是我不知道而已?雖說扮成男性能迴避許多獵艷者的麻煩邀請,可網上的女孩不都喜歡受人追捧嗎?

  無論怎樣,網絡實在是個可怕的地方。不管增岡是特例與否,她這般年幼的少女為了與網絡上幾乎毫無瓜葛的人相見,甚至跑到了新宿這等魚龍混雜的地方,在酒館中參加聚會,這是不爭的事實。世風日下啊,我不禁像看客一般嘆息。

  「增岡今天不喝酒嗎?」宇見戶坐在桌子對面,邊拿濕巾擦著嘴邊問道。

  「我、我才不喝酒呢!」增岡

  不高興地回答。

  「之前你沒喝嗎?喝了沒有?……記不清了,我那次也爛醉如泥。說起來,那次可真開心呀!……對了,水屋口先生,之前的線下會上我和她親嘴了呢。」

  「什麼,真的嗎?」我十分吃驚,宇見戶倒顯得若無其事。

  「嗯,騙你幹嘛,哈哈。而且還是濕吻。增岡你還記得嗎?……幹嘛不說話呀。哦,對了,草野當時也在,你看到了吧?」

  「這個……不清楚。」草野困擾地回答。宇見戶一副笑嘻嘻的樣子:

  「總之上次的聚會開心極了。你們可別會錯意,說是親嘴,但不是什麼下流的事。酒席上熱鬧嘛,順勢就親了。增岡那時候也挺開心的,別誤會啊。」雖然沒有人過問,宇見戶卻詳細地辯解道。增岡對他的話既不肯定也不置否,光是面色青白地苦笑。

  這時,飲料端上來了。

  「來,今天的酒宴就叫『水屋口參見會』!」說罷,宇見戶舉起了扎啤杯。

  他起的這個名字總感覺像是在調侃,我心裡有些不快。但畢竟我有些自我意識過剩,可能只是想多了。忍住內心的不滿,我應著宇見戶的祝酒詞一同乾杯。

  「能見到自己喜愛的網站站主,真的很開心。」

  大家喝著各自的飲料,而後最先開口的依然是宇見戶:

  「今天幸會了『電氣馬戲團』的水屋口先生。之前的聚會上見到了增岡。當時『Isotope』的人也在,認識嗎?是叫……味醂26。哈哈,那人雖然名字叫味醂,身體卻看上去不怎麼樣,面色慘白。哎呀,他確實寫得一手好文章。當然了,水屋口先生也相當出色,一般人寫不出那樣的文字。我是真心喜歡你的網站!」

  宇見戶咧著埋在鬍子堆中油光滑亮的嘴笑了。他就是用這對鼻涕蟲般的嘴唇和增岡接吻的吧。雖說有酒醉的原因,可真虧他下得了手。

  宇見戶沒有注意到我一直死盯著他的嘴巴,繼續侃侃而談:

  「所謂文本網站,就是大家在自己屋裡,把生活或人生的感悟寫出來,向世間公開的地方。既有嚴肅直率的話語,又有幽默燦爛的日常生活,更有完全架空的故事。寫出來後,也會有專門給其他網站找茬的傢伙上門。真是太棒了!多麼鮮活,多麼真實!……你們不這麼認為嗎?肯定和我想得一樣吧?哎呀,不用說出來,各位心裡都清楚,否則也不會寫出那樣的文章了。」宇見戶嘿嘿笑了:

  「無論形式如何,大家都已經完全沉迷其中了。最妙的是,投身其中並不能獲取利益,目的非常純粹……說真的,這份能量非常龐大!我平時因為工作原因會寫一些文章,看到這樣不求回報的熱情,實在該反省反省。這才是一切表現行為的原點。」

  「你一談起這方面的話題就起勁。」才喝了沒多久,草野的眼角就已變得熏紅:

  「知道嗎?宇見戶可是在編輯公司27當寫手呢,我還有刊載了他文章的雜誌。」

  「哇,是什麼雜誌?」阿疊問道。不知為何,一直旁聽的增岡忽然偷偷笑了起來,宇見戶本人也苦笑:

  「哎呀,怎麼說呢,是有些見不得人的雜誌,專門給男人看的。」

  「哦,懂了,封面大部分是肉色的那種對吧。不論怎樣,能從事撰文的工作都很叫人羨慕。我要是也能通過寫作賺錢就好了……有這種能掙點外快的零工嗎?」我問他。

  「這個嘛……我也希望能給你介紹一份工作,但沒有十足的把握。我是喜歡你的文章沒錯,可它和我參與的雜誌不對口。怎麼說呢……傾向不同……」

  宇見戶撓著頭說道,一向清晰的口齒忽然含混起來。我只不過是在說笑,他要是也隨口應付,順水推舟就過去了,可他態度如此坦率,令我十分窘迫。

  「水屋口先生準備以後靠寫作吃飯嗎?」宇見戶說道,像是在為陷入窘境的我打圓場,但他提出的問題很糟糕。對打工族而言,工作屬于敏感話題,很難回答。

  「啊,不,也不是十分憧憬,而且我不覺得寫作的工作能幹多久。怎麼說呢,還是因為沒有什麼別的可做。體力工作太累,我就希望現在乾的這些事最好能和工作有關聯……」我也打起了太極。

  「哦,是這樣啊,你是在KTV打工對吧?日記上你說自己一點工作熱情都沒有,果真和文章里寫得一樣!」宇見戶開心地笑了:

  「嘿,我越發覺得網上的人真是有意思。見過面的都是些年輕人,歲數雖然差不多,內在卻五花八門。不光有在網絡上傾吐生活苦水的學生,還有純粹想滿足虛榮心的年輕女子……總之,這些人我雖然不全都喜歡,但光是這麼繁多的種類就足以讓我開心了。」

  「你討厭什麼樣的人?講講嘛,見過的或是網上看到的都行。」草野唆使起宇見戶,嘴角露出了和他端正的面孔不相稱的猥瑣笑容。按理來說,他應該先從自己討厭的人說起,但他卻毫無此意,不冒任何風險,可謂相當狡猾。

  宇見戶全然不覺:

  「哎呀,說實在的,我討厭的是那種裝腔作勢,還自命不凡的人。在文首大書『我是女人家』,有意無意地顯擺自己的戀愛故事和時髦生活,難道不是膚淺、沒有內涵嗎?可偏偏就有人喜歡這樣的,對不對?」

  「呃,你別問我。這類網站也算是種不錯的形式吧?」草野苦笑,然後變得一本正經:

  「不過在我看來,這些人之中其實有真有假。」

  「你是指?」

  「其中一部分人是真正有水平的。他們的文章不同凡響,見面也能看出來這些人的眼神非同尋常。比如增岡的眼神就很不一般,我從來沒見過如此奇特的眼睛。」草野感嘆道。

  這番話引得大家都看向增岡。突然間被眾多視線注視,她奇怪地大笑起來。

  「確實,她的眼睛很獨特,炯炯有神。」宇見戶抒發自己的感想,草野點頭同意:

  「說的沒錯,何況她的文章本來就不是初中生能寫得出來的。試想長大以後會變成什麼樣?前途無量啊。水屋口先生也這麼認為吧?」

  我沒有回話,含糊地聳了聳肩,相互吹捧的場面令我很不舒服。

  「哎呀,草野說得太對了!我第一次見到增岡的時候也深深感受到,文本網站界確實不可小覷。」宇見戶感慨頗深地嘆息:

  「我做這個網站差不多有一個年頭了,水屋口先生好像也是吧?咱們的時間一樣長,你覺得和以前相比有什麼變化?如今文本網站的數量大幅增加了。」

  「確實。」我點頭,可說實話,我對剖析批評這個網絡群體毫無興趣。「可能是因為網民基數增多了吧?網絡現在也逐漸普及了。」

  「非也非也,原因不止如此。誠然,作為一種文化,文本網站界正在大力發展。隨著『Read Me!』、『日記猿人』、『日記才子』等排行網站的數量增多,這裡變得越發活力蓬勃,但不光數量,性質和以前相比也改變了,你不覺得嗎?」

  「時到現在還說這些?日記網站可是網絡時代初期的老古董了,我倒沒覺得性質有什麼變化。」

  聽了我的話,宇見戶搖了搖頭:

  「過去的日記網站和現在所謂的『文本網站』還是有區別的。究其根本,文本網站不光包含日記,對不對?污穢不堪的妄想、逗趣搞笑的小故事、自己悲慘的人生經歷、等等,這些以文章形式來傳達某些想法的網頁全部綜合在一起,才叫做文本網站。這麼多的內容,光憑『日記網站』是無法概括的。」

  「呃,是嗎。」

  「沒錯,而且寫手中的氛圍也有所不同。舉例來說,炫耀自家小貓小狗的日記越來越不受關注,許多網站方方面面都讓人覺得是在刻意獻媚,這是排行網站的影響太強導致的,是不是有種互相比拼娛樂性的感覺?每個人都在自發地磨練獨特的寫作技藝。沒錯,簡直就像商業街里各具特色的私家小店一樣。我覺得這樣很有意思,水屋口先生你呢?是不是沒興趣?」宇見戶獨自滔滔不絕,然後笑了:

  「哈哈,其中也有叫『電氣馬戲團』和『水與榕』的店呢。」

  「不要把網站名大聲念來念去。」

  「哈哈哈,至於嘛。」對我的抗議,宇見戶置之一笑,接著轉向阿疊和草野,開始列舉具體的網站,有褒有貶。

  他似乎不打算拉我一起討論這話題,看來我終於解放了。

  「要是在這種地方被人聽見網站名,再上網搜索出來,可就不好受了。」我對身旁的增岡低聲吐露感想,她也點頭贊同。

  在那之後,我徹底成為了聽眾,一聲不吭地享用著桌上的料理,期間喝了不知道多少杯扎啤,呼吸中都帶著酒氣。這種時候還是來杯軟飲料鎮定一下吧。在我翻閱菜單時,增岡小心翼翼地向我搭話:

  「那個,水屋口哥哥,你給人的印象和網站一模一樣啊。」

  「真的嗎?」

  「嗯,完全相同。」

  「被評價為和那種爛文里的人性格相似可不是什麼開心事。」

  「說什麼呢,那可是你自己寫的。」增岡皺起眉頭,打抱不平似地說道:「文章和你本人給我的感覺一樣,你是在直白描寫自己吧?」

  「阿疊也經常這麼說。真的如此嗎?說到底,既然已經意識到別人會讀,寫出來的東西就不可能直白。增岡你尤其如此,對吧?你能寫出那種文章,肯定可以理解。」

  「不對吧,我的網站可不一樣。」

  「真的嗎?你的那個童貞網站?」

  「哈哈,是呀,那可一點不假。」說著,她拍了拍我的肩頭。

  她熟絡的態度讓我覺得有些奇怪,轉眼一看,她面前的玻璃杯里盛的不是剛才一直喝的橙汁,而是某種紫色液體。

  我打了聲招呼,嘗了嘗她的飲料。果不其然,甜中無疑夾雜著酒精的味道。

  「你這個小鬼,居然喝黑加侖蘇打!」我板著臉說道,增岡嘿嘿笑了,看上去毫無悔意。

  「真是的,一個人跑到這種繁華街不說,還敢喝酒,之前是不是也幹過?天也晚了,家裡人不教訓你嗎?」我無奈地說道。

  「他們才不管,我一個人住。」

  「什麼?」

  「我爸爸因為工作原因租了套公寓,我現在一個人住在裡面。」

  「公寓?在哪?離這裡近不近?」

  接著增岡嚷嚷著說了一堆什麼坐山手線只需十分鐘不到、住的街區非常近,等等,聲調中已夾雜了些許醉意,說完笑了。看來她屬於喝高后會不停笑的那種人。

  「你這個年紀的小孩子,為什麼會在大城市裡獨自生活啊?真莫名其妙。難道是為了上私立學校才住在那裡的嗎?」

  「那倒不是,不過學校確實是私立的。老家本地的學校,離這裡很遠。」增岡笑了,似乎是想岔開話題,但我怎麼也放心不下。

  「遠?有多遠?」

  「在栃木。」

  「什麼?那麼遠怎麼上學。」

  「我現在不上學,哈哈!哎呀,別說這些了,不上學又有什麼大不了的,何況入學以來我就沒去過幾回。那裡的朋友我雖然喜歡,但感覺學校不適合我。真是的,多管閒事!你自己不也沒有正經工作嘛。我可清楚著呢,網站上全都寫了。咱倆是不是很像呀?寫的都是糟糕的玩意!」

  增岡笑著坦白完,伸手去拿自己的杯子。就在這時,她長袖口外的白皙手腕上露出了幾道平行的直線傷痕,像是被貓抓的,但以抓痕而言傷勢似乎過於嚴重。

  「啊,這道疤……」我說道。

  察覺到傷痕被發現的瞬間,增岡的表情有些難為情,可她沒有遮掩,繼續端起玻璃杯,一口灌了下去。

  哦,原來如此!我在網絡日記的照片裡見過不少。恐怕是她自己乾的吧,用裁紙刀之類切的,總之和割腕差不多。我還是頭一次親眼見到。哇,這就是貨真價實的自殘啊。

  在吃驚的我面前,增岡咕咚咕咚喝了乾淨,把玻璃杯放回桌上。這時有什麼東西被碰到了,掉在我腳下。

  低頭一看,是掛了一副鑰匙的皮質鑰匙鏈。我撿起來遞給她。不知為何,增岡一臉陰沉,不肯收下。

  「不要,你扔了吧。」

  「說什麼呢,這不是房間鑰匙嗎?」

  「不是!這個不是我房子的鑰匙……啊啊啊,我真的不要了!夠了!」

  「你幹什麼呀。我特地給你撿的,怎麼又扔回來了。」

  「我都說了,真的不要,別撿了!」增岡對再次俯下身子拾鑰匙的我說道,似乎有些生氣。

  「說什麼胡話,是不是醉得太厲害了?莫名其妙。再說了,你說這不是你房間的鑰匙,那究竟是哪裡的?」我問道,增岡明顯產生動搖:

  「……怎麼說……就是……熟人家裡的鑰匙。」

  「朋友?不對,看起來不像。哦,我知道了,是男朋友家的吧?那你可更應該好好保管啊。」

  「不、不是!不是男朋友。是、是個比我大的男人家裡的,可我現在不需要了,反正以後也不會再去了,他自己會硬往我家闖……啊啊,不對不對!夠了!幹嘛非要讓我拿這個!」

  增岡再一次扔了出去,但這回鑰匙鏈滾到了草野腳下,他疑惑地拾了起來:

  「這是增岡的?還是水屋口的?」

  增岡板著臉,嘴唇緊閉,一句話也不回答。

  「是她的,給我吧。

  我代她接過了鑰匙,可不能再讓她丟掉。這回我沒有遞到她手上,而是擅自打開她的皮包放了進去。合上拉鏈時,增岡怨恨地瞪著我。

  夜晚十一點左右,宴會散席,我們從店裡離開。和之前說好的一樣,宇見戶買了單。他說話不靠譜,我本以為他會在結帳關頭提出均攤,最後卻隻字未提。

  隨後,我們和來時相同,從密密麻麻的人群中一路擠到了新宿站。

  我很擔心小小年紀就喝酒的增岡,但從後面看她走路還算穩當,反倒旁邊的草野似乎快不行了。他跟增岡聊個不停,把她逗得咯咯大笑。

  「今天玩得怎麼樣?」

  宇見戶來我身邊問道。我也沒什麼好說,只得回答「很有趣」這種客套的說辭,他高興地點頭:

  「我打算下次找個大點的集會場所,組織一場活動,把網站的作者和讀者都叫來一同歡聚。到時候能煩請疊澤先生和水屋口先生再來嗎?當然,二位是內部人員,可以免費進入。」

  「好啊。」阿疊說道。

  「有時間的話再說。」我回答。

  「真的嗎?那太棒了!我會安排得很好玩的,敬請期待。」

  儘管我沒有明確說要去,宇見戶卻歡喜得像是已經敲定一般。

  來到車站,每人搭乘的電車不同,我們便在檢票口前解散了。單獨坐地鐵的宇見戶在檢票台外為我們一直目送到了最後。向他行完禮,我們走到站內的第一個路口,草野道別了。或許是因為醉相不好,前往中央線月台時,他有些臉色發青。緊接著,增岡在下一個岔路離開,去了山手線的站台。她比剛見面時要熟絡得多,道別時的語氣親昵得過分。而後,剩下的就只有我和阿疊了。

  我們乘車的月台很遠。並排走在路上時,他給了我一片名叫舒必利的藥,我便含到嘴中。

  「這個藥呀,研發之初是胃藥,發現對精神有影響後就被當作精神藥來用了。」

  我一邊感受著藥片在舌下逐漸分解,一邊聽著阿疊解說。

  聊起藥物時,阿疊相當愉快。

  這個名叫舒必利的藥還有增加雌性激素的作用,女性服用了會出現乳房脹大和分泌母乳等情況。阿疊談起曾經有女性朋友通過這種手段產出了母乳,還讓他舔了舔。

  「味道如何?」

  「沒什麼味道,只擠出來了一丁點。」

  「我也好想嘗嘗啊。」

  「說不定男人身上也擠得出來,行的話你自己就能動手。」

  「那太噁心了。」我笑了,接著談起今天的感想。

  在店裡的時候絲毫沒有察覺,實際上我醉得相當厲害。天旋地轉,打的嗝也是一股熱氣。阿疊似乎說了些揶揄宇見戶的話,在笑。我雖然聽不清,倒也莫名覺得贊同,跟著笑了。

  路過的女人身上香水刺鼻,令我作嘔,頭頂的燈光亮得晃眼。回到家中睡下,我夢到宇見戶上身全裸,黑毛濃密的乳頭上滴著鮮白的乳汁,追著我要餵奶。

  三

  天寒地凍的時節到了。

  我的房間裡沒有任何暖氣設施,入夜之後簡直冷得能結冰。被褥我向來不疊,單靠潮濕的被子無法保暖,只好穿著大衣鑽進被窩。唉,都有房子了,我還要像流浪漢一樣睡覺。

  一時難以入眠,我便開始呆想。今年也到了十二月,很快便將告終,過得真快啊。這一年來,我究竟都做了些什麼呢?

  最初是從同逆野坐上卡車、逃離那個陰暗的家開始的。

  當時我終於如願以償,擺脫了令我的少年時代蒙上陰影的苦悶家庭問題,心情舒暢,覺得自己徹底自由了。

  和逆野一起搬入的地方是聞名關東的色情產業密集區,常聽說這裡有很多物美價廉、技術銷魂的店,違法賭場一類的店面似乎也藏了不少。

  雖然很感興趣,但最後我一次也沒去。比起把錢花在這些不良場所,我更樂意減少相應的工作時間。在打工休息日,我會去更新網絡日記、玩些遊戲、喝點小酒等等。光靠這些,生活得也蠻滋潤。

  恐怕我根本什麼都不想干吧。住在母親家時,無論願意與否,我都只能在酒館裡工作,無處可逃。但在變得孤身一人、無

  牽無掛後,我除了最低限度的活動,其餘一概不做,多麼老氣橫秋呀。

  這時,我打了個噴嚏。房間太過安靜,聲音顯得出乎意料得大。阿疊已經睡下了嗎?一般沒事的時候我們都窩在各自的房間,不知道對方在幹什麼。

  而後,我和逆野的兩人生活相安無事地結束了,接著來到了這個地方開始多人生活。

  已經有兩個多月了吧?目前看來還不壞,沒有想像中人多帶來的聒噪。多半是因為互相之間都不干預彼此的生活。大家雖然表面有所不同,本質上都是內向的御宅族,基本足不出戶,忙著自己的事情。

  話雖如此,我們之間並非完全沒有情份。偶爾大家也會聚起來吃個飯,一同喧鬧。

  前不久,U君在對門的房間彈電子琴,阿疊也撥著吉他伴奏。在此期間,什麼都不會的我和逆野便拿U君收藏的罕見樂器隨意擺弄。

  即使是沒有多少面會的人,生活在一起也無甚大礙。回想當初,倘若沒有網絡、沒有寫網絡日記,恐怕我現在也不會和他們住在一起。如此想來,我有一種奇妙的感覺:僅僅是出於喜好在電腦上寫了些東西,就能和別人邂逅、一同生活。這是我當初在那孤獨壓抑的房間裡創設網站時絲毫沒有料到的。

  天吶,信息化的社會實在太可怕、太糜爛了。毫不相關的人們被輕易地聯繫在了一起。但凡稍具搜索能力,只消點點滑鼠就能找到銷售非法藥品的網站,甚至還有協助自殺的論壇。而且隨便參加個線下會都能碰上拒絕上學的初中女生——話說那個叫宇見戶的傢伙究竟是什麼貨色?把網絡上的呆瓜們聚在一起,這樣的意圖本身就相當可疑。網絡折映出現代人內心的陰暗,充斥著魑魅魍魎。

  當然,說著這番話的我也是其中一員。線下會後,我和那個初中女生有了往來,宇見戶組織的活動八成也會去。我已經陷入其中,今後會一直無法脫身嗎? 前方有什麼在等待我呢?

  而後,恍惚之中我睡著了。醒來時已到了早上,響動吵醒了我。

  大門附近傳來女性的聲音,聽上去應該是阿疊的戀人。我隱約記得他之前似乎說過今天會請女朋友過來,沒想到一大早就到了。

  轉念想來,今天是周六,他們兩人肯定打算儘量利用全天的時間來好好玩。不同於我們這種沒有正經工作、一天到晚都遊手好閒的人,他的女友是個認真上學的學生。周六全天都能自由支配,對她來說很珍貴。

  我聽見去門口迎接的阿疊正要把她招待進屋裡。為了透氣,我房間的門時刻敞開,屋裡的慘狀會被路過走廊的客人看得一清二楚。儘管如此,如果現在砰的一聲把門關上又顯得是在拒絕別人,感覺不太好。話說就是因為門戶大開昨晚才那麼冷的吧。連這一點都沒能察覺,看來我醉得相當厲害。

  總之,我趕在他們通過之前鑽出了被窩,放棄了關門遮掩。鬼鬼祟祟的樣子挺丟人的。零亂和邋遢是這間屋子的真面貌,想看就看吧,我沒有硬撐臉面的必要。

  「啊,早上好。」她和屋裡正準備開電腦的我視線相交,輕輕點頭致意。我們曾打過兩三次照面。

  「你好。」我回復道。剛起床,腦袋還昏沉。

  我和阿疊都半途輟學,過著典型的失敗者的放蕩生活,如果就此畢業,她會和我們拉開很大差距。事實上,她畢業的事已經板上釘釘,甚至連就職公司的內定都收到了,似乎還是個家喻戶曉的大企業。

  我想起阿疊曾哀嘆他們之間差得太遠,與她面對面時我也不由得自慚形穢。這種低人一等的感覺今後恐怕會只增不減吧,或許某一天會連外面的路人都不敢直視。

  「起床啦?」阿疊從他女友的肩後探出臉。

  「剛起。嚇我一跳,接人家進來之前怎麼不先喊我起床呀,差點被客人看見睡相。」我抱怨道。

  「誰叫你睡覺不關門。」阿疊笑容滿面地說著再正確不過的話。

  本以為他們兩人會就此通過,可他的女友站在了走廊,向屋內的我攀談。

  「不好意思,能打攪一下嗎?這次見到水屋口先生,我想請你推薦幾部小說。」

  為什麼會讓我推薦小說?她的話出乎我意料。此前我們僅僅有點頭之交,連話都沒怎麼說過。更何況我連她是什麼樣的人都不清楚,何從推薦?

  難道是她看過了我的網站,單方面地覺得對我有一定了解,才會提出這種問題嗎?

  很可能是阿疊給她發了連結:「這是我室友的日記,怎麼樣?噁心吧?可笑吧?他本人正是這樣。」倘真如此,那可太丟人了。

  然而我也不能問她有沒有看過我的網站、讀過我的日記,這會暴露我的自我意識過剩,我還沒有那麼厚顏無恥。

  「啊,嗯,沒問題。」

  我不知所措地撓了撓頭,望向堆在牆角的文庫本28的書脊,尋找有沒有合適的。

  「給,這本,我最近才讀完。」

  我拿起最上方一本新潮文庫29的書,其中收錄了拉迪蓋的《魔鬼附身》30。這是我在讀谷克多31時順便看的,一點也不好看。雖被譽為傳世名作,但對我而言,它只使我再次確信拉迪蓋不對我胃口。

  我將這本書遞給了她。

  「非常感謝,讀完可能需要一段時間。」

  「沒事,我只想處理掉不合口味的書,不還給我也沒關係。別介意,收下吧。」

  她以為我在開玩笑,苦笑起來,但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真不好意思。

  「好期待呀。」

  她說著這樣的話,然而我僅僅是在誠實地把自己不要的垃圾推給別人,根本不算推薦。

  「這本書很出名,希望你能喜歡。」我說著客套話,笑了。

  話說回來,她可是朋友的戀人,我怎麼會和她進行這種沒有朋友本人餘地的對話?

  我感到很尷尬,坐立難安。並非是我有歪念,對方的請求也屬於稀鬆平常的日常情景,令我不適的是這種場合本身。

  我把書塞給她,滿心期待她會離去,誰知她仍站在那裡笑眯眯地跟我聊天。我找不到話題可說,只得一味地含糊應答。

  這位興趣奇特的小姐肯定是看過我的網站了吧?要不然還能怎麼解釋?

  「水屋口先生,你很像《罪與罰》32中的拉斯柯爾尼科夫。」她突然提到了著名俄國小說中的登場人物。

  「哎呀,應該是斯維德里蓋洛夫才對。」阿疊一本正經地訂正道,然後總算拉著她的手從我門前離開了。

  終於只剩我一個了,安心之餘也有些寂寞,總之我長舒一口氣。

  她所說的拉斯柯爾尼科夫是殺了放貸人還愛上娼妓的病態主人公,阿疊提到的斯維德里蓋洛夫則是脅迫前者的妹妹,強姦未遂後自殺的淫亂財主。哪一方都不是值得世人讚譽的傢伙,但我卻非常喜愛這兩個角色,所以感覺並不壞。不過要說的話,後者我更為鍾意,也有共鳴。不愧是阿疊,真懂我。

  由於她突如其來的造訪,我險些忘記今天打工出勤的日子。出發時間快到了,我收拾整理後離開了房間。在大門前穿鞋時,背後阿疊房間緊閉的門內傳出兩人歡快的笑聲。

  來到外面,嚴冬時節天色青白,太陽在空中有氣無力地發亮。寒風掃過,眼前的一家獨棟民居晾著的衣服隨風嘩嘩飄舞。我兩手插兜,蜷縮著後背以禦寒。走在蜿蜒起伏、時上時下的路上,我朝車站進發。

  從池袋站前的大道出來,我踏入了蟻巢般錯綜複雜的小路。

  這裡雖然又窄又小,左右卻有各式各樣的店鋪林立,往來的行人也相當多。我穿插在人與人的空隙間前行,來到了百元店33旁一棟閉著綠色捲簾門的建築,這裡就是我工作的KTV。

  我從兜里掏出鑰匙,捅進已經結冰、很難插入的鑰匙孔中開鎖,接著用手抓住捲簾門中間的凹孔,把門提了起來。一陣生鏽金屬的刺耳摩擦聲響起,路人的視線都被吸引了過來,對門書店的老闆也驚異地瞪著這邊。雖然很尷尬,但這個捲簾門無論怎樣都會發出聲音,沒有別的辦法。

  承受著背後的視線,我把門拉到了腰身的高度,從空隙中鑽入店內。上樓的台階近在眼前,裡面響著警報。按防盜系統的設計,打開捲簾門時安保設備會被激活,必須儘快關掉。

  我一路小跑趕上樓梯,進入前台後面的員工休息室,抄起掛在存鑰匙處的卡片,插進面板停止警報。如果不執行這些操作,讓它一直響下去,好像會招來西科姆34的警衛。我沒有犯過這種失誤,新員工偶爾會搞砸。

  一台打卡機放置在西科姆面板的近旁,我從邊上的儲卡櫃中翻出了自己和同事的計時卡,記錄出勤時間,這樣我和同事今天就不會被判遲到了。

  我調節收銀台側面的旋鈕,把有線電台從平時一直放的流行樂換到了爵士頻道。店裡一下子有了夜間

  的氛圍。

  我在飲料台前拿笛型玻璃杯調了一份琴湯尼35,然後躺倒在前台前方的皮製沙發上。距開店時間還有半個小時,準備工作只需十分鐘就能完成,所以我每次會都像這樣躺二十分鐘。

  當我在燈光關閉的昏暗店裡犯迷糊時,玻璃桌上的手機震了起來,發出響聲。

  「小筱?」

  電話的另一頭是我的同事田端小姐,她說自己估計在快開店的時候才能趕到。我告訴她我已經幫她打卡了,不用著急。

  「謝謝!下次輪我開門的時候你可以晚點來。」說完就掛了電話。

  今天的準備工作只好自己一個人做,我便提前開始。換上制服,拿撣子清理了各個房間,接著提了一桶水拖地板,最後確認找零的錢足夠。這樣店面的準備工作就結束了,我下樓把半開的捲簾門完全打開,推著立式招牌,在輪子嘎啦嘎啦的響聲中來到路邊。

  穿著冬夏兼用的單薄制服,外面嚴冬的空氣相當寒冷。我吐著白氣,將招牌放置在平時的位置,然後蹲下,把電源線連到入口內側的插座上,這時碰見了前來上班的田端小姐。

  「早安。」她向我打招呼。

  明明是大冬天,她的皮膚卻曬成了小麥色,頭髮也染得鮮亮,穿著黑色的大衣和長靴,一身現代風格的打扮。大腿露在我眼前,上面起著雞皮疙瘩。

  「早上好。」我盯著她滿是顆粒的腿回答。

  「對不起,睡過頭了,昨天晚上喝了個通宵。」她抱歉地說道。我告訴她自己並不介意,她便小跑著上樓去了。

  確認招牌的燈光已經點亮後,我起來伸了個懶腰。接下來,就要開始工作掙錢了。

  這家KTV附帶有正規的廚房和職業大廚。雖然稱不上檔次高端,但在這一帶也算消費比較貴的店了。不過,白天自由計時的收費標準並非如此,反而比附近的競爭對手都要便宜。所以一開始營業,那些沒錢卻有大把時間的年輕人便一股腦地涌了進來,無論周內還是周末,開店後短時間內前台都會排起長隊,非常繁忙。

  不過,房間全滿後就清閒了。選用廉價的自由計時方式的客人不但會在包廂里泡很長一段時間,額外的飲料也不點,只會不停唱歌。一旦這樣的顧客把房間占滿,剩下只需要呆在休息室聊天,隨便怎麼打發時間,直到自由時段結束。對於從樓梯上來的新顧客,告訴他們房間已滿,趕走就好。

  店裡的早班工作無非就是這些。由於要兩人獨處很長時間,要是和同事關係不好,過得會很難受。

  大部分男職工都被分配到了晚上,不知為何我卻經常被安排到早班,而除我以外的早班員工全是年輕女子。所以只要來上班,就必然會和她們之中的某人在近乎二人世界中度過一整天。兩名女性之間似乎還存在關係好壞的問題,我這種情況則是男方占了大便宜。我被排在她們的政治鬥爭之外,被當成緩衝地帶一般,所以相對而言和每個人都處得不錯。

  人際關係一搞定,哪裡還有別的工作能比這份更滋潤?只消端一杯果汁,聽著年輕女人的閒言碎語,不停點頭稱道,薪水就能落入腰包,可謂輕鬆至極。我是在和逆野一起住的時候開始到這裡打工的,搬家之後通勤時間變長,我卻依然堅持來這裡上班,便是出於這樣的理由。

  唉,說實在的,好的工作世上本來就不多,能開開心心、安安穩穩幹下去的地方也很少。當然我也明白,做不開心的事才能拿錢,但人活著還是要有理想的嘛。

  你看,現在經濟蕭條,跟過去繁華時代相比,糟糕的工作要多得多。在找到這份兼職之前,我之所以哪裡都待不下去、接二連三地更換工作單位,有一半是社會的原因,對不對?

  當初嘗試過的所有零工之中,最惡劣的是在地鐵施工現場的工作。

  那裡簡直是中上健次36小說的主人公犯下強姦罪之前工作的地方。內容是用工人們在地下深處用鑽頭挖下來的碎石填滿垃圾袋,再背著袋子爬到地面上。且不說肉體負擔極其嚴酷,空氣中瀰漫的粉塵刷白了整個視線,帶著口罩在其中呼吸都會把嘴燻黑,非常痛苦。加之當時我還患著感冒,意識逐漸模糊,確信自己無疑將在這裡一命嗚呼。

  朦朧之中,我想起小時候經常盯著黑蟻,看它們從巢中把沙粒搬出來的樣子。原來它們是這樣的心境啊。真對不起,我不單往巢里注水,還把它們抓起來捏碎。我現在是在遭受當時的報應嗎?我將在這黑暗的地穴中死於螞蟻的詛咒了嗎?我明明醒著,卻陷入了噩夢。在我癱倒在樓梯口時,一位像是從事這行的老手扛起了我的垃圾袋。

  「頭一次干肯定很辛苦,歇著去吧。」

  他對我笑了,被粉塵和汗水染得烏黑的臉上露出潔白的牙齒。他年齡和我相差無幾,身體也談不上特別健碩,卻遠遠要比我堅強。那時我明白了,世上有超人存在,而自己絕不可能成為其中之一,不可能變成中上健次的小說主人公那樣。

  同那個將人變為螻蟻的噩夢工地相比,這裡簡直是天堂。容我再囉嗦一遍:端著果汁,點頭贊同女人的閒言碎語,薪水就能落入腰包,白花花的銀子就能到手,真是太愜意了。哎,這才叫真正的人類生活。黑蟻和中上健次都見鬼去吧!這種不需要肌肉的嬌嫩工作才更適合我。回想起以前在家裡的酒館打工時,被我埋怨了一句「不要和女孩子說個不停」就辭職的那個廚師,我良心很是不安,也算是報應。

  接下來,和平時一樣,今天的工作開始了。

  我拉開捲簾門,回到了前台,年輕人像追趕著我一般接二連三地登上了樓梯。距開店還有一段時間,他們便在門廳等待。開店後辦理包廂手續的期間,客人繼續增多,最後椅子和沙發都已坐滿,只得站到牆邊。每天都能見到這幅景象。

  員工之一負責在櫃檯接待和辦理髮票,另一個則要接聽分機上不停打來的飲料點單。值得慶幸的是,三十分鐘左右房間就滿了,之後只需要兩人一起提供飲料。再過十五分鐘,工作便告一段落,我們進入休息室歇一口氣。

  「小筱,你喝什麼果汁?」 田端小姐問道。

  我正在桌子上準備電烙鐵和替換部件,用以修理麥克風。

  「那我來杯可樂行嗎?」我一邊忙碌一邊回答。啪嗒啪嗒的腳步聲響起,她離開了休息室。

  剛剛她叫的「小筱」是我在這裡的暱稱。在這裡我的名字是「筱冢悟」,稍事修改,大家便以「小筱」這個暱稱來叫我。

  父母的離婚協議數月前才剛剛通過。雖說家長改了姓氏,但我已年滿二十,無需再做變更,更沒有什麼好處。不過人一輩子能改名的機會可不多,因為有趣,我趁此機會換了一個。

  此後,我的姓就改為了「水屋口」。但由於解釋家裡的情況太麻煩,在店裡我還用著以前的姓,更名的事沒有告訴店長以外的人,所以其他人都不知道我的真實姓名。有點當特務的感覺。

  然而,真正的特務只有國內為數不多的人知道其本名,可我的真名在網上人盡皆知。當然,這是因為成立網站的時候,我選用了「水屋口」作為網名。

  之所以當時用了母親的舊姓,自然是為了匿名,我根本就不打算在網上公開真名。水屋口也算是個罕見的姓,如果別人以為是編出來的,倒也正合我意。

  哪知陰差陽錯之下,水屋口變成了我的真名。結果,我在網絡世界中以真實的名字公開日記,在現實世界卻用著現已變為虛假的名字——筱冢——和別人打交道,糟糕透頂!

  世上製作文本網站的人千千萬萬,但恐怕只有我活在這鬧劇般的情況中。不必多說,一般人都是在現實中用真名,網絡上用假名。

  唉,事已至此,說什麼也不能把自己的真名告訴店裡的同事。

  我已確認過,萬一出了什麼差錯,同事在網上搜索「水屋口」三個字,我的網站會出現在頭一條。假如點開這個連結,被網上的諸位贊為「毀人心情」的古怪文章便會呈現在其眼前。雖然我從未在網絡日記中寫過和工作相關的抱怨或壞話,但問題不在這裡。

  那些不知廉恥、讓人不得不質疑筆者人性的文章,作者本人重讀一遍都羞愧欲絕,同事要是看見了,我在店裡顏面何存?我在這裡隱藏本性,費心建立的可靠、能幹、表里如一的正面假象,肯定會像《痴人之愛》37中,主角河合讓治遇到娜奧密後他的人性一般,輕而易舉地灰飛煙滅。

  不,且不說內容,光是每天在網上登載文章這一行為,就足以讓和網絡沒什麼聯繫的人作嘔了。社會對於網際網路的認識,還停留在它無非是用於逛明星的官網、瀏覽新聞之類的地方。要是知道有一群人心甘情願每天拼命撰文暴露自己的心緒,他們會作何感想?要是我被發現是其中的一員,又該如何是好?大部分網絡日記作者應該都以此為恥,我也是其中之一。所以,我決心在這家KTV里對自己的本名

  隻字不提,今後無論如何也要隱瞞起來。身為文本網站的站主,必須要像秘密天主教徒38一樣隱藏好身份。

  我把修理麥克風的工具大致準備完畢時,田端小姐端著一杯可樂進來了。我喝了一口,舒了口氣。

  時針指著下午兩點,自由計費的時段要到六點才結束。修理完所有麥克風後,我一邊盯著監控器的屏幕,一邊聽田端小姐說話。

  她最近新找了男朋友,但兩個人進展不太順利,便和我發起牢騷、徵求同意。實在是再雞毛蒜皮不過了——但當面說出來也太殘忍,我只好一面適當予以肯定,另一面不時為她的對象說幾句好話,維持平衡。說著說著,她的心情自己好了起來,反而開始對男友的優點津津樂道。她其實幸福得不得了嘛。今天早上遲到也是,嘴上說是因為酒會,實際誰知道呢?八成是和男友在一起吧。試著一說,果不其然,田端小姐羞澀地嘿嘿笑起來。唉,真讓人搞不明白。

  而後到了自由時段結束的時間。我將前台交給田端小姐和剛來上班的店長,自己清理起房間。

  有些房間裡打翻了飲料,桌子和沙發被弄得粘粘糊糊;有些房間的監控器背後扔滿了不知道幹什麼用的衛生紙,所幸今天基本上用途還算正常,收拾起來比較方便。載滿從廁所回收的杯子回到餐具室,發現大廚和尾倉先生已經來到廚房上班,正在為黃金時段做準備。

  「下午好。」

  我向他們問好,他們回應:「嗯,下午好」、「午安」。

  他們兩人身穿白色廚師服,正在做準備工作:拿著銀色的菜刀切蔬菜、調配一些調味料等等。我在酒館廚房有過工作經歷,一邊洗著杯子,一邊好奇他們要做些什麼菜。

  「筱小弟,嘗嘗嗎?」

  大廚察覺到了我的視線,向我招呼道。關於稱呼我不願再多談。大家都用各自喜歡的暱稱隨意叫我。說實話,我覺得自己屬於那種脾氣古怪、難以接近的人,為何他們會對我如此親昵呢?真是不解之謎。

  「嘗啊,給我什麼我都吃。」

  我立馬回答。大廚一笑,將洗過的洋蔥片盛在白色碟子中,撒上剛調好的調味料,端到我面前。我捏起一片嘗了嘗,有橄欖油、胡椒……剩下的是什麼?總之調料的味道很複雜。

  「記得嗎?之前咱倆喝酒的那家店裡做的就是這個。我打算把這個料撒到生牛肉上賣。」

  聽他這麼一說,我感覺這個味道確實嘗過。

  「怎麼樣?」

  「美味!」

  「太好了,我就往今天的伙食里加一片這樣調出來的肉吧。對了,那天晚上你趕上末班電車了嗎?」

  「沒有,回不去了。」

  「哈哈,我都警告過你了嘛。然後呢?最後怎麼辦的?睡在店裡了?」

  「最後沒辦法,只好躺到新宿站前的馬路上。突然一個流浪漢大爺過來給我忠告,說睡在這裡很危險。真厲害啊,過著那樣的生活還能與人為善。不過我嫌麻煩就沒有搭理,一直睡到首班車來,然後回去了。」

  我說完,大廚大笑起來,對面的尾倉先生也微微露出了笑容。

  工作暫且忙完,我回到休息室。休息室里擠滿將在隨後周末黃金時段值班的員工。他們分為下午到晚間在門廳短時工作的中班員工,以及到大街上攬客的人。

  由於裡面人滿了,我便拿放在休息室入口附近裝飲料的紙箱當椅子坐。這時店長過來叫我們休息吃飯,我和田端小姐兩人就去休息了。

  從尾倉先生那裡領了蘑菇意粉和一小碟大廚剛剛提到的生牛肉,我們進入了前台旁邊的房間。平時只要不是特別忙,這個房間就不會安排客人,而用於員工更衣和測試麥克風,我們在這裡吃了飯。飯後,田端小姐重複起白天我已聽過一遍的戀愛話題,我愜意地躺在沙發上聽她說話。

  休息時間結束後,我們回到前台,中班人員閒散地站在那裡。

  這家店原本在自由時段結束後就不是很繁忙,話雖如此,客人也太少了。考慮到最近還是舉辦年終晚會的旺季,客流更應該旺盛才對。

  大家傻站著也解決不了問題,最後決定每個人輪流出去攬客,店長首先指派了我。攬客不是我喜歡的工作,但既然被派來了也沒轍。我外面套上印著店名的保暖外套,圍上自己的圍巾,拿起對講機和優惠券來到馬路上。

  為了避免拉客區域和店裡其他員工重合,我穿過大街小巷,來到了離店面較遠的地方尋找客人。

  這附近是諸多名牌KTV連鎖店的激戰地帶,路上隨處可見和我一樣裹著店家的外套、拿著對講機的員工。他們不時抖動被寒風凍僵的身體,呼著白氣向過往的行人搭話。

  街上也能看見來自不同店家、互為競爭對手的員工在閒聊。估計是每天都打照面,久而久之認識的吧。我平時都在門廳工作,不了解街道這邊的情況。

  太陽已然西沉,街上的霓虹光彩奪目。白天我沒有注意到,街頭巷尾都已掛上聖誕裝飾。畢竟是到了十二月,城裡的聖誕節要舉辦整整一個月,然而和我沒有半點關係。平安夜那天,我應該也會在池袋這邊打工吧。

  一想到這些,走在路上的青年男女便成為了我的眼中釘。人類的精神真是可悲。

  竟敢給我秀恩愛!帶著自暴自棄的心態,我開始盯著路上的情侶找茬,死纏爛打給他們講解優惠折扣,多半是為了敗壞他們的興致,然而他們酒意正酣,絲毫沒有露出不快的表情,帶著歡聲笑語離開了。

  之後,對講機里傳來田端小姐的聲音,告訴我換班時間到了。直到最後我也沒有任何成果。

  就在我開始朝店鋪的方向前行時,冷冰冰的東西打在了臉上。我以為是雨,抬頭望去,天空漆黑一團,什麼也看不見。我仰著頭,對墨色的天空呼了一口氣。霧氣浮升,在霓虹光中變得朦朧。

  四

  阿疊的房間門戶大敞,各種各樣的音樂從中傳出,一遍遍地放了又停、停了又放。估計是在為宇見戶的活動做準備吧。

  就在不久之前,活動內容公開了。似乎是召集文章界的各色人物,包下一整個俱樂部,在其中喝酒、伴音樂起舞等等,沒羞沒臊。把平常躲在屏幕背後、書寫赤裸裸的文章發到網上的傢伙們,一舉拉到俱樂部這種社交場所來跳舞,確實是個有趣的壞點子,一場美妙絕倫的洋相展,稍作想像我便憋不住笑,但估計宇見戶在計劃時並沒有懷揣這樣的惡意。我最近才發現那個大鬍子比我想中要單純得多,估計他只是想呼朋喚友一起玩鬧吧。

  總之,有幾位文本網站的站主來幫忙擔任這次活動的DJ39,選擇大廳中播放的曲子。熟悉音樂的阿疊也作為其中一員參加了派對。

  剛才他之所以三番五次地更換CD,應該是在製作歌單。當前正播放著他喜歡的老式迪斯科。

  說起來,不知什麼時候開始,阿疊也被當作文本網站界的一份子了。儘管他本人表示「文本網站與我無關,我連話都說不標準」並強烈拒絕加入,但現實卻事與願違。

  聽著不停中斷的音樂,我打開紙箱。這包裹是今天我值完夜班,白天貪睡懶覺時送到的,阿疊替我收下了。去如廁的時候碰到了小腿上,我才注意到它的存在。

  包裹扎得相當嚴實,我拿在百元店買的裁紙刀小心地打開,裡面是食品和日本酒,塞了滿滿一包。

  「阿疊,不知道怎麼回事,這次送來了一大堆,比上次好像要多。」

  聽到我的呼喚,他從房間出來,窺視紙箱內。

  「哇,好厲害。比之前花的錢要多吧?」

  「應該吧,畢竟酒和上次一樣都是兩瓶。不過對方說自己在酒坊工作,買酒很便宜……」

  送這些來的是一位住在岡山的女性。她和我有郵件及電話的往來,但從沒有見過面。換言之,就是網友。

  她一直在讀我的網站。關於酒我寫了一大堆,她便提議:既然我這麼喜歡,她願意給我寄當地的特產酒過來。一提到要送酒,命中注定我的肉體和靈魂都無法拒絕。我老老實實地把花園公館的地址發給了她,沒多久便收到一個紙箱,裡面裝著兩瓶從未見過的酒——這是上個月發生的事。當然,我以為不會有第二次,可不知為何對方這個月也提出要送酒來,便有了這回的包裹。

  塞滿酒瓶周圍的應該是零食和名牌糕點吧?這些商品我全都沒聽說過,也從未見過。

  「水屋口,真有一套呀!這位可是你的狂熱粉絲。」阿疊嬉皮笑臉地說道。我不知該怎麼回答,陷入迷茫。

  收到住在遠方、網絡之外沒有任何了解的人自掏腰包、費時費力、精心準備送來的東西,到底是一種怎樣的感受呢?——外地人可真親切啊。不,應該不單單是親切的緣故。倘真如此,做這樣的事究竟有什麼樂趣可言?

  對方不清楚我的容貌和身份

  ,當然,我對她也一無所知。要說唯獨的了解,就是她有一對D罩杯。不知為何我就是知道,怎麼得知的也記不清楚。以我的性子,估計是喝醉的時候問了些無聊的問題吧。

  「上面寫著『羽佐間雪惠』,是不是真名啊?」

  阿疊把貼在紙箱上的票據拿給我看。

  啊,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不光胸圍,她的真名和住處我也知道。

  「是真名,她本人說過。」

  聽到我的話,阿疊若有所悟地點頭。

  事不宜遲,我們當即開始品嘗。東西本身就不錯,一想到是別人白給的,享用起來便更加美味。就連滴酒不沾的阿疊,在我的勸說下也陪著小酌了幾口。

  酩酊大醉、興致勃發的我神智漸漸失常,一心惦念起那對D杯巨乳來。

  啊,對了!我忽然有了主意,起身快步返回房間,把鍵盤前的矽膠護腕墊拿了過來,擺在阿疊面前。

  「D杯是不是這種感覺?」

  我讓阿疊摸了摸,核實這柔軟的感觸。

  「不清楚,我沒交過胸大的女朋友。D杯是這個大小嗎?」

  「應該會因體型而異,但基本是這個尺寸。」

  「哦,那就叫它雪惠吧。」

  我們便揉著矽膠,「雪惠」、「雪惠」叫個不停,越揉越開心,最後兩人都笑得停不下來。笑得實在太厲害,氣都喘不過來了,眼前直冒金星。

  好了,講到這裡,不得不寫一些關於那個女孩的事了。不,不是雪惠。雪惠和正題無關,今後也不會再次登場,諸位大可徹底忘掉,雖然可惜了那對D杯。

  那又是誰呢?是之前在新宿的聚會上遇見的、不願上學的初中女孩——增岡。

  會後我們在ICQ上加了對方為好友。和其他網上認識的人一樣,在線的時候偶爾會互相發簡訊聊天。整天在家不上學的她和休息日沒事不出門的我,儘管同時在線的時間很多,但搭訕過於積極又覺得不太好,便止步於互道寒暄的地步。

  然而某一天,對話比平時長了許多。此前不了解她的日常生活,直到那時我才得知。

  「真、真的嗎?」

  令我最為震驚的是她的飲食。在這個溫飽不成問題的時代,她常常沒有飯吃,處在飢餓之中。她稱自己一直在變瘦:

  「這是真的。平時的零用錢根本不夠,媽媽過來住的時候雖然會給我帶食物,但她覺得隨處可見的食品對身體不好,拿的全是奇怪的健康食品,難吃得要命。而且她也不常來,份量完全不夠。」

  在我邊讀邊思考如何回復時,又接連不斷地收到了信息。

  「飯都吃不飽,她卻讓我服用大量古怪的中藥。每次過來她都會在家裡放幾箱,還說不用吃飯,只要服下這些就沒問題了。這算不算虐待兒童啊?」

  「可能是吧。」

  她本人難道察覺不到嗎?或許是因為當局者迷的緣故。我小時候也以為挨打是理所當然,對這種心情有幾分了解。

  雖說在她談到自己被錄入了老家的學校卻不願去上、獨自跑來大城市生活的時候,我就已經猜到她的環境比較特殊,但居然連飲食都得不到保障,實在令我吃驚。家長分明知情,還不提供足夠的保護,而且讓孩子大量服用藥物。

  我最受不了這種事情發生在孩子身上,自己小時候便是如此。聽到當事人說的話,我心中有一股躁動,難以平靜。

  接著,她說自己昨天也只吃了一個布丁,現在餓壞了。

  「明天——話說已經過零點了,應該是今天——有空嗎?」

  「嗯,全天都有。」

  「我請你吃飯,你那邊離原宿近對吧?」

  突然之間這樣提議,會不會讓對方覺得我可疑?她可能會警惕我圖謀不軌。

  打完字才意識到最好解釋一下,但還沒來得及發送,我的ICQ就已經收到了增岡的回覆。

  「嗯,好的!我好開心!」

  屏幕上顯示出這幾個字。

  第二天,我換乘幾班電車來到原宿站,從竹下口出站。

  都市的冬日空氣白而渾濁,難以分辨是晴天還是多雲。那天也一樣,頭頂的天空非藍非灰,說不上來是什麼顏色。

  明明是白天,光線卻有些昏暗,風也很寒冷。我身穿平時那件內側有人造假毛的皮夾克,剛買來不久、軟篷篷但長得嚇人的圍巾在脖子上纏了一圈又一圈。走起路來圍巾的一端在空中飄揚,打工的同事說看上去像假面騎士40,所以我多圍了一圈將它弄短。

  還沒到周末,車站附近卻擠滿了十幾歲和二十來歲的年輕人。面前經過了一夥裝扮叛逆、像是從live house41出來的青年,對面又是幾個正在談笑的女孩,身上的衣服黑白相間、褶子多得要命。當然,也有許多自我表現欲不強的普通年輕人在街上大步流星。中年人和老人也並非完全沒有,總之就是人多,東京到處都是人山人海。

  我們約好在竹下路出站口前的蓋飯店門前等待,但那裡卻沒有她的身影。一看表,離約定的時間還有五分鐘。隨後她準時出現了。我運氣好,湊巧發現了人群中正向這邊移動的她,很快對方也察覺到了我的視線,輕輕一點頭便飛奔而來,快得仿佛能掀翻她的及膝牛仔裙。

  她踏著啪塔啪塔的腳步來到我面前,喘著白氣露出了笑容。

  我很久沒有在街上見到跑得如此活潑的女孩了。看她的腳下,白皙的裸足穿在嶄新的運動鞋中。原來如此,我最近接觸的女性都穿的是高跟鞋,難怪跑不快。

  雖說約好了請她吃飯,可我不了解原宿附近的餐廳,也沒有事先調查過。我問她有沒有什麼想吃的——

  「什麼都行,去吃水屋口哥哥想吃的吧。」她神情有些緊張,客氣地笑道。

  要問我想吃什麼,第一時間腦海中浮現出了烤亞馬遜巨型魚。那是昨晚在深夜節目裡看到的。念頭歸念頭,我對它並沒有食慾。我的腦袋向來不仔細確認情況,總喜歡敷衍了事,拿最接近的記憶湊合,簡直如同一家店員不認真聽顧客點菜的餐廳。對於我理性的管理也相當懈怠,有時候甚至說話不過腦子,真叫人無奈。現在也一樣,險些脫口而出「我想吃巨型魚」,所幸千鈞一髮之際忍住了。

  去哪裡吃好呢?今天我是為讓這個可憐的消瘦少女補充營養才來的,所以不能去那些亂七八糟、遍地都是的快餐連鎖店,應該給她吃些有益於青少年健康成長的東西,吃些營養均衡、和我平時吃的完全不同、人類吃的東西。

  我和她走在竹下路上,沒多久看到一家大戶屋42,我們便進去了。日式套餐總比漢堡或蓋飯營養豐富吧?對我這個打工族的腰包也友善一些。以約會地點而言,這家店欠缺幾分情趣,但我沒有這方面的打算,無需在意。

  入座後,增岡興奮不已,看上去很開心。兩人點完了菜,開始面對面聊天。

  「我今天……是不是有點奇怪?」她問道。

  「怎麼了?你一直都挺奇怪的。」

  「不對!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根本不明白她指的是什麼。

  「今天我自己剪髮了。」我感到膩煩,悶不做聲,她便開口對我說道。

  「你不說我還沒注意,劉海確實有些歪。」我盯著她的劉海,直率地說出感想。

  「什麼!真的嗎?」增岡慌張地從包里取出鏡子:「啊,真歪了。好丟人……」說著,她抬起左手按著額頭,掩住了劉海。

  「眉毛看上去有點怪,我就把劉海剪了,想遮一遮。啊不,眉、眉毛更丑,不能給你看。別、別笑得那麼厲害嘛……水屋口哥哥,菜上來了。」

  服務員將菜碟擺上了餐桌,增岡單手遮著前額,兩眼放光。她試圖只用空閒的右手,不拿別的器具,光靠筷子吃飯,但怎麼做都無法順利用餐。她滑稽的樣子令我覺得十分好笑。

  「沒人看你的劉海,兩隻手都用上吧。」我苦笑道,增岡小心翼翼地放下了掩著額頭的手。

  「你住在這附近?」增岡正準備對薑汁燒肉套餐動筷,我向她問道。

  「走路五分鐘左右吧。」她邊吃邊回答。

  有錢獨自住在這種繁華地段,確實非同小可。她還說自己上的是私立中學,估計家境相當富裕。

  「你真的窮得連飯都吃不起嗎?」

  她點了點頭,臉頰鼓得圓圓的。

  「還有,家裡人不讓你好好吃飯,光叫你服用莫名其妙的中藥?」

  她再次點頭。

  「家庭情況好像很複雜,沒有兄弟姐妹嗎?」

  增岡搖搖頭:「我是獨生女。」

  她是家裡唯一的女兒,父母沒有讓她上學,而竟讓她一個人住到這樣的大都市來。情況已經超出了我的理解範疇,不過家庭本身就

  是外人不可理解的。

  「你說的中藥是什麼藥?身體哪裡不舒服嗎?」我問道。她舉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後回答:

  「嗯……我覺得自己身體沒問題。藥效嘛……是什麼來著?總之味道難聞極了,媽媽說可以強身健體。」

  「不吃飯光吃藥怎麼可能健康。」

  「我也這麼覺得……但不吃的話媽媽會生氣,她特別死心眼。」

  「死心眼?恐怕沒這麼簡單吧……情況可能蠻嚴重的。我聽說偶爾有人痴迷這種健康食品,感覺有股宗教色彩。」

  「嗯……不止是色彩,我媽媽真的迷信宗教呢。」

  「什麼宗教?」

  「這附近就有他們的機構,媽媽每次去的時候就住在我的公寓,還留好幾箱中藥。要是留點吃的該多好,真奇怪。」

  增岡笑了,我也只好跟著笑,心中卻無法平靜。

  「能讓我看一眼那個中藥嗎?從包裝上或許能知道一些信息。放在公寓裡了嗎?那我就在附近找地方等著,你拿過來。」我提議道。

  「那要不要來我家?雖然家裡什麼都沒有。」增岡回答道。她說的家,應該是那所她獨自生活的公寓吧。

  「這……不要緊嗎?」我詫異地回問,她若無其事地點了點頭。

  我的母親接受過天主教的洗禮。

  最近她的興趣好像徹底淡了,但在我小時候,她給家裡擺設十字架,疊衣服、洗碗幹活的時候嘴邊也掛著似乎是聖歌的曲子。她唱的時候我還不記事,說不定那是我生來記住的第一首樂曲。

  非但如此,她給我念的第一個故事也出自聖經。不知何時,家中有了以聖經為藍本的作品,我通過它們了解了上帝七日創世、亞當夏娃、諾亞方舟等故事。

  就這樣,自出生以來,我身邊便充滿了基督教的東西。儘管其中不少故事和曲子我很喜歡,但對於宗教本身,我絕無一絲好感。

  母親篤信我所看不見的、沒有任何回報的虛構事物。對幼小的我而言,她對宗教的重視讓我有種被剝奪的感覺。到了青春期,我將宗教視作眾多猖獗世間的迷信之一,對它更為深惡痛絕。然而另一方面,我又十分好奇:宗教是不是有著我無法理解的魅力?若有的話又是怎樣的呢?在疑問的驅使下,我偷偷翻開了母親的聖經。宗教源遠流長、近在身邊,但我難以接受。

  我與父親完全無法相處,儘管如此,和母親的關係也並不融洽。

  小學時每次放學回家,母親總是在嘆息,對我的關心也不予回應,仿佛眼裡根本就沒有我。

  上中學後,我的學習成績提高,外面的大人對我的褒獎也多了起來。可當我向母親炫耀時,她卻予以徹底否定,痛批我的壞處,比如我不會收拾身邊、總是忘拿要帶的東西。就算我考滿分、進入年級前十,她也絲毫高興不起來,總是為這些缺點罵我,將我貶得一文不值。

  「別整天想幹什麼好事,老老實實長大就行。」

  這話在我耳中如同叫我變成石頭和人偶,也像是逼我抹除自己的存在。在親人眼裡我連石頭和人偶都不如。真不懂她為什麼要這麼說,我又沒有求她生我。

  然而她一面罵我沒有價值、否定我的所作所為,另一面卻又給我找家教、為我報補習班,束縛我的行動。

  經過了父親的事,目前我與母親大概已稱得上和解,但當時的一切我仍難以忘記,無論如何也揮之不去。我心裡也明白那些小事不值得在意,如今也理解了母親當初做法的原委與心情。然而,這些事像詛咒一般扎在我的心中,無法釋懷。

  回想起來,我開始潛心讀小說的契機之所以是受海外文學影響,大概和母親的作為脫不開干係。歐美小說大多都有基督教文化的底蘊,直接用宗教內容作為題材的也不在少數。

  平時我總是希望行為舉止儘可能的理性,不願讓一些無聊的情感動搖自己的思考,但即便如此,我的性格已積重難返,行動和感情常常遭到影響。尤其是在面對那些令我思索、令我回顧幼年時期的事物時,不論我如何掙扎,或許都無法從這枷鎖中抽身。

  每當身邊出現類似的情況時,我都不能不去關心,無法置身事外。說得好聽點是「惻隱之心」,但恐怕「人格不健全」才是最恰當的描述吧。

  我討厭感情用事,然而,聽到眼前的人訴說家人一心痴迷宗教,自己的環境幾近虐待,我又如何不將她與青春期的自己相重疊呢?然後便開始呼吸困難,開始感到天空低沉。不,都市的天空總是那麼低沉,這是公認的。

  「馬上就到了。」增岡說道。

  即使是原宿這等地段,也並非只有擠滿了時髦商店的繁華大街,隔著一條道路便是大片清靜的住宅區。雖說是住宅區,但與我所熟悉的關東鄉下僻壤不同,這裡沒有老舊的宅第,籬笆上也沒有纏著小學生們當初丟下不管、而後生長起來的絲瓜藤。在這裡,道路兩旁摩肩接踵地直立著方方正正、體魄高大的混凝土樓房。

  不久,增岡停下了腳步,指向水泥森林中的一棟公寓:「就是這裡。」

  她住的地方可真高級。穿過玻璃做的自動門,裡面的牆壁和地板都是由光滑的駝色大理石製成,亮麗生輝。進去沒兩步就有自動鎖的面板,增岡熟練地插入卡片鑰匙,通向內部的大門無聲地打開了。

  對增岡來說這無非是稀鬆平常的回家流程,但說實在的,我從未踏入過如此乾淨的公寓,心中有些怯意。在所有我串過門的外人家之中,無論是小時候同學家的溫馨宅第,還是現在和我一樣窮酸的傢伙們住的廉價公寓,都與這裡截然不同。

  「和我所處的完全是兩個世界啊」——竟然會有這種想法,我對自己的小市民氣息十分懊惱。

  儘管已是亡羊補牢,我還是瞟了一眼她的表情,看看自己一時的動搖有沒有被看穿。不過她也遇上了麻煩,似乎是因為要招待我進家門,她有些緊張,不敢正眼看我,自顧自地說些雜亂無章的話。

  她的房間在公寓六樓的最深處。

  「這裡。」她羞澀地指著大門,門上掛著牌子,牌子上用拼音標著業主的姓氏。當然,這裡寫的不是她網上所用的「增岡」。

  「這是你真正的姓?」我問道,她點了點頭。

  「你的名字叫什麼?」我再次發問,她毫不猶豫地說了出來。

  本書的大部分登場人物都以假名表示,在此我想把她的真名稱作真赤,真正的真,赤紅的赤。不只是手腕割裂鮮血直滴的樣子,每當回想起她的為人,這鮮明的顏色便在我腦中揮之不去。

  「哦,你叫真赤啊。」

  「水屋口哥哥,你的真姓叫什麼呀?」

  「我的和網名一樣,就是水屋口。」

  「名字呢?」

  「悟。」

  一邊回話,我一邊隨她進入房間,在門口脫了鞋。

  房屋的布局很奇怪,廁所和浴室一類的地方在進門後的走道兩側。穿過走道,客廳由兩個略有錯位的房間相連構成,如同方形的葫蘆。葫蘆的腰部連著另一間房屋的門與廚房的入口。房屋整體的形狀大概是正方形吧?

  屋裡整潔得如同剛搬過家,東西也很少。房間深處有一張床和一張小桌子,被爐和電視在我眼前,此外還有一台iMac43,這些便是屋裡的全部家具。

  書架和餐櫃之類的家裡也沒有,除了角落堆積的幾本書之外,沒有任何具有生活味道的物品。電源線和網線在空無一物的地板上搭著。iMac裝在了帶輪子的椅子上,椅子被拉到了被爐旁邊,滑鼠和鍵盤擱置在被爐上面。想必她就是在這裡瀏覽網站、書寫登載在自己網站上的日記。

  「家裡沒有更好的底座……」見到我在盯著iMac,真赤不好意思地說道

  我不在乎這些。話說回來,生活在家具如此之少的房屋裡,沒有食物吃的可能性確實很高。不,進入這棟樓的大堂時我曾抱有懷疑:在這寸土寸金的地段,一個人住在如此豪華的公寓,她其實過得很寬裕吧?然而房間內部卻這麼簡樸,恐怕生活也稱不上富足,更連最基本的用具都沒有。我時常買來漂亮的水槽養魚,但很快就會厭煩,忘記餵食,害它們死去。真赤的雙親對人類也敢做同樣的事,真不得了。

  「你說的藥在哪裡?」

  「在這邊……」

  她將我帶到了廚房,這裡看上去也乾淨如初,沒有使用的痕跡。除了灶台上架著的一個水壺,再無其他廚具。裡面有一台冰箱,冰箱前放著幾桶兩升裝的礦泉水瓶。

  真是個壓抑而反人類的廚房,簡直像附庸風雅的假紳士們最愛的前衛電影裡的場景。正當我這樣想時,真赤從身邊走過,打開了冰箱門。

  看來中藥是在冰箱中保管的。除藥箱子外,冰箱裡冷藏的只有幾桶和外面相同的礦泉水,找不到別的食物。

  「就是這些。」

  她整箱搬了出來,我伸手接下。紅褐色的箱子上用中文寫了些細小的文字,我看不懂,似乎是作為商品販售的。我想到最壞的情況,會不會是某人自己調配的私家藥品,不過看起來不像。打開蓋子,一股難以言喻的惡臭撲面而來。我徵得她的同意,拿了一片,用被爐桌上的餐巾紙包裹起來,裝進口袋。

  我的正事就到此結束了,不過難得來一趟,她也沒有表露出讓我立即走人的態度,我們便鑽進被爐開始聊天。

  「你住的這地方可真豪華,是為了獨自生活專門租的嗎?」

  真赤搖了搖頭:「原本是爸爸因為工作原因租的,現在不怎麼用得上,才給了我住,有點太大了……」

  「原來如此。」

  什麼叫原來如此?我說著自己都不明所以的話,跟腔附和。

  接著,真赤開始談起她的家庭:她的母親一直投身各種宗教,生活很不安定。父親年輕時立志成為小說家,結果心愿未遂,淪為了不法之徒,目前用當時賺的錢在經營正規企業。父親經常會對她——甚至是強迫性地——做一些惡作劇。當然,並非是撓癢或講鬼故事嚇唬她之類純潔的惡作劇,而是一般情況下,父親絕不應對女兒做的行為。

  在講述的過程中,真赤表情沒有一絲悲哀,苦笑著坦白了家裡的情況。我應和的同時,臉上漸漸失去血色。

  哦,她就是為此割腕的嗎?不,這只是我簡單膚淺的臆測,只是我自身無法經受而已。我動不動就把見到的同類要素聯繫在一起,自己都覺得自己噁心。

  大致聽完她的話,我心情沉重,腿在被爐中,上半身仰面躺倒在地。

  「話說……」我回憶起來:「之前給你備用鑰匙的那個人,他沒請你吃飯?不是親切的長輩嗎?」

  我本想換個輕鬆話題,說出口才發現比想像中要沉重得多。

  這時,此前問什麼都迅速作答的真赤顯得有些猶豫。

  「之前有時候會帶我吃飯,但最近基本不見面了……」

  似乎有難言之隱,她低下了頭。

  「原來是這樣。」

  「嗯。」

  「他是做什麼的?」

  「應該還在上大學。」

  「他是不是也有這裡的鑰匙?」

  「……嗯。」

  「哦,那你們都互串家門了,他還不算男朋友?」

  「嗯。」

  這年頭的初中生可真嚇人!雖說真赤本人否定了,但素昧平生的兩個人怎麼會拿著對方家的鑰匙?肯定有一段糜爛的關係。自暴自棄的童年恐怕真的會導致早熟。不,應該是我生性低俗才會往這方面推測。

  話說回來,那個大學生在這種情況下都不幫她解決伙食問題,甚是奇怪。而且看真赤那時扔掉鑰匙的厭惡神情,我也不覺得是在裝模作樣。是不是有某些隱情才無法分手呢?她身邊的這幫成年人究竟都在幹些什麼?

  真叫人發愁、難受。一想到這些事就會心情低沉。唉,還是不要胡亂猜疑了,畢竟和我沒有任何關係。

  回過神時,我們兩人已完全陷入沉默。

  「以後再請你吃飯。」

  我仰望著白色的天花板,打破了這片寂靜。真赤回答:「好、好的!」

  接著,她說她去接點水,語氣有些動搖,然後站起身。

  我躺在地上,腦袋擋住了她去廚房的路。不知道她怎麼想的,從我頭頂垮了過去。自然,我看到了她裙底。具體來說,印著小熊、軟篷篷像幼兒式的內衣清楚地映入了我的眼帘。

  「啊。」我脫口而出。

  「啊。」真赤同樣說道。

  「真叫人放心不下,對不對?」

  回到花園公館後,阿疊纏著我把從真赤那裡聽來的情況從頭到尾說了出來。我詢問他的意見。

  「是啊,真愁。」阿疊的表情也很陰沉。

  「你之前說過,她身上散發著不幸的氣息。當時感受不出來,但今天我也體會到了。」

  這套房裡沒有安裝空調,唯一的供暖設備是逆野帶來的燃油暖風機。然而它的狀態也不好,時開時關,無法為整間房子供暖。所以我們便把各自房間裡的毛毯拿來,裹在身上聊天。

  時針在深夜零點附近轉動。高速路上的汽車聲白天被生活噪音擋在門外,此時卻悄悄侵入了鴉雀無聲的房間。

  「她說家裡人讓她大量服用這個,代替吃飯。」

  我把從真赤家裡拿到的中藥遞給阿疊。他將這黑色藥丸捧在手心,嗅了嗅氣味,眉頭緊皺,看來是覺得很臭。

  「知道是什麼藥嗎?」

  「光看一眼沒法搞清楚。」阿疊說完,用餐巾紙包回原樣還給了我。

  「她能自己解決嗎……真難辦,她的話讓我帶入了自己的感情。她跟家裡人鬧不和,而自己又是個小孩子,沒什麼辦法。這樣說可能不太好,我在想,自己曾經期盼的一些事,或許能在她身上實現。倒不是我想讓自己的童年重新來過。如今我趕走了我爸,家也沒了,住在和親人毫無瓜葛的地方,人生依然沒有任何起色,還是要把問題解決了才行。」

  「是嗎。」

  阿疊只說了這一句,之後再也沒開口。這種時候歷來都是我喋喋不休,他偶爾附和兩句。出言謹慎確實是個明智的習慣,我也想效仿,可怎麼也學不來。

  五

  臨近年終,在我打工的地方,員工們該返鄉的返鄉,該連休的連休,都放起了長假。而相應地,清閒的我則輪班漸增。比如昨天,我就從早班一直上到了晚班。儘管那時我已相當疲倦,但還是和晚班的同事們跑去打麻將,結果早上十點才回家。然而我沒空好好休息,一覺過後,很快又有下一班工作等著我。

  本想安穩地睡到出勤前的最後一刻,但由於反覆晝夜顛倒,我無法如願控制睡眠時間,中午剛過就醒了。睡意已經消去,我按下電腦的開關,點燃了一根昨晚臨時湊合買的HOPE短煙44。

  等待開機的期間,我忽然瞥見了手機上的日期,上面顯示著12月31日。

  今天是除夕45,而且今年的除夕並不僅僅是除夕。明天起就是2001年了,也就是說,今天是二十世紀最後一天。今晚不光年份,連世紀也要一同翻頁。

  電視和雜誌上炒作得熱火朝天,這麼一說也會覺得「哇,的確非同凡響」,然而我呆坐在電腦前,並沒有感覺到不同之處,也沒有什麼打算,過一陣還要去打工。

  於是乎,我抽著煙,打開最近剛開始玩的網路遊戲的論壇,瀏覽信息。這時,母親打來了電話:

  「沒別的事,就想問你過得怎麼樣。我現在沒事做,寂寞得快瘋了。」母親傾訴道。

  「哦,是嗎。那就培養個興趣愛好唄。」

  我一邊搜索信息,一邊心不在焉地說道,不知不覺中電話掛了。掛斷之後我才意識到,恐怕這將成為我們母子本世紀最後的對話。

  緊接著,真赤又登陸了ICQ找我聊天。我依然沒有停下搜索遊戲信息,同時和她聊些無關緊要的閒事。

  自從那次在她公寓談話之後,我在家裡考慮真赤的事、回憶自己的過去、以及無所事事呆看著天花板的時間變多了。盯著這窄屋裡狹小的天花板,思索著沒有答案的難題,走投無路的感覺化為了切膚之痛,折磨著我的內心,十分不快。

  有時我也覺得,自己在這件事上可能會陷得太深,或許應該適當保持距離,然而實施起來並不順利。她一開口,我就會回話。到後來,我和真赤在ICQ上的聯繫變得頻繁。

  聊天內容一向是無聊的閒談。她仍然沒有解決伙食問題,還經常將吃不上飯的事寫進日記。在日記里,她是不討人喜歡的獨居男大學生,她的評論區中經常有好管閒事、母性本能強烈的女人留言。當然,真赤偽裝成對異性抱有極端的興趣和警戒心的處男大學生,給她們寫回復。她還常說這樣做好玩極了,真是個怪人。

  「水屋口哥哥,你今天也要打工?」

  「嗯,一直工作到早上。」

  「大過年的,真辛苦啊。」

  「你那邊有什麼安排嗎?」

  「沒有。」

  「是嗎。」

  說到這裡,一直有來有回的對話忽然中斷,連三心二意瀏覽著遊戲情報的我,也開始等待起她的回覆。

  啊,莫非她希望我邀請她?這麼做才算合理嗎?

  「既然你閒著,等我打工結束,咱們一起去新年參拜怎麼樣?正好你家離明治神宮近。」問這句話的時候,我估計正瞪著一雙死魚眼。

  「嗯,明白啦。」她回答。

  放在KTV前台的那個老電腦,我本以為它肯定安裝的是專用系統,其實只不過是在舊版M

  S-DOS46系統上裝了一些應用程式。

  按下電源鍵,平時一直插在驅動器中的軟盤開始自動讀入,管理KTV包廂的軟體隨即開始運行。如果啟動電腦前拔出軟盤,屏幕上便會映出MS-DOS的黑色桌面。同樣的畫面經常出現在我的第一台電腦上,令我很懷念。

  僅僅數年前,電腦還不像現在一樣普及。對我而言,這種機械設備如同鍺管收音機的電子元件工具箱、如同兒童科學雜誌附贈的昆蟲標本一樣,有種神秘的感覺。我試過用這台電腦玩遊戲、通信、繪畫等等。

  只要給它機會,這台電腦也能派上各種各樣的用途,但它每天都要被迫運行同樣的程序,沒有做其他事的自由。而且,恐怕在這家店裡,除我之外誰也不了解它的多才多藝。

  怎麼說呢,就像看著年近六十、每天在施工現場揮舞指揮棒的保安,沒有人會想到他在白領時代為部下擔責而引咎辭職,和初戀的少女書信傳情,年少時畫畫受大家稱讚,集父母的希望於一身來到世上……等等,實在很落寞。

  這台電腦如果今後就這樣一直用到壞掉,它與生俱來的潛能和才華也將不為人知,和它一併遭到廢棄吧。這樣一來,等同於最開始就不具備這些才能。

  只要願意,它明明也能運行遊戲、播放音樂,可今天依舊從早到晚顯示著空房狀況。這是電腦的悲哀。

  之所以我會呆想這些事,說到底還是在店裡閒得慌。

  今晚是除夕夜,還差幾十分鐘,新的一年就將到來。這種時候還呆在旮旯胡同的KTV里唱歌的傢伙並非完全沒有,但為數不多。

  監控器上表示空房的黃色占據了大部分,證明了客人的稀少。表示包間已使用的淡藍色僅有三處:一對神情凝重的半老夫婦,五個似乎互為同事的西裝白領,最後是一個肥油滿面的中年男子和兩個冷眉淡眼的女高中生。沒有人在正經唱歌。我送飲料時見到那對夫婦面色陰沉地在嘟囔些什麼,歌單堆在桌上;白領們似乎灌了不少酒,多半已經躺倒在沙發上;中年男子和女高中生的包廂關了燈,裡面一片漆黑。

  他們幾乎沒有呼叫任何服務,另一方面也沒有新的客人到來。深夜裡,這樣的營業狀況很常見。

  平時這種時候,我會和一起值班的同事聊天來打發時間,但今天其他人都休假了,由店長本人替班。而店長不知道和誰在打電話,一直呆在休息室不出來,八成是和女友在通話吧。這位二十五歲的年輕店長正在和以前曾在這裡打工的女大學生談戀愛。後者雖然不對我的口味,但和一般人相比也稱得上是眉清目秀。

  廚房裡尾倉先生在值班,但他剛開始大掃除,非常忙碌。結果我無事可做,只好在前台昏昏欲睡。我現在連保持清醒都要拼盡全力,究竟能不能堅持到早上新年參拜啊?

  十一點半已過,新年即將來臨,那對夫婦退了房。我收拾完房間,將空玻璃杯拿到餐具室,尾倉先生已經打掃完畢,抱著雙臂,看上去十分無聊。

  「客人全走了?」

  「還有兩批,一是幾個剛喝完酒的白領,二是嫖客模樣的大叔和女高中生。」我洗著杯子回答。

  「呃,大過年的跑來玩小姑娘,真是條種馬。我實在受不了這種行為。」

  「確實,我也覺得應該去酒店才對。」

  「前一陣好像還有人把用完的安全套扔在房間裡?」

  「是啊,監控器後面綁了一個。谷野先生不願意收拾,推給我打掃了。估計是高中生乾的吧,沒錢找能兩人獨處的地方。實在沒別處可去也就罷了,但至少用完了扔進垃圾桶唄。」

  「是嗎,你們工作真辛苦。」尾倉先生深深地嘆了口氣。

  「哎,畢竟有錢拿,幹這一行又不是興趣愛好。」

  「了不起呀,小筱。」

  洗完杯子,回到前台之前,我瞟了一眼休息室,發現店長身著西裝,正在穿外套。他竟然在做回家的準備。

  「要回去了嗎?」我無奈地說道。

  「嗯,對不住啦。」店長歉意全無。這個傢伙,連新年都等不急,就打算跑去找女朋友。

  正當我準備挖苦店長一番時,耳邊傳來尾倉先生急切的聲音:「小筱,快過來!」

  我立馬趕去。狼狽不堪的尾倉先生腳下是一架金屬絲做的捕鼠器,裡面困著一匹灰色的動物。

  這是什麼品種的老鼠啊?以前父母家裡養了貓,桌子底下經常擺著老鼠被虐殺後的屍體,像是貓在炫耀捕獵成果。那時的老鼠要小一些,而眼前這隻相當碩大。雖然不像兔子那麼大,但也接近了。

  它灰色的皮毛沾滿污水,困在在狹小的陷阱中,變得極度亢奮,身體隨著劇烈的粗喘一脹一縮。只要人一靠近陷阱,響動刺激到它,它便立刻產生反應,發瘋一般來回飛奔,並用身體衝撞圍欄。水沫四濺,飛到了水泥地板上。

  好髒!我試圖從膠管中放些水,拿架在近旁的拖把將滿是細菌的水沫拖進排水溝,然而這聲響令老鼠更加狂躁,我只好停手。

  「這是溝鼠47呀。」趁老鼠重新安靜下來時,我小聲對尾倉先生說道。

  「應該是。」他皺緊了眉頭,白色廚師服的膝蓋附近已被濺上灰色的髒水,恐怕是老鼠害的。

  「義大利面的袋子被咬過幾次,大廚就裝了這個陷阱。剛才我來看了一眼,發現這傢伙在裡面。」

  為了不給它不必要的刺激,我躡手躡腳地蹲到圍欄前,結果老鼠停下動作,抬起頭盯著我的面龐。這就是溝鼠啊,身體骯髒,小眼珠滴溜溜地直轉,沒想到表情還蠻可愛。

  「怎麼辦?」

  儘管抓住了它,尾倉先生卻不知如何是好。

  「該怎麼辦呀?」

  我搖了搖圍欄,它一動不動,或許是耗盡了體力,也可能是太過緊張。它滿身污垢,被困在狹小的陷阱之中瑟瑟發抖,這副慘樣引起了我的共鳴。不,我一點也不想同情它,可就是因為不由自主地萌生了惻隱之心,我才反感。無論怎樣,它看上去可憐極了。

  「陷阱是大廚設的,它要是趁大廚在的期間上鉤該多好。當時就不該來廚房多看這一眼。」尾倉先生嘆道。

  「要不然,打電話問問大廚?」

  「他肯定正和家裡人團聚呢,這多不好。」

  「還不是怪他把這種髒活丟下,自己跑去闔家歡聚。咱們就讓他親自下令處死這隻老鼠,破壞他的幸福時光唄。」

  「你可真過分呀。」尾倉先生乾笑道。

  老鼠放在一邊,我們開始商討辦法,這也不行,那也不是。這時店長做好了回去的準備,來廚房見到老鼠,眼睛瞪得又大又圓:

  「嗬,逮了個大傢伙。就是它糟蹋了店裡的食材?」

  「大概是吧……怎麼處置它?」尾倉先生用鞋尖碰了碰陷阱,老鼠好像已經恢復了體力,開始在金屬網中繞圈飛跑。

  「大廚打算怎麼處理它?」

  「他沒有任何指示。」

  「店長你來決定吧,畢竟你是負責人。」

  聽到我的話,店長面露難色:

  「這個嘛……確實我是負責人,可……」

  「很難決定吧?乾脆就養在這裡怎麼樣?當店裡的寵物。」

  對我的玩笑話,店長報以苦笑:

  「那可不行,這裡是要提供餐飲的。不過小筱你要是想帶回去自己養,我倒不會攔著。」

  「我才不要。」

  「是吧?現在只要做該做的就好。」

  也就是殺了它對吧。雖然同情,但確實無可奈何。店長的話無懈可擊,老鼠畢竟是一無是處、骯髒的四害之一,是社會不需要的生物。我對此十分清楚,也並沒有為它求饒性命的打算。

  從個人角度來說,如果可以,我不願否定那些弱小而錯誤的生命。正因為自知這種想法不對,我才會感傷,也清楚不該在眾人面前講。

  「小筱,把備用的垃圾袋拿來。」

  我遞了過去,店長捋起袖子,將三個垃圾袋套在了一起。他雙手撐著袋口,罩在了陷阱側面的出口上。

  「這怎麼打開?」店長抬頭問尾倉先生。

  「你打算把它裝進袋子?」

  「對,幫我打開陷阱,把它趕進去。」

  受店長指示,尾倉先生一邊防備著老鼠的動作,一邊戰戰兢兢地打開陷阱門,然而老鼠蜷縮在角落,不敢動彈。尾倉先生哀求地看向我,我便用鞋尖輕輕地在陷阱後方踢了一下,老鼠飛一般地從陷阱中竄出,順利被店長蓋在出口的垃圾袋捉住了。

  「好嘞。」

  店長迅速綁住袋口,將老鼠封在裡面。

  「抓住嘍。」

  提起半透明的垃圾袋,老鼠在裡面手足亂揮,身子直扭,嘰嘰喳喳地號叫,已徹底陷

  入了恐慌。正當我困惑接下來該拿它如何是好的時候,店長直接把它扔進了可燃垃圾的垃圾箱,我大為震驚。

  老鼠在裡面依然拼命掙扎,垃圾箱中傳出它的哀鳴和袋子沙沙的響聲,我和尾倉先生呆呆地望著。隨後店長將放在垃圾袋旁的紙箱撕成小片,扔在上面,緊接著又拿來休息室的廢紙簍,把廢紙倒了進去。老鼠的聲音仍能聽見,但它的身影已經被埋沒了。

  「衛生站幾點開門來著?九點還是十點?反正晚班結束之後肯定還沒開。」

  店長認真地考慮了半晌,然後雙手抓住垃圾箱的兩邊,固定住箱子,用他閃亮的皮鞋踩在廢紙上。接著,一陣垃圾被壓扁的嘎吱聲響起。

  店長將全身的重量壓在腳下,抬起,然後再次踩踏。重複了幾次後,垃圾的體積少了一半。

  店長停下了動作,盯著垃圾箱,我也同樣注視著箱子。等了許久,垃圾箱裡沒有傳出任何聲音。

  店長沉重地嘆了口氣,明明沒有出汗卻擦起額頭,接著抿嘴一笑:

  「那我今天就先回去了。小筱,剩下的就交給你啦。」

  「啊,好的。」

  「尾倉先生,店裡也拜託你打點了。你們記得好好洗手,再用酒精消毒。過個好年……啊,已經過完年了,都到新的一年了。那就新年快樂!今年也請多多指教。」

  店長給我們豎起大拇指,然後一路小跑離開了廚房。剩下的尾倉先生和我四目相視,便都回去干自己的工作了。

  最後的客人結完帳後,我拉下外面的捲簾門,上了鎖,把收銀台的錢裝進袋裡,存到金庫中。接著,我把裝著全天垃圾的垃圾袋——也是裝著溝鼠屍體的袋子——像聖誕老人一樣扛在肩上,從後門出去,前往垃圾場。

  若是在夏天,天空這時已泛起魚肚白,可以見到過著夜生活的女郎們工作結束,向車站走去的景象。然而除夕的夜晚仍未透出陽光,一片死寂。空氣酷寒,仿佛在切割我的皮膚。當我喘著白氣來到垃圾場時,隔壁飯店的垃圾袋已經堆積成山。我掀開防鳥網,將背上的垃圾袋塞了進去。

  正當準備離開的時候,我忽然一驚:袋子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喀嚓響了一聲。

  那隻老鼠還活著嗎?不,店長踩得那麼使勁,應該是死透了。看吧,我盯了半晌也沒有一點聲音。要是它還活著,肯定會把袋子搞得沙沙作響。就算剛剛真的有聲音,那也是風或別的什麼弄出來的,肯定和老鼠沒有關係,絕對沒有。

  儘管心裡這樣想,我還是無法離開這裡。萬一它還活著,之後又甦醒過來的話,收拾這堆垃圾的保潔員就太可憐了。況且如果溝鼠還在承受痛苦,我也會於心不忍。這難道不是我的責任嗎?

  我小心翼翼地抬起一隻腳,踩在袋子上,接著慢慢將重心移至腳下。透過這隻我常穿的土黃色登山靴的鞋底,一陣軟綿綿、夾雜著某種硬物折斷的感觸傳到了腳心。

  我由衷希望踩到的是泔水裡混雜的帶骨雞肉,不願相信那隻溝鼠在自己腳下被碾碎,然而腦海里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它被踐踏的景象。

  但我不能就此停下,在它徹徹底底、確鑿無疑斷氣之前不能停下。這時,我想起了過去父親殺死小狗的事。那個父親,我的父親,就是這樣將活生生的小狗踩碎的嗎?他的兒子則踩死了老鼠。一邊踩著,我一邊回想起了歌頌溝鼠的搖滾歌手。我喜歡他的那首歌,《Linda Linda》。

  路過的中年男人訝異地看著這邊,我和他視線相交,慌忙背過臉去。看到這個在一月一日的清晨自暴自棄地踩踏垃圾的年輕男子,他究竟會怎麼想呢?

  已經夠了吧,老鼠已經徹底死掉了吧,死在了這新年的第一天。我才不會同情你,我怎麼可能抱有同情。小溝鼠,儘管詛咒吧,總有一天我也會像你一樣死去。

  我在休息室更衣時,尾倉先生來了。

  他已經脫下了廚師服,換上了便裝。總覺得我和其他打工學生所穿的衣服跟他的便裝有些不同,但說不上來究竟是哪裡。他穿上這身衣服,工作期間感覺不到的年齡差距顯得格外突出。

  「辛苦啦。」

  「辛苦了。」

  「小筱,今天一起回去吧。」

  「好啊。」

  「那我在外面等你。」

  等尾倉先生出去,我便開始換衣服。睡意已完全消失,早晨十分清爽,有一種勞動結束後的暢快感。

  更衣完畢,我偷拿了一小瓶酒鋪推銷時留下試嘗的高級威士忌,一口悶掉。伴著酒精在喉嚨中的灼燒感,我關掉店裡的燈,摸黑啟動安保設備,然後快步從後門離開。尾倉先生在外面抽著煙等我,我們向車站出發。

  除夕和元旦兩天,電車應該都是整夜運行的。不知是不是這個原因,月台的氣氛和平日不同。電車和車站都沒有「新的一天從現在開始」的鮮活幹勁,而是有種破落的感覺。

  「小筱你正月有什麼打算?」在山手線中,尾倉先生和我並排抓著吊環,向我搭話。

  「什麼安排也沒有。」我立即撒謊。接著他便嘆氣,說自己也沒有任何計劃,今年正月要一直寂寞地獨飲獨醉。

  他的話在我預料之中。我事先察覺到他要這麼說,為了不引他反感才撒了謊。然而現實真的像預想中一樣發生,我又覺得自己的體諒十分可鄙,心裡很過意不去。

  尾倉先生是半年前來到這家店的。他今年三十歲左右,比店長要年長,在店裡是僅次於大廚的長輩。我不清楚他過去的工作經歷,來這裡之前他好像根本沒有下廚經驗,剛來的時候受著大廚片刻不離的指導。大廚平時性格溫厚,但在廚房工作時則極其嚴格,我也見過尾倉先生遭他厲聲呵斥的場景。一把年紀的大人垂頭挨罵的樣子實在悽慘,我在旁邊看著都感到無地自容。

  最近他做菜的手藝已大為精進,在深夜這種沒有什麼訂單的時間帶,會像今天一樣獨自承擔廚房的工作。雖然一些複雜的菜品還不會做,但他已有了自信,不再害怕和其他同事說話。他和我其實不算特別親近,不知為何我卻覺得很放鬆。

  「要是哪天我能當正式職員就好了。今年加把勁,不知道能不能成。」尾倉先生嘆道。

  我儘管跟著點頭附和,卻並不理解他的心情。在這種只有三四家分店的連鎖KTV當正式職員有什麼好?或許我沒有發言權,可這樣的地方實在沒有前途。也或許是到了尾倉先生的年紀,自然而然會抱有轉正的想法吧。

  我凝視著他的側臉,發現他耳朵附近夾雜著兩根白髮。

  「對了,給你一個好東西。」說著,尾倉先生緩緩掏出錢包,取出一張五千日元的紙幣交給了我,我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他便說道:

  「壓歲錢,不好意思,沒有包裝。」

  「什麼?壓歲錢?」

  我們年齡雖然差別很大,收入卻不相上下,彼此都是靠月薪吃飯的打工族。況且論輩分,我才是先進店打工的前輩。

  「這怎麼行,我不能收。」

  我推辭了一番,但尾倉先生依然堅持要給。

  他到底是怎麼想的啊?我要是站在他的立場,是絕不會幹出給同事壓歲錢這種事的。雖然他的行為令我摸不著頭腦,但既然是白送,我也該謝天謝地。見我默默收下,尾倉先生心滿意足地笑了。

  他在新宿下了車,我則繼續前往原宿。

  窗外的街道依然黑暗,和夜晚沒有區別,距城市完全甦醒估計還有一段時間。更何況今天是元旦,昨晚熬夜過年的人們肯定會比平時起得晚。在這種時間活動的人,生活作息都已偏離了普通人的範疇。

  電車裡的人既有兩手插兜、身子深陷在座位中的勞工,也有酒罷歸家、面目通紅地倚在門上的年輕人,更有抓著吊環、背著吉他盒的長髮男子,以及身著紅裘、垂頭喪氣、年齡不詳的女子。車裡並不擁擠,和平時一樣,所有人都板著臉,一聲不吭地隨車廂搖擺,看來都筋疲力盡了。

  我掏出電話,打開發送信息界面,告訴真赤我快到了,結果立馬收到了回信——「在車站等你」——難道她一直守在手機前嗎?

  電車晃動時,我失足撞上了旁邊人的肩膀。我明明道了歉,對方卻依然不客氣地咂舌。她穿著西裝,從容貌判斷大概不滿三十。塗的粉底和膚色很不搭,像是套了一層臉譜。眉毛也畫得過於鮮明,看上去和塗鴉差不多。一不小心四目相對,她惡狠狠地甩過頭去。

  到了原宿站,檢票口朝向東邊,遠方正對著的天空映出一抹朝霞。我走出檢票口,呆呆地仰望著這片景色。

  「水屋口哥哥!」

  身旁傳來了呼聲,無疑是真赤的聲音,但由於凝視太陽的光芒,我的瞳孔張開,眼中的景象都蒙上了灰色,一時找不到她在哪裡。

  「在這邊。」

  有人拍了我的肩。

  回過頭去,她在身邊對我笑。

  「嗯。」為了遮掩,我擦了擦眼睛。

  「新年快樂。」趁著還沒忘,我趕緊拜年。

  「新年快樂。」真赤回禮。

  接著,我們並肩向明治神宮出發。

  通往神社的道路上,員工正在用巨大的掃帚清掃碎石。我低頭走著,一邊含糊地答覆真赤的話,一邊回憶起溝鼠以及尾倉先生給我的五千日元的事,然後開始思索:要是把這些寫進日記,該作一篇怎樣的文章呢?

  六

  趁正月還沒過,我想做些期間該做的事情。既然如此,事不宜遲,吃些平時吃不到的東西豈不美哉?

  於是乎,就在昨天,我在網上訂的活毛蟹送到了真赤的公寓。

  雖然很想儘早大快朵頤,但毛蟹再好吃,光憑這一道菜也不成宴席。我們便約好在新宿站見面,去附近的高島屋48採購一些烤牛肉和我要喝的日本酒等等。

  就這樣,見到鼓鼓幾袋印著高島屋標籤的喜慶食材,有種正月已經美滿的感覺,還沒吃上我就高興不已。

  隨後,我們在巨大的新宿站中一邊留神避免購物袋碰上過路行人,一邊向山手線的月台邁進。

  「不要緊吧?」真赤好幾次險些被人潮沖走,每當此時我便停下腳步回頭等她。

  「水屋口哥哥,人這麼多,你是怎麼走得那麼快的啊?」真赤氣哼哼地說道。

  「習慣了。這個嘛,人來的時候,你躲避的幅度不用太大。要體會這種拋卻個人身份,隨著人群流動的感覺,把身體側過來和別人相錯。保持直行,動作要儘量少。」

  真赤似懂非懂地瞪著我。

  我們開始前行,很快又差點走散,她呼喊我停下。

  「真是的,等等人家呀。」

  「我等著呢。」我嘆氣。

  「可我根本追不上嘛……啊,對了,這樣就沒問題了!」

  她用空著的手抓住了我那長得過頭的圍巾。

  我像一條拴著鏈子的狗,樣子丟人極了,心裡很是不快。真赤倒樂在其中,開心地笑著。

  不過以這個狀態出發後,確實沒有再走散過。真赤在我身後緊緊跟著,順利地在人群中穿行,但怎麼看都像是在遛狗。

  我只好厚著臉皮,真的像興高采烈散步的狗——不,應該是拉雪橇的馴鹿——一般,哼哧哼哧地拖著她在人海中前進。真赤則像一個傻傻的小姑娘,一邊放聲哈哈大笑,一邊將我的圍巾握得越來越緊。

  就這樣,我們回到了她家。和以前一樣,房間空蕩而寒冷,床上扔著脫後置之不管的毛衣。

  我問她毛蟹在哪,她說在洗碗池旁的泡沫塑料箱中。

  「看過裡面的樣子了嗎?」

  真赤表情苦澀地搖頭:「感覺有點可怕。」

  「嘿,你還怕螃蟹呀。」我帶著捉弄的意思取笑她,接著開始拆封箱子。

  白色的泡沫塑料箱是由透明膠帶封裝的。拿菜刀切開膠帶,打開蓋子,細小如砂的木頭碎片將裡面塞得密不透風,像盒裝豆腐一樣。

  「這是什麼?」真赤湊到我肩後,窺探起箱中。她的香水味飄散過來,甜甜的,有些孩子氣。

  「木屑。」

  「裡面為什麼會放木屑?」

  「為了讓生鮮蝦蟹儘量活得久,發貨的時候會大量填入。你以前沒見過嗎?」

  真赤不安地搖了搖頭。

  我刨開木屑,抓起一隻被皮筋困住手足的毛蟹,拿在她面前揮舞。

  「我的天,待會真的要吃這個?」真赤邊躲邊問。

  「嗯,烤著吃,很香的。」

  隨後,我借用她家的廚房,用剛從高島屋買來的蟹剪把兩隻毛蟹肢解了。我一條一條地剪下蟹腿,剝開它們身上碩大的甲殼。

  真赤躲在廚房入口的柱子後面,觀察著我將活生生還在動的螃蟹切開的樣子,面無血色,像是在看獵奇電影一般。每當我準備剪切掙扎中的螃蟹,真赤都會小聲哀鳴,讓我難以下手。於是我拜託她去把其他食材擺放上桌,打發她離開。

  一切準備就緒後,盛宴開始了。

  在石油氣爐上架起鐵網,烤上螃蟹,我們邊看邊享用其他美食。真赤對烤牛肉讚不絕口,但烤螃蟹卻無法吸引她積極動筷。即便給她夾到碗裡,她也不高興,剝蟹殼時也一直抱怨太麻煩。

  她是因為目睹了那副殘酷場景而在鬧彆扭呢,還是原本就不喜歡吃螃蟹?唉,可惜了今天的壓軸大菜,螃蟹還那麼貴。我倍感失落,可儘量沒有在表情上顯露,而是繼續喝著酒,將她的那份蟹肉一併吃掉。

  「水屋口哥哥,後天宇見戶叔叔的活動你去不去?」在我用筷子掏蟹身上的肉時,真赤問道。

  「有這個打算。」

  離宇見戶策劃的活動只剩兩天了。活動內容是把文本網站界的相關人士召來新宿的俱樂部,舉辦舞會。和之前說好的一樣,我享受優待,可以免費入場。

  「是嗎,真羨慕呀……」真赤皺起眉毛。

  「真赤你不去嗎?哦,對了,未成年人不能去那種地方通宵。」

  「不,這不是原因。」她搖頭:「我可能要回一趟老家。」

  「老家?栃木?」

  「嗯,家人讓我必須回去。」

  她說由於今年冬天的高中入學考試,不久前父母就已開始催她回去。真赤此前一直無視,然而對方的忍耐到了極限,不容分說要把她抓回去,明天就將抵達這裡。

  「家長做出這種決定是理所當然的。」

  說到底,一個年齡還處於義務教育範圍的小孩獨自跑到這種地方居住,這本身就不正常。

  據她所說,她學籍所屬的初中並不在東京,而是位於栃木,還是所不錯的私立學校。然而她卻隻身背井離鄉來到東京,更得到了周圍人的同意,這樣的情況極不自然。

  如果可能的話,她應該藉機回歸正常的人生軌道。像現在這樣漫無目的地滯留東京、和網上的傢伙們來往,在我看來對前途毫無裨益。

  「才不好呢!」真赤本人卻心懷不滿。

  「是因為和家人關係差嗎?」

  「回老家就上不成網了,手機估計也會被沒收,不讓我用,以前在家的時候就是這樣。不管我幹什麼媽媽都要妨礙,像養寵物一樣管著我。所以回去以後可能就沒法再聯繫了——水屋口哥哥你怎麼看?」

  我很清楚真赤期待著怎樣的回答,但並沒有那樣回復。

  「我覺得如果有機會,你最好還是去上高中。」

  「真的嗎?」預期落空,她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悅。

  「我知道你和家裡人相處得不好,但在這件事上他們的意見更符合常理。當然退學也不失為一種生活方式,但社會沒有這麼簡單。你或許沒有體會,但我畢竟是落伍的人。在打工的地方,大學生也要比打工族風光得多」

  「真沒勁。」

  「在這裡天天玩當然開心啊,不過再怎麼說,為了玩翹掉考試就不對了。要是不去上高中,你有什麼打算?肯定不想工作吧?就算你願意工作,現在經濟這麼蕭條,初中文化的人放到社會上,前途也是一片黑暗。」

  「可是,宇見戶叔叔也是初中文憑啊。」

  「他是最好的前車之鑑。」

  「真過分。」真赤雖然笑了,卻並不贊同我的老生常談。

  「不過……我還挺想當高中生的……」她不停含糊其辭。

  實際上,我也並非完全支持自己所說的意見。

  最後兩人都陷入沉默,光是不停將盤上的飯菜送進嘴中。

  真赤僅僅禮貌性地嘗了一點螃蟹,而我則嘀咕著「螃蟹明明那麼好吃」,自己吃個不停。我在蟹殼上澆了兩匙味增,一邊放在爐上細細燒烤,一邊品著酒。真赤不斷向這邊投來奇怪的視線,仿佛是想說:「這種不棕不黃、簡直像腹瀉的狗拉出來的東西,真虧你能吃得下」。於是我故意連聲大呼美味,然後舉杯飲干。

  我不想在未成年人的房間裡逗留太久,於是加快了速度,打算回去之前把這瓶酒喝完,結果陣陣刺痛襲上頭來。我讓真赤倒了些礦泉水,咕嘟咕嘟地灌下。

  啊,明天她就要回鄉下了,回到讓她只喝中藥的母親身邊,回到抱有出格關係的父親身邊。

  儘管我方才談到回去是對她好,但從情感上來說我是反對的。每當想像如果她所說的全都是事實,我就感到反胃。

  可就算如此,我又該如何是好呢?「不想和父母住的話就和我一起逃跑吧」——要帶她私奔嗎?

  事實上,所有情報都來自真赤的口述,別無其他證據。而對於真赤來說,我也沒有要好到能傾訴這種私密話題的程度。她餓了,我請客吃飯;她徵求意見,

  我講大道理。這已經是極限了。

  確實,我將自己受創傷的少年時代寄托在她身上,投入了深厚的感情,但我絕不能意氣行事。我能做的僅限於「親切」一詞的表現範圍內。跨過這道底線,我便會淪為借網絡誆騙年輕女孩的混帳。

  當然我心裡也清楚,在外人看來,現狀明顯是我對她圖謀不軌。況且即使不行騙,我也是個十足的混蛋,但我也有自己的矜持。

  總之現在問題在於真赤。該怎麼辦呢?束手無策啊。就算現在橫下心做自己認為正確的事,要是犯下大錯可就徹底無法挽回了。就在我慢慢思索的過程中,桌上的飯菜不知何時已被消滅乾淨,只剩下空蕩蕩的碗碟。

  身體沉重,我隨意躺倒,開始觀看總是開著不關的電視。電視上正在播《笑笑也無妨!》49,我這才知道原來今天是工作日。

  這個國家的人真勤勞。學生們估計還在休息,而大多數企業恐怕已經回到平時的工作當中了。另一方面,我則呆在這個莫名其妙的女孩的家裡,吃蟹、喝酒、打帶酒臭的飽嗝。

  我們盯著電視開始閒聊,又和往常一樣談起網上的事情。真赤說她最近對朝鮮興趣濃厚,做了很多調查。

  「這叫『主體思想』50!」她的眼中閃閃發光。

  她好像成天都在閱覽描寫這種社會思想的網站,看孩子們歡聲笑語跳舞的視頻之類的東西。

  我知道在網絡上那伙愛搞怪的年輕人中,朝鮮的主張和政治宣傳視頻有種別具一格的幽默,很受歡迎。真赤對它們似乎也抱有異樣的關注。

  「你說在日本也掀起革命,所有人都來崇拜偉大的金日成主席51好不好?肯定會很幸福。這裡會成為人間天堂!」

  她一次又一次地重複著「人間天堂」,然後獨自笑了起來。

  像這種關於朝鮮的言論,我記得她好像在日記中寫到過,雖說可能是她常掛在嘴邊的幽默段子,但她的語氣令我感覺她對共產主義、洗腦教育、人性缺失等類似的事物懷有一種扭曲的熱愛。難不成她心中真的有幾分對革命的渴望嗎?

  「你是在開玩笑吧?」 一開始我聽著她的囉嗦還會隨便附和兩句,但她過度的讚揚令我漸漸感到不安,便如此問道。

  「啊哈哈。」她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光靠笑容敷衍。看見我臉上露出不悅,她趕忙說道:

  「對了,有朋友罵我白痴,說我傻兮兮的。」

  「你不傻,我還想誇你頭腦機靈呢。我的表述方式特別奇怪,經常一個問題被別人問好幾次,但和你說話的時候你能輕鬆理解。我很驚訝,頭一次遇到這麼聰明的人。」

  即使誇她,她也像之前一樣模稜兩可地笑著,不過隱隱有些開心,有些羞澀。

  隨後,我們聊得更起興了。

  每當真赤興致高漲,話題就會像西洋棋中的騎士一樣上躥下跳。看到割傷手足並將圖片傳到網上的女孩,她也跟著自殘,但又覺得丟人,根本沒有把自己的傷疤公之於眾的念頭,便和那些女孩產生了隔閡——方才還在講述這些,話沒說完又開始聊起故鄉栃木,下一秒話題又轉為了對少女的偏愛。

  我聽說這種說話方式是腦子轉得快或精神不穩定的特稱,在我看來,她兩者兼備。

  我們聊了有多久啊?溫度有些高,兩個人的腿伸在被爐里,不光喝了酒的我,連真赤臉上也泛起紅暈。

  我中斷了談話,想調低被爐的溫度,然而找不見溫度遙控器,我便鑽到被爐底下去尋找。雖說確實發現了目標,真赤毫無防備的下體也映入了我的視線。

  我慌忙奪來旋鈕式遙控器:

  「哎呀,熱死了。溫度轉到二檔吧?一檔夠嗎?」

  我嘟囔毫無意義的話,抬起了頭。比起冷暖,真赤更急於繼續話題,立刻又開始喋喋不休。

  熱氣似乎激起了她的興頭,真赤說話時雙眼炯炯有神。曾有人談到她的眼神很奇特,說真的,我記得當時我認為這話庸俗不堪、誇大其詞、將發言人的圖謀暴露無遺,根本就是漫畫中才會有的下流阿諛奉承,便沒有吭聲,如今卻很想贊同這一觀點。

  真赤全身上下只有眼睛像是出自別的生物,眼中的亮光瞬息萬變,將她的心緒傾瀉而出。這是青春期特有的眼神嗎?還是人格異常患者所獨具的呢?

  真是一雙有趣的眼睛啊。沒了下酒菜,喝酒終於變得痛苦起來。我一邊強行給自己灌酒,一邊觀察著她的眼睛,這時她的話又跳躍了。

  「對了,水屋口哥哥。」

  儘管真赤故作若無其事、想要閒聊的態度,她的聲音中卻有種未曾有過的語氣。我完全不清楚這意味著什麼,她打算說些此前沒有談過的話題嗎?

  「前一陣,那把鑰匙的主人來了。」真赤迴避著我的目光說道,我感到一陣苦悶。

  說實在的,談什麼都好,唯獨他的事情我不想聽。我清楚如果知道得太詳細,自己肯定會心灰意冷,然而我又不能表露出來。

  「鑰匙的主人?」

  「就是那個人,那個和我共用鑰匙的大學生……」

  「哦,是他啊。」

  「我把那人給我的鑰匙放回他公寓的郵箱裡,然後打電話告訴他以後再也不要見面了。結果前天他來我這裡了。」

  「這裡?就這所公寓?」

  「嗯,表情非常嚴峻。」

  「很正常,畢竟對方也算是被甩了。」

  「可能吧,但我並不是這個意思……我從來沒有喜歡過他,一直不願意接受……」說著, 真赤煩惱地皺起眉。

  他們兩人具體是什麼關係?既然這份因緣必須特意了斷,我是不是可以認為他們確實是曖昧關係呢?除此之外,她和那個男人之間究竟有什麼令她如此厭惡?說到底,他們是怎麼認識的?

  我本想把問題一個個問清楚,但反正會印證自己的預料,到時候我恐怕會變得極度憂鬱,所以還是選擇了沉默。

  我舉起酒杯一飲而盡,填補這不自然的對話空白,接著問道:

  「然後呢,發生什麼了?」

  「嗯……」從真赤的表情看來,她並沒有察覺我內心的糾結。她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

  「然後啊,他從這裡的廚房拿了把菜刀,說要把我殺了,自己也去死。」

  「什麼!」

  「他提刀指著我走來,就像這樣。」真赤帶著肢體語言解釋道。

  「啊,對了,這就是所謂的『情場戰場』吧。」

  「可能是吧。接下來啊,他面紅耳赤,一副特別想不開的表情,我覺得滑稽極了,忍不住笑了出來,心裡挺過意不去的。」

  「這種時候居然笑場,你也太過分了。」我掩飾著心中的波動,對她擠出笑容。

  「嗯,可是現實中居然真的會出現這種情景劇般的場景,誰能想到嘛!」真赤嗤嗤地笑著,和我不同,她的笑容十分自然。

  「然後我就在他面前笑得停不下來了。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特別消沉,無精打采地哭著回家了。最後也沒拿刀捅我,真奇怪。」真赤滿不在乎地歪著小腦袋說道。

  「原來是這樣,你可算撿了條命,當時真危險啊。」儘管內心對她的舉動無比詫異,我還是如此說道。

  「對呀,不過反正他是個懦夫,不可能下手。」真赤保持著笑容:「所以現在我和他沒關係了。」

  說罷,她注視著我。

  宴會隨酒盡告終,兩人開始飯後掃除。

  我們把金屬缽中堆積成山的蟹殼倒進裝泔水的垃圾袋,將盛放烤牛肉和沙拉的塑料盒塞入高島屋的袋子中,系上袋口,再把爐子放回箱子裡。這時,真赤的手機響了。

  她正在水槽邊洗餐具,我呼喚道電話響了,她便腳步輕盈地跑來拿起了手機。然而看到液晶屏幕上的內容,真赤僵住了。

  「怎麼了?」

  「……是剛剛說的那個人打來的……」 真赤為難地看著我:

  「他認識我媽媽,所以應該知道我明天要回栃木了……怎麼辦?」

  「不能接。」由於剛才的話,我對他產生了難以抑制的厭惡,幾乎反射性地回答道。

  真赤點了點頭,手中緊握著電話,站在原地等待。我緊緊盯著她的身影。

  屋裡迴蕩著廚房中放之不管的水流聲和手機來電的鈴音。漫長的響鈴結束後,對方又發來了信息。我叫她不要看,直接刪掉,並把對方的電話號碼和郵箱拉入黑名單,她乖乖聽從了我的指示。

  她說她從未設置過拒收信息,失敗了半天后,終於完成了操作。松下一口氣的同時,她也意識到自己終於踏出躊躇已久的一步。

  隨後,我們一起離開了公寓,到竹下路上的麥當勞喝些飲料調整心情,然後在原宿站前道別。

  「那個,

  水屋口哥哥……」臨別之際,真赤惴惴不安地抬頭望著我。

  「怎麼了?」四周是川流不息的人群,她扭扭捏捏,什麼也說不出來,在我的催促下,好不容易才開口。

  「回栃木之後,我會想辦法把手機要來的,到時候能再聯繫你嗎?」

  我點頭同意。似乎心中的石頭終於落地,她安心地笑了。

  七

  宇見戶策劃的活動叫做「Reefer Madness」。

  我此前沒有了解,但根據ICQ上他煩人的反覆解釋,活動名稱似乎直接套用的是一部以大麻為題材的美國老電影的標題。

  宇見戶說那是一部宣傳影片,是向世人警示大麻危害的宣傳活動中的一環。可片中將大麻的害處極度誇張,導致內容脫離現實,變為了一部怪誕、惡趣味而又滑稽可笑的邪典電影。而這種與製作原委正好顛倒的影片效果,以及片中描繪的青年們吸食大麻後的瘋狂與頹廢,令宇見戶想到了沉溺網絡文化的年輕人,和本次活動——將他們匯於一堂在黑暗中跳舞——再匹配不過了。用他的話來說:「世上沒有任何一個詞比它更恰當!」

  「水屋口先生,這次的活動呀,是我們一磚一瓦構築的這份文化向新的舞台邁出的一步。人與人之間的邂逅催成了化學反應,孕育出情感洪流!我想繼續創造這樣的場所。」眨眼間,ICQ的對話框被宇見戶的文字埋沒,他氣勢磅礴地抒發滿腔熱情。

  「說白了這就是場大規模線下會吧?無非是地方換成了俱樂部。」我當時本想揶揄,他卻一本正經地回答道:

  「非也,這次活動和普通的線下會可不一樣。由於處在黑暗中,哪怕只身前來,一句話不說也能參與!這可是劃時代的創意!網上眾多以往不敢參加線下會、不擅長交際的人也可以輕鬆參加這種活動。」

  這便是「Reefer Madness」。

  宇見戶將這個活動簡稱為「RM」來推廣,並親自製作了消息網站,去年十二月就已經在網上公開了。

  網站採用黑色背景,文字使用了帶著滴血特效的紅色字體,還貼有肌肉隆起的半裸壯漢面帶黑色面具、手持皮鞭佇立的插圖。真不明白他為什麼嘴上說著希望大家參加,私下卻設計出這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網頁。恐怕他根本沒有考慮什麼目的,完全是在發揮自己的興趣吧。宇見戶就是這樣的人。

  這種網頁真的能吸引人嗎?要是沒有人來,付不起會場的租借費,宇見戶會蒙受相當一大筆損失吧?

  儘管他說已經通過熟人的網站作了宣傳,承諾絕對參加的人也不少,就算出現赤字,金額也應該不會太大,可我仍難以置信。我不看好網絡和俱樂部的相性,宇見戶又是個樂天派,辦事太過馬虎。到時候會不會沒有任何普通客人到場,光是和一群免費進入的貴賓在悠哉游哉地喝酒呢?

  然而從現況看來,是我錯了。隨著日子臨近,這次的活動成為了熱點話題,許多網絡日記上都能見到對它的討論。宇見戶比我想像的要能幹得多。

  於是,就在炒得沸沸揚揚之時,「RM」開場的日子到了。

  剛起床我就覺得不舒服,內臟難受得如同腐爛了一般。

  大概是因為昨天在真赤那裡喝多了酒吧。才那麼點酒精就引發不適,是我身體虛弱的緣故嗎?

  唉,好煩,真不想在這種狀態下出門。坐電車去新宿,到某某俱樂部,在又黑又擠的地方隨音樂起舞——冷靜一想,真是蠢到家了。

  說到底,我這樣的人,即使到了樂隊演唱會現場,看著面前的觀眾像魔鬼附身般瘋狂地搖頭晃腦,我也只會冷淡地在後排喝酒,並疑惑他們真的不害臊嗎?

  可能就是因為這沒有熱情的性格,初中時補習班的老師給我取了個難聽的綽號,叫「極地凍土」,令我相當不爽,索性從那裡退學了。

  和陌生人交談也同樣是我的弱項,況且網上的人都不是什麼好東西,至今遇到的所有人——包括我自己在內——都可以作為證明。

  要不要給宇見戶打個電話,告訴他我去不了呢?

  就在我躺在被窩裡磨磨蹭蹭、猶豫不決的時候,即將以DJ身份登台的阿疊先出門了。不知為何,屋裡一安靜下來,我就忽然改變主意,最後還是去了。真是的,我竟然連自己的情緒都搞不明白。

  在新宿站下車,穿過歌舞伎町一番街,我來到KOMA劇場52前的廣場。舉辦活動的場館應該就在這附近,但我沒有找到,便打電話給宇見戶,想問問入口處的標誌,他卻熱情地要來接我。

  我迷路之處的近旁有條狹窄的間道,進去有一間小型俱樂部,會場就在這裡。架在入口處的看板上標著「Reefer Madness」,也就是活動名稱。

  通往地下入口的台階上,前來參加活動的人們已經排起長隊等待開場,隊列甚至延伸到了街上。

  「真厲害啊。」我驚嘆道。

  「光預售就賣了近四十張票,看這個人數當天還能再賣不少。哎呀,這家店的容量也就一百人左右,但願到場的人能全部容下。」宇見戶掩飾不住欣喜,笑容溢滿了他鬍子拉碴的臉龐。

  經受著坐在台階上排隊等待的人的視線洗禮,我在開場前來到了店內。接著,一位女員工站在入口附近,宇見戶對她說了幾句話。

  「水屋口先生,請伸手。」

  我如他所說伸出右手,這位員工在我手背上蓋了印章。一看,是用黑色墨水寫的「STAFF」。我根本不打算幫忙出力,受到員工待遇真的好嗎?

  懷著幾分歉疚,我向內部前進。DJ台周圍有幾位年輕人在站著忙碌,其中有阿疊的身影,所以他們應該是今天的DJ,那麼其餘的肯定也是日記網站的站主。想必其中也有我認識的寫手,但我不認識他們的相貌,光在一旁看著也分不清誰是誰。

  我本想找阿疊打聲招呼,可看上去像是員工的人正在給他們講解設備器材,我便放棄,坐到了牆邊的椅子上。員工和似乎是來給宇見戶幫忙的人們在忙碌地四處走動,而我既沒有要做的工作,又沒有需要問候的熟人,只能無所事事地坐著等待開幕。

  廣播出了問題,耽誤了一些工夫,原定的開場時間過了五分鐘,正式入場才開始。門外等待的人們蜂擁入大廳。

  臨近開幕之時,我以為宇見戶或其他主辦方會用麥克風致詞,然而並沒有這樣的繁文縟節。等到客人基本全部入場,第一位DJ就在燈光照耀下登台,播放起音樂。

  音樂一響,大廳的來客們便開始跳舞。在連眼前人的面龐都看不清的黑暗當中,紅藍燈光時亮時滅,年輕男女順著流淌的音樂扭動身軀。

  我終究做不到像他們一樣,哪怕灌了酒也不可能。這幫人真的不害臊嗎?簡直和我不是同一個人種。

  無法融入這種文化的似乎並不只我一個,放眼望去,也有情況相同的人迫於氣氛,笨拙地跳起舞來,可以感受到他們在努力適應這環境。然而我卻完全相反,時間過得越久我就越清醒、越冷靜。

  這種感覺和以前去live house時一樣:出場的樂隊我很喜歡,演奏的曲子也是我的最愛,然而看見四周的觀眾激情地甩動腦袋、擠成一鍋粥、做一些在光天化日下絕不會做的動作,我感到格格不入——這些人到底在幹什麼啊?讓我不禁覺得比起在這裡搖頭晃腦,還不如坐在自己房間裡閉目聽CD。

  做愛時也一樣。女方莫名情慾高漲,講些放蕩下流的言語、矯揉造作地喘息。我心中毫無起伏,反倒喪失了興致,覺得她的行為十分傻氣,甚至在想:她就不能把嘴閉上,正常一點嗎?

  我在這類場合提不起興致,不能融入其中,難怪無法和其他人打成一片啊。不過正因生性如此,我才會認真對待文本網站,堅持更新。如果我性格像他們那樣,能不知羞恥地暢舞享樂,恐怕打從一開始我也不會寫網絡日記這種拐彎抹角的東西,更不會有沉迷網絡的契機了。

  儘管通稱為站主,這一類人卻五花八門。他們寫文章的動機肯定也和我大不相同。這幫傢伙,居然還真能跳有模有樣。所謂網絡日記,是不會跳舞的廢柴在家裡偷偷摸摸地寫,同樣不會跳舞的廢柴在家裡偷偷摸摸地讀,才有了無與倫比的美麗。這下還有什麼意思!舞跳得那麼棒,幹嘛不去光天化日下生活?

  這股不明來由的強烈敵意從何而來?他們這種人肯定才是我的頭號大敵,就該全部殲滅,一個不留。

  就這樣,我一邊在心中不斷下毒咒,一邊喝著酒,忽然注意到有人和我一樣留在舞場之外。他歲數和我相仿,是名青年,一頭黑色短髮,發梢筆直,似乎是在髮廊里修剪的,身穿像是高中生套在校服外的粗呢大衣,單手端著盛了飲料的玻璃杯佇立在牆角,凝視著舞動的人群。

  儘管有時候他會同從入口進來的人發生小對話——「對

  不起,借過一下。」「啊,抱歉。」「謝謝。」「不好意思。」——卻沒有人和他聊天。

  他肯定和我一樣,屬於那種在自己家裡獨自寫作的時候自由自在,到了這種地方心裡則被困惑和厭惡占據上風的人。雖然為了尋覓同好來到這裡,但礙於性格無法跳舞,又沒有可聊天的熟人,只得舉杯品味寂寞。即使偶爾配合音樂搖擺一下,也很快消沉、放棄。

  我對這樣的人抱有好感:沉穩、誠實,似乎能同我成為好友。我向他那邊一次次瞟去,對方也時而回看過來,彼此之間已經意識到了,但還不至於相互搭話。要問為什麼?是因為這種交友方式太過可悲,就像同受班級排擠的人不經意間成為朋友一樣,仿佛兩條敗犬互相舔舐傷口,丟人至極。

  有沒有不傷害雙方尊嚴的接觸方法呢?就在我左思右想時,方才似乎一直在忙的宇見戶跑來找我了:

  「水屋口先生!哎呀,歷經重重困難,這次活動總算辦的還不錯。」宇見戶滿面帶笑,笑容燦爛得令人惱火。

  「是嗎?」

  「是呀,你也相當樂在其中吧!」

  他帶著一名年輕女子,女方向我打招呼,我們互道了網站名和網絡暱稱。我聽說過她的網站,不過內容已記不清了。

  「『電氣馬戲團』?我聽說過!啊,對了,我今天做了這個。」說著,她打開了手頭的紙包給我們看。

  由於燈光昏暗,且是斜射,我不太確定。紙包中似乎堆著白色的碎片,散發著黃油的甜香。

  「曲奇?」

  「答對了。不過可不是一般的曲奇,而是乙替唑侖53曲奇!我把乙替唑侖藥片搗碎,混進麵團里烤出來的。」

  「我傻乎乎地放了一大堆,用了幾板藥來著?」她向斜後方似乎是朋友的女子問道。

  「我也不清楚。家裡的全用光了,分量大概有小麥粉的一半吧?用臼子搗了一整天呢!」她歪著腦袋說道。

  乙替唑侖估計是精神藥物的名字。儘管我沒有親自嘗過,對它的大名卻常有耳聞,大概是比較出名的一種吧。這藥好像有消除不安、平復心情的作用,但沒想到竟然還可以用來製作曲奇。在我沉浸在欽佩中時,她給我也遞了一塊:

  「來一塊嗎?這是我第一次做曲奇,烤得有點硬,藥片也沒有完全碾碎,有些還是碎塊。不介意的話請務必嘗嘗。」

  「想不到這麼好吃,甜甜的。」宇見戶從旁插嘴。曲奇肯定大多是甜的,還用說?但話已至此,我也無法臨陣退縮。

  「一次最好只吃半塊,天知道一塊里含了多少藥。」儘管她的女性朋友給了忠告,我仍拿了一整塊放入口中。

  確實有點硬,但要不是事先得知,我都注意不到裡面有藥,味道和一般的自製曲奇差不多。因為是剛烤出來的,還有些許餘溫殘留,美味更上一層樓。

  我道出自己的感受,她非常高興,和朋友一起離開,跑到對面去給別的站主發曲奇。她似乎解釋煩了,沒有詳細說明就給了別人。收下的人知道這裡面放了藥嗎?感覺他們好像還蒙在鼓裡。

  一邊用啤酒衝下嘴裡的殘渣,我一邊尋找剛剛含蓄地互通心意的粗呢大衣男子,然而他已不在之前的地方,失去了蹤影。或許是見到我和其他人說話,他便對我失望,混入人群中了吧。是我的錯,背叛了他。

  「水屋口先生,快看,好多人都來了!」宇見戶毫不在乎我的罪惡感,指著他的熟人給我介紹姓名和網站。

  「那邊的性感女郎是『Paraiso』的站主彩子小姐,她對面的大塊頭是『百日』的站主吉田。還有,那邊聊天圈子的中心是『倫敦』的作者傑克先生。」

  這些名字我有所耳聞,每個人的網站都規模不小。

  「要給你介紹嗎?」宇見戶似乎和他們有交情,向我問道。

  「不了,不用。人家聚在一起聊得正開心呢,我不想打擾。」我搖了搖頭。

  「我覺得你社交應該更積極一些……啊,那邊好像在叫我,我先過去了。務必開心地玩到最後呀!」

  說完,宇見戶在人群中擠開一條路,向對他招手的兩個女人那邊走去。

  不經意間,大廳里奏起了Arabesque54的《Hello Mr. Monkey》,氣氛仿佛回溯到了70年代。

  是輪到阿疊了嗎?在他準備歌單的期間,這首曲子我在屋裡聽到過許多次,是我很耳熟的老式迪斯科。

  我踮起腳尖向DJ台望去,不出所料,阿疊在燈光下興致高漲地搖擺著身體。從他的微笑看來,今天也喝了不少藥吧。我本想找他聊天,可見到他被年輕女孩團團包圍的開心樣子,心情也沒了。

  說到底,朋友終究是外人。我還是更適合在黑暗的屋裡與世隔絕地撰寫文章,只有這樣才能挽留尊嚴。怎麼會來這種無聊的地方?我鬱悶無比。

  正當我前往出口打算呼吸新鮮空氣、換換心情時,在牆邊的沙發上發現了熟悉的面孔:

  「啊,草野。」

  我不小心對他打起招呼,說完立馬後悔了。同其他人一樣,他也和自己的朋友在一起,正熱火朝天地聊著自己的話題。而我一開始不清楚狀況,掃了他們的興致,所有人一齊轉頭看了過來。

  「水屋口先生也來了啊,好久不見。上次見面是宇見戶組織的那次線下會吧。」

  他客氣地賠笑以救場。他和我並不怎麼熟絡,被我突然搭話,他隱隱有些為難。要在平時我也不會這樣做,但我清楚是過度的寂寞促使我忍不住開口,真可悲。

  「這位是『電氣馬戲團』的水屋口先生。」

  草野態度僵硬地向同伴介紹道,他們一言不發,輕輕地點頭。估計說完他們就會把我的網站名和暱稱忘掉吧。

  他們尷尬的視線集中在我身上。草野看上去並沒有替我解圍的打算,事不關己地賠笑著靜觀後續。他的態度好像是覺得情況正變得越發滑稽可笑。莫非他的性格其實相當糟糕?

  「回見。」我逃也似地離開了。

  除我之外,不時也能見到其他年輕人爬上樓梯離開會場的身影。活動是通宵的,但有人因為交通問題或第二天的安排無法奉陪到最後,估計也有人本身就不適合這種活動。

  看著走向車站的人們,我也動了乾脆直接回家的念頭,卻沒有落實到行動上。一方面是礙於別人特殊招待的情面,另一方面我的小家子氣也在作祟——指不定之後還能找到樂子。

  有一間7-11便利店55近在門前。我到店門口的菸灰缸處,在寒風中縮著脖子抽了根煙。涼意滲入被酒精和人群的蒸汽烘得火熱的身體,抽完一根Peace長煙56,我的手指已凍得發僵。心情調整完畢,我回到了會場。

  舞台上依然有人在左搖右擺地舞動,外圍的人端著酒水談笑風生,同時也有人兩邊都無法融入。

  音樂風格和方才不同。阿疊的輪次結束後,下一位DJ站到了台上。那是誰啊?要問網站名我肯定知道,但光看長相我卻完全不清楚。

  所選的曲子是吸引力很強的浩室音樂57。我沒聽說過曲名,但總覺得這音樂似乎在哪裡聽到過,應該是首名曲。這位肌肉發達的DJ端著雞尾酒杯,笑容滿面地操作著器材。

  我坐到了牆邊的凳子上,終究還是開始頭暈目眩。現在不僅酒精和尼古丁,連乙替唑侖也滲入我的腦中了。最近我發現自己的精神對於藥劑的反應比常人要遲鈍,但雜七雜八地攝入了這麼多,實在不可能毫無影響。

  外界和內在仿佛張起了一層膜。儘管燈光炫目,音樂嘈雜,我的內心卻無比寧靜、安穩,和剛才刺頭刺尾的冷淡截然不同。該舉怎樣的例子才能形象地用文字描寫出來呢?嗯……對了,就像「壽甘」一樣。壽甘是日式甜品店裡賣的點心,粉紅色,幾乎沒有任何口感和味道。這黏乎乎的糕點就是我現在的精神狀態——這個比喻能讓多少人能產生相同的感受呢?長大後和別人談起這種點心時,有的人根本不知道,知道的也覺得不好吃。想到這裡,我意識到這種表述或許很難傳達自己的體會。唉,我還蠻喜歡這平平淡淡的味道的。

  語言真難。如果一開始就沒有共通之處,真正的想法恐怕終究無法傳達。悲哀的是,即便再簡單的事情,用再簡單的語言來表達,也會有人無法理解。令人感覺近在眼前的兩個人,交流起來卻遠在天邊。

  總而言之,現在眼前的整個世界都與我脫離了聯繫,對我的心靈沒有任何干擾。我原本就喜歡人群之中的孤處感,而目前的感受又和平時不同。啊,好舒服,然而這種感覺是人工製造的。阿疊常說:「精神藥是讓人變傻的藥。」 這就是他所說的感覺嗎?不對吧?思考的同時,我啜著杯里的琴湯尼,保持自己心神飄蕩的高度。

  大廳另一頭的沙發上,兩個年輕人躺著摞在一起,好像是剛才收下乙

  替唑侖餅乾的人?如果僅僅是醉鬼,睡相未免太奇怪了,恐怕是藥效讓他們陷入昏睡的吧。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同時服用酒精和精神藥品,當場便顯出了效果。

  身為調劑猛毒的犯人,那個女大學生正在酒桌櫃檯上和朋友愉快地談笑,毫不畏罪,真是有趣。

  最後一班電車已經停運,用老話來說現在是「丑時三刻」,大廳之中混沌不堪。《惡魔人》58的開頭是不是有這副場景?我感到很滑稽,獨自嗤笑起來,時間在恍惚之中流逝。

  就這樣,「RM」風平浪靜地結束了。音樂停止,步出會場的客人們既有面色火紅、興奮地和異性聊著天的,又有低垂著頭、似乎備感無趣的。總之千姿百態。

  昏睡在沙發上的兩個年輕人也被宇見戶叫了起來。他們步履飄忽,東倒西歪,難為情地笑著。看上去他們仍沒有意識到自己被餵了什麼,八成誤以為是喝醉了。

  參與活動的人們肯定都準備回家打開電腦,更新自己的網站,書寫今天的感想吧。或許有人會講述自己遇見並混熟了某個大名鼎鼎的網站作者,誇耀自身的社交能力;有些見面時和藹可親的人態度發生天翻地覆,冰冷地說著毒辣的壞話;還有人擺出一副評論家的架子,在社群高談闊論;更有人對活動隻字不提,仿佛根本就沒有參加,一如既往地記述日常生活。

  大部分人離開後,我前去問候宇見戶和阿疊。他們員工和DJ準備去聚餐吃拉麵,邀我一起,但我拒絕了。

  來到路上,一陣臭水溝味的風吹來。啊,新宿確實是個惡臭的地方。天亮之前,行人寥寥無幾,拉客的黑衣人敷衍了事地招呼著快步走著的路人。

  瞥見這副景象,我想起了方才宇見戶沉浸在活動大獲全勝中的開心神情。

  他興奮地告訴我,有人為了今天的活動,專程從關西趕來。他似乎還說想在更大的會場中再次舉辦類似的活動。這次分明還沒結束多久,真是個急性子。吃什麼才能像他一樣精力旺盛啊?後半場我一言不發地悶在角落發呆,已經筋疲力盡了 。

  不過,今後文本網站世界的居民們不光在網上聊天,在現實世界中也將面會、深化彼此的交流嗎?不,事到如今已不必再提。早在網絡還被稱為電腦通信的黎明時代,情況就已和現在相差無幾。更何況,連我自己在網絡和現實中的人際關係差距也在逐步縮小。

  說起來,今天在大廳中談笑風生的來客當中,究竟有多少人互道了自己的姓名與身份呢?想必那些在網站上寫下流東西的傢伙們不想讓別人摸到自己的底細吧。我也一樣,在日記里儘可能不透露專有名詞,不然會很難下筆。

  有些站主來到這種場合會隱藏自己的真名和身份,以暱稱或網站名作為名片,進行社交活動,也算一種假面舞會。方才我批判了那些跳舞的人,但或許他們也是因為帶著面具才能跳得起來。

  在外人看來,這樣的社群無疑十分噁心,置身其中的我也覺得很可笑。然而對於部分人來說,這裡是唯一的歸所,我也不外乎是其中一員。

  儘管攝入了那麼多藥物,我的腳步依然穩健,或許是在大廳角落坐著的期間藥效消退了吧。嘁,大名鼎鼎的乙替唑侖也不過如此。

  我換乘了幾班電車,回到自己的街區。踏出車站時,天空已然泛白。腦中一片混沌,走在上下坡不斷的漫長道路上,我看了一眼手機,真赤的信息仍沒有發來。她的手機被沒收了。這個時間她應該在栃木的家中睡覺吧。

  我喘著白氣,爬上最後的長坡,到達了花園公館。正當我在翻口袋找鑰匙時,隔壁房間傳出一陣騷動。

  對了,逆野好像說過,昨晚要把社團里的朋友叫來辦新年派對。

  聽著他們快活的聲音,我打開房門,步入空無一人的房間。

  八

  服用著阿疊分給我的精神藥,我漸漸上癮了。這恐怕意味著我也到了該自己去醫院籌備藥物的階段。

  到醫院胡編亂造些症狀,搞來大批的藥,就能隨時隨地盡情地享用啦!我將匯入這股席捲網絡的藥物濫用狂潮,書寫最前衛的網絡日記!

  於是乎,事不宜遲,我在休息日跑去見阿疊推薦的心理醫生。

  爬到大樓三層,推開大門,屋內貼著柔和的象牙色壁紙。櫃檯由色調素雅的木材製成,氛圍令人心定神寧。步入其中,舒緩的器樂曲正在流淌。哦,這確實是接收精神病人的診所應有的氛圍。

  我平時很少去醫院,除了小時候有幾次得感冒被帶到兒科以外,我只有探病時才會來,精神病院更是頭次造訪。何況今天我不是為了治療,是帶著可鄙的目的——弄到激發快感的藥物——而來的。就連我這個常常被人痛斥玩世不恭的傢伙也略有些緊張。

  說實在的,儘管我教養絕非良好,道德意識也不是很強,但並沒有犯下過重大的反社會行為。誠然,小時候我不是沒做過惡作劇,可商店扒竊、偷自行車、吸食信那水59或打火機油等問題兒童的行徑我卻從未乾過。總覺得那些無非是對親人和老師的反抗,丟人現眼。

  對我而言,詐稱生病、欺騙醫生來獲取藥物,已經是人生中數一數二的惡毒行為了。

  要是在過去,我或許會對這樣的做法抱有牴觸。但如今我是個家庭破碎、中途輟學、未來沒有著落、活一天是一天的失敗者。今後的人生肯定也無比殘酷,適應這種違法亂紀的行為難道不是必要的嗎?難道不需要做一個更有魄力的人嗎?此外我也很好奇,自己究竟有沒有干出這種事的能耐。

  「您好……我想看病。」面對坐在前台中年女性,我聲音僵硬地說道。

  「第一次來?」她態度冷漠,頭也不抬,鏡片下的眼珠翻瞪著我。

  「是的,第一次。」剛從寒冷的外面來到暖處,我抽著鼻子。

  「保險單帶了嗎?」

  由於在錢包里沒疊好,保單上留下了摺痕,我取出來遞上櫃檯。

  她伸出消瘦的手收走,並將夾著問診單的夾板和原子筆放在櫃檯上,讓我填寫。

  「坐到那邊長椅上。」我在原地正要動筆,她毫不客氣地說道。

  她的冷淡令我惱火不已。在精神病院這種地方,態度怎麼能如此差勁?雇了這種女人,裝潢上花的心血全都白費了。但是,敷衍了事的作風對我們藥物濫用者而言再好不過,或許這正是阿疊推薦的理由。

  腦袋裡想著這些,我坐在橙色的長椅上,開始填寫問診單。指名醫生、住址、聯繫方式、以及重病經歷和過敏反應等等,都是千遍一律的問題,我潦草的字跡自己看了都反感。而至於最下方的項目「請說明看病的原因」,我填的是「情緒非常低落」、「發無名火」、「失眠」。

  早在我來之前,這個問題的回答就已經確定了。

  今天我的目標是苯二氮䓬類藥物60。據說要是能誘導出抑鬱、失眠之類的診斷,可以省去許多麻煩。我原本就有些失眠,撒起謊來也輕鬆一些。

  隨後,我將填寫完的表格遞給那個女人,她讓我坐到沙發上等待叫號。下一步輪到門診了嗎?聽說如果寫了疑似抑鬱的症狀,還要接受更詳細的診斷測試。為了能答得有模有樣,我還簡單預習了DSM-IV61和ICD-1062,但看來沒這個必要。

  等待的期間我讀著隨身攜帶的文庫本。不久,走廊另一端的大門打開,一個女人出來了。

  她燙過的頭髮宛若又黑又長的海草,遮住了臉龐兩側,分辨不出她的年齡,但看樣子已過了與身上可愛的粉色毛衣相稱的歲數。她坐在了我所坐的長椅的另一頭,等待下達處方,低著頭紋絲不動。這個人得了什麼病呢?我粗魯地打量著她。這時,診室那邊傳來了呼喊我姓名的男聲。

  一位短須、體型微胖的男子坐在診室中,白色大褂下套著黃色襯衫,脖子上繫著花紋領帶。與其說是醫生,他更像補習班的英語老師,給人以輕浮的感覺。他單肘架在桌上,瀏覽著我剛剛填的虛假問診單。

  「您以前沒在別的醫院看過病嗎?」

  「沒有,今天是第一次。」

  「您寫的失眠,是指有時徹夜失眠嗎?」

  「偶爾會。平時睡眠也不好,在被子裡翻來覆去好幾個小時,快天亮了才能睡著。」

  這話依然是謊言。我只有在少年時期和最近早晚班混雜、被迫晝夜顛倒的日子會失眠,其餘時候都酣睡如泥。

  「哦。」

  我不知自己的算盤有沒有被看穿,內心緊張不已。眼前的醫生點了點頭,拿起桌上的小冊子,一邊翻閱,一邊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

  「情緒低落是指?」

  「感覺身體沉重,做什麼都沒有幹勁,提不起興致。」

  「哦。」

  之後醫生幾乎一眼都不瞧我,提完問題就專注於翻看手邊的冊子,並補充筆記。

  他究竟在忙什麼?他翻頁的瞬間,我定睛一看,發現書頁上印著藥品的照片。

  啊,莫非這個醫生是現場查書下診斷的嗎?看來他是根據我回答的症狀,搜索對應的藥,簡直和查字典一樣!他的診斷太形式化,態度也十分僵硬,至少可以確定他沒什麼經驗。

  這種水平的傢伙居然敢掛牌行醫、給世上無數苦於病痛的患者看病。雖然他的行為很可惡,但對我而言,今天則是撞了大運。一個連患者的臉色都不觀察的醫生,給他瞎說什麼都不可能露餡。原來如此,怪不得阿疊說這裡可以輕鬆弄到藥。

  隨後,我打消了一切顧慮,編造起比事先準備的還要誇張的病情,五分鐘左右門診就結束了。

  「我會給您開幫助入睡、加深睡眠以及增進積極情緒的三種藥,在前台領完處方單就可以離開。有勞您了,請多保重身體。」

  就這樣,我再次回到前台等待。和門診前不同,此時我心中是另一種緊張,坐立不安。

  對精神藥濫用者來說,處方單等同於成績單。為了得到自己期待的藥和期待的分量,對醫生施加的誘導有多麼恰當,處方單公布的便是其結果。

  如果單子上列的全是效果微弱、不適合用於享樂的藥,花的工夫和門診費就都打了水漂。我等企求的永遠是服下就能飄飄欲仙的抗焦慮藥,非此不可,即使三環類抗抑鬱藥63也棄之敝屣。

  這次會給我開什麼呢?我是第一次拿到藥方,不指望全中,但希望起碼能有一兩個管用的藥。

  「水屋口先生。」

  就在我坐如針氈地等待時,櫃檯的女人呼叫了我的名字。

  她絮絮叨叨地說明附近藥店位置之類的事項,我充耳不聞,一把抓來處方藥單,逐條確認宋體印刷的藥品名。喜出望外的是,竟然開了兩種我想要的藥。

  第一種,海樂神640.125毫克。

  由於用的是金色的鋁包裝,這種藥品普遍稱為「金海」。英國發生過患者服用該藥後殺人的事件,所以它格外臭名昭著。廣為所知的是分量翻倍的0.25毫克版,銀色的包裝與亮藍的藥片很出名,通稱「銀海」,成分和「金海」一樣。

  另一種,單子上列的名稱叫美得眠,好像是氟硝西泮65的仿製藥66吧?嚴格來說似乎有區別,不過成分應該一樣,無所謂,都差不多。總之它雖然不像海樂神一樣聲名遠揚,效果卻同樣強力,持續時間還更久,是阿疊極力推薦的藥物。

  此外還開了別的兩種藥,但名稱我都沒聽說過,回家後有必要調查一番。不管怎樣,四中二,還算合格。

  我趕忙離開診所,前往附近的藥店取藥。適逢感冒流行的時節,一進門,入口附近的長椅上坐滿了帶著口罩的病人。

  他們身體羸弱,排隊等待領取抗生素和退燒藥,情況嚴峻。而我則活蹦亂跳,來到這裡只為搞到用來消遣的精神藥,不務正業。然而我厚顏無恥地將處方單交給了前台,混在他們之中等待自己的藥。

  這裡的人真多,我等了好久,帶來的短篇小說從頭到尾讀完之後,才終於叫到我的名字。

  「是水屋口悟先生沒錯吧?」

  我點頭,年輕的女藥劑師一面拿出板裝藥片,一面給我說明服用方法。

  畢竟是職業人士,雖然不知道她心裡怎麼想的,但她對我的態度和對感冒患者一樣——「這個在難受的時候整包服用」,「那個在睡前服用」,「請勿飲用西柚果汁」。

  這些話我全都左耳進右耳出。隨後,我拿到了生平第一次以我本人名義開的精神藥物。遞給我的白色塑膠袋中裝有兩周劑量的藥片,以及兩頁印著藥效與使用方法、且附有圖示的單子。我心滿意足地將它收進包里。

  好了,今天的工作到此為止。趕快回屋裡喝著小酒,嘗試這些藥吧。啊,是不是最好先吃頓飯?反正到車站了,飯店隨處都有。

  吃什麼呢?肯德基或者美仕唐納滋67,總之要在快餐店解決。今天腰包比較緊,門診費和藥費已經讓我的錢包輕了不少。雖說在醫療保險報銷範圍內,數額並不大,但我畢竟是個打工族,時薪連一千日元都沒有。不過,一想到俱樂部或網上的藥販在甩賣金海、美得眠時開的敲竹槓般的天價,這點費用也顯得不足掛齒了。

  銀海好像是一片500元左右吧?金海按半價250元算,兩周的分量是14片,市場價高達3500元。光是金海的錢就已足以付清今天的開銷了,更何況還開了美得眠。

  雖說花了點工夫,但這筆買賣確實划算。弄來的藥價廉、量大,最重要的是過程正規合法。有些傢伙在熱鬧場所被氣氛沖昏了頭,花大價錢買這些藥,真是太蠢了。連我這個初犯都能巧妙地把藥弄到手。

  隨著以後去醫院的經驗變多,處方單里的廢藥肯定也會越來越少,收穫會更豐富。而且似乎根據某個制度,公費承擔的部分也將增加,藥價可以進一步降低。總有一天,利用這個制度,我將以近乎免費的價格買到藥品!這是我的終極目標。這個制度好像有什麼限制來著?不清楚,無所謂,反正我已經偏離正軌了。

  嘿,我真是聰明過人,做事滴水不漏。哎呀,我也清楚,這是人渣才幹的勾當。可人渣的世界裡也分贏家輸家,在這方面我無疑屬於勝利的一方。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開始思考自己的人生,反覆回味。打從少年開始,我就不再相信自己能成為一個正經的人,可以說現在的人生也在預料之中。唉,想想還真是,我從未試圖抱有希望,能過上普通人的生活才怪了。

  人啊,最終都會安定在自己相應的地方。

  烏雲蔽日,絨毛般的白雪從天空霏霏飄落。這樣下去我會在街上凍僵。

  食慾已然消退。快讓我儘早回家,用酒精、用精神藥,矇混腦袋裡的一切吧,就這麼辦。

  九

  我七扭八歪地仰面躺在潮濕的地鋪上,身上還套著昨天回家時穿的長款風衣。天花板如此渺小,我再次認識到自己住的房間有多狹窄。

  啊,白色的牆壁將我圍得喘不過氣,窗戶的磨砂玻璃上時時刻刻都映著一成不變、冷若冰霜的灰色燈光。真是個令人窒息的房間。

  從來不疊的被褥一旁是從來不關的壁櫥。壁櫥上層凌亂地堆滿衣服,下層是我自己組裝的桌上型電腦。餐廳書櫃中放不下的書堆在枕邊,枕頭右側的房間角落擺著一面試衣鏡,除了照臉的部分,其餘都蒙上了灰塵。一台磁帶收錄機丟在對頭的角落,裡面常年插著THE HIGH LOWS68的專輯。牆邊擺著上學時買的茶几,當時用的空調放在上面。因為嫌施工麻煩,我沒有安裝,而是用固定軟管的白色膠帶把空調纏了一圈又一圈,擱置不理。

  此外,地上鋪滿了雜誌和提包等亂七八糟的東西,我已經好一陣沒見到地板了。儘管這裡狹小又密封得嚴嚴實實,室溫卻寒冷無比,在屋裡都能呼出白氣。這個房間和我本人相似到了可惡的地步。

  心情低沉,我決定抹去自己的意識,便取出美得眠和海樂神各兩片,就著附近超市買來的祖布卡伏特加69灌下。按理說應該會開始犯困,但世界卻始終不願拉上帷幕,我只好空虛地呆望著天花板。

  這時,我聽見阿疊在走廊走動的聲音,響聲粗暴,像是在踩跺地板。這是他被藥勁沖昏頭時的腳步聲,我很熟悉。

  他全天都要嗑各種各樣的藥,當藥力特別強勁時,他走路就會變成這樣。他今天出門了嗎?也可能一直在屋裡睡大覺,阿疊有時候一覺能睡一整天,真羨慕他。

  接著他去了廁所,尿完回到自己房間。屋裡極度安靜,我的房間又在廁所前,因而每一絲動靜都清晰地傳入我的耳中。想來這裡雖然沒有任何隱私可言,我們倒也都不在意,搬來之前我還以為自己對私人空間有些神經質呢。

  話說回來,我現在什麼都不想做,連指頭都懶得動,差不多是時候辭掉這份兼職了。雖說工作我已習慣,也沒有難受之處,但日復一日地重複一成不變的流程,我最近已開始厭倦。加之我不怎麼花錢,攢下了一筆存款,更消磨了我的勞動意願。

  這所公寓真害人啊,由於煤電費和房租兩人分攤,生活成本極為低廉。何況,搜尋房源時出過力、合租生活開始之初就說好要入住的T川也快要搬進來了,費用還能進一步降低。不需要替別人操心,彼此之間也沒有顧慮,閒的時候還能一起聊天、玩遊戲來打發時間,沒有任何勞神費心的事,所以我更加懶惰了。

  啊,不想了,不想了,我連動腦子都覺得麻煩。什麼都提不起我的幹勁,究竟是怎麼回事?難道我真的患上抑鬱症了?應該沒這個可能,可無論如何尋找,我的內心也找不到絲毫激情,只有無盡的空虛。

  說起來,最近網站方面也陷入了停滯。我並沒有刻意中止更新,也絕非停止了思考,只是把寫作的事忘得一乾二淨了。

  這一陣子,我的精神似乎穿越到了過去,無論是睡是醒,都會回想起自己的童年。我雖然有不少心理創傷,可自從離家出走後,這些回憶就再也沒有出現過。如今卻又重新浮現,是因為對真赤的掛念嗎?

  然而,即使沒有真赤作為契機,我大概也無法逃脫吧。儘管我曾想要解決少年時代的種種問題,最終卻是徒勞,光是將一切都丟給忘性,自己試圖遠走高飛。但無論逃得再遠,生活同過去差別再大,積壓在腦海中的東西也不可能甩掉,所以這些回憶才會滔滔湧現。

  天在下雨。在這間與世隔絕的屋子裡,外界的情況幾乎完全無法查知,可雨聲卻隱隱約約能傳來。而在我最為久遠的記憶中,同樣打著冰冷的雨點——

  當時的我多大呢?三歲左右吧,或許更小。總之,根據腦海中的景象,地面距我格外相近,說明我當時身高只有很低的一點。在沿公路的人行道上,我踏著小碎步奔跑,父親在我眼前走著。

  我向他的背影呼喊,父親卻沒有注意到,離我越發遙遠。

  我想讓父親知道,雨下得有多麼大,我身上有多麼寒冷,他卻頭也不回,打開家門,徑直走入。當時我們一家住在祖父家隔壁的倉庫二樓,進門就是樓梯,父親登了上去。

  對於幼小的我來說,樓梯的每一層都必須靠雙手攀登。看著他遠去的背影,我慌忙開始飛奔,不想讓他拋下我離開。結果,門口的台階上鋪了報紙當作門墊,我踩到報紙,腳下一滑,發覺不妙的瞬間,台階的尖角迎面而來。

  接著我一頭撞在了台階角上,失去了意識,在大雨之中陷入昏迷,頭上鮮血直流。叔父路過發現時以為我已經死了。事實上,如果他來得再晚一點,我肯定就沒命了。

  母親雖然也記得這件事,可當我提到自己一直在追趕父親,但他沒有回頭時,她卻認為不可能,無論如何也不相信。確實,那時我還太小,自己對父親的印象也一向有失公平。而且仔細想來,幼小的孩子在身後咫尺再三呼喚、又在地上摔得頭破血流,即便是他這樣的人,也不會渾然不覺,更不可能視而不見。所以,或許母親說的沒錯,這並非事實。然而我的記憶確實如此,就連被雨滴擊打的感覺,至今都能鮮明地在我皮膚上喚醒。

  我並不討厭這一段回憶,也沒有為此痛苦。和廟會夜晚時欣賞的絢爛燈火一樣,它也是我精神的一部分。聽著這瀝瀝雨聲,當時的情景浮現在腦海,我不禁有些懷念,內心十分安寧。誠然,如今想來,父親的疏忽大意依然令我惱火,但回首往事時總會有一股眷戀。

  我的這種精神機制,或許並不獨特。

  無論什麼事物,只要在人生初期接觸,就會被人無條件地抱有近似愛情的執著,成為此人的一部分,不管將來他多麼憎恨也無法割捨。父親似乎說過,他是從小被揍到大的,所以不想長大之後對自己的孩子施加暴力。然而他最終還是沒能如願,我總是被打得很慘。因此,同樣的事遲早會發生在我身上。

  在我看來,父母虐待孩子時最惡劣、也是最悲哀的一點,便是抱著恨意的同時,又懷有對子女的愛,在孩子稚嫩的心中根植了一種扭曲的感情。孩子無法分辨什麼是喜歡、什麼是討厭,連自我厭惡和自重自愛都難以區分。

  當然,我也希望能有一剎那的放縱,像希臘神話中的人物一樣,對討厭的東西徹頭徹尾地憎惡,對喜歡的事物全方面地贊同。對我而言,這兩者時刻處於混亂之中,不論見到什麼,我都說不清到底是愛還是恨。我無法定義自己的感情,只知道內心深處激盪著一團漆黑的東西。

  每當我想到真赤,或是和她見面、聽她說話時,這團漆黑的東西總會浮現,接著我便回想起過去的事。可我真的不願回憶這些。如果把青春期前的一切記憶消除,我能夠改邪歸正、重新來過嗎?

  沒有什麼比白日做夢更愚蠢而徒勞的了。我終究只能像推土機一樣活下去:手持車前的金剛巨爪,腳踩能踏平龍潭虎穴的堅實履帶,以排山倒海之勢滾滾向前。縱使那些廢物破爛堆得再高、再過複雜,膽敢攔路一律碾碎。全速衝鋒,所到之處皆夷為平地——這是我唯一的活法。

  在我滿腦子想著這些時,手機忽然亮了起來,通知我有來電。我拿起它,看到屏幕上顯示的名字,不由得叫出聲來。

  「餵……」

  話筒中響起了真赤久違的聲音。

  阿疊嘴角上揚,盯著膝上的筆記本電腦,一聲不吭地壞笑著,表情很邪惡,明顯是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不過,想到我現在恐怕也露著同樣的陰笑,也沒資格說別人。

  花園公館107室今天依舊嚴寒刺骨。我與阿疊和平時一樣,在石油暖風機前緊並雙腿,裹著毛毯。夜色已深,屋裡的邊邊角角都縈繞著黑暗。

  剛才我們一直在戲弄宇見戶。他和我們無冤無仇,只怪運氣不好,偏偏在我們閒得發慌的時候登陸上了ICQ。

  宇見戶發給阿疊的信息由我回復。反之,給我的消息則讓阿疊應答。

  要說具體是怎麼一回事,比如宇見戶為之前「RM」的事向阿疊致謝,阿疊先把內容告訴身邊的我:

  「喂,宇見戶跟我說謝謝。」

  我聽到後,用自己的ICQ給宇見戶發道:

  「咦?我沒有當DJ啊?」

  於是,由於不知道我和阿疊住在一起,宇見戶以為自己發錯了人,連忙慌張地道歉:

  「實在對不起!我是想發給疊澤先生的,不知怎麼發錯了……聊天記錄明明對著呀,真奇怪……」

  重複數次之後,宇見戶徹底懵了,最後甚至懷疑自己精神出了問題,開始說些莫名其妙的話,逗得我們開懷大笑。

  就這樣,我們拿比自己年長的宇見戶開涮,玩得樂不可支。最終他被耍得精疲力盡,不再回復,我們也膩了,便道出了真相。宇見戶留下一句「再也無法相信人類了」,退出了ICQ。

  宇見戶下線,這下阿疊與我真的無事可做了。然而夜還很長,阿疊說他還要嗑精神藥,我便回房間裡取來了四枚瑰70的酒瓶。

  暖風機不時會吹出帶有油味的風,然後停止工作,每當這時我們就得重新按下電源。反反覆覆開機的期間,我們聊起了來到花園公館後身邊的種種變化。

  「剛搬來的時候還不像現在這樣頹廢,整天遊手好閒。那時還抱著做一番事業、闖一片天地的想法,不是嗎?」阿疊說道。

  「我記得以前提到過,咱們有人懂音樂,有人會文章,還有人能寫程序。應該也有人期待著,大家聚在一起,說不定能創造出什麼來。」

  確實如他所說,儘管我們從未商量過要做什麼,也沒有制訂過計劃,但氣氛中的確洋溢著某種期盼。然而一切僅停留在期盼上,到頭來我們還是碌碌無為地陷入了沉淪。

  「不過墮落的也只有我們,U君他們還在努力呢!」我說道。

  隔壁的U君和逆野把社團自製的音樂做成了CD販賣,還經常招待相關的朋友來家中,這樣的生活至今保持不變。

  「說得對,喪失鬥志的只有107啊。」阿疊苦笑道。

  唉,我們真的是一點熱情也不剩了。每天在酒精、藥物與尼古丁中醉生夢死,和網上的怪人頻繁往來,對世間一切都嗤之以鼻,終日傻兮兮地吃喝玩樂。

  大家起點明明相同,為什麼現在會有如此之大的差距呢?是因為成長經歷有別,還是血型帶來的影響?難道是飲食習慣不同嗎?畢竟我吃得很少,對活力沒有自信。

  哎,如果只是懶惰倒還好,可說實話,最近我越發鄙夷業餘創作這種勞神費時、更沒有成果可言的卑微活動。儘管我十分佩服逆野和U君旺盛的精力,但另一方面,也並非完全沒有對他們認真態度的酸意——區區外行人的兒戲,虧他們能投入那麼大幹勁,真拼命。

  「完蛋了,這下徹底變成人渣嘍。」我笑道:「見到什麼都覺得愚蠢至極,看什麼都不入法眼,我們已經無藥可救啦。不過我最近漸漸意識到,咱們這種人,一輩子肯定是日復一日過著這樣的生活,毫無作為,虛度光陰。對自己、他人、世間萬物都不屑一顧,冷嘲熱諷。」

  「可能吧,我也感到自己在慢慢墮落。」阿疊認真地說道:「小時候我覺得自己無所不能。而差不多到高中的時候,我發現自己並沒有什麼特殊才藝,平凡無奇。現在,我甚至開始覺得當普通人都難了。」

  「說的可真慘。」我笑道:「不過我也一樣,最近對很多事情都提不起幹勁。不光工作,連玩的心情也沒了,找不到任何樂趣,只有沉浸在酒精之類的麻痹物里,我才能像人一樣呼吸,和『普通人』早已差之千里。究竟怎麼才能對世界抱著熱愛活下去啊?」

  「啊,這是抑鬱症,你也得病啦,去醫院好好看看吧。」

  「我怎麼沒去。」

  「去是去了

  ,你最好還是認真接受治療,健康的精神狀態可是很重要的!」阿疊插科打諢。

  「就憑那個連門診都要查書的醫生?你是叫我治病還是治命啊!」

  我的話戳中了阿疊的笑點,他大笑不止。

  打開電視,深夜新聞正在播放:股市大跌、老布希的兒子當上了美國總統等等。對生活在底層的我來說,這些社會上的重大要聞十分遙遠。

  之後,電視中又報導大阪的一位年輕母親將自己的親生孩子虐待致死。孩子遭到監禁,並被生母施以踢打之類暴行,最終不幸死亡。沒想到的是,這則新聞使我格外失落。

  我沉默不語,阿疊注視著電視,面色沉靜得可怕。

  「這種新聞真叫人難受。」我說道,阿疊點頭同意。我們都想到了真赤。

  據她在和我打電話時所說,她現在被軟禁在栃木的家中,家長逼著她進行考前複習,好像還雇了一位家教來輔導。

  儘管她非常討厭陌生男人進入自己的房間,剛開始抵抗相當激烈,但為了要回被沒收的手機,只好以乖乖聽話為條件。就這樣,她取回了手機,頭一通電話便打給了我。

  那時她為了不讓家人聽見,聲音壓得很低,一副偷偷摸摸的樣子,可掩蓋不住她的興奮之情。一想到和我聊天是她的快樂之源,她在我眼中便可愛得無與倫比。

  電視節目全部播放完畢,我和阿疊回到了各自的房間。不久,我的手機就收到了真赤的來電。

  自那天時隔良久再次取得聯繫後,她幾乎每天都會打來電話。夜深人靜的時候,鈴聲像是掐准了我打工歸來的時機一般響起,如今已成為我每晚的一項期待。

  房間裡信號不好,我便去了有窗戶的空房。這間9.6平米的日式房間已被名落孫山的T川預定,裡面還沒有安裝照明設備。合上推拉門,眼前霎時陷入一片漆黑。我站在原地,一邊和真赤聊天,一邊等待眼睛適應。漸漸地,室內的景象從黑暗中浮現,月光在草蓆上映著紗窗的影子。

  真赤似乎和平時一樣,在自己房間的床上,躲在毛被裡和我通話。

  「你猜到了?」

  「嗯,時不時能聽見被子和手機摩擦的聲音。」

  「對,我現在穿著睡衣躺在床上。」

  雖然我們夜夜都煲電話粥,無話可說的情況卻一次都沒有出現。從平淡無奇的日常閒談,到很少對外人提及的、觸及彼此性格深處的話題,聊天內容形形色色,無所不及,比如各自對食物、音樂的好惡,我以往談過的對象與她的初戀,以及彼此的父親、母親。

  只要對話不中斷,說什麼都無所謂。再嚴肅的話題我們也能當成玩笑講。無論說了多麼惡劣下流的話,對方也能報以一笑。中途若有誰的手機即將沒電,便接上充電器,躺在插座旁繼續聊天。

  不只今晚,天天都是如此,長的時候甚至能聊一到兩個小時。每次都是她打給我,為此我也擔心過話費問題,可她表示我無需在意。父母雖然方方面面都很嚴厲,唯獨對金錢管得很鬆,花得再多他們也不會提意見,她說道。

  總之,她在栃木的生活就是沒有自由。飲食情況多少有所改善,然而不喝光那個可疑的藥,她便無法踏出房間一步。此外一旦她母親外出,伙食就沒了,事先也不會打招呼。

  「反正她多半要麼是去興趣社團、宗教集會,要麼就是找出軌對象快活。」真赤常常如此抱怨。她的雙親各有各的外遇,這在家裡是眾所周知的秘密。

  「這樣的家庭真可怕,難怪孩子會腦子不正常。」有一次我調侃她。

  「怎麼,你的意思是我有神經病?」說的同時,她也笑個不停。

  說來說去,她痛訴的都是出不了房門有多麼難受;屋裡沒有電腦,上不去我們最愛的網際網路;家教非常討厭;自己和父母也無法交流。只有晚上的電話是唯一的樂趣——她故作開朗地說道。

  唉,真叫人頭疼。她推心置腹的話語令我不禁覺得她打從心底信賴我,她的芳心已被我獨占。

  今天,她難得聊了許多考試的事情。

  她的高中入學考試在二月初,距今僅剩三周左右了。要考的學校位於東京,儘管考試前她會回來,但家長應該會隨行,與我見面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這件事她三番五次地重複,語氣充滿遺憾。她想去的學校成績要求並不低,兩年沒上過學的她卻絲毫沒有表現出學習方面的不安,她似乎從未為學習發過愁。

  「真是的,難得去一趟東京。」她一次又一次地說道。

  我雖然回答說只要生活沒問題,見面的機會遲早會有,可實際上心裡也有一抹不安。

  本質上來說,我和真赤之間的聯繫是淡薄的。不同於學校同學、工作同事等日常生活中總能自然相見的關係,我們之中架著網絡這座重要橋樑。再說了,我們在現實中的見面次數都屈指可數,沒有網絡,更不會相識。倘若現在斷了網,再把手機沒收——不,就算不拿走手機,只要雙方失去了維持這段關係的積極性,它肯定會輕易湮滅。

  何況回顧我的人生,無論做什麼都會在節骨眼上出問題,沒有任何一件事能順利進行到最後,期盼的結果也從未理所當然地到來。

  坦白來說,當初她說要回老家時,我就已經做好了關係斷絕的思想準備。所以良久之後,當手機中響起她打來的電話、本以為會被逐漸淡忘的這段關係再次復甦時,區區這樣一件好事,我都不敢相信發生在了自己身上,而一度懷疑是我跑錯了片場,誤入了別人的人生。

  由於生性如此,所以即便每晚電話不斷,我依然擔憂會有不測風雲將我們拆散,我的這種感覺可能比真赤還要強烈。事實上,許多不安的因素就擺在眼前。

  她的家庭環境是其中之一,我們各自的年齡和立場也存在差異。儘管目前處境不佳,但總體來說她還是個對未來懷有希望、前途光明的學生。與之相對,我則是個一面酗酒,一面滿腦子想著自己將來的死法會有多麼可悲的無業游民,而彼此間的差距終將越來越深。

  不過,現在我們還聯繫在一起。

  於是,當晚我和真赤又聊到了天亮。今後的事,想再多也沒用。

  我告訴店長自己將在下個月辭職,他詫異地瞪圓了雙眼。

  至於這麼吃驚嗎?或許吧,倘真如此,只能說對不住了。

  「家離這裡實在太遠了。最近我越發覺得上下班痛苦,就打算找個近一點的工作。」我懷著歉意說道。

  「那確實沒轍,真頭疼。下一份工作找好了嗎?」店長問道,似乎仍有些難以接受。

  「還沒定下來,正在找。」當然,這是假話。我打算趁此機會徹底當個自由人。

  總之,我堅持了一年半的工作最終決定辭職,其他人得知後也都表示惋惜,令我感到一絲欣慰。雖說許多地方沒有盡善盡美,我應該還算成功融入了這裡吧。

  決定離開之後,心中並非完全沒有不舍,但要問我願不願意繼續留下,我只能說實在不想工作了。展望今後的自由生活,還是喜悅更勝一籌。好想從早到晚都蜷在被窩裡。儘管給店裡添了麻煩,我很愧疚,但能提前一個月表達辭職意願,我也算盡到了最低限度的義務。

  對於喜新厭舊的我而言,這次的工作格外長久。然而,當再久的打工店員也不會有出頭之日。只要不以轉正為目標,辭職都是遲早的事,而這條道路對我並沒有吸引力。

  前不久,值晚班的達夫被錄用為正式職員,廚房的尾倉先生對此羨慕不已。真的值得羨慕嗎?達夫是位來自東北的少年,是樂團成員,以當上職業音樂家為目標來到東京,卻為生活所困,幾乎沒有參加樂團活動的閒暇,時間都花在了打工上,最終成為了KTV連鎖店的員工。

  哎,這樣的人生倒也不壞,起碼比生活沒有著落就打算辭職的我好得多。可他甘心嗎?落得這種結局,他當初來到東京究竟是為了什麼?

  那天我和新來的田中一起值班,他就是眾所期待的男性早班員工。

  我希望在我辭職後,他能作為早班裡唯一的男人好好工作,然而一聽說我要離開,他便要求調到晚班。其中的理由不是不能理解,原因很簡單:他被女人們厭惡到了骨子裡。

  天啊,她們對田中的痛恨簡直可怕得要命。這裡的員工彼此關係都還不錯,男女之間相處和諧,唯獨田中是個例外,遭到全體女員工的一致排斥。

  他這種情況的獨特程度可謂絕無二例。橫井是位肉都下不去口的女大學生,她溫柔文靜的性格也贏得了我的好感。當我發現連她都對田中不理不睬時,實在大吃一驚。此外還有別的員工直接向我抱怨過:「我不想和那個人一起待,小筱你來值全部早班吧。」

  田中拿自己的處境調侃:

  「和你以外的人一起值班的時候,一整天都說不上一句話,你說

  我該怎麼辦呀?」他自嘲般地笑了,我卻笑不出來。

  為什麼他和女性的關係差到了這般地步?明明是個有趣的人。他來KTV之前當過計程車司機。只要肯打聽,他也願意聊一大堆過去的經歷。

  他是因為三十上下的年齡才被年輕人排斥的嗎?還是由於他那看上去更老的土氣外表呢?莫非是工作學得慢的緣故?或許他那做賊似的的說話方式才是原因。

  「你一走,我可就寂寞啦。」他的話有幾分沉重。

  對我來說,辭職丟下他一個人也不是輕鬆的決定。他的境遇我難以熟視無睹。如今我是因為沒有年齡斷層才能和女員工們相處的來。而等到上了年紀,身邊工作的人都比自己年輕時,我也會不容分說地被打入相似的處境吧。我可以想像到極具真實感的畫面。

  當然,這樣的想法我不會說出口,說出來多半會令人誤以為我也受到了歧視。總之,這就是我關心田中的緣由。

  所以,今天我也照常給他教些通常業務的竅門、簡單的電烙鐵修理麥克風方法、電腦出問題時如何快速還原、等等。

  能完成別的員工做不到的工作是相當重要的。我也是因為有這些技術,女員工們才會喊著「小筱、小筱」來找我求助。學到的一身技術沒準能成為田中與她們和解的契機。雖然算不上臨別贈禮,但在我眼裡,助他減輕今後的工作負擔是自己最後的職責。

  那是在自由時段結束、剛開始夜晚正常營業的時候。我一次次地重複教著不善機械的田中,有顧客登上了樓梯。

  「店長在嗎?」一位眼神銳利的中年女性問道。她是這裡的常客,我很熟悉。

  她體態勻稱,身上披著高檔的毛皮大衣,脖頸和耳朵上的飾品閃閃發光。她一向衣著奢華浮誇,是常客之中最需要留意的人物。

  不久前才來上班的店長去東急手創館71買皮鞋油了。我告訴客人店長很快就能回來,並將她帶到了平時即使客滿也不會使用的特別包廂——201號房。

  每次這位客人光臨,都一定來這個房間,店長像牛郎般從頭到尾全程陪同。為什麼她能受到這種特級優待?一來是因為她出手闊綽,揮金如土。重要的是第二點:她與平民百姓不同,是某個大牌暴力組織成員的妻室。按理來說她這種人該去更高級的店鋪,可不知為何她對店長十分中意,經常光顧這家店。要問是怎麼變到現在這一步的,似乎另有隱情,但我一無所知。

  總而言之,這位客人必須由店長親自接待。我用休息室的座機給他打了電話,他緊張地答覆說立馬回去。

  暫時可以鬆一口氣了。雖然她身份特殊,很難應付,可她不但不會胡作非為,還相當遵守店內規矩,風度翩翩地花錢,屬於高素質貴賓。所以除了幾項慣例需要注意,其餘按普通客人接待就好。

  慣例之一,是飲料的濃度。

  來到餐具室,田中已經調起了她點的烏龍茶燒酒,不出意料,配比和普通的一樣。

  給她調酒時,燒酒的量必須放得比正常少,要是忘了,她會不滿意。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慣例,田中都掌握不來。我把前台暫時交給了他,重新調了一杯飲料端到那位熟客的房間。

  201號房間中,穿著廚師服的大廚正在替店長接客,可能是見到了熟客的身影,當即決定來搭把手的吧。儘管我覺得避免冷場是我的任務,但他確實幫了大忙。

  我將飲料放在桌上,匆忙打算離開,可她叫住了我。

  「非常感謝。」她溫和地微笑道:「之前的事,對不起了。」

  她指的應該是兩周前的事。

  那時還沒到過年,平時總是獨自赴店的她罕見地帶了同伴。那是一位打扮有些花哨,卻貌美如花的女子,大約桃李之年。店長悄悄耳語告訴我,她是這位常客的獨生女。

  這些都無關緊要,但她帶女兒來店裡的原因卻非同小可。據說是因為女兒被馬虎的男人搞大了肚子,身為母親,這位常客要把對方叫到這裡教訓一番。

  為什麼要跑來KTV進行如此可怕的會面?我瑟瑟發抖。沒多久一副牛郎扮相的青年臉色煞白地來了。他知道女友的家長是何方神聖嗎?就算知道,又了解到了什麼程度?不論怎樣,他也肯定被嚇得魂飛魄散。

  不知房間裡進行了怎樣的對話,自始至終都安靜無比,但男子出門時的臉色明顯比來時要蒼白得多。另一方面那位熟客表情卻如釋重負,以賠償的名義親手給在場的員工每人遞了5000日元後回去了。當然,我也拿到了這筆錢。

  「那時真的很感謝您。」我為五千元的禮金道謝,客人卻提出了困難的請求:

  「今天已經下班了?你打完計時卡,也到這裡來一起喝兩杯吧。」

  這出乎意料的話令我頭暈目眩。

  為什麼偏偏挑我和黑道的妻子陪酒?平時明明都是店長獨自充當犧牲品。我不願意,我想早點回家,喝著小酒,和真赤打電話。

  「這個……非常感謝您的好意……」我諂笑著含糊其辭,掩飾自己的意圖。這時,從東急手創館回來的店長出現了。

  「您好,感謝您今日光臨本店!」他進入房間,大聲恭迎的同時臉上堆滿商業笑容。

  「我問你呀,能讓這些小伙子工作結束後稍微陪陪我嗎?我還沒吃晚餐,想和他們一起分享大廚的美味佳肴。」

  我期待著店長此時能用花言巧語轉移話題,可他並沒有站在我們這邊。

  「沒問題!小筱,等中班的員工到了,你就不用工作了,和田中一起來用餐吧。」他笑容滿面地屈服於貴賓的壓力。

  「太好了,我很高興。抱歉打擾你們了。」

  「哪裡哪裡,完全不要緊。這麼好的機會,難能可貴呀。」我還沒來得及發言,店長就先應允了。看來並沒有我們個人意志介入的餘地。

  我回到前台向田中告知了這件事,他不清楚客人的身份,天真地為省下一頓晚餐錢而高興不已。

  很快,中班的兩名員工來上班了,我們將工作轉交給了他們。打完計時卡,換上便服,我們來到201號房和店長一同承蒙常客的款待。

  進入包廂,桌上已經擺了奶酪、生蔬菜和生火腿之類的什錦拼盤,她又為我們點了義大利面,此外啤酒也準備了,甚至還能無限續杯。我心中十分過意不去,而田中則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燦爛笑容,歡鬧起來,不知道他酒品如何。雖然我不願在他興頭上潑冷水,也隱隱後悔事先沒有告訴他這位客人的身份,但事到如今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

  「好吃吧?畢竟他的廚藝是在酒店練出來的。」醉意盎然的客人向正在吃麵的我們問道,我們點頭贊同。

  味道確實不錯,但我每天都在員工餐上吃大廚做的飯。這道義大利面也是基本菜品,所以說實在的,我並不驚訝,更何況身處這種情況,根本不可能嘗出味道。

  她今天對我們格外有興趣,連珠炮似地不停提問:「你幾歲?」「有女朋友嗎?」「老家是哪裡?」我和田中一邊吃飯,一邊挨個回答她的問題。

  究竟什麼時候才能結束啊?吃完這盤意粉,我是不是該告訴她我有事想回家呢?不行,這樣意圖太容易被看穿了。

  我找不到開口的時機,而店長的救援也指望不上。這種局面下,田中是我唯一的盟友。我窺探起他的表情,想看他有什麼打算,結果發現才一杯啤酒就讓他陷入了酩酊大醉,通紅的臉頰上掛著痴笑。看來我已經孤立無援了。

  「年輕就是好呀,你們以後想做什麼?」客人情緒高漲,向我們問道。

  「嘿,也就想著混口飯吃,要是能結婚生子就更好了。」田中一反常態,話多了起來,搶在我之前說道。

  「那你呢?」

  「他想當小說家。」

  我還在思考的時候,店長立即回答,令我吃了一驚。自然,我從未提及過此事。恐怕是他見到我在休息時間讀書才胡編亂造的吧。

  「赤川次郎72,還有西村……全名叫西村什麼來著?哈哈,反正你很憧憬這些作家對吧?」

  真佩服他大言不慚,但這時候唱反調也不好,我便默默點頭。

  「哇,真的嗎?好厲害。」連田中也傻傻地信了。

  「真好啊,你們兩個未來都充滿希望,年輕人就該有夢想。太耀眼了,和你們在一起我實在覺得羨慕……對了,為了保佑夢想實現,讓我給你們加注好運。」說著,這位女性顧客突然抓起上衣脫了下來。

  「啊,房間裡太熱了嗎?」店長問道,她搖了搖頭:

  「才不是,傻瓜,我來給你們看一樣好東西。」

  毛衣、襯衫,客人在我們面前一層一層剝下衣服,最終只剩一身光鮮亮麗、看上去相當昂貴的絲綢內衣。她扭過身子,給我們露出豐滿的後背。

  「怎麼樣,漂亮吧?」

  她誇耀的應該不是身材,而是那雪白肌膚上的日式紋身——一副色澤鮮艷的天女畫像。

  脫的期間我就已猜到大概,店長估計也心中有數,我們表情都沒有變化。田中卻被嚇得合不上嘴,魂飛天外。

  「來,幫我解一下胸扣。小帥哥,肯定有經驗吧?」客人對坐在旁邊的我說道。我望向店長,他用眼神命令我照做。

  我當然不是沒解過,但可沒有這種情況下解胸扣的經歷。我緊張地解開扣子,客人按住胸口,防止胸罩脫落。

  「接觸過這個吉祥天女的男人都會好運加身、功成名就。今天你們哄得我開心,給你們破個例。來,摸一摸。」

  哦,這就是傳說中的吉祥天女啊。在電影裡聽到過這個名字,竟然真有其物,還沒想到能有親眼見識的機會。不好,現在可不是感慨的時候。

  從座位順序看來,恐怕第一個該我摸。方才不慎發呆,店長再次向我使起眼色,真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不能表現出猶豫。我下定決心,向她的背部伸手,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結果被喝斥道:「認真點,好好摸!」無奈之下,我將手掌完全貼在她背上,把天女整個撫摸了一遍。該死,就算情況這麼嚇人,對方的身份這麼危險,女人的肌膚依然是那麼柔順,吉祥天女摸起來十分溫暖,光滑得出奇。

  緊接著輪到店長,下來是田中。撫摸之前,店長裝模作樣地雙手合十,做出參拜的動作。田中則變得十分僵硬,仿佛剛剛的興奮勁頭都是假的一般。所有人摸完後,我又被命令為她系上胸扣。我向來都只負責解,沒有系的經驗,結果花了不少功夫。

  「哎呀,真是大飽眼福!新年之初能有如此難得的機會,今年勢必一帆風順!」最後,精明的店長不忘客套一番。

  不久,她和上次一樣給了每人5000日元,說是計程車費,然後放了我們。中班的學生只看見我們領錢的樣子,表情羨慕不已。

  不過,結束之後我倒覺得沒那麼糟糕。吃飯喝酒就能拿5000塊錢,此外還經歷了一次平常生活中根本無法遇到的珍貴體驗。然而田中並不這麼想,和我一起離店後,他依然面色慘白。

  「太厲害了,田中你以前見過那麼大的紋身嗎?」走在路上,我問道。他陰沉地搖頭。

  「對了,不是說摸過之後就有好運祝福嘛。等發家致富了,你打算幹什麼?」和情緒低落的田中相反,我莫名興致高漲。

  「從來沒考慮過……要是真能轉運就好了。」他眉頭緊皺。

  「肯定可以。咱們會成為百萬富翁,受到所有人尊敬,身邊美女如雲!好期待呀!」

  我說完,田中笑了笑,之後再沒有說過一句話。

  一個月過後,我在KTV的打工生涯結束了。

  最後一天和我一同值班的是打工族田端小姐,她一如既往地遲到,一如既往地抱怨男朋友,我一如既往地幫腔打發時間。隨後店裡一如既往地變忙,再變閒。

  田端是工作上的老手,和她一起很輕鬆。今天本該輪到田中,但他從這周起開始無故缺勤,由田端小姐代班。新人以這種方式曠工,意味著再也不會來了。店裡全當他不存在,繼續運作。

  肯定如我預料,他再也無法忍受了吧,可沒想到會比我先走一步。回想起之前為了讓他堅持下來而對他的種種關照,我有些失落,但也覺得理所當然。如今,他才剛離開不久,就已經沒有人再談論他了。

  那天尾倉先生也出勤了,我便和他聊了聊。他說他即將被調到銀座店工作,覺得這下離成為正式員工又進了一步,為此高興不已。「挺好的」,我興趣索然地回答。

  到了晚班的時間,我換上便服,踏上回家的路。下樓從店裡出來,我想到要不要回頭再看最後一眼,結果還是沒有這樣做。和過去一樣,我頭也不回地走在霓虹燈下。

  於是,打工的安排徹底從我的日程表上消失了,有股難以言喻的解放感。全天在被窩裡喝酒、房間裡放音樂、沉浸在藥物之中、漫無目的地瀏覽網上五花八門的信息、從早到晚在ICQ上和生活中毫無關聯的熟人閒聊——從明天起,我將以這種無所作為的方式虛度光陰。

  當然,我仍保持著和真赤的往來。由於高中入學考試迫在眉睫,聯繫的頻率減少了,但她一有時間就會打來電話。

  無所事事的時候,時間過得飛快。不經意間,距真赤的考試已經只剩三天了,她也終於回到了東京。

  她沒有回原宿的那所公寓,而是住進了位於赤坂的賓館,在那裡進行考前最後衝刺。她說家教白天黑夜都守在身邊,逼迫她長時間學習。日程確實排得很緊,但也稱得上細緻周全,普通家庭是做不到這種程度的。

  當然,在此期間她不能出門,所以儘管相距不遠,我們卻無法見面。

  「太痛苦了,不知道該怎麼辦。」到達賓館當天,她給我發了條簡訊。

  我誤以為她是對被迫埋頭苦學心懷不滿,在回信中教導道:你之前不願上學,勢必成績不如別人。父母拼盡全力,竭盡所能想讓女兒考試成功的苦心是十分正常的。然而她所說的痛苦似乎並不是因為學習。

  由於不能打電話,我們只好用簡訊這種令人焦心的方式通訊。打聽了才知道,她之前患了感冒,一直沒有痊癒,現在完全承受不住了。

  她說今天也一樣,早上就發起四十度高燒。告知了父母,可他們依然不准許休息,強迫她學習。

  「不要緊嗎?」我問道。

  「不清楚。頭暈,感覺搖搖晃晃的,喝不下水,胃裡空著都特別想吐。」 怎麼看她描述的症狀都是重病。

  「什麼?那豈不很危險。」

  「我也覺得。」

  我陷入了沉思。真赤平時就經常吃不上飯,面色青白。現在她得不到休養,也不去治療,這樣下去可能會罹患肺炎之類的病,丟掉性命。我想起了不久前剛看到的新聞,東京的一個小學生被父母潑水後置之不理,結果死掉了。唉,最近的新聞全是這種事。不對,或許只是因為我比過去更關注這方面的話題。

  不過,一般來說這種情況也無需擔心。她住在服務無微不至的賓館裡,和遭到監禁是兩碼事。

  只不過回想起來,真赤的父母一直不讓她正常吃飯、剝奪她的自由、逼她喝詭異的藥。想起那藥的令人反胃的包裝和空無一物的淒涼房間,我開始坐立不安。

  「能不能告訴我賓館的具體名字?」

  「為什麼?」

  「可以的話我想去接你。如果實在不行,你就找別的地方休息,我會幫忙的,從那裡去參加考試就好。」我還想多寫一些,可擔心簡訊的字數限制。發出去後,我又急不可耐地寫起下一條:

  「這段時間要不要住進兒童保護中心之類的地方?對了,也可以來我家。」

  回信遲遲不來。

  在考試前夕提出如此唐突且強人所難的建議,她當然不會接受。確實是我腦子出問題了。這種行為難道不是拐騙未成年人嗎?以這種方式介入並不妥當。

  「我也想啊,但估計沒戲。家長就在身邊,實在逃不出來。」等了半天,發來的簡訊上如此寫道。

  讀罷,我不由得嘆了口氣,也不清楚究竟為何而嘆。不知何時,我發現自己陷入極度緊張之中,握著手機的指頭都僵直了,便來回舒張以放鬆。

  「明白了,實在撐不下去的話就聯繫我。」我回復道。

  「謝謝你。沒關係的,不用擔心。等考試結束了再見!我去睡一會。」

  隨後,為了不讓她察覺堵在我胸口的不解之結,我們互道晚安。發完信息,我一頭栽進了枕中。

  與真赤久違的再會比預想之中來得早。

  在她考完試一個星期後,我和真赤來到原宿的麥當勞,面對面坐在二樓的小桌前。

  我沒有工作,她不願上學,對我們而言星期的概念形同虛設,然而我們不慎定在了周日,店內十分擁擠。

  這地方確實火爆,顧客全是十到二十歲的年輕人。肯定有不少人趁著周末,從琦玉甚至更遠的地方特意趕來。

  說起原宿,那可是外地青年男女心馳神往的聖地。赫赫有名的竹下路上擠滿大同小異的無聊攤位,最近他們還開始推崇叫什麼「里原宿」的旮旯拐角。總之,這些人假期會來這不三不四的地方購物享樂,平時則在母親的呵斥聲中起床,趕去初中或高中上學。

  所謂青春,不就該如此鮮亮璀璨嗎?而對於坐在這裡喝著飲料的無業游民和逃學兒童來說,青春則顯得黯淡無光。

  嫉妒般的挫敗感縈繞在心頭。同時我也有些好奇,他們究竟怎麼看待我們這樣一對年紀相差甚遠的二人組呢?

  真赤穿著初次見面時的外套,喜笑顏開。我上身穿

  著羊皮夾克,圍著平時那條長長的圍巾,下身則是一條單薄的牛仔褲,穿著在室內都覺得冷。眼前的真赤腳上只有一雙運動鞋,連襪子都沒穿,真虧她穿成這樣都能受得了。

  真赤要的飲料是可樂。我勸她再點些吃的,但她說現在肚子還飽,拒絕了。

  考完試她回了一趟栃木,以考試已經結束為由向雙親強烈抗議,並成功獲准回東京。為了發泄在老家吃不上飯的怨氣,她在電車上狼吞虎咽。一邊喝可樂,她一邊打飽嗝。

  另一方面我本來就沒什麼食慾,面前也只擺了杯紅茶,等待著茶包的味道充分浸出。

  距我們上次見面已經過了兩個多月,但因為幾乎每天都能聽到她的聲音,我並沒有懷念的感覺。

  儘管真赤開心地聲稱考試前得的感冒已經消退,現在非常健康,但她向來身軀纖瘦、皮膚蒼白、動作綿軟無力,所以無法一眼看出她究竟有沒有痊癒。

  「病真的好了?這麼簡單就能治好,真是白操心了。當時說得跟隨時都會斃命一樣。」

  「對不起,我錯了。不過謝謝啦。」真赤的笑里悔意全無,我無奈地聳肩:

  「考試怎麼樣?」

  「估分如果對的話,應該能考上。」雖說這是個好消息,她對此卻並不感興趣:

  「話說你為什麼不更新『電氣馬戲團』了啊?我還很期待呢。剛才我回家連上好久沒登的網絡,第一個看的就是水屋口哥哥的網站,結果發現沒有更新,把我嚇到了。」

  「沒什麼原因,不由自主就停筆了,你不也休更了嘛。」

  「肯定啊,我哪有條件寫呀。」

  「話是沒錯……」

  這個新話題同樣令我不感興趣。

  「再說了,這種把每天更新當成某種義務、寫得少了就會產生壓力的病,對網絡日記寫手來說是很可怕的。」

  「你說的是有道理,可像我,回到家就開始一直寫日記,臨近出門了才趕忙上傳。」

  「你徹底上癮了……說起來,關於考試——」

  我揭開紅茶杯蓋,一邊用附帶的塑料茶匙攪拌,一邊將話題引了回去。

  「你回到東京,意思是不參加其他學校的招生考試了嗎?還是說從這裡前往考場?」

  真赤嘆了口氣,似乎心裡在埋怨我又提起考試:

  「不,我的入學考試已經全部結束了。反正應該能及格,沒必要再考了吧?麻煩死了。」她聳了聳肩。

  「是嗎,嫌麻煩就算了。」

  好像是覺得我輕易卻步的樣子很滑稽,她撲哧一聲笑了。

  「哎呀,不談這些了。那你最近就在東京住下了嗎?」我假裝咳嗽。

  「嗯,再也不回栃木了。」真赤乾脆地說道。

  「可你打算以後怎麼辦?家裡人能保證你的伙食之類的費用嗎?」

  「不清楚,還沒來得及商定我就回來了,估計和之前一樣。我沒找他們特意談過。」

  「真的嗎?」

  「這邊要好得多,我再也不想回那個爛鄉下了。家長和以前的熟人都在,把我逼得喘不過氣。而且高中也在這邊,等考試通過了,如果決定要上,也是住在東京更合適。」

  「你的這個『如果』用錯了吧?是『如果考試通過』才對。你怎麼一口咬定考試能過,去不去倒成問題了。」我無奈地說道。

  「嘿嘿。」真赤笑著敷衍:

  「對了,一月份宇見戶叔叔組織的活動你參加了對吧?好玩嗎?去的人似乎五花八門。」她的腦袋裡現在全是今後的東京生活,沒有其他事的餘地。

  「對,好像確實來了各種各樣的人。但我不怎麼明白活動內容,也沒人可聊天,光在一個人發呆。」

  「是嗎,不知道以後還會不會有。」

  「宇見戶說他還想再辦。不談這個了,你有什麼計劃?就算你能順利入學,那也到四月了。這段時間你打算什麼都不干?」

  「嗯。」真赤毫不害臊地點頭。

  「吃飯怎麼辦?」

  「哎呀,自然會有辦法。」

  「但願吧。」

  「啊,水屋口哥哥,莫非你有什麼主意?」真赤直盯著我的臉龐,看上去格外高興。

  「是有一點點。」

  於是,我提出了見面前一直在考慮的想法:

  「我在想,你來我家住怎麼樣?」

  真赤瞪大了眼睛,表情相當驚訝。

  「我覺得沒什麼不好。有一位房客暫時沒來,空出來一間屋子。阿疊也在,不是兩人獨處。此外網絡也不是問題……無論如何,不能讓你沒飯吃。」

  「你是認真的?」

  「嗯。呃,突然叫你過來住,你肯定會擔心,可能也信不過我,如果實在不願意……」

  「我要去!」還沒說完,真赤就急切地點頭同意了,態度輕鬆得令我不禁泄氣。

  結果,提出建議的我反而有些動搖。

  「是嗎,那我明天或後天去接你,你先收拾好衣服和隨身物品等必要東西。」

  接著,我隱藏著內心的猶豫,以防被她察覺,啜了一口已經變溫的紅茶。

  十

  花園公館107室餐廳中的壁櫥門,外表雖然是西洋風格,內部卻分為上下兩層柜子。下層凌亂地擺著吸塵器和一些暫時不用的季節性家電,上層則放置著阿疊安裝的Linux伺服器,從中伸出的幾根網線不光遍布我們房間,甚至還沿陽台爬滿了106室,給每個人的屋裡提供網絡。沒有它們,我們的電腦生活一天也過不下去,搬來這裡的第一件事就是拉網線。

  我們集體生活的大部分交流都依靠網絡。舉例來說,設置在本地伺服器中的布告欄便是途徑之一。

  這個僅限花園公館住戶閱覽的布告欄上記錄著當月的煤電費、廁所換燈泡花的錢等等,主要用於匯報公攤經費的去向。月底阿疊統計這部分費用,加算上房租,公布各自的分攤額,這是每個月的常規。

  除了最後的數字,金錢方面的事我一概不怎麼關心,不過布告欄上偶爾有諸如「冰箱裡的布丁是我帶的禮物,大家嘗嘗吧」、「車站前的一家拉麵特別好吃,強烈推薦」的留言,對我相當有用,所以每天我都會瀏覽。

  今天也一樣,布告欄上記載著逆野買了燈油、阿疊交了水費之類的信息。這時我開始猶豫,該不該匯報收留真赤的事呢?

  我已經告知了住在一起的阿疊。他明白事情的來由,欣然同意,但向U君和逆野該怎麼解釋才好?

  「我想把網上認識的十五歲女孩叫來一起住」——雖說是自己的主意,可寫成文字一看,我險些昏厥。儘管如此,我也不好意思一五一十地解釋發生在她身上的事、同父母之間的不和等情況。家醜怎麼能大肆宣揚呢?

  最終,我決定今天暫且不說。反正真赤的生活費都由我來出,搬來以後再通知隔壁應該也沒問題。

  隨後,我出門前去迎接真赤。

  一步步走在去車站的路上時,母親打來了電話,但我沒有接。她肯定是想讓我去見她一面。新年已經過去很久,我仍沒有到她家串門。我清楚她對此十分介意。

  事先明明告訴了真赤要把行李收拾好,可當我到她家時,她卻一點也沒有整理。

  「這裡面裝的是什麼?」一個鼓脹得歪七扭八的運動包似乎是她唯一的收拾成果,我指著問道。

  「CD之類的……」真赤好像終於明白自己犯了錯,露出愧疚的態度。

  「怎麼只裝了CD?應該先備齊隨身物品啊。唉,你聽的都是些什麼東西啊。」

  我火冒三丈,扯開背包拉鏈,翻看了一遍包里塞滿的塑料盒,發現基本都是椎名林檎和洛麗塔18號73的專輯。

  「這、這是我過去喜歡的。」我還一言未發,真赤就辯解似地說道。

  我不放心讓她獨自整理,便兩人一起收拾行囊。

  我先打開了衣櫃,裡面不光掛著大衣和外套,裙子、襯衫等輕薄的衣服也亂七八糟地堆在其中,滿是褶皺。看來她同樣缺乏最基本的生活能力,來我們凌亂不堪的107室再合適不過了。

  一邊想著這些,我一邊疊起衣服,放進真赤準備的包里。天氣還很冷,我便帶了許多暖和的衣物,內衣也裝得很充足。

  隨後,我將衣服分別裝進幾個包中,最後將梳妝包放入。除了衣服和化妝用具之外,女性還有什麼生活必須品嗎?

  「牙刷之類的洗漱用品?」真赤歪著頭向我問道。

  「那些東西過去再買。」

  「那還有什麼?」

  「一時半會想不起來的話,就先拿這些吧,缺什麼過來再取。對了,我那邊被子不夠,把這裡的拿過去行嗎?」

  「嗯

  。」

  隨後,我們離開了房間。

  在走廊和別的居民擦肩而過時,他們訝異地盯著我們。想必拎著大堆行李的我和真赤看起來十分可疑。如果在大樓門禁前被目擊到了,附近的居民可能會傳出不好的流言。我小心翼翼地走出了公寓。

  我們出門很早,太陽還高懸在空中。且不說真赤背的巨大運動包,我手上抱著的被子只用塑料帶胡亂綁了綁,原宿的許多行人感到奇怪,紛紛回頭。對我們而言,在路上拎著被子這種生活內臟般的東西也相當尷尬。一想到接下來要坐山手線,並轉乘田園都市線,在眾目睽睽下走著漫漫回家路,我就無比後悔沒有找個包裹把被子裝進去。真赤似乎毫不在意周圍人的眼光,向我說了些什麼,然後自己笑了。

  就這樣,我冒著冷汗搭乘電車,終於來到了我們即將一起生活的地方。

  「這裡蠻漂亮的嘛。」真赤站在鋪滿朱紅色地磚的路上說道。

  真赤第一次來到這片街區,我催促著東張西望的她,向花園公館出發。

  「這個鳥居74是怎麼回事?」

  「裡面好像有一間供奉稻荷神的小神社。」

  「道路兩邊植了好多樹呀,是櫻花樹嗎?」

  「對,再過一個月就會被染成粉色了。」

  她一路蹦蹦跳跳,見到的東西逐個向我提問,似乎以為我住在這裡就無所不知。碰到不了解的,我便想到什麼說什麼。我們一邊進行這樣的對話,一邊走在坡道重重的路上。

  「還有多久才能到啊?」

  「馬上,前面的路口拐過去,正面的大型建築就是目的地。」

  不久,我們到達了花園公館。

  隔壁106室也有我們的朋友,見面最好打聲招呼。就算不認識,凡是這裡的住戶都要問聲好,因為他們很可能本來就把我們當作一夥怪人——向她說明的同時,我拉下門把手。

  「門沒鎖,不要緊嗎?」

  「平時就不鎖。裡面亂得要命,賊見了都沒心情下手。」

  打開大門,我先進入屋裡,然後招呼她進來。她兩眼放光,踏進了室內。

  早上出門前我已收拾過了,雖然不再亂得連走廊上落足的地方都沒有,但也並非花香撲鼻,一塵不染的家庭。尤其是我的房間,地方太過狹小,也沒有儲物的地方,收拾過後仍是一片狼藉。

  「水屋口哥哥,這就是你的房間?」真赤面無表情地看著進門左手邊屋內的慘狀。

  「嗯。」為了不讓她發表更多感想,我冷淡地點頭,將她帶到了客廳。

  客廳的電視桌上扔著早上還沒見的方便麵桶,桶底殘餘了少許涼掉的湯汁,表面浮著白色的東西。這應該是阿疊的生活殘渣吧。他好像吃完又去睡了,在他敞開的臥室門後,高架床上的被子鼓著一個大包。

  「原來阿疊在啊。」

  「是嗎。」真赤心不在焉地應和,廚房裡的圖片放大機似乎令她很驚訝。

  造訪過這間屋子的人基本都會被這個同廚房完全不搭的裝置嚇到,我也習以為常。

  「阿疊的興趣是攝影,他說這是用來放大膠片的機器。你看,這裡不是掛著遮光簾嘛,有時用它在廚房遮光,進行暗室工作。」

  「可這就沒法做飯了呀!」

  「放大機旁邊不是有個煤氣灶嗎?我們燒魚炒肉就用那個。」

  「這種精密機器,濺上油不會壞掉嗎?」

  「有罩子,應該沒問題吧?我也不清楚。」

  「真的?」不知道她能不能接受。

  隨後,真赤被牆上用永谷園海苔飯當擺錘的時鐘吸引,又對牆上貼的海報感興趣。

  那是一張抵製藥物濫用的宣傳海報,地球形象的吉祥物上印著標語:「絕對不要」,圖案十分常見。海報是打工的地方剩下的,我順手牽羊貼在了家裡。

  之所以張貼它,一方面是因為它與濫用精神藥物的我們相矛盾,另一方面是警告自己不要對違法藥品出手,以我的眼光來說是高深的幽默,但解釋起來太麻煩,我便默不作聲。

  「簡直是神經病住的地方。」大致轉完一圈,真赤好像終於忍不住了,撲哧笑了起來。

  「多嘴。」

  最後,我帶她來到給她住的空房。

  屋裡依然空空如也,夕陽的餘暉從窗外透入,照在草蓆上。我將立在右側牆壁上的床墊放倒,對真赤說道:

  「今後你就睡在這裡,應該不會太難受。」

  「怎麼只有床墊?」

  「這是我從之前公寓的床上拆下來的,本來打算自己用,但我那個房間太小,就放到這裡了。原本是逆野——啊,就是我以前的室友,現在也住在隔壁——家裡的,後來讓給我了。雖然舊了些,但做工不錯,用著很舒服。」

  「好大呀。」真赤撫摸著墊子表面說道。

  「畢竟是小號雙人床。」

  「床身呢?」

  「別的朋友拿走了,他住在琦玉,現在也過著合租生活,不知道有沒有考上藝術學校。」

  「哦……」

  真赤坐上床墊搖動身體測試彈性,把彈簧壓得嘎吱直響。

  她哈哈大笑,搖個不停。我沒有理會,打開柜子準備收拾真赤的行李。然而裡面被儲物櫃和紙箱等雜物填滿,實在放不下任何東西。這些應該是阿疊的東西。之前他好像說過自己的房間裡沒地方放,就收到這裡了。

  我只得放棄,關上了櫃門,忽然發現手邊的草蓆上有一隻小蛀蟲。說起來,剛來這裡不久的一個雨天,有一條大得嚇人的蜈蚣鑽進了這間壁櫥。我還叫來了隔壁的U君和逆野,一起欣賞它巨大的身軀,並在這裡解決了它。

  緬懷著死去的蜈蚣,我想到這件事要對真赤堅決保密。而她不知何時停止了玩耍,正盯著我:

  「沒有窗簾嗎?」

  「忘了,下次買。」

  「沒有就算了,很貴吧?」

  「那怎麼行,這裡是一樓,外面看得清清楚楚。」

  「是嗎……」她雖然點頭,看上去卻仍覺得無關緊要。

  比起這些,網絡更重要。我從自己房間裡取出準備借給她的筆記本電腦,教只會用iMac的真赤Windows電腦的使用方法。她是標準的Mac用戶,對Windows怨聲載道。在我反覆解釋這個系統的優點時,阿疊起床了。他睡眼惺忪地向真赤打了招呼,然後去給自己泡紅茶了。

  在此期間,我漸漸困了。接連打呵欠的同時,我安裝著她需要的軟體,打算裝完就把之後的事交給阿疊,自己今天就先睡下了。然而事情並未能如願。

  手機鈴聲響起,我不久前才離開的KTV打來了電話。雖說直接無視也沒問題,但我幾乎條件反射性地接通了,結果碰上了麻煩的請求。

  電話另一頭是田端小姐。她滿懷歉意地說前台的電腦出了問題,也聯繫不上店長,所以雖然很過意不去,她還是撥了我的號碼。我試圖在電話中解決,但她不懂得使用機器,我無法下達指示,看來必須親自出面。我已經辭職,再怎麼說也沒有義務做到這個地步,但回想起最後上班的那天,閒暇之餘我用電腦做了些業務以外的事,對故障的原因並非沒有頭緒。儘管時到如今才產生影響的可能性不高,趁此機會我還是把自己留下的痕跡消滅掉為好。

  我告訴她我現在就過去,掛斷了電話。

  「我現在得去打工的地方。」

  我向真赤簡單解釋了狀況,並說要順路去一趟原宿的公寓,借來了鑰匙。一個花了半天工夫收拾好的包裹被我們兩個糊塗鬼忘在了那邊。

  很快,我又反向踏上了方才和真赤走來的路,前往車站。困意依然不減,我揉了無數次眼睛。

  抵達本以為再也不會來的KTV後,我趕忙檢查了一番,發現故障並沒有想像中複雜,也不是由於我所害怕的自己造成的原因,無非是存儲系統數據的軟盤出了讀取方面的問題,拿除塵機往驅動器里吹了吹,重新插幾次軟盤就完好如初了。

  無法獨自解決問題、叫苦不迭的田端小姐看見熟悉的畫面,含淚向我鞠躬道謝。

  「這次倒沒關係,但以後可別再叫我了,我已經不在這裡工作啦。」

  笑著說完,我正準備回家,她卻叫住了我,遞來一個粉紅包裝的漂亮小盒,盒子不是很沉。

  我問她這是什麼。她說這是在我修電腦的時候,她去臨近的便利店買來的巧克力。雖然可能不合時宜,但這是為我專程趕來的謝禮,她解釋道。

  「謝謝,但是為什麼是巧克力?」說完,我才想起來。

  對啊,我忘了今天是二月十四號,是被稱為情人節的日子。

  從店裡出來時,外面天色已晚。

  接下來我得去原宿的

  公寓,回家時肯定已過晚飯的時間。估計真赤和阿疊會在外面吃飯。不知道他們去便利店時,會不會察覺到今天是什麼日子,然後為我買一塊巧克力呢?哎,不該抱有這樣俗套的期待。

  我現在精疲力竭。仔細想來,這兩天我一覺都沒睡過。自打決定收留真赤,我一直在思考自己的行為是對還是錯,以及有哪些準備工作需要完成。

  這麼長時間沒有休息,要是平時我早就累癱了,但在接真赤來花園公館之前我幾乎沒有感到一絲倦怠,究竟是怎麼回事呢?飯也沒吃,覺也沒睡,力量卻從體內源源湧出,將疲勞趕到九霄雲外。

  原來只要有目標,就能獲得如此巨大的活力啊。我從未抱有過夢想和希望,這種感覺還是第一次體會。

  也就是說,懷著夢想的人每天都擁有如此蓬勃的能量嗎?太狡猾了,難怪會輸給他們。

  不過,再怎麼說我也到了極限。身體沉重,街上的霓虹燈分外刺眼,恐怕眼睛也累了吧。

  然而,我仍有一項任務沒有完成。

  我在原宿下車,前往真赤的公寓。打開大門,運動包近在眼前。估計是我們蹲下穿鞋的時候放在這裡,結果忘記拿了吧,怎麼都沒注意到呢?

  我探頭窺視屋內,檢查有沒有忘記別的東西。裡面什麼都沒有,比之前更空蕩。被子已被抱走,連最低限度的居住用品都沒有了。也就是說,我們已經無法回頭了。

  回去的路上,我幾乎邊走邊睡,看來我體內的能量已經消耗殆盡。睡魔向肩負行李、獨自走在路上的我伸出魔爪。即便承受著滿員電車的壓迫,我也不時閉上雙眼,將身體交由密集的人群。就這樣,我上坡,下坡,終於回到花園公館,開門前聽到了阿疊和真赤的笑聲。

  「我回來了。」我低聲說道,進入屋內,他們卻沒有察覺。打開了客廳門,阿疊才抬起頭:

  「歡迎回來。」

  他們兩人呵呵傻笑著,動作相當遲緩,一看就是嗑了某種精神藥。他們隔著電視桌迎面而坐,我坐到了他們之間。就在這時,膝蓋忽然使不上力,我狠狠地一屁股摔在了地板上。

  「水屋口哥哥,剛剛好慘呀。」真赤露出心蕩神馳、毫無防備的笑容。

  「真成廢物了,完蛋啦。」阿疊的表情也一樣。

  「發生什麼了嗎?」我連疼痛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倆肚子餓了,就去車站那邊吃了頓飯。」

  「我們都吃了氟硝西泮,走過去一路東倒西歪,好不容易才到店裡。就是車站旁邊的那家豬排店,知道嗎?」

  「不知道,還有賣豬排的?」

  「嗯,我們進去,點完菜……」阿疊似乎想起了什麼,呵呵直笑。真赤接過了話。

  「疊澤哥哥暈得實在太厲害,身子晃個不停,快倒下去了,結果一巴掌拍到了豬排上。」她似乎是想重現當時的情形,張開手掌使勁拍在桌上,響起「啪」的一聲。

  「太好玩了,我們爆笑,停不下來。」

  「店裡的其他客人會怎麼想啊?肯定覺得你們奇怪。」

  「那可真慘。」

  在我一個人奔走忙碌的期間,他們居然嗑了藥,親密地共進晚餐。

  他們開心地講述事情的經過,精疲力竭的我跟不上他們,有種被疏遠的鬱悶感。為了不顯露出來,我客氣地笑著。

  「哈哈哈,在場的人絕對都驚呆了。我們兩個笑得那麼大聲,哪有人有我們這麼奇怪。」真赤笑得前仰後合。

  「暈到這種程度,你們到底嗑了多少?」我一邊向阿疊問道,一邊抵抗著睡意,困得快要撐不住上肢。

  「兩三片吧……不知道,記不清了。」

  「然後啊,我們去了便利店。因為是情人節,店裡有好多便宜的巧克力,我們就買來一起吃了。」

  「你們兩個人吃的?」

  「嗯。」

  「你們兩個單獨吃巧克力?」

  「嗯。」真赤點了點頭,看上去沒有話想對我說。

  「哦。」說著,我拿起瓶裝的寶礦力水特75喝了一口,把裝在兜里的藥片灌進胃裡。

  接著我也飲起酒來,和他們一起呵呵傻笑。我故意撕破了真赤腳上已經跳線的黑色長筒襪,阿疊還拍照記錄了下來。之後就記憶模糊了,不清楚發生了什麼。

  回過神時,我在一個非常狹窄的地方裹著被子。

  這裡似乎是我的房間,為什麼我會被擠到牆邊?我朝中間翻了個身,肩膀碰上了溫暖的東西。「啊」,我不由得出聲。真赤正躺在那裡。

  她和阿疊在小聲說話。看來我們三個人在一套被子裡躺成了「川」字型。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我隱約有印象,但無法清楚地回憶。阿疊向我搭話,現在好像是我們三個在聊天。也就是說,我剛剛可能並沒有入睡,然而矛盾的是我想不起來剛才發生的事。難道是我睜著眼睛失憶了?

  現在到底是幾點?是昨夜的後續嗎?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時鐘。正當我試圖回想手機放到了哪裡時,身邊響起了衣服摩擦的聲音。

  阿疊和真赤開始做愛了。不知何時,真赤脫光了衣服,白嫩的肌膚裸露在外,阿疊壓在她身上。他們蓋著被子,我看不見交合的部位,但從兩人的聲音聽來,他們正做到緊要關頭。我呆呆地看著,阿疊從真赤身上退開,勸道:「水屋口,你也來吧。」聲音十分輕柔。「來做吧。」真赤也沒有意見,伸出手撫摸我的身體。

  天啊,太殘忍了。這不是我想要的。我殫精竭慮將真赤帶來,為的不是這個目的。然而為什麼,為什麼事態變得如此庸俗,如此禽獸?實在太沉重、太低俗了。啊,不知為何,淚水溢滿眼眶。哇,真丟人。太羞恥了,我應該背過身去,不能讓他們看見我的臉。結果,阿疊擔心地問我怎麼回事。本想回答「沒事,不要緊」,我卻直說出了真心話:「我不要!」聲音中更是帶著哽咽,醜態百出。明明笑著參加就好,我卻無法做到。我感到自己至今以來的全部努力都已毀於一旦。不,說到底那些都是我一廂情願。必須冷靜,必須保持鎮定。我平息著內心的痛苦,不知不覺中,屋裡陷入了沉寂。已經結束了嗎?他們放棄了嗎?那我就安心了。

  這次我確確實實睡著了。一覺之後,我醒了過來,手機掉在了枕邊,看了一眼,已經臨近中午。身旁傳來阿疊和真赤安靜的鼻息。我不願吵醒他們,輕輕嘆了口氣,獨自默默地笑了。

  意識清醒,酒精與藥物的影響已煙消雲散,數日來積蓄的疲勞也一掃而空,肉體和精神都舒暢無比。我望向天花板,那灰暗、小得可悲的天花板。

  搬來這裡後,我注視得最久的便是這副景象,現在看來卻十分無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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