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空中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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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我已經超過一個月沒有工作了,沒有參與任何社會活動,沒有做出任何勞動貢獻,這樣好嗎?真的好嗎?我究竟有資格活著嗎?現在我心中舉棋不定,到底是該去死還是活下去呢?我向自己發問,但不知道答案,更不願知道。可怕、可怕,這個答案太過於可怕,每當快要知曉的時候我便開始喝酒。無論早上還是中午,一睜眼就喝酒,喝酒就是一切。酒酒酒,上酒來!啊,不,麻煩給我些酒。今日酩酊,明日酣醉,酒宴之舞至死方休,哈哈哈——有什麼可笑的,根本一點也不好笑。要問為什麼?原因在於我,不是別的,就是我自身。當然,我也希望能以特蕾莎修女76的平等博愛精神,不管對自己還是對他人都一視同仁,不偏不倚地一笑了之,但即便如此也無濟於事,因為我就是我。我應該更重視自己的人生,應該嚴肅地為之苦惱才對,而非笑一笑過去,後者才是正常人的反應。而且如果我不重視自己,就徹底沒人為我操心了,實在太過淒涼。所以,我才會繼續宣稱我要認真。天吶,這文章「我」字也太多了!

  總之,昨天的那件事已經過去了——好像是前天的吧?到底是昨天前天還是今天我已經分辨不來。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為我過著晚上九點醒、第二天下午睡、兩個小時後再起床的生活,精神無法適應十二點日期變更這一全世界的事實。所以說到昨天或前天,我無法憑直覺第一時間反應出來。不管怎樣,那天我一大早醒來——應該說是「一大晚」,時間是二十一點半——去了拉麵店。我和同居的女性一起,去了拉麵店。沒錯,就是真赤,認識嗎?

  嗯,認識就好。

  我把睡在身旁的她叫醒,徒步走了沒多久,漆黑的空中有如天女散花一般下起了白白的雪。啊!都過了季節,怎麼還會下雪。我出門時沒帶傘,冷得要命,然而掉頭回家取傘又感覺像是敗給了雪,令人無比窩火,而且也麻煩,我便頂著雪繼續前行。寒冷也好淋濕也好,不管是什麼討人厭的東西,都隨便你們怎麼著吧。只要放棄掙扎,很快就能熬過難受的階段,產生舒適的感覺……不知諸位可否明白。這一招我還頗為拿手。臉上的皮膚等身體部位被凍得僵硬,不可思議的是,我卻興奮了起來。另一方面,同居人則備受煎熬。叫你不穿得厚點,傻瓜。總之,我們就這樣走在路上,終於在瀕臨凍死的關頭抵達了拉麵店。

  這家拉麵店我之前去過好幾次,很熟悉。我和平時一樣點了「小町A套餐」。套餐中有半份拉麵,半份炒飯,還附帶醬菜,僅售650日元,價格相當良心,最近我格外喜歡它。不,這些都不重要,這裡的拉麵和炒飯油水大,十分油膩。尤其是炒飯,味道怎麼這麼重?吃多了肯定會吐。哎呀,真是標準的垃圾食品。儘管嘴上抱怨,實際也剩下了一多半,但我仍時常來這裡用餐,肯定是我不正常,腦子有病。然而我帶來的這位同伴要厲害得多,她才是完完全全徹頭徹尾的神經病。她一邊吃著自己的拉麵,一邊指著碗裡的食物說:

  「我感覺這拉麵像屠宰場流出來的臭水溝。是豬骨拉麵對吧?湯里全是豬肉中的血水,屠宰場排水渠肯定也一樣,成分差不多。拉麵里的蔥就是臭水溝里的浮藻,紅生薑是赤蟲77。哇,太像了,真噁心,噁心死了,哈哈哈。」

  就算我一句不答,她也像來了電一般自說自話,說說笑笑,還用筷子指著豬背脂:「像蛆一樣」,並吃得很開心,觸目驚心,喪心病狂,令人不忍直視。多麼可憐的孩子啊,善良的我心中暗自落淚,可為了她卻仍保持著笑容,從頭到尾都在隨聲附和。天吶,我真是個大好人。

  吃飽了肚子,身體也暖和。來的路上冷入骨髓,現在卻十分愜意,人體真是不可思議。我並肩和真赤走著,抬頭一望,夜空中浮著幽幽的月亮。

  「月亮周圍的一圈,感覺模模糊糊的。」她也跟著抬起了頭,忽然說道。

  「這叫朧月。」

  「還有這種叫法?」她一副渾然不知的表情。唉,無知真可悲。

  「嗯,沒錯。朧月的『朧』字,你會寫嗎?」

  「不會。」

  「那怎麼行。記住了,月字旁加個龍,這可是常識。」

  難得我如此親切地教導,這位同居人的臉上卻明顯地表露出「嘁,臭顯擺」的神色,絲毫沒有感激。唉,心靈貧瘠真可悲。

  在那之後,為了讓這個愚昧又可憐的少女明白知識有多麼重要、輕視學習是多麼悲哀,步履沉重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時,我好心地給她講吉田松陰78的監獄佳話,對她進行教誨。教誨的過程中,我的腦袋裡想的儘是在這片住宅區中呼呼大睡、對平靜的每一天沒有任何疑問的人們,揮之不去。我們走的道路在高處,低頭俯視下方,瓦頂鱗次櫛比,亮著點點燈火。啊,同樣的天空,同樣的大地,同樣的空氣,明明所在的舞台相同,前途無望的我在自以為是地教育無家可歸的少女,他們卻闔家美滿,宛若枕在母貓身邊的小貓一般,做著香甜的夢。唉,世道如此艱難,不要再安穩地睡覺、起床、上學、歡笑、哭泣了!然而,我清楚這只是自己在嫉恨。何況,我們又算什麼貨色呢?

  我想著這些,不能自已地想著這些。唉,都是因為走夜路,心情才會如此陰沉。

  仰面望去,一輪朧月高懸天空。

  能看見渾圓的月亮也就意味著,沒錯,雪停了。實際上雪花確實不再飄了,我絲毫沒有察覺。哦,雪已經停了啊。

  在我獨自唏噓時——

  「……你說對不對?」真赤表情嚴肅地問道,等待我的回答。

  然而我剛剛完全沉浸在思緒之中,根本沒有聽她說話。這下難辦了,她究竟說了什麼呢?

  真赤搬來一周後,我和她便開始睡在一個房間了。

  外人或許會覺得6.4平米的房間一個人住都窄得要命,睡兩個人豈不是發了瘋。當然,我們確實瘋了。從不整理的被褥鋪滿地面,兩個人躺在上面翻不了身。只要一個人坐下,另一個人能坐的地方就自然固定了。

  在此等彈丸之地,我沒有工作,她在高中入學前也一身輕鬆,沒人約的時候只有要吃飯才會出門,所以我們幾乎全天都蝸居在房間裡,用各自的電腦上網,除了上網就是上網,不過我們並不覺得無聊。怎麼說呢,上網輕鬆,不麻煩。

  來到這裡應該還沒有多久,我卻感覺已經過去了漫長的時光。過著行屍走肉般的生活,不知為何每天卻都有騷動發生,天天都很刺激。

  我記得初次感到震驚大約是在她到來後第三天,當時我們還沒有在同一間屋裡生活。在那前一天,我、阿疊與真赤和平時一樣三人一起吃完飯,回到各自房間睡覺。而在當時,事情還沒有顯露出任何徵兆。

  早上醒來後,我去冰箱拿飲料喝。那天早晨天寒地凍,冷得讓我想起初中在劍道部時的冬季訓練。儘管我極不願離開溫暖的被窩,但喝了酒,身體就會渴求水分。我雙手搓著身子走進餐廳。

  107的住客們都沒有關自己房門的習慣,阿疊和真赤的房間大門敞開,所以就算不想看,也能從餐廳中得知各個房間的動靜。這時,我發現真赤不在房間,她從被子裡金蟬脫殼了。

  她去了哪裡?去便利店了嗎?可她應該幾乎身無分文,不知道她有沒有留言。我窺探了一眼阿疊的房間,他正在低聲打著鼾熟睡。我決定直接詢問當事人,撥通了真赤的手機,從而發覺了異常。

  「啊,水屋口哥哥……」

  電話接通,真赤語氣恍惚。我問她在幹什麼,她卻嘟囔些莫名其妙的話,我不知所云,隨後她又掐斷了電話。

  我一頭霧水。到底怎麼回事?是藥效使她言行奇怪的嗎?還是說她終於發瘋了嗎?

  不,或許是她不願和我們一起生活才選擇了離開。嗯,這個理由解釋得通。如果真是這樣,我無權阻止她。話雖如此,我卻不能置之不理。且不論原因如何,她的態度和平時相比無疑有明顯差異,精神狀態不像正常的樣子。

  我立即重撥了她的號碼。如果她真打算拒絕溝通,說不定會選擇關機。我心中忐忑不安,所幸呼叫聲響起,她接通了電話。

  看來她還有和我交談的意願。我些許安下心來,再次向她詢問。

  「感覺……是為什麼呢?腦袋不對勁……所以就出來走走。舒服極了。啊哈哈。」

  「走?去哪裡?」

  「哪裡呢?不清楚……啊,太陽好刺眼。」

  隨後,她重複著夢話般的言語。

  不妙,原因不清楚,但絕對很不妙。

  我從家中飛奔而出,在晨霧朦朧的街道上尋找真赤的身影。沒頭沒腦地亂跑是不可能找到的,然而給她打電話她也意識模糊,不知是在近處還是遠處、走了多長時間。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這時,我讓她暫且呆在原地不動,給我說明周圍的景色特徵、電線桿上標記的地址等等,她的

  回答依然很含混。費了好大功夫,終於問出了大致的位置信息。

  她走得似乎沒有想像中那麼遠,但我對這片區域並非瞭若指掌,也沒有帶地圖。我便在路邊粗略的地圖上確認了地名,參照著電線桿上標的道路編號,在住宅區摸索了三十分鐘,終於發現了她。

  時值春草萌發的季節,道路左右鮮亮的黃綠色刺得我眼睛生疼。柏油路才鋪設完畢不久,烏黑鋥亮。真赤出門前沒有更衣,身上穿著睡覺時的連衣裙,白皙纖細的手臂抱著同樣白而瘦的雙腿,蹲在地上。

  我靠近身邊,她面無表情地抬頭望著我。

  我向她搭話。她反應遲緩,平時機敏過頭的眼神現在也一片呆滯。

  「回去吧。」我喘著白氣說道,但她一動不動。

  「不想回去嗎?是不是不喜歡和我住在一起?」

  「……不是。」她終於開了口。

  「那就一起回去吧。」

  我扶真赤起身,發現她沒有穿鞋,便背著她走回了公寓。

  真赤似乎睡醒後精神會特別不穩定,像這種早上起床後消失的情況後來又發生過兩三次,每次我都拿著電話問出大致的信息,找到她的所在,光腳的話就背回去,如果穿著鞋就手牽手回家。

  非但如此,自殘、情緒突然失控而大喊大叫等情況也增多了。不用多說,真赤的自殘是用刀具割開腕部的皮膚。

  儘管之前在外面見面時她沒有讓我看到傷口,但我聽她親口講過,所以並不驚訝。不過如今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我也應該採取一些對策。

  於是,我定下了自己的方針。

  首先,無論她做出多麼翻天覆地的舉動,我不能因為生活被打擾而發火,也不會強硬地逼她停止。以我的經驗,這種時候她最不願自己出於悲傷或憤懣的表現,僅僅以煩人為由而被制止,所以我絕不會這麼做。話雖如此,我也不會熟視無睹。我要陪在她身邊,直到她情緒平復,而除了真正危險的行為以外,都讓她盡情為所欲為。

  我決定,我青春時期渴望身邊大人們對待自己的方式,要在她身上履行。

  誠然,目睹刀鋒撕裂手腕、鮮血汨汨直淌的樣子,我心裡也有些發怵。小時候明明看見血或傷口都不當回事,是因為年復一年,我變得脆弱了嗎?光是瞥一下就會頭暈眼花。

  不過,我明白自己必須保持理智,便咽口水忍了過去。換種角度來說,這是真赤和我的信賴遊戲。她傷害自己的身體,製造令我擔驚受怕的騷動。而我絕不能被嚇倒,要照看著她以防做出過度行為。

  最初的一段時間相當難熬,但沒想到我竟能習以為常,人類確實有趣。

  如今,早上的真赤台「探索·發現」已成為結合散步與推理的健康遊戲。當她割腕時,我笑著罵她「小傻瓜」,拿走刀具,幫她擦拭傷口,血流不止的她也回我以安心的微笑。這一系列流程有如傳統戲劇般雷打不動,且變成了我們之間常見的問好方式——早安割腕、晚安割腕。

  不過,真赤也在琢磨各式各樣的手段,所以當我習慣了失蹤和割腕時,她便為我準備新的考驗。花樣日新月異,數都數不過來,更無法每一個都記住。

  我現在一時能想起的是……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來著?真赤突然開始腦袋撞牆,樣子滑稽極了,害我忘了阻止她,笑了出來。對了,她還試過上吊,那次也相當有趣。

  當時好像是下午。我迷迷糊糊地躺在地鋪上,忽然聽到沙沙的響聲。我好奇地睜眼,看到真赤這傢伙在窗簾架上綁了繩子,扎了圓環套在頭上。四目相對,她向我露出愉快的笑臉。

  我的天,上吊可不是鬧著玩的!危險性比割腕之類的要大得多。雖說我知道這和她平日的行為沒有區別,但萬一出事就完蛋了。

  我當即從床上彈起,她看準這時,從墊腳的書堆上跳了下來。時機絕佳,留給我的時間正好能讓我在千鈞一髮之際救下她,動作倘若有一絲遲滯便會失之交臂。然而剛睡醒的我並沒有那麼敏捷,在最後關頭,我遲了一步。

  真赤要吊死了!我瞬間嚇出一身冷汗。不過想必各位也知道,窗簾架並不是十分牢固。嘎吱聲響起,架子從窗框中被扯落,她一跟頭倒栽蔥摔在了地鋪上。真赤兩腳朝天,裙擺倒垂,內褲暴露無遺。

  哎呀,摔得那叫一個慘,當時我們兩個都大笑開懷。

  幸運的是,這些事都只牽扯我們兩個人。但有一次,其他人也跟著遭了殃。

  那天早上我少見地出門,午後回到了家中。真赤聽到動響,像親密無間的小狗一般,勢頭猛烈地衝出房間:「歡迎回家!」似乎期盼已久。這樣的迎接活潑可愛,我因此掉以輕心,高興起來。然而,隨後她歪著小腦袋,滿面堆笑直盯著我的面龐,令我察覺到了不對。

  我對真赤的小心眼瞭若指掌,看到她這副表情,我當即意識到——這傢伙又搗了什麼鬼!

  該怎麼說呢……真赤的態度就像裝模作樣隱瞞考試得了滿分的小學生一樣。每當這種情況出現,她都是打算通知惹人心煩的壞消息。

  我不想聽,但也別無他選,只得硬著頭皮問道:

  「你這丫頭,又幹了什麼好事?」

  真赤樂不可支:「我吃菸草了。」

  「多少?」

  「一整根。」

  我一把抓住她的脖子,提著進了廁所,隱約中聽到了她的哀鳴,可我管不了那麼多。

  有人的死因就是喝了菸灰缸里的水。菸草中的尼古丁是致命劇毒,致死量是多少來著?真赤身體瘦弱,可能連四十公斤都不到,致死量肯定要比一般成年人小。

  我把真赤的嘴對著蓋子掀開的馬桶,指頭伸進她口中。我沒有給別人催吐的經驗,能不能成功心裡也沒有底,不過一刺激她的喉嚨,真赤的後背立刻開始顫抖,溫熱的液體從食道深處湧出。

  出來了,出來了,棕色的菸草出來了,捲菸的紙也在,濾嘴也沒落下。毋庸置疑,這是我平日最愛的Peace長煙,她居然整根吞了下去,吃秋刀魚都還要剔掉腦袋和骨頭呢。不過要問菸草哪些能吃哪些不能,我也不清楚。

  真赤沒有做任何抵抗,任由我處置。她涕泗橫流,五官擰作一團,看來把胃裡的東西全部吐出相當痛苦,而她沒有叫苦,光在沒完沒了地吐。嘔吐快要停止時,用指頭輕輕戳一下喉嚨深處就又能繼續吐。這就是傳說中的吞吐魔術嗎。

  真赤現在一定處在地獄般的痛苦中,她卻顫抖著忍耐下來,並沒有沖我發火、說自己想死、讓我不要攔著。也就是說,從一開始她就算計到我會給她催吐了。她惹事,我解決,果然這是一場遊戲。

  但是,我不可能每次都成功,她明白這個道理嗎?我要是沒發現她笑容背後的心思怎麼辦?如果真赤是期待著、並確信無疑我能立即察覺才做出這種事,那她該多麼信賴我啊?

  不惜冒著生命危險來測驗我,她可真是性格扭曲。哎呀,可愛得要命!

  漸漸地,她吐出來的只剩下胃液,菸草也終於消失,我總算讓她抬起了頭。真赤的臉糊滿鼻涕、眼淚和胃液,慘不忍睹。我用毛巾幫她擦拭。

  「難受吧?」

  「嗯。」真赤重重地點頭。

  菸草姑且吐乾淨了,但我擔心這種程度的處理不夠充分,取出手機,撥打了人生中第二通11979。順帶一提,第一次是小學的時候和朋友惡作劇打的,消防車好像還來了,鬧出了大亂子。總之,這是我初次因為正經原因撥打這個號碼。

  「出事了嗎?」接線的女性語氣乾脆。

  「那個……有小孩吃了菸草,好像是一個人在家的時候吃的……我先讓她全吐出來了,這樣就沒問題了嗎?以前沒經歷過這種情況……」

  「了解,獨自在家期間誤服了菸草。」

  「不算是誤服,應該是故意的。啊不,我想說的不是這個。」

  我本想快速準確地解釋清楚,結果反倒越說越亂。不過對方畢竟經驗豐富,依然很冷靜。

  「吃下了多少?」

  「應該是一根的量。」

  「孩子多大?」

  「十五歲。」

  「什麼?」連自始至終保持沉穩的她都震驚了。

  哦,原來她以為不小心吃下菸草的是嬰兒。想想我的描述,確實很容易誤解。何況除了小嬰兒,哪有人會願意吃菸草啊?

  完了,暴露出家裡人腦子有問題了。我瞬間無地自容,恨不得找個縫鑽進去。

  「那個……不是小孩子,是個年紀挺大的女孩。情況有點類似自殺未遂,故意吃下去的……」

  我屈辱地繼續解釋,姑且請來了救護車,但見到誤食菸草的巨嬰和狼狽的我,來救護的大爺苦笑不已。而他也不理會我的擔憂,一味地給我文件要求籤名。我問這是什麼文

  件,他說要署名表示不需要運送。

  啊,這混帳老頭打算空手開溜,竟想讓我們簽字撇清他的責任。

  「不需要洗胃之類的嗎?」我問道,他笑著敷衍。

  難不成吃下一定量的菸草沒有危害?還是說我們這些愚昧青年就該去死?

  我咽不下這口氣,準備想辦法讓他把真赤帶去醫院,然而連真赤本人都拉著我的衣角,一副勸我放棄的神色。最終我只得妥協,將老頭遞來的原子筆交給真赤,讓她簽名。

  救護車離去後,我依然無法安心,當事人卻滿不在乎。她換下髒衣服,又恢復到了平時的狀態。

  以上的事接二連三都發生在這短短的期間,而且幾乎都在這不足七平米的狹小房間之中。

  但我不可能總像聖人一樣處理問題,有時也想給她灌下精神藥來令她老實。不過,或許是因為之前在豬排店出了洋相,真赤對精神藥產生了牴觸。我拼命勸她,說適當服用可以起到鎮定效果,真赤才終於肯服下。

  然而我察覺到了——倚仗長輩的立場,以有益健康為藉口來使她屈從、逼她吃藥,這和她母親的行為一模一樣。因為嫌麻煩,我也採取了同樣的方式。哦,人之所以會變得傲慢、不理會他人的意志,原來是出於這樣的心理。

  總而言之,由於上述的種種,真赤來了以後我每天都像在暴風中度過。可偶爾也會像今天一樣,平靜得如同颱風的風眼。

  她現在就在我背後,伸著雙腿坐在潮濕的地鋪上,不知什麼時候從睡衣換上了赤紅的旗袍。

  我還是頭一次見到把旗袍當休閒衣穿的人。這件好像是在原宿的大中80買的。為什麼要買這件?她的穿著品味令我有些難以理解。同時,她把我給的筆記本電腦擱在大腿上,興趣盎然地盯著屏幕。反正無非是瀏覽文本網站、搜索關於朝鮮的無聊消息、又或是看最近開始感興趣的「早安少女組」81的圖片吧。

  另一方面,我則在同ICQ上的熟人閒聊。

  對方是位暱稱古怪的女性,叫做「臥村亞弦」。

  不用問,她也有自己的網站。大片塗抹濃艷的色彩,到處裝點著毫無意義的閃爍,簡直是神經病設計的。日記中羅列了許多包含大量「天皇」、「愛國」等詞彙的右翼文章,而在網上她自稱是網絡偶像。我剛開始接觸網絡時收到了她的郵件,因而有了交情。儘管她經營的網站十分古怪,聊過會發現她本人其實很正常。

  我和亞弦相識的時間比和真赤都要久,但我們從未見過面。不過她和真赤在線下會上有過幾次面會。

  鑑於這樣的關係,前不久,我忍不住把自己正在和真赤同居的事告訴了她。雖說對網上的人我基本不會透露,但一方面亞弦口風很緊,另一方面我也覺得她能給已經瀕臨失常的我們冷靜而正確的意見。

  然而,她說道:

  「這怎麼行。不能對未成年人做這種事情。現在就讓她回家!」

  我沒料到她會如此回答,可轉念一想這樣做確實冷靜而正確。她的話再正確不過,無可辯駁。

  說得太對了!果然,在這個道德敗壞、淨是人渣敗類的網絡世界中,亞弦是為數不多值得信賴的正人君子。我心生敬佩,真赤卻大發雷霆,開始對亞弦惡語中傷。她最討厭自己的行為受別人非議。

  我正和這位亞弦小姐在ICQ上,一起說著宇見戶的壞話。沒什麼值得一提的,這是很普通的日常對話。

  阿疊和女朋友出去玩了,家裡剩下我與真赤。屋內只有啪塔啪塔的敲擊鍵盤聲,屋外傳來收廢紙人員的聲音,以及孩子們的嬉笑。

  手機鈴聲打破了這片靜寂。被子上真赤的粉色手機亮起了來電提示燈。我拿起它,丟給了真赤。

  似乎是她的母親打來的電話,真赤眉頭緊皺,向我投來求助的眼神。我和平時一樣,催促她快接。要是連電話都不接,她就徹底成為失蹤兒童了,再怎麼說也有些過火。我曾勸她接過母親的電話。

  因此,真赤的母親知道了自己的女兒離開了原先的公寓,和一個來歷不明的男人正在同居。然而她並未發揮身為監護人的權利將真赤強行帶走,也沒有報警,真是個奇怪的傢伙。難道這對父母原本成家就是一時興起,現在獨生女做了同樣的事也就不放在心上嗎?還是說真赤的花言巧語騙過了她?

  無論怎樣,她雙親的態度對我們目前的生活並不造成威脅。即便偶爾打來電話,這對母女之間也像業務聯繫一般,只進行生存狀況確認等事務性交流。看來就結果而言,我們竟處於受到家長半公認的狀態。這在我當初接她來時是根本想像不到的。

  而今天這通電話也不夾帶私情,是為了告知後面高中入學的相關事項。

  我們能一直這樣生活下去嗎?數天前我讓她去附近的兒童保護中心諮詢,但她對職員的態度很不滿:

  「真是淺薄的傢伙,人生肯定也一樣膚淺。什麼都不懂還裝善良,噁心。」真赤十分氣憤,看來再也不會去了。

  「媽媽說發來了一些入學前必須完成的課題,叫我這幾天去鄉下的家裡取。」通完電話,真赤愁眉不展地向我報告。

  「那就去唄?」我已和亞弦的聊完,橫躺著回答。

  「真的?你不擔心我回不來嗎?」

  「你會回不來?」

  「應該不成問題……」

  「那不就得了。」

  我翻了個身,伸手去拿茶几上的指甲刀。真赤對著我的後背說道:

  「你說……我真的非上高中不可嗎?」

  「那肯定啊,學習是第一位。反正你也會回來吧?那你就從這邊上學就好,雖然遠了點。」我起身剪著指甲說道。

  「不能不去?」

  「不去不行。」

  真赤嘆了一口氣。

  隨後,她的注意力又回到了瀏覽網頁上,屋內重歸寂靜,孩子們的聲音再次傳入耳中。啊,真舒服,別有一番悠閒。人生中的安逸,或許就是這樣的滋味。

  剪完兩手的指甲,我再次躺倒,呆望著天花板。半夢半醒之時,真赤戳起我的肩膀,我向她轉頭。

  「水屋口哥哥,武志又發奇怪的文章了。」真赤笑著向我匯報她喜歡的文本網站的最新動態。

  「哦,知道了。真厲害。」

  聽到我毫無興致的回答,真赤撅起小嘴,視線又回到了電腦上。

  二

  花園公館迎來了一如既往的夜晚,隨之而來的還有宇見戶。

  我不記得我邀請過他,是阿疊叫來的嗎?他隔三差五和宇見戶會面,而我自上次活動後就沒有直接見過宇見戶。

  許久不見,宇見戶依舊是一副邋遢的樣子:披著皺巴巴的夾克,身穿皺巴巴的法蘭絨襯衫。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他的鬍子比上次見面時還要長,雜亂的鬍鬚更顯得他蓬頭垢面。

  傳言他最近過得很不好,丟下寫作的本職工作,沉迷遊樂,投身於奇怪的活動。不過他本人的神態中卻絲毫沒有悲愴,反而異常興高采烈。

  「水屋口先生!RM之後咱們就沒見過了,也該開始更新你的網站了吧,我期待著呢。」他笑眯眯地對來門口迎接的我說道。真赤正巧從房間裡出來,宇見戶用責備的眼神瞪著她:

  「啊,是增岡。真狡猾,增岡明明是我先出手的,居然挖牆腳。」他的語氣像是在鬧彆扭。

  帶他來到餐廳,阿疊正在吃便利店買來的炒麵。阿疊似乎剛起床,頭髮仍亂蓬蓬的。宇見戶揮手向他問好。

  「晚上好,疊澤先生。哎呀,RM的反響棒極了,等天氣暖和了還要舉辦。下一次我打算換個更大的場地。請疊澤先生到時候務必再來當DJ呀。」

  他這麼一說,我忽然想到,宇見戶邀請阿疊當DJ,對我怎麼沒有任何表示?不,不是說我想受邀。就算他請我上台,我也絕不願意站在眾人面前搖頭晃腦,就是因為沒被邀請才會為此糾結。這也算適材適所。

  家裡沒有座墊,我們便直接坐在地板上。阿疊品著飯後的綠茶,真赤從冰箱裡取出可樂,我從房間裡拿來祖布卡的酒瓶,宇見戶打開自帶的罐裝啤酒。

  他似乎並沒有具體的事要談。他說以前就想來這裡玩,碰巧今天有空,就聯繫阿疊來串門了。

  「你說你現在有空,平時工作很忙嗎?感覺你整天都在玩。」我說道。

  「真過分啊。」宇見戶陪笑道:「別看我這樣,工作還不少呢。最近除了本職,我還接了演藝和戲劇方面的工作,但根本賺不到錢,說來確實和玩差不多……啊,對了,今天我有事要問!增岡呀,你有興趣參加演藝活動嗎?」

  「什麼?」心不在焉的真赤被突如其來的問題嚇到,瞪大了眼睛。

  「我看有戲。你有一種奇特的氣場,絕對能火。」

  「你說我?

  」

  「嗯。有空你來一趟事務所,我把你介紹給社長。社長肯定會看中你。」

  受到宇見戶的邀請,真赤露骨地皺起眉頭。

  「別那麼不情願嘛,又沒有陰謀。有我在呢,絕對沒人對你胡作非為。」

  「聽著挺有意思,試試唄?」真赤沉默不語,阿疊事不關己地煽風點火。

  「不,不想參加,我討厭上鏡。」真赤回絕道,面色依舊陰沉。

  「是嗎?真遺憾啊。你再考慮考慮,我還會再邀請的。」宇見戶爽快地接受了。

  「對了,蘑菇好像快要受管制了,知道嗎?」他立即改變話題,這傢伙還是那麼沉不住氣。

  「蘑菇?你是說迷幻菇?」阿疊問道。

  宇見戶點頭:「唉,太可惜了。說實在的,世上的眾多藥物當中,蘑菇是我最喜歡的。比起鎮定劑和興奮劑,還是致幻類的好。疊澤先生試過嗎?」

  「嗯……蘑菇我用過一次,完全沒有效果。說不定嘗的是假貨。」

  「確實有大批的假冒偽劣產品,不過真傢伙可就厲害了……水屋口先生呢?」

  宇見戶向我投來視線,但我沒有服用致幻菇的經驗,只得搖頭。

  「哦。太可惜啦二位!趁現在還沒受法律管制,體驗一回貨真價實的蘑菇吧。這蘑菇味道稍微有些難以下咽,所以最好放進西紅柿湯里。酸味的湯非常適合去除蘑菇這種乾貨特有的怪味。不用西紅柿也行,但一定要烹調除去蘑菇原本的味道。回頭帶了的話我可以給你們做好,一起嘗嘗吧。」

  宇見戶分外積極。每次和這種人打交道我都會好奇:這些藥物痴,怎麼隨隨便便就拉別人下水?

  「嘿,真的嗎?好呀。」阿疊回答道,一臉藥勁上頭的溫和笑容。

  「嗯,免費就行。」我也輕鬆附和。

  「好,那就說定了,下次抽空啊。真期待。近來流行的都是化學藥劑,蘑菇可是大自然的產物!自然的東西對身體好。」宇見戶心滿意足地點頭。

  而後他興致高漲,說是現在上網就能輕鬆買到真的致幻菇,方便極了。只要知道靠得住的網站,沒有任何困難。他又說某個網站的某某站主也痴迷藥物,兩人之間經常交流等等。

  「不過他喜歡的是『5-MeO-DIPT』,知道嗎?性愛催情用的。我對那類藥品一點興趣也沒有,相反,他除了性藥一概不買。」

  宇見戶侃侃而談,然而我們都不認識那位站主。結果,大家商量說看看他的網站。我們進入阿疊的房間,擠著湊在屏幕前。

  宇見戶的網站上貼有那人的連結,點擊進入,首頁上是一個男人的臉,髮型和妝扮像視覺系歌手般獨特。這個看上去有強烈自戀氣息的傢伙就是方才提到的人物,宇見戶告訴我們。

  看到照片,真赤失聲叫道:「啊,我好像見過他!」

  「照片上雖然顯得白白嫩嫩,他本人其實是個大老粗,跟塊土豆似的,難看死了,還化妝抹粉弄成這副模樣,真噁心。」 似乎說的同時她也回憶起來,吱吱地笑了。

  一開始我覺得真赤說的有些過火,但閱覽了他的網站,我不由得產生同樣的感受。像模特一樣擺裝帥的姿勢,日記中記載著自己男扮女裝和別人性交、嗑藥嗑到休克等經歷,還登載了用大量筆畫繁多的漢字寫成的詩。

  看見這些,真赤笑得喘不過氣,阿疊也笑呵呵的。宇見戶發現自己的話讓朋友變成了笑料,非常尷尬。

  「先看到這裡吧,逛逛其他網站嗎?」宇見戶說道。阿疊便操作滑鼠關掉了網站。

  接著,我們打開了一個又一個別的網站,談論這些站主,有褒有貶:某站主是個什麼樣的人,交了個那一路的女友;某某站主雖然寫了如此下作的文章,卻是個正值壯年的優秀成人;某某某的網站出類拔萃,具有劃時代的經營風格,無人能效仿,但本人從不出席聚會,大家都對他抱有濃厚的興趣……諸如此類。

  宇見戶畢竟是舉辦過活動的人,認識的圈裡人多,可沒想到阿疊知道的也不少,我很震驚。好像是在我不知道的時候,他和宇見戶等人一起出去玩樂,結識了許多網上的人。真赤熟悉的也挺多。不經意間,我發現自己只能閉著嘴點頭附和。

  我做網站的時間也算比較久了,然而交際幾乎全在網上,現實中的交流少得可憐。我根本從未主動去見過別人。當初若非宇見戶強烈邀請,恐怕我現在誰都沒有見過。本來我生性就不喜歡社交,加之在我眼裡,和網絡日記同好見面只會敗興,提不起興趣。這種觀念至今都沒有完全打消。

  然而,偏偏我這樣的人,不但和他們見了面,還把酒席上認識的人帶進家裡一起生活。人生真是莫名其妙。

  話說,阿疊對文本網站界也太熟悉了吧?

  他對這個圈子的接觸應該是從和我一同參加宇見戶的線下會那次開始的,不知不覺中,他的交際面已經遠超過我了。休假的時候他經常出去玩,是不是趁機弄來了女人的聯繫方式?最近我時常見到他好像在和戀人以外的女性通話。平時人畜無害,實則不可小覷啊。

  「疊澤先生偶爾寫的記錄夢的日記也特別有趣。做成一個正式的日記網站怎麼樣?」宇見戶的語氣和往常一樣,客氣得令人感受不到誠意。

  「啊?得了吧,我的本來就不是文本網站,是工作營業用的。」阿疊一臉厭棄地拒絕。

  「那已經算是文本網站了。」「不,不是。」宇見戶和阿疊開始了無意義的爭執。這時,真赤突然說道:「我想舉辦線下會!」

  「我準備把武志叫來,給大家欣賞。」

  這位武志,是真赤非常喜歡的一位站主。他的網站和真赤以增岡的名義製作的網站類型相同,日記里寫的是沒有女人緣的單身男子的欲求。不過,和熱衷抒情、喜歡空想的真赤有別,他傾向於對性愛方面的願望和渴求進行更為直白的描寫。

  他用天真活潑的語氣談論自己的性器,列舉自己在妓院的體驗,告訴路過的女學生自己對她作了如何淫猥的妄想,總之話題除了女人就是性。

  這類日記在網上其實很常見。女性會寫自己人見人愛、性生活放蕩。男性則會說自己不受歡迎,創作自嘲式的幽默段子。這樣的套路幾乎已經成了一種定則。有些大牌網站用此類風格吸引了眾多讀者,或許是它們帶來的影響。

  對於這些太過具體、太過直白地描寫性慾話題的網站,我雖然不喜歡,但也不否定。沒什麼不好的,有想表達的東西就行。儘管寫作的動機有別,但本質上來說,我們這些站主都患著同樣的病,不認同別人又能怎樣?

  總而言之,出於以上原因,我對此人並沒有特別的印象。真赤卻非常喜歡他,喜歡到了提出為他舉辦線下會的地步。

  單純地想組織一次線下會倒沒什麼,可為什麼非要讓這個叫武志的傢伙來做主賓呢?為什麼真赤會對他如此中意?雖然最近我漸漸意識到她容易迷上新潮和怪誕的東西,但武志可是個整天向全世界描寫自己的性器、性慾、以及女性肉體的人啊。不是說這樣不好,可實在有些過度。

  「但是有趣呀!他特別奇怪。」真赤露出不懷好意的笑臉。

  「你們見過?」

  「不記得了?之前的那次線下會,他也去了。」宇見戶插嘴。也就是說,那次指的是他和真赤親嘴的線下會吧。

  「參加個線下會而已,他居然穿著藏藍夾克,還系了個粉色的蝴蝶結,頭髮也用油抹得鋥亮,戴副圓眼鏡,臉頰紅撲撲的,對,跟腹語表演里的人偶一模一樣。」

  「他好像還帶了大米?」宇見戶問道,真赤點頭:

  「就是就是!他帶了五公斤大米,說是給我拿的禮物。你們怎麼想?大米?」

  「那……肯定是因為你在日記里說自己平時沒飯吃唄。」

  「話是這麼說,可拿這種東西來我只會頭疼。沉,帶回家也沒煮飯鍋。再說了,給第一次見面的人送大米是什麼意思?」

  「哎,確實不該給生人送米當禮物,可他心腸應該不壞吧?」

  「不是說他壞,我也覺得他人品挺好。不過特別搞笑,真的!」我表現出明顯不情願的態度,真赤熱情地向我勸道。

  「他本人和網上給人的印象一致。」宇見戶好像也和他聊過:

  「對了,增岡,那米最後你怎麼處理的?」

  「記不清了。我肯定帶回家了,好像之後給別人了吧?」

  「真過分,你居然賣掉了。」宇見戶聳肩。

  「這個叫武志的真有那麼怪?不要緊嗎?」阿疊問道。

  「人是有些怪,不過人畜無害,老老實實當白領呢,還是家優秀企業里的。」

  宇見戶談到的企業是一所家喻戶曉的龍頭電信公司,據說武志在其中負責開發手機作業系統。

  「哇,挺厲害嘛,可以昂首挺胸拿來誇耀了,至少比我們要正經得多。」

  「他才進公司不久,應該沒有擔任要職。」真赤笑也不笑地說道。

  「說話別太過分。」我皺起眉頭。

  「叫上他嘛,他可好玩了,在ICQ上聊的時候也相當不得了。」

  「叫他幹什麼?」

  「叫來就行。叫他過來,大家一起觀摩。用不著特意幹什麼,拿他尋開心就夠了。當然,不能讓他本人知道我們的目的,給他說是普通的線下會。啊,對了!以我的生日派對為名義怎麼樣?正好生日也快到了。表面上慶生,實際是『圍觀武志會』,想想就覺得好玩!」

  真赤實在是生性惡劣。她眼中閃閃發亮,表情十分燦爛,露出毫無忌憚的喜色,興高采烈地描繪著這次聚會將有多麼愉快。

  不過,在聽的過程中,我意識到自己並沒有理由反對。

  我和武志雖然無冤無仇,但戲弄別人本身就很有趣。真赤都說到了這個地步,我也想瞧瞧他的樣子。不管怎樣,總比我和真赤兩人在這狹小的房間裡排放二氧化碳污染空氣要好。

  「好吧,那就去安排吧。」我說完,她嘴角露出壞笑,開始講具體計劃。

  聚會地點在一家位於樓房四層的酒館。

  電梯出了故障,我和阿疊只好在昏暗又夾雜著霉味的樓梯中踏著哐當哐當的腳步,好不容易才爬到。

  我們來到這間幽深的日式酒屋時,與會的人員已經基本到齊了。

  提前出門的真赤坐在上座,和宇見戶、草野在談笑。

  說起來,我和草野也許久沒見了。最近他在文本網站界中開拓自己的勢力呢。他和很多站主有了交情,拉幫結派,還把自己的圈子統稱為「周邊」,草野周邊。這傢伙明明連自己的網站都不更新,卻籠絡私下的人際關係來發展勢力。

  我向草野簡短地打了招呼,對正在和他聊天的真赤也僅相互點頭而已。雖說已經有部分人知道了我們的關係,我也不想故弄玄虛來隱瞞,但同樣不打算大張旗鼓地宣揚。兩人同為站主是一方面的原因,二來我本身就不喜歡不必要地炫耀這種關係。

  接著,我和阿疊在角落入座,位於真赤和宇見戶的對面。

  今天參加線下會的全是真赤的熟人,都是主辦人真赤直接在ICQ上邀請的,年齡都在二十上下。他們和我年紀相仿,也不知道是學生還是打工族,看上去沒有背負什麼社會責任。每當舉辦文本網站圈的線下會,就算沒有事先商量,來的也淨是這個歲數的青年,八成是因為這個年齡層有大把時間可打發吧。

  我和阿疊跟左右的參加者互相自我介紹,也就是之前那個極其羞恥的儀式——互報網站名和網名。報完還以「哦,久仰大名,我看過您的網站」「哪裡哪裡,我也讀過您的」互夸一番為儀式之美。文本網站界的圈子非常小,一般來說,來參加這種內部聯歡的人,就算沒見過面也多少對其網站名有耳聞。

  坐在我旁邊的人名叫「山田」,是個比我年長一歲的大學生,日記中記載的是留級生無聊的日常生活。他眉清目秀,身穿高檔毛衣,看上去頗有修養。怎麼連這樣的人都會迷上網絡日記?

  「我待會兒還得去熟人家裡一趟,今天早起在家裡發完日記才趕來的。」他自嘲地笑了。

  看來他是在自嘲經營網站的過程中產生了莫名其妙的責任感,一天不更新都不行,儘管根本沒人拜託自己。這種心情我也十分理解。

  建立網站之初,無論哪個站主肯定都會想方設法增加訪問量,對不對?然後稍稍一搜,就能發現大堆大堆逐條列舉怎樣吸引讀者的可疑網站,其中必定有一條「加大更新頻率!」

  要是稀里糊塗地聽信了這點,開始天天更新網站的話,哪一天不寫日記,那一天就會感覺好像缺了點什麼,陷入失魂落魄的中毒狀態。而且如果不經意間刷新了連續更新記錄,就更停不下來了。我也並非沒有這樣的時期,所有人都會有這樣一段經歷。

  「今天到場的人都有自己的網站啊。」我半自言自語地說道,沒有問別人的意思。

  「誰知道呢。郵件里的名簿上有倒幾個人不是站主。」山田聳了聳肩。

  原來還有名簿。我好像也收到了通知郵件,但嫌麻煩,壓根就沒看。

  「你的名字這裡也標著『電氣馬戲團』呢,可能是給有網站的人都加了備註,藉此事先了解。」說話的時候,山田不自然地躲避著視線接觸。

  他無法直視著別人眼睛說話嗎?就算是看上去如此正經的人,既然患有日記癮,那多少也有些人格缺陷吧,否則才不會寫什麼網絡日記。

  「給草野標的是新網站名。那傢伙三天兩頭地換站名,真搞不懂他。」

  「你和草野很熟嗎?」

  「經常一起喝酒。」

  「哦,那你算『草野周邊』中的一員?」

  聽到我的話,他露出不悅的表情。恐怕他們都不喜歡被人直接這樣叫,也許這個稱呼是2ch82之類的地方對他們的蔑稱。

  我尷尬地擺弄著眼前的一次性筷子盒,這時飲料端上了餐桌,宇見戶站起身號召:

  「大家的飲料都上了吧?等武志從廁所回來,咱們就乾杯。」

  他的話字面上並沒有不正常的地方,但如果知道今天聚會的真正目的,便能聽出弦外之音。不用說,關鍵嘉賓沒到肯定沒法開場啊。

  不過,既然宇見戶說要等他回來,也就意味著傳聞中的武志已經到場了吧?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呢?在我急切地等待時,有個人畏畏縮縮地回到了包間。

  頭髮油光滑亮,藏藍夾克上配著醒目的黃色蝴蝶結,這位裝束別具一格的男子就是武志。聽說他之前的線下會上也穿了這種服裝,我立馬便認出來了。

  這種衣服他平時應該不會穿,難道是他最花哨的一身禮服嗎?至少他看著沒有故意逗趣的意思。和衣裝隨意的其他人相比,他明顯不合群,但當事者本人卻毫不在乎。

  武志坐在了上座的真赤和宇見戶近旁。他好像有些怕生,剛開始很老實。不過跟隨宇見戶的號召乾杯後,他立即情緒高漲,笑得比其他人都響亮。

  我在末席一邊和旁人閒聊,一邊時不時瞥向武志。如流言所說,他確實是位有個性的人物,我真想對他敬而遠之,能不接觸就不接觸,然而真赤卻指著我向他介紹:

  「他是『電氣馬戲團』的站主水屋口。」儘管聽不見聲音,但從口形上我能看出來她說了什麼。

  接著,武志轉向這邊,和我四目相對。我遠遠地點頭致意,他即刻起身,興沖沖地靠了過來。

  「你好,我叫武志!我讀過你的日記!非常有意思,我很痴迷!」

  或許是因為正在興頭上,武志激動地高聲說著。

  「今天真開心!好多讀過的網站的作者都來了,大家都很親切地來和我聊天。」他憨厚地笑道。

  其實今天的聚會是為了瞧他才辦的,所以大夥才積極地找他說話,不過他不可能察覺到這一點。

  好了,那我現在該說什麼呢?

  保險起見我可以聊聊網站的事,但說實在的,我不喜歡他的文章。雖然跟他客套也可以,可我同樣不願意。在這種場合下批判他也不合適。聊些別的?我們都是網絡寫手,除了網站以外還能有什麼話題?

  沉默之中,氣氛一度很尷尬,我便厚著臉皮問了個早已知道的問題——「你從事什麼工作呢?」儘管詢問涉及現實生活的問題有違禮節,他卻毫無保留地給我一五一十地講了企業名稱、他在其中的工作內容等。非但如此,無論問什麼,他都汗流浹背地告訴了我。說得這麼詳細真的不要緊嗎?我這個聽的人都替他擔心。他對別人沒有警惕嗎?不,只是因為他善良。雖然日記里寫的全是性慾的話題,但他是個好人。

  武志憨厚的笑容十分耀眼。正因為他是如此真誠的人,真赤才會發揮她與生俱來的扭曲愛心、發揮她的嗜虐本性,產生舉辦今天這樣的線下會的念頭——我終於明白了。

  「那回頭郵件聯繫!也麻煩在ICQ上加我好友!」

  說完,他又回到宇見戶和真赤那邊開始聊天了。他總想向真赤搭話,但說話語無倫次。每當他吞吞吐吐真赤都會放聲大笑。

  桌上擺著宴席餐品,但大家都沒怎麼動筷,而在興高采烈地閒談。炸雞脆骨上飄散出冷掉的油的怪味,偷懶反覆用油就會導致這樣的後果。我夾起一塊,丟進嘴中。

  儘管今天的是「圍觀武志會」,是為了把他當笑話看的聚會,不過除了串通好一起觀察武志的言談舉止外,並沒有準備別的壞點子。所以,當武志和所有人寒暄完畢,之後便和普通的線下會沒區別了。

  出謀劃策的罪魁禍首真赤和武志聊得正歡,其他參加者也分別聚在一起

  ,各聊各的話題,熱鬧非凡。

  阿疊在對面和宇見戶說話,我則與旁邊的山田以及換座位過來的草野一起交談。聽說草野從遊戲專科學校畢業,目前在成人遊戲公司工作,我向他核實,他苦笑著承認了。他笑著說自己每天都被使喚去給插圖打馬賽克,此外不願透露更多。

  難得外出一趟,參加酒會,和室友以外的人也聊了個夠,我心情十分暢快。真赤也和武志說了不少話,好像很滿足。而今天的主角武志看來也樂在其中,直到最後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樣子。

  最終,真赤初次主辦的線下會平安無事地結束了——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回到家卻發生了一樁麻煩事。

  真赤有一位名叫「小吉」的女性朋友,這次線下會也邀請了她。她沒有自己的網站,但以讀者的身份和各種各樣的站主都有交流。據真赤所說,她像一個掌心裡的小公主,可愛極了,所以我也多多少少對她抱有興趣。然而她卻突然缺席,原因不清楚,真赤也很疑惑。直到聚會結束的幾天後,詳情才明了。

  是小吉聯繫上的真赤:

  「沒事吧?沒有被下手吧?」她不安地發來第一條消息。

  沒事?什麼意思?真赤不明白她的意圖。反問回去後,小吉一點點解釋起原委。

  她那天缺席並非是因為有別的事情,其實能去,實際上,她一直沒有改主意。然而臨到宴會前幾天,一件事情令她決定不參加聚會。

  是什麼呢?

  「聽說呀,那幫人是下藥強姦女生的犯罪團伙,去了不知道會出什麼事。」ICQ上有人如此教唆她。

  那人還說了,主辦「武志圍觀會」的團體是無法無天的不良集團,平常會嗑藥亂交、傷害女性,等等。這次的活動估計也是類似的淫靡盛宴,小吉這樣不諳世事的女孩子最好別去參加。

  小吉對此照單全收,深信不疑,還說她被嚇壞了。

  「啊?」真赤不禁喊出了聲。此前她一直在獨自敲打鍵盤,這時她叫來了我。

  「你說這是不是很過分?」

  「真過分。話說這人是誰啊?」

  真赤向小吉問出了這個人的名字。他的網站和文本網站略有不同,絕不登載任何噁心想法,而是匯集熱門動畫的動態圖片,非常對女性的胃口。

  「網站我倒是知道,可和咱們風馬牛不相及。是你認識的人?」

  真赤搖頭。

  這個人沒見過真赤,估計同宇見戶他們也沒碰過面,和我們的圈子關係疏遠。既然如此,他是聽到了網上的謠言才以訛傳訛的吧?話說回來,為了強暴女性而召開線下會——真是叫人摸不著頭腦的惡劣誹謗。

  上了此人的網站,發現他和臥村亞弦似乎關係親密,我便立即找亞弦詢問。

  「我覺得他應該沒有惡意,可能只是無意失言吧。」

  哦,一個沒有惡意的人會給別人貼上集體強姦犯的標籤啊,會說別人欺騙楚楚可憐的小女生、嚇得人家瑟瑟發抖啊。對,沒錯,常有的事,不是故意的嘛。

  「息怒,息怒。」亞弦安慰道忍不住開始冷嘲熱諷的我。

  「可能是因為宇見戶先生經常在網站上發藥物相關的東西,給別人的印象不好,才造成了這樣的誤解。」

  確實,要說宇見戶形象不好,我多少還能理解。可即便他是個一無是處的廢物,是個無可救藥的人渣,也純粹只是對藥物有著無人能比的熱愛,喜歡那種陶醉的感覺,並不是用其胡作非為、對女性施暴的惡棍。當然,上次的聚會沒有這樣的內容。遭殃的頂多就只有武志,而他也僅僅是被戲弄了一番而已,怎麼可能被強姦?

  我和真赤都氣不打一處來。

  若是事實,我們沒轍。即便是假的,光在某個論壇的小圈子內說說壞話倒也無妨。可他竟然在和我們有直接聯繫的人之間散布這種流言蜚語,我實在忍無可忍。難道是想挑撥離間嗎?卑鄙無恥。

  我要找他提意見。有本事就來看看我們到底是不是強姦犯啊?接著,我試圖向亞弦要來他的聯繫方式,但她懇求我千萬不要這樣做。

  「他是個病人,原諒他吧。他病得真的很重,一直無法出院,生活只有網絡,不會為人處世。所以他聽到了關於宇見戶先生的一些傳言就誇大其詞。你看看網站上他的照片,戴著帽子對不對?是因為治療導致了脫髮,他在掩飾。」

  我一看,確實,登載的照片中背景明顯是夏天,他卻帶著針織帽,臉色也十分蒼白。

  管你老弱病殘,網絡上人人平等。就算他的確罹患重病,我也不能就此咽下這口氣。生病又能怎樣?就算是病人,就算不懂人情世故,大家都一樣是人啊。你要是說自己是病人,需要特別關照,倒也沒問題,但那可是在鄙視你,對誰來說都不好。

  即便我如此主張,亞弦也拼命阻攔。而聽說了重病的事,連真赤也完全喪失了氣勢,在我咔嗒咔嗒地敲著鍵盤向亞弦傾瀉怒火時,她戳了戳我的胳膊。

  無奈之下,我只好讓步。

  「哎,沒辦法。到頭來,我們狂妄地想戲弄別人,背後卻受到別人無中生有的非議,遭人鄙視。這就是網絡啊。」

  和亞弦談完,我憋悶地說道。真赤像忍著噴嚏一般,一副難以言喻的複雜表情。

  三

  櫻花綻放的時季很短,正以為快來了,不久又將過去。從花園公館到車站的坡道途中,左右的櫻樹都開了花。每當清風稍事歇息,花瓣都搖曳不定,仿佛要墜下來。

  去年這個時候,我夜晚和KTV的同伴去了上野公園83賞花。把大廚做的菜裝進便當,提著店裡的伏特加和金酒瓶出發,擺在野餐墊上,現場做雞尾酒喝。在那之後,我們又去了附近的店長家留宿。看見屋裡的床,店裡做兼職的一位女性悄悄在耳邊對我說:一想到店長在這裡和女朋友做的事就心情複雜。她突然說起這些,心情複雜的是我才對。一年後,我獨自踏在櫻花盛開的坡道上,沒有去賞花,而是前去借錢。

  預算出了差錯——對我而言這種事經常發生,這次也一樣,直到火燒眉毛前我都沒有仔細考慮過,現在錢不夠了。

  原因是開始和真赤一起生活後,伙食費和交通費都翻了一番,我卻沒有太當回事。加之和網友的聯繫變得頻繁,外出用餐的次數也增多了。不用說,和真赤一起去的時候她的費用同樣由我來付,這也是一筆開銷。

  儘管生活並不奢侈,但本來我就沒有分文收入,錢又不會從天上掉,這樣的日子過下去,自然會捉襟見肘。

  所以,就在昨天,我給母親打去了電話,說自己大手大腳把錢花完了,拜託她借我一些以解燃眉之急,而她的要求是我去見她一面。於是乎,我將真赤留在家中,獨自走在開滿櫻花的坡道上。

  花園公館中也將迎來新的成員。其實就是最開始已決定搬入、且同為挑房成員之一的T川。和大夥的預料一樣,他順利地在東京大學的入學考試中落榜,決定四月份入住。

  今天也一樣,他早上就來到了花園公館,搬運入住前的一些大件行李,叮呤哐啷的。出門前,我和他聊了一陣。

  「什麼時候有女生住進來了?嚇我一跳。」嘴上說自己受了驚,T川的表情卻沒有感情波動。

  他無論碰上什麼事都是一副撲克臉。我聽說他因為年復一年落榜,感情漸漸麻木,變得面無表情了。這下見識到,哦,原來是這個樣子啊。

  今年考得怎麼樣?不,我知道沒考上,問的是考完的感覺,有沒有比之前好點?明年有沒有希望?我直率地問他。

  「哎呀,連保底的志願都沒考上,去年還及格了呢。」說完,他干聲笑了。

  T川沒有去工作,時間都集中用來學習,成績卻下滑了,看來他今後的前途也是一片絕望。他並非沒有自知之明,即便如此,仍打算來年再挑戰一回。

  「沒事吧?」我不小心多嘴。

  「我才該問呢,你那邊不要緊吧?」

  這麼說來,確實我的情況更加糟糕,無言以對。

  錢花光了,我去找母親借。我一次都沒有去過母親的新居,所以也不知道路線。倒了幾趟電車,我在埼玉縣住宅區的一個從未去過的車站下車,原地打了通電話,母親來接我了。

  接著,我們開始向她目前住的公寓前行。和母親走在一起總覺得很尷尬,而且,怎麼說呢,去母親的公寓也令我有些害羞——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至今以來,母親一直是守護家庭的存在,但如今她離家租公寓住後,突然像是變為外人了一般,進入她的家中會有一種類似闖入別人隱私地帶的緊張感。

  我出走後,家庭四分五裂了。

  以往閉門不出的二弟住進了熟識的正骨醫師家中,一面幫忙幹活,一面上著職業學校。

  至於在酒館和我一起工

  作的三弟,則和母親一起住在我現在去往的公寓中,同樣為了文憑在學校讀書。

  母親每天都在打工,而父親的去向自那以後我一無所知。

  我們過去所住的房子被銀行沒收、拍賣了。之後怎樣了呢?說不定哪個陌生人買下,住進其中了吧。我對那棟建築並沒有多少留戀,也一直刻意保持距離,但想到自己的歸所已不復存在,還是會萌生出特有的感情。

  說起來,這就是所謂的家庭破碎啊。雖說我沒有這種感覺,可事實的確正相匹配。在電視上聽到這個詞時感覺十分沉重,然而實際體驗後卻發現沒什麼大不了。或許世上大多數人情變故都是如此,無論外人看來多麼特殊的情況,自己置身其中便會覺得理所當然、平淡無奇。世間的「理所當然」中的蘊意可真不得了。在電車之類的人群中時,每個人上去都大同小異,但恐怕每個人的感受存在天壤之別,都活在各自獨特的世界中吧。

  想著想著,我們到了目的地。林立的樓房不算嶄新,也稱不上漂亮,牆壁有些髒,是隨處可見的廉價公寓,母親住的便是其中之一。她就是在這樣的地方打著臨時工,操勞身心和兒子兩人一起生活的啊。

  聽說母親的老家過去從事商業,生活寬裕。她年少便開始學習插花、茶道和彈琴等風雅藝術,在私立學校接受一條龍式教育,婚後娘家也沒有停止接濟。如果當初找了正經的對象結婚,現在肯定也不會走上這條道路吧。就因為嫁錯了人,歲過中年之時一切急轉直下,淪落到過上這樣的生活。人生是一場何其空虛的泡影啊,太蠢了。

  進入房間,我靜靜坐著,母親端來了茶水,似乎是她某個朋友送的好茶,但我嘗不出差別。綠茶這種東西,感覺只有濃的淡的、燙的溫的之分。

  「他人呢?」我問起三弟的去向。

  「上學去了。我沒告訴他借錢的事,你也要保密。」

  「我怎麼說得出口,何況我們之間也沒聯繫,沒機會說。」

  「有空還是要見一見,你們可是親兄弟。」母親嘆道。

  房間很樸素,沒有生活氣息,大概是為了節省吧。母親目前在打零工,單以這部分收入很難維持生活開銷,想必是花著開酒館時存下的現金,弟弟們的學費也肯定是靠它出的。雖說存了不少,可要是光減不增,遲早會用盡。我竟然還打這筆錢的主意,哈哈,真是大不孝呀。

  我沒有什麼好說的。和朋友合租及打工辭職的事母親已經知道了,真赤的事我便細講。說實話,我很想高效行事,早早拿錢走人,但不好意思直說出口,只得一邊聽著母親說話,一邊企盼她能主動開口談錢的問題。

  方才口袋中的手機震動了好幾次,不用看我也知道,是真赤發來的信息。一旦和我分頭行動,這個怕寂寞的傢伙就會接連不斷地發些什麼。而要是放著不回復,她就會越發開始感情用事,最後遲早會打來電話。

  能不能趕在那之前借到錢呢?就在我感到焦急的時候,母親終於站起身,取來一個茶色的信封放在桌上。我拿起信封,雖然很想確認一下內部,可由於不懂借錢的規矩,便沒有拆開,直接將信封塞進了錢包。

  任務完畢,接下來我開始窺伺離開的時機,而面前的母親又繼續閒談起來。

  「你有沒有聞到一股怪味?」母親對心不在焉的我說道,皺起眉頭:

  「剛才我就一直好奇了,結果真是這樣,悟,你的身上有味道,怎麼回事?」

  「不可能,我天天洗澡。」

  當面說別人有味道,就算是對子女也未免太不禮貌了吧——我板著臉回答。

  「可就是有啊,感覺像藥味,到底是什麼味道呀?」母親感到很不可思議。

  「有味道」、「真難聞」,她不斷重複,我始終不信,聞了聞自己襯衫領子,也沒有聞出什麼名堂。

  要說藥的味道,確實,最近服用精神藥已經成了我的習慣,可我既沒聽說過會引發體臭,也沒有被別人指出來過。比我嗑得遠遠要多的人身上也沒有怪味,難道這味道當事人察覺不到嗎?

  應該不會吧。然而我說出來後,母親卻下了結論,咬定這是原因:

  「別再吃這種藥了,味道特別大。哎呀,熏死了,真難聞。」

  四

  「這是哪門子cosplay84?」看見真赤的旗袍,T川瞪圓了眼睛。

  我解釋道這是真赤的居家裝束兼睡衣,他露出複雜的表情,很難看出能不能接受。

  「真怪。」他說道。

  我們在餐廳喝著瓶裝茶水。今天T川心情不錯,又是說附近的一家超市看上去物美價廉,又是說車站那邊的某某飯店難吃得要命,沒想到周圍的東西花樣還不少——他匯報著閒逛時的發現。我尋思他是不是碰上了什麼好事,一問,果不其然。

  「水哥,下個月要出新的RX78-2高達85模型,我打算預定,做工非常精良。怎麼樣?水哥你買嗎」雖然他仍是一副撲克臉,語調中卻掩飾不住喜悅。

  「模型?好懷念啊。你說的那個是最開始的高達?」

  「嗯。」

  「那我也買,幫我預定一下。」

  「好的,交給我吧。這個月也會出吉姆的模型,要嗎?」

  「吉姆就算了。」

  「比高達要便宜。」

  「不用了。」

  「是嗎,真遺憾,我倒更喜歡吉姆。對了,你叫真赤是吧?怎麼樣?買台吉姆嗎?」

  「不要。」真赤毫無興趣地搖頭。

  回到房間後,我講起在自己小時候高達模型有多風靡:

  「當時我喜歡一種叫做『BB戰士』86的模型,模型手上的槍可以發射叫做『BB彈』的塑料子彈。用它射貓,威力弱得貓都察覺不到,不過有趣極了。你太小了不知道,那時候這些很流行。此外還有叫做『筋肉人橡皮』87的玩具,和附帶《仙魔大戰》88貼紙的巧克力。我在小學裡的公園做買賣,還被罵了呢。」

  我感到十分懷念,忍不住滔滔不絕,真赤尷尬地笑著應付,說她根本就沒看過《高達》,只知道裡面好像有機器人登場。

  是嗎。我小時候經常看埼玉電視台上的重播。除了《高達》,還播過《妖怪人類貝姆》89、《排球甜心》90等動畫。

  可是,真赤依然對我的懷舊故事不感興趣,抓起了丟在房間角落的曲脆91袋子,瞅了一眼,確認裡面空了,又扔回原處。

  「話說我們昨天吃飯了沒?」

  真赤搖了搖頭。

  那我們就是兩個人分了這袋奶酪味的曲脆,撐過了一天啊。不過儘管如此,我並沒有很強的飢餓感。真赤也說她不是很餓,畢竟整天都不動彈。

  回想起來,昨天除了上廁所以外,我們一步都沒踏出過房間,好像一直在上網和睡覺。啊,這麼說來昨天也沒洗澡,不洗澡可不行,那等於放棄人類最低限度的矜持。令我們墮落的大概是這無事可做的生活吧。

  四月已至,真赤成為了前途燦爛的高中生,然而這個懶蛋只在開學儀式的那天出席了一回,此後再也沒去過學校。勸她也不聽,她嫌麻煩,不願意去。

  「為什麼不去上學?」我問道。

  「因為一點都不好玩嘛。」

  看來她今後也沒有返校的打算了。

  太可惜了,難得當上了女高中生。有了女高中生這個身份,在分外追捧妙齡女孩的日本社會裡還算小有地位呢。這樣下去萬一退學,她就會變成無業游民了。無業游民——聽上去現實而毫無美感。同樣是四字詞,和女高中生相比,二者給人的印象為何天差地別?我希望她能作為後者乖乖上學,可她本人卻滿不在乎,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

  「哦,我也要成無業游民啦。」

  此外,她還聲稱和不去上學的原因是花園公館的大夥呆在一起更有趣。

  呵,這麼有趣啊,我都不知道,想不到你嘴裡竟能吐出這種話。對了,話說你最近自殘的次數明顯減少了,對不對?肯定是因為每天過得開開心心,才打消了自殘的念頭吧。長大了呀,真讓我高興。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糾結了。即使當不成女高中生,能回歸一個普通的女孩子姑且也算一點進步,我還是不要冷嘲熱諷了。再者,我本來就沒有說三道四的資格。

  真赤即將成為高中輟學的無職人士,我已經淪為大學輟學的無業游民了。況且我身為一名成年人卻遊手好閒,還閒到了令我想質問自己究竟有沒有資格活著的地步。

  忙著照顧真赤時,我能夠不去想別的問題。通過給予她關照,我感到自己在做有意義的事。然而等她安定下來,我就真的只剩無所作為地浪費時間了。

  向母親借的錢也即將花光。哪怕不追求生活奢侈,光是活著就會有一定的開銷,何況我還托人訂

  了高達模型。

  重擔壓在了我的身上,必須要工作了。但我沒有一星半點的動力,只想一輩子像這樣在房間裡和真赤他們聊著閒話,進入夢鄉。

  有沒有不工作還能隨心所欲生活的辦法呢?我輾轉反側,苦思冥想,卻想不出賺錢的好點子。漸漸地,一味思索金錢問題開始使我反胃:我豈是為五斗米折腰的鼠輩!應該為高尚事業憂患才對!難道就不能把金錢這種無聊的東西拋諸腦後,無需勞苦,在四季如春的國度優遊歲月嗎?再來幾位美女服侍左右——說道這裡,真赤生氣了。

  最終我什麼主意也沒想出來。社會上做事滴水不漏,能高效拿出成果,且不用疲於工作,過著愜意生活的人並非完全不存在,但可惜的是,我看來並沒有這種才能。我恐怕屬於只能老老實實流著汗水辛勤幹活的層次。然而即使明白了這一點,我也不想工作。

  「我要不要再去找份兼職呢……」在雙手抱臂的我的面前,真赤嘟噥道。

  「『再』是什麼意思?你以前工作過?就你這個小丫頭?」

  「嗯,雖然職位沒什麼大不了。」

  「從來沒聽說過。是什麼樣的?不是那種色情工作吧?」

  「才不是呢,是給雜誌寫一些記敘文。」

  「什麼樣的記敘文?」

  「各種各樣。」

  「各種各樣?初中生能寫出什麼東西?」

  「說了就是各種各樣的啦。我要不要重新開始幹這行呀?好久沒聯繫了。」真赤陷入思考。

  「你原來還做過這種工作,我完全不知道。話說回來,你要是真想工作,不是還可以去前一陣宇見戶提到的演藝事務所嗎?」

  「那個我絕對不去,反正也接不到工作,而且寫雜誌文章也不要求我露面。」

  「哪有雜誌出版商會讓人露面的。算了,總之你不用工作,我來干。恐怕也沒別的辦法了。」

  「你行嗎?」

  「放心吧,只要我鐵下心來,很快就能找到工作。」

  真赤面露不安,她這麼信不過我嗎?那我反而更應該努力掙錢了,我可不想被人看扁。

  我並非完全在虛張聲勢,心裡其實是有底的。

  僅僅數年之前,電腦通信還是部分好事者不為人知的樂趣。而如今,網際網路已成為男女老少無不使用的工具了。這片曾遭人鄙夷、被掩藏起來的世界,一躍成為先進的象徵,變得無比風光。

  IT,這兩個含義不明的字母統稱了電腦和網絡等相關範疇,它究竟是什麼時候火起來的呢?

  行內企業的發展突飛猛進,傳聞中的IT泡沫似乎已然到來,餘波甚至對我的周圍都開始產生影響。具體來說,條件好得出奇、唯獨只要求會用電腦的兼職越來越多。

  社會的重心正急劇向網絡傾斜,可技術人員的數量卻遠遠追趕不及。非但如此,眼下連能執行最基本操作的人都不多。

  比方說,只要有安裝Windows系統的經驗,或能獨自組建區域網,具備了這種程度的技能,甚至沒有也無妨,光是平時接觸過電腦、沒什麼專業知識的人,都能在諸如服務中心的地方幹得很不錯。以往和IT沒有交集、不了解這方面技術層次的企業尤其如此,有時候給臨時工開的薪酬比職業程式設計師都高。

  我也有些難以置信,但事實似乎真的如此,目前IT產業正處於黎明期特有的價值混亂中。

  逆野不久前便從事起這方面的兼職。直到上個月,他的工作名叫「伺服器維護」,聽起來相當困難,而實際情況卻是每個鐘頭動幾分鐘電腦,剩下的時間不管是看漫畫還是打遊戲都無所謂,只要一晚上不睡覺,每小時就能有1600日元的收入,駭人聽聞。和我之前在KTV的工作相比,單比賺錢效率就高了近一倍。

  這麼不合情理的工作,他到底是在哪裡找到的?一問,得知是他網上的朋友介紹的。逆野的一位網友與勞務派遣公司的社長很熟,對方的業務和IT相關,是給網上數不勝數的、除了電腦和網絡一無是處的年輕人們帶來工作。

  我也曾受過邀請。之所以向真赤誇口說有工作的著落,就是因為想到了這條出路。

  原本我是不想幹這行的。儘管條件確實不錯,但對做事只有三分熱度的我而言,包含體力勞動的工作更合胃口。一動不動地獨自面對著顯示屏,為了興趣愛好倒沒問題,可換成是工作我就不樂意了。不過,放著這麼好的職位不要,跑去找低收入的工作也太傻了。最重要的是,省去了翻閱招聘雜誌、尋找稱心工作、準備附照片的個人履歷的過程。

  我以前就特別討厭這些繁瑣的手續,考高中的時候因為嫌自己提交志願麻煩,結果一封志願都都沒有交,臨近公立學校志願截止的關頭被班主任叫去談話,我還有如此一番經歷。在這一點上,IT的工作只要和逆野打聲招呼,手續就算全部辦完了。

  事不宜遲,當晚我便叫住了工作回來身穿西服的逆野,說自己想找工作。很快,兩天後公司就聯繫上我了。

  「喂,是水屋口的電話嗎?」對方操著用嗓過度的沙啞聲音:「逆野說了你的事情,我叫柾木,幸會。」

  柾木,我知道這是派遣公司社長的名字,但和印象中有所不同。聽說逆野和他的同伴都隨意直呼其名,我就想當然地認為他很年輕,可聲音比我想像的要老氣。

  「我聽逆野說你在找工作,現在找到了嗎?我給你介紹,你能馬上投入工作嗎?」

  「啊,沒問題。我現在待業在家,隨時都可以。」

  「哦,哈哈,待業呀。沒收入很難熬吧?我正好有一份現在就能給你介紹的工作。」

  「有勞您了。」

  「嗯……工作內容是安裝電腦系統,技術上不怎麼難,也有人教,你來做肯定沒問題。」

  明明不了解我,他的口氣還真大。

  「這種活我應該沒問題。」

  「對吧?工作本身很簡單,不過,勞動環境有一些特殊……你呀,想試試在海外生活嗎?」

  「什麼?」

  「要你去印度、泰國等周圍的國家,到那邊裝電腦。」

  柾木社長的發言太過突然,我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你能住進在日本無法想像的大房子裡,物價也便宜,能存下不少錢呢。大約三年,短則兩年,工作就能結束,回來的時候能撈好一大筆。你也年輕,這是一次很不錯的經驗。你太走運了!」

  再怎麼誇我幸運,我也難以應允。確實,我也自知不能繼續窩在房間裡,可沒想到竟然不光要走出房間,連國門都要踏出去。

  「這有點……」我含糊其辭,請他讓我再多考慮考慮,但對方並不願讓步。

  這下難辦了。通話結束後,我嘆了一口氣。

  「怎麼樣?」一旁看著的真赤怯怯地問道。

  「說是讓我去東南亞生活三年。」

  「什麼?」

  「這份工作要求居留海外,期間基本回不來。」

  真赤一怔——

  「不要走!不許去!絕對不能離開!」她抓緊了我,表情泫然欲泣。

  坦白說,我一直對印度和泰國抱有些許興趣。

  泰國是阿疊力薦的旅遊去處,印度則不必多說,是嬉皮士92、癮君子等地球上一切人渣的聖地。我雖然從未有出國旅行的經驗,但已下定決心,要去就去這些國家。幸運的是,我現在完全和社會脫節,無根無蒂,一身輕鬆,或許一場海外大冒險能使我的人生有所改變。這正是理想的工作。

  所以,倘若是在不久之前,我興許會接受。少年當壯志凌雲——胸懷滿腔抱負,踏上前往未知國度的旅途。然而現在卻不行了,要說為什麼,是因為有真赤在。

  真赤非常害怕我離開,而我也不願丟下她孤身一人,自己跑去遙遠的東南亞周遊列國。確實,這是一次豐富閱歷、收穫人格成長的好機會,但我已墮落得萬劫不復。說白了,我只想在這所花園公館中和大夥懶散地打發時間,同時輕輕鬆鬆賺些生活費,終日享樂。我才不期盼洋溢著人生浪漫的激情之旅。

  這下可給我介紹了一份不得了的工作。要是沒有其他工作可選,我就只好回絕了。但這就意味著,我得翻閱招聘雜誌、製作個人履歷、用正面進攻的方式來找工作。天吶,我可不願意。那還是去泰國算了,我險些產生了這樣的想法,但在真赤面前說不出口。

  我舉棋不定,無法給出答覆,幾天後柾木社長再次打來了電話:

  「我看之前和你談的行不通,就準備了別的差事。」他語氣輕快得如同在嘲笑苦惱之中的我。

  相比於之前異想天開的提議,他新介紹的這份工作十分符合常理。內容是上門修理印表機及電腦,單位是逆野以前短期待過的公司,當然,工作地點在國內

  ,而且從我住的街區坐電車不用換乘就能過去。

  條件近乎理想,我甚至都想問為什麼一開始不給我介紹這份工作。不用說,我沒有理由拒絕,接受了下來。

  今天風和日麗,晴空如洗,陽光溫暖怡人。我身上套著向阿疊借的西裝,腳上穿著屬於阿疊的皮鞋,歷經無數次染色掉色、慘不忍睹的頭髮也在昨天染黑了。辦公樓玻璃中的映出身影簡直不像自己,我十分不安。

  「那你就在附近等著,結束了我就聯繫你。」我說道。

  真赤非要鬧著一起來,我便把她帶來了。

  「嗯,祝你順利。」雖然道了別,她仍轉來轉去,不肯離開。

  「快,社長要來了,快走開。」

  我像驅趕小貓小狗一般揮手催她,真赤對我一笑,飄舞著裙擺走掉了。

  平時我從不系領帶,領帶結的形狀看上去總有些違和。就在我對著玻璃門上的倒影三番五次地調整時,柾木社長來了。

  之前有過幾次電話和簡訊的交流,但實際見面還是第一次。他頭髮已禿,雙眼皮的眼睛晶亮澄澈,想必年輕時是個帥氣青年。

  稍事寒暄後,他帶我進了辦公樓。和預想中一樣,我進入的公司是派遣目的地,接下來將由這裡的負責人面試。

  「說起來,逆野現在過得好嗎?最近都沒見他。」在正門大廳等待電梯期間,柾木社長向我問道。

  我點頭肯定,他大聲笑道:

  「那就好。哎呀,他工作很優秀,在這家公司他也幹得非常不錯,所以才有了今天的面試,你得好好感謝他。」

  電梯來了,我們踏入其中。他按下五樓的按鈕,我默默地看著。

  「今天的面試有幾點注意事項。我之前告訴對方你是和逆野一起製作主頁的同伴。還有個人履歷,遞交之前我私下把大學輟學改成了正常畢業,這些方面你稍微配合一下。不過,基本上都由我來談,你點點頭就好。」

  他對我幾乎沒有任何了解,到底打算怎麼替我通過面試啊?

  說起來,製作主頁的同伴是怎麼一回事?估計是想同時襯托我和逆野的關係與IT技能吧。可這種表現方式曖昧而籠統,換作我是面試官,聽到如此含蓄的說明,很可能會摸不著頭腦。再說,把網頁和網站一併稱為「主頁」這種錯誤的叫法,在大眾眼裡或許是理所當然,而我聽來總有種莫名的不快。

  不過,無論我現在怎麼想,既然都叫我全交給他,那也沒有別的辦法。

  「明白了。」我點頭。

  「記好嘍。」他說道。

  話說回來,反正都要被篡改,一開始我就該在履歷上寫自己是順利畢業的。為什麼要說實話?這下顯得我像個淳樸憨厚的青年一樣,多丟人。

  在我後悔的期間,電梯到達了目的樓層。或許是因為這裡是外勤修理公司,連工作日的正午都沒什麼人,十分安靜。我們來到會議室,等待負責人的期間,辦公室那邊幾度傳來電話聲,也能聽見有人接通應答。

  辦公室雖然不大,卻乾淨整潔。今後我真的要每天來到這裡工作嗎?儘管現在我一頭黑髮,身穿顏色樸素的西服,可坦白來說這都是假象,真正的我是終日沉迷藥物和酒精、連拐帶騙把女孩子拉來和自己一起住、目空一切傲視他人的蠢貨,或許只有到理所應當的地方工作我才能安心,總覺得在這裡會感到敵意。

  為這些多餘的事思來想去,我的心情難以平靜。不久負責人到來,面試開始了。

  話雖如此,情況如柾木社長事先所說,幾乎沒有我開口的機會。面試官和柾木社長似乎有幾分交情,全程都是他們在閒聊,跟我頂多算是會了一面,根本談不上是面試。

  「聽說你對電腦有一定接觸,除此之外還有其他機器方面的經驗嗎?」

  在我獨自回答的問題當中,這恐怕是唯一稱得上問題的題目。

  就這樣,面試十來分鐘便告終。這也太輕鬆了,真的能以此決定是否錄用嗎?對方不會因為柾木社長幫我面試就將我婉拒吧?我忐忑不安,柾木社長卻非常樂觀:

  「看樣子十有八九成了。萬一運氣不好,我也能馬上給你找來下一份工作,別擔心。」

  他的樂天態度和過於親切的說話方式始終令我難以信賴。

  「要是錄用了,需要你立馬開始工作,時間安排上沒問題嗎?」

  「沒問題,畢竟我沒事可干。」

  「哦,好。」

  「那今天就先到這裡,非常感謝您。」真赤還在等著,我向他鞠躬,想儘早抽身。

  「啊,對了」柾木社長卻沒有告辭:

  「回去之後能不能儘早把銀行帳號發給我?」

  「銀行帳號?」

  「嗯,到時候我先給你打些錢。沒有工作,生活吃不消吧?」

  「確實……」

  「二十萬夠不夠?」

  他這是想幹什麼?我直盯著柾木社長。

  「哈哈,別介意,什麼時候還都行,等你掙上錢有結餘了再說。今後就拜託你嘍。」

  說完,他伸出手,看來是要和我握手。我怯生生地握住他厚實的手掌,他沖我一笑,便離開了。

  他說是要給我借錢,可我無論如何也難以置信,心裡總是疑神疑鬼。當晚,我按他的囑咐發了簡訊,第二天下午收到了回復,一是面試成功,二是給我帳戶里匯了二十萬日元。我半信半疑地跑去銀行,確實一文不少,多了二十萬。

  太難以置信了,光參加面試就拿到了這麼多錢。不,嚴格來說是「借到」,可並沒有利息和還款期限。

  當天就給初次見面的人借錢,他的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藥?不會別有盤算吧?就算如此,騙我這樣的人又撈不到什麼油水。儘管我仍無法釋懷,可沒必要和錢過不去。

  我立馬就拿著這筆錢,帶真赤去了牛角93。松板肉94配芥末醬油,美味極了。

  五

  我新就任的工作主要是上門維修電腦和印表機。作為一個新來的,我當然不可能剛來就被指派單獨任務。由於是實習期間,我現在主要是和同期進入公司的新人一起拆裝印表機,以及跟隨資歷老的員工觀摩學習。

  早上九點上班,回家時已過夜晚九點。雖然勞動時間很長,但研究機器時我的心情就像兒時鼓搗電子元件一般。一個接一個地取出雷射印表機的部件——嘿,原來這種常用機器的內部構造是這個模樣啊——十分有趣。外勤維修時也一樣,前輩開車,我坐在副駕駛席上悠閒地聊天。前輩們都是很好的人,除了午飯後需要忍住睡意,其他並沒有什麼難處。我比預想之中要適應職場,目前為止沒有任何不滿。

  只不過唯有一點:坐電車很痛苦,尤其是回家的路上。以前打工的時候有這麼難受嗎?我完全記不得了。

  要說擁擠到了什麼地步,電車進站打開車門的瞬間,門旁的乘客會有兩三個被擠出來。而面對這顯然無法容下更多人的車廂,乘客們卻面無表情地抓住門邊,卯足了勁向車裡硬鑽,淡定地投身於水泄不通的人群中。

  靜下心來一想,這樣的情形實在太荒誕、太可怕了。光是目睹這幅場面,我都覺得無法忍受。現代人難道不應該懷有更為複雜而豐富的精神內涵、有哭有笑、散發著生命力嗎?為什麼會如此麻木啊。

  目送了兩三班電車過去,情況依然沒有好轉,一直持續到末班車來臨。我也不再抱希望,只得擠進眼前的車廂之中,只得接受自己的命運。

  當白領的可真有兩把刷子。隨處可見呆板大人原來每天都過著如此震撼的生活。偶爾的話我倒也能忍一忍,可令我崩潰的是天天都將這樣,本來我就已苦於早上正點起床、晚上按時睡覺了。說實話,由於這些工作之外的因素,沒多久我便已萌生辭職的念頭,開始不想上班了。以我的處境要想走人還算容易,但那些當了父親的可就難嘍。

  此前,對於過著平凡白領生活的人,我心中總是懷有一股蔑視,今後一定悔改。他們擁有強韌的精神與肉體,是我等望塵莫及的偉人。將來我能不能挺直腰板,和他們對等地談話呢?信心不是很足。

  不知不覺中,工作已經開始了兩個星期。如前文所述,工作方面基本幹得還不錯。現場負責人間戶場先生說我長得像某電視男星,還給我取了一個和那人名字相關的綽號,這下我也算徹底在職場中安定了。剛來沒多久,用本名稱呼我的就只剩同期入職的三田,或許我和單位的人已經熟絡到了這個地步吧。自己如此容易受人喜歡也令我害怕。

  至於薪水,等日後有能力獨當一面了,就會開始按修理機器數計算報酬,但因為現在是實習期間,我的月收入是二十萬日元。考慮到我現在沒有做任何有績效的工作,這份薪酬實在豐厚過頭了。

  似乎是由柾木社長決定我的待遇,金錢方面他

  似乎管得不嚴,對一開始借給我的二十萬也隻字未提,連字據都沒留。

  我以健康問題為由已經請了兩天假,其實只是因為沒有心情上班,不過好像並不會被扣工資。這樣真的好嗎?我反而開始良心不安。

  不管那麼多,我只要做好份內工作就行。早上七點半起床,八點從家出發前往公司。下班時已是深夜,為了減少回家後的麻煩事,乘上電車前我聯繫了真赤:

  「我現在回家,你去把洗澡水燒上,晚飯準備好。」

  她似乎也覺得好玩,高高興興聽從了使喚,勤快地干起家務。前幾天她還親手下廚拌肉末,給我做了肉餅吃。真赤有生以來第一次製作的肉餅表面燒得焦黑,裡面則完全是生的。餡里的白蘿蔔沒有事先焯熟,硬得咯牙。做成這樣的肉餅像賞月糰子95一樣堆成了小山。T川不在,只好由我、阿疊以及真赤三個人解決。雖然幾乎都剩下了,但大家笑得很開心。

  至今以來,我的人生中從未出現過這般日常情景,沒想到會如此快樂,或許這就是平凡生活的樂趣吧。

  莫非這意味著,我——早已不抱希望的我——竟然得到了這份幸福嗎?做夢也想不到。既然如此,我是不是該停止抱怨電車擁擠之類的小問題,繼續工作下去呢?是不是該保持積極的勢頭,擺脫遊手好閒的做派,努力改過自新呢?對此我總有一種複雜的感情,像是畏懼,又像是牴觸。

  不過,實際要洗心革面還是很難的。壞消息,最近我的服藥量增加了。

  要想每天規規矩矩地上班,必須調節好作息。然而,長年生活晝夜顛倒導致我難以獨力入眠。因此,睡覺之前我需要吃安眠藥,但這樣一來早上就會頭腦昏沉,所以醒的時候又要依賴提神藥。不知不覺中,白天黑夜我都沉浸在藥效中了。雖說相比於享受性質的嗑藥,我的動機要正當得多,但總量明顯增加了。唉,勞動有害身心健康。

  就這樣,今天我照常平安無事地完成了工作。和同事道別,走出公司大門,我掏出手機給真赤打了電話。早上我出門時,她似乎不太舒服,不過真赤經常抱怨身體不適,我就以為和往常一樣,沒有多管。然而平時她會頻繁發簡訊過來,今天我卻一條也沒有收到,便有些擔心。

  漫長的呼叫聲過去,她終於接了電話,聲音虛弱無力:

  「我好冷,你快回來……」

  她的語氣像快死了一般,看來今天是真正生病了,是感冒惡化了嗎?那就是我的錯了,是我沒有照顧好她。總之,我囑咐她先睡下。收起電話,背後傳來了三田的聲音,他從樓門中出來了:

  「水屋口哥,剛才間戶場主任說了,明天咱倆終於能開始跑外勤啦。」

  他比我小一歲,聲音里透著興奮。哦,不需要前輩的幫助,全靠我們兩人工作,這確實是一件大事,但我現在滿腦子都想著真赤。一邊踏著前往車站的樓梯,我一邊敷衍了事地應答。

  「我看你剛剛在打電話,給誰打的?你女朋友?」

  「啊,嗯。」

  「是嗎!真好呀!說起來一想到明天開始要獨立工作,我就緊張得不行。你不緊張嗎?畢竟水屋口哥擅長機器啊,我可一竅不通,真發愁……啊,我要去的站台在那邊,再見!」

  和三田道別後,自己的失言令我感到很不安。

  真赤是我的女友嗎?剛剛一不小心隨口肯定了,可究竟真的如此嗎?

  我還是第一次承認我和真赤是戀愛關係。都發展到現在了,還有什麼好說的——或許別人會這樣看,但這並非我一開始的打算。然而實際情況的確如此,我們的關係確實該用這個泛濫著欲求的詞來形容。

  現實突然呈現在眼前,我內心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

  再怎麼焦急,電車也不會變快。走出滿載為患的電車,上上下下地爬坡,接著一路小跑地趕回花園公館,一看表已是夜晚二十三點,和平時幾乎沒差別。

  我已經筋疲力盡,接下來還要吃晚飯、洗澡、睡覺、早上七點再起床。光這些已經夠我消受了,然而在此之前還要把真赤送去醫院,心情鬱悶到了極點。更何況明天還是我擔任實質性工作的第一天。

  我本期待回家的這段時間裡,真赤的病情能多少得以緩解,然而並未如願。她蜷縮在被子裡,白皙的臉龐變得更為慘白,斷斷續續地哭訴說身上感到惡寒。

  看來她確實沒有在裝病或演戲,而是真的不舒服,有必要把她送去醫院。可我都已經快累癱了,閉上眼睛就能睡著。再說了,她雖然身體不適,但從病情聽來無非是感冒而已。忍一忍睡一覺估計就能痊癒吧?乖寶寶加油!靠一己之力戰勝病魔!儘管我很把她放在家裡休息,可實在是說不出口。

  於是,我打通了119。

  等待急救車的期間,我又是給她揉疼痛的肚子,又是問詢白天的病情,困得要命。身體瀕臨罷工,意識極度昏沉。同居人明明正在眼前承受痛苦,我恐怕是一個冷血的人吧?或許是我太習慣於用散漫的心態面對緊急情況了。她平常自殘的時候我鬆懈倒無所謂,但真正身體出問題的話就不能這樣了,我心裡清楚,實際卻做不到。話說我平時根本不會困到這種程度。想睡的時候精神煥發,該醒的時候卻昏昏欲睡,我的精神真是喜歡與我作對。

  寂靜的夜裡迴響著病人苦悶的呻吟。測了一下她的體溫,38°,確實偏高,但如果是感冒,也算不上嚴重高燒。是得了其他病嗎?還是她在誇大病情呢?我並非不相信她,我不是醫生,無法判斷。為了驅趕睡魔,我拼命開口說話,藉由聊天使她安心。終於,遠方傳來了救護車的警笛聲。

  救護人員打開房間門,我向他們解釋情況。這次是真的身體不適,不像上回是因為丟人的原因,所以我毫不害臊地說明了病情。隨後,急救人員把真赤用擔架抬了出去,我陪同著一起來到外面。

  飛蟲簇擁在形影單只的路燈下。這一帶不是繁華區,夜晚的黑暗相當濃郁。急救車的白色在這片漆黑中散發著幽光。

  救護員打開後門,把真赤抬入車中。不知是被誰催著,我也坐了進去。所有人都坐上後,救護車出發了。

  車內兩側架設的是量表和顯示屏等機器,眼下電源沒有開,不明白它們的用途。一名上了年紀的救護員抓著真赤的手臂不知道在做些什麼,傳出沙沙的聲響,是測量血壓和體溫之類的嗎?

  坐在前面的另一位急救隊員拿著不清楚是電話還是無線通訊設備的東西,在和某人通話。自然,我聽不見另一頭的聲音,估計是在找醫院吧。看起來好像四處碰壁,難以決定去哪家醫院。

  那現在這輛車究竟要去哪裡呢?忽然間,我發現窗外的景物已變得陌生,紅紅黃黃的霓虹燈光彩奪目。警笛聲響徹這片燈火輝煌的街道,急救車穿梭於靠邊讓行的車輛之中,連路口的信號燈也視而不見。景象十分奇幻,宛若迷途闖入了別的世界。

  漸漸地,窗外的景色由霓虹大道變為了陰森樹林,車子好像在爬坡。這裡到花園公館理應沒有多少距離,但對於平時交通全靠步行和電車的我來說,走不了多遠我就不知身在何處了。這輛車到底要把我們載向什麼地方?正當我真正開始慌張時,一所醫院出現在了坡道之上。

  急救車停在了醫院後門,真赤連人帶擔架被一起搬了出來,穿過掛著「夜間急救入口」標牌的大門,進入醫院內部,由救護隊員轉交給了院裡的醫生。

  接下來要進行X光等各項檢查,我便在走廊等待。

  夜晚,醫院的走廊鴉雀無聲。這棟樓里雖然有許多病人正在熟睡,但黑暗的走廊深處沒有絲毫動靜,不禁給我一種除自己之外別無他人的錯覺。睡意多少消退了一些,檢查需要花多久呢?我來到外面,抽了根煙消磨時間,回來的時候,大門旁方才還黑著的診察室亮了燈,真赤躺在裡面的床上。

  醫生護士在她四周圍了一圈,好像是在勸她。

  「咬咬牙,稍微堅持一下就過去了。」

  一名中年護士用懇求的語氣說道,看來真赤讓大夫們很為難。我悄悄湊到近旁,一位年輕醫生回頭苦笑道:

  「哎呀,這下可不好辦了。我們想抽血,可她死活不願意扎針,抽不成。」

  哦,原來如此,真赤好像有尖端恐懼症,暈針很嚴重。真是的,割腕的時候倒一點都不怕。

  「明白了……真赤,你要是一直鬧著不接收治療,身體可就好不了啦。拜託了,忍一忍吧。」

  我認真地向她求道。在這種事上浪費再多時間,真赤的病也治不好,更會給大夫們添麻煩。

  然而無論我再怎麼勸,真赤都是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執拗地不停搖頭。

  「我說你啊,連小學生都不會害怕成這樣。大半夜的,醫院的人還專門給你看病,你不害臊嗎?」

  我嘆了口氣。不知是不是這幅場面很滑稽,醫生護

  士們都笑了。

  隨後,我勸了三十分鐘左右,接著醫生又勸了十來分鐘,真赤才勉強答應,終於抽上了血。

  開始之前,真赤對注射針頭痛罵不已,紮下的瞬間,她緊緊抓著我的手,拼命將頭別向另一邊,不敢直視挨針的手腕。看到這副樣子,護士都忍不住苦笑起來。不過扎完她也便恢復了常態,打上點滴後,真赤睡著了。

  醫生說,她的腎臟發生了腫脹,發燒和身體疼痛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所以現在要以點滴的方式給她打消炎藥。

  「點滴打完就可以回家了,別忘記取藥。」

  「真的很對不起,添了這麼多麻煩。」

  我低頭道歉,醫生什麼也沒說,對我笑了。

  在那之後,我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等待點滴結束。

  真赤的反抗害我出了一身冷汗,把睡魔趕到了九霄雲外。一看表,已經到了第二天,要想精力充沛地去上班是徹底沒戲了。以我這種狀態,真的能修好機器、和客戶打交道嗎?

  還是別去想明天的事了。在嘆息的我面前,真赤睡得正香,發出輕輕的鼻息,已經擺脫了痛苦。

  話說回來,醫生們對我們的關係到底是怎麼看待的呢?西裝革履的我和碧玉年華的真赤,要說是兄妹,年齡相差太遠,姓也不同,肯定不可能被誤認為是血親。雖說懷疑我們也無可非議,但他們卻沒有表現出提防的態度,自始至終都充滿關懷,我和真赤爭執時也微笑著在一旁註視。對此我感到很不可思議,難以言喻的不可思議。在別人眼中,我們兩人很自然嗎?看上去有那麼一點正常的感覺了嗎?

  回想起平時墮落的生活,我實在無法抱有這樣的念頭。

  而後,點滴滴完,叫的計程車也到了,我們動身離開。真赤一覺醒來恢復了少許活力,絲毫不明白我的幸苦,高興地鬧著慶祝回家。

  真赤走路仍然不穩,我支撐著她的腰,來到昏暗的停車場。夜空中沒有星星和月亮,我一時沒能發現黑色的計程車。

  護士將我們一路送進車裡:

  「如果身體又不舒服了,儘管叫急救車,別介意,當成是搭出租就好。」

  隔窗傳來了溫柔的話語。

  六

  早上起床的時候難受得要命,我一動不動,視線里的景象卻在左搖右晃,腳下也幾乎沒有感覺,如同踩在棉花上一樣。喉嚨像針扎般刺痛,嘴裡犯著苦味——這大概是精神藥的副作用,但總之整體狀況大有問題。站在洗臉池前,我發現臉部中心位置起了一片紅疹。

  不會是傳說中的蕁麻疹吧?據說蕁麻疹是食物或藥物過敏造成的,我昨天吃了什麼來著?炸豬排?我以前也吃過,可從沒發生過這種情況。既然如此,原因肯定不在食物上。但要說藥物,我昨天也只服用了常備藥品。莫非是我的體質發生了變化?還是因為疲勞導致我免疫力衰弱了?原因暫且不談,為什麼偏偏問題出在了今天?今天我可絕對不能請假啊。

  今天是五月一日,周二,是夾在黃金周96之中的工作日。要是今天請假,公司里的人肯定會想:這個混蛋,竟敢裝病來騰出個大型長假。就算我是真的病了,他們恐怕仍會這麼認為。

  迄今為止,我已經以生病為藉口曠工好幾回了。哎呀,說實在的,作為一個新來的,我請假的頻率可謂是難以置信。公司完全把我當成了一名體弱多病的新員工,不知不覺中,只消一通電話,病假就能請到,甚至還有人對我噓寒問暖。這滋潤的環境進一步助長了我的曠工惡習,儘管仍處於實習期,我身為社會人士的自覺已經陷入了深深的危機。

  所以,我並非對裝病請假本身抱有負罪感。但是——不對——正因如此,我才絕不想今天休息。就算生的是貨真價實的病,我也死都不能請假。這就是我的尊嚴!

  要說原因,是因為今天如果請假,那就賺得太大了。今天明天休息兩天,一分為二的黃金周便被連接在一起,我能放一段長得可怕的假期,再怎麼說也太過火了。我覺得自己的人生需要適當的忍耐和適當的偷懶,過度的東西無論是哪一方我都不喜歡,會令我感到罪惡。

  因此,我下定決心,今天無論如何都要去上班。然而居然偏巧真的生了病,怎麼會這樣!

  「那就請假唄,在家睡吧。」真赤一次次地重複,唉,完全不懂我的心思。

  不過確實沒錯,平時裝病都要休息,真得了病卻硬撐著去上班,實在是人格有問題。儘管如前文所述,我有我的理由,可即便算上這一點也仍太奇怪了,簡直是沒事找事。然而這就是人的天性,不讓我做我偏去做,免費送來我又非要說不,真是無可救藥。

  於是乎,我罵罵咧咧地強撐著去上班了。

  我們公司里並沒有給每個人配備單獨的辦公桌,而是擺著會議室中的那種長桌,各自隨意找地方坐。因此,雖然沒有特地指定,大家都習慣性地有了固定的座位。至於我,入職第一天所坐的最後排中間的座位順勢就歸我了。

  大部分員工都已經到了,有的在閒聊,有的在確認日程。坐在隔壁的荒垣睡眼惺忪地在和營養飲料。

  「早上好。」

  「早。」

  他看了我一眼,卻並沒有問蕁麻疹的事。

  而後,間戶場主任示意晨會開始。當天主要是教如何使用新訂的替換部件,以及通知關於修理新發售的噴墨印表機的幾點注意事項,主任一邊舉例一邊講解。完畢後,開始分配各名員工今天的工作。即便是夾在黃金周中間的日子,委託的數量也和平常一樣多,沒想到社會的運作居然如此一板一眼。

  我和三田兩人一組被叫上前,和其他人一樣領取了塑料文件夾。夾子裡裝了三套一式三份的工作報告書,每套各用點陣印表機印了委託人的名稱和地址、維修機種名、還有粗略的故障內容。

  今天有什麼樣的工作,要去哪些地方呢?我從文件夾中取出報告放在桌子上,單手拿著地圖,和三田一起查看。這時,間戶場主任對我說道:

  「今天的任務應該只有更換定影器,南青山97的那台報錯的機器也是定影器的問題,帶上三台換了就行,簡單吧?」他和平時一樣,爽朗而親切。

  我們這些新人時常犯錯,但他從不發火,總是心平氣和地為我們指點。外勤修理遇到出乎預料的故障時,不管給他去打多少通電話,他都會詳細地給我們說明解決方案。在我看來,公司的氣氛之所以如此和睦,很大程度上是受他的人德影響。

  且不論這些,他對我的蕁麻疹也隻字未提。之後我和其他員工聊了幾句,依然沒有人指出來。

  為什麼我臉部正中央發生了病變,卻沒有一個人提及?儘管我不像換了新髮型的小女孩一般,期待著別人的注意,可一個察覺到的人也沒有,不免令我有些沮喪,反而不願讓人指出來了。唉,虧我還忍著病痛來上班,誰來誇我兩句該多好。

  然而,也可能只是我太當回事,對其他人而言不過是無足掛齒的小病,興許是我不知何時養成了誇大自己身體不適的壞習慣。倘真如此,今天沒有請假可謂是英明的決斷。還有一種令人寒心的可能,那就是平時根本沒有人看我的臉。

  心中一直難以釋懷,我向委託方打去電話,再次核實了故障情況,定下到訪的時間。

  在此期間,三田從倉庫里取來了三台今天預計要用到的定影元件。

  大型彩色雷射印表機的定影元件是長約40厘米的直四稜柱形,由塑料和金屬製成,所以有一定重量。直接拿在手上很不方便,我們便將三件疊起來用繩子捆住,裝上兩個塑料把手。樣子雖然不好看,但後半天時間——最壞甚至一整天——都要拎著它,所以必須側重實用性。

  隨後,我們對維修工具進行確認:幾柄螺絲刀、驗電器、扁嘴鉗、抹布、清潔用的酒精。

  「帶上『不倒翁』能方便許多,從我工具箱裡拿吧。」

  在我們收拾桌上的工具時,間戶場主任忠告道。我便從他的箱子裡取出正如字面所述,握柄像不倒翁一般圓胖的十字螺絲刀,一併帶在身上。之後我們便離開了公司。

  「看來今天會很熱。」藍天之上,太陽光輝燦爛,三田眯著眼仰望道。

  「是啊。」

  「對了,水屋口哥。」正當我們出發走向車站時,三田問道:

  「你臉上怎麼起疙瘩了?沒事吧?」

  終於有人察覺到了,我心裡樂開了花。

  三田長得非常英俊,腿長個子高,五官整齊得不像亞洲人,相貌上挑不出任何缺陷。在我有生以來見過的人中,容貌上他是最出類拔萃的。此外,他待人接物十分得體,也能說會道。

  現在,我和三田正在大戶屋享用午餐。眼下的氣溫穿西服會熱得出汗,我們的上衣和背後都被浸濕。

  他點了一份附帶炸雞的套餐,我

  點了金槍魚蓋飯。兩人都吃完後,我們鬆開領帶休息。

  「水屋口哥,你教養真好。」三田說道。

  這話什麼意思?不是自誇,我家教之差可是出了名的。我問他何出此言,他回答是因為看到我吃完飯後碗裡剩了米粒。

  「我太貪嘴了,每次都要吃得一粒不剩。」

  他一邊自嘲一邊誇讚我純粹只能算是禮教不周的餐桌習慣。換作別人,我可能會覺得是在揶揄,但之所以沒有,我想是他的性格使然吧。

  他像溫室里長大的花朵,從他身上感受不到人性的黑暗面。和我、阿疊、真赤以及千千萬萬的網絡居民相比,他簡直是個外星人。在我住的星球上,男人儘是下三濫,女人大多愛割腕。

  我年長一歲,對於機器的了解也略比他豐富,所以他對我的言辭總是很尊敬。三田早我兩周進入公司,雖然基本是同一批,但細說起來他才是前輩,可他完全沒有前輩的架子。

  「身體還好嗎?要是不舒服你就提前走吧?剩下的交給我就行。」瞧,現在又在為我操心,想必他很受女人喜歡。

  和我這個半兼職性質的第三方派遣員工不同,他是公司僱傭的正式員工。他的條件如此優越,為什麼要來製造商外包的維修公司這種低檔次的地方?應該有更合適的工作吧?我覺得他和他的職業一點都不搭。而幾天前,我得知了其中的緣由。

  那一天,我和他為了修理印表機,來到了一家演藝事務所。這家事務所和宇見戶給真赤介紹的彈丸大的可疑公司不同,辦公室乾淨漂亮,坐電梯的時候還能碰到電視上見過的明星。

  那次的工作內容對兩名新人而言有些困難,我們一面商量一面嘗試,這時事務所的員工相中了三田,問他願不願意上電視。三田試圖搪塞了事,然而對方並非開玩笑,不停詢問三田的私人情況,一次又一次地勸他。

  不用說,這位員工也和寒酸的宇見戶不同,身著整潔的西裝,一看就是內行。

  直到最後,三田都笑著推辭了。同時在場的我遭到了徹頭徹尾的無視,有些不快,但確實也無可奈何。出來後,我帶著三分嫉妒問他為什麼不去當明星,他回答:

  「哎呀,別提了,我再也不干那種工作了。」

  他的態度出乎意料得堅決,我很好奇,又追問下去。

  「我以前當過雜誌模特,不過,那類行當讓我總沒有腳踏實地的感覺。我想從事靠真本事吃飯的工作,所以才來到現在的地方。」

  接著,三田又說他的父親是一名工匠,自己受到了潛移默化的影響,還提到當初決定轉行時,父親雖然一言不發,但實際上非常欣慰,讓他也很高興,等等——他談了許多這方面的話題,聽得我耳鳴目眩。

  哦,怪不得他這個幾乎沒碰過電腦的年輕人會當上維修公司的員工,而且不像我這種和打零工沒區別的派遣勞力,他是作為正式員工入職的,原來是有這樣的緣由。

  「話說,真赤還好嗎?」三田點著煙問道。大戶屋多數的連鎖店已全面禁菸,但我們去的這家仍有吸菸坐席。

  「好不好?難說。哎,和平時差不多。」我抽了一口自己的煙。

  我仍有些虛弱,煙抽著一點也不美味。平時香料的甜香總能令我陶醉,現在卻絲毫品不出味道,只剩下空虛的煙氣。

  「我記得真赤好像身體很弱?真辛苦……不過,好羨慕啊,家裡有人等著你回家,太溫馨了。」

  他只知道我和一名異性處於同居狀態,以及那位異性的名字,除此之外我沒有對他多講。

  他哪裡會想到,我家裡不止有女人,還有一個年紀相仿的程式設計師,隔壁房間更有兩個男人,一個鬍子滿面,一個頭髮凌亂,而且那名異性才剛滿十五歲,高中退學,沒有工作,從家長安排的住處跑來了這裡。更何況,這群人還是我在網上認識的——他不可能想到這些。

  「好幸福啊,我也想交個女朋友一起同居。唉,可叫我眼紅壞了。」

  儘管知道這是客套話,但受人誇獎的感覺並不壞。嘿嘿嘿,我傻笑的樣子連自己都覺得丟人。

  如間戶場主任所說,今天的工作只需要更換定影器,非常簡單,一上午就完成了全部三項任務。

  要是能直接回家就好了,然而現實沒有這麼美好。午飯後我給公司打電話,又被派發了新的工作。下午我和三田一人負責一件,分頭跑外勤。

  三田說他來拿回收的定影器,我便交給了他,隨後前往主任通知的位置。

  坐地鐵換乘一次,我在表參道站下車。走路不到十分種就可以去真赤曾經住的公寓,干起維修的工作後,我時常來到這附近。這一帶有很多私人設計事務所,他們多半都擁有印表機。

  接下來我將造訪的公司似乎也屬於其中之一。據間戶場主任所說,恐怕依然需要更換定影器。唉,今天一整天都在換定影器。它是雷射印表機里問題最多的部件,但由於容易查明故障原因,維修簡單,我們新手總是被分配到這樣的工作。輕鬆歸輕鬆,可總是被使喚去做一成不變的事令人相當膩煩。

  天空依然晴朗無雲,汽車尾氣的刺激性味道充斥著鼻腔,我倚靠在地鐵出口旁邊立的石燈籠上展開地圖。風很大,我壓著被吹得嘩嘩亂晃的紙面,對照備忘錄里的地址和地圖上的位置。

  目的地比預想得要近。途中,我用自動販賣機買了罐營養飲料。喝完後,我取出三片白色的蘿拉西泮98藥片,放入口中咬碎,接著再次出發。

  對我而言,這種藥吃得再多也感覺不到效果,之所以仍要咬碎咽下,只是因為喜歡這一絲淡淡的甜味。

  我按下門鈴,通報公司名。我所說的既不是我本人所屬的派遣公司,也並非三田所在的維修公司,而是事務所委託的製造廠商。

  頂著婦孺皆知的大牌企業名,仿佛自己真的為他們工作一樣,總讓我覺得是在騙人,心裡很不舒服,不過社會大概就是這樣吧。對方當然也覺察不出我謊報身份,殷勤地迎我進門:「恭候多時了。」

  牆壁、天花板,辦公室里的一切都是橙色的。由於只有間接照明,光線比較昏暗。桌子擺放不規則,桌上不出所料放著蘋果電腦,年輕男女正在用它們辦公。

  負責人穿著完美貼身的彩色長袖襯衣,為我帶路。登上狹窄的螺旋樓梯,我們來到寬敞的閣樓,依靠網絡連接的A3彩色雷射印表機就在這裡。

  無論看體積還是白花花的配色,這台機器都瞧著像老式洗衣機,但價錢可不是小數字。儘管機器相當昂貴,被派來的卻並不一定是老練的維修工。相反,體積越大,零件也大,處理起來更容易,因此新手經常接到這樣的工作。實際上,最開始我整天用於練習拆分重組的就是這種型號,以及A4黑白雷射印表機,所以只要時間足夠,我連硒鼓都能獨力取出來。

  所謂硒鼓,是在印表機中央迴轉的巨大金屬轉軸,裡面嵌入了四種顏色的粉盒,功能是每當它旋轉,都會將其中一種顏色塗在轉印帶上。由於這個巨大的部件被固定在機器中樞,要想取出它。必須拆掉幾乎所有其他零件,比如雷射器、顯影輥等等。用肢解牛來比喻的話就是腰骨,要把腸子肚子之類的內臟逐個掏出,肉也剔掉,到最後基本只剩骨架時才能取出。當然,不單取出,重組還原對我來說也不在話下。

  總之,能拆裝硒鼓,就等於能把散裝的零件重組為一台印表機,且能正常工作。

  經過這一個月的練習,我終於學會如何拆下硒鼓,並重新組裝恢復到能運行的狀態。但退一步來講,我只會分解和安裝,對於每個部件的功能尚未完全理解。

  回歸正題,這次故障被認為是定影器造成的,而更換定影器的難度和取出硒鼓根本無法相提並論。要想更換整個元件,只需卸下幾顆螺絲,拆掉供電和傳輸信號的電線,然後以相反的步驟把新的裝上就行,五分鐘就能搞定。

  如果要求只更換定影裝置中的加熱器的話,操作起來會很麻煩,所幸我不會被分到這種繁瑣的任務。

  所需部件已由間戶場主任安排的市內摩托快遞送到了,放在印表機一旁。市內快遞只負責送貨,真希望能把換下來的舊元件交給他們送回去,可惜不行。一想到負擔要增加,我就無比頭疼。

  不論怎樣,現在該工作了。我很快換上新定影器,試著列印了一下,麻煩來了,問題沒有修復。定影裝置吐出的紙張上並沒有出現理應印刷的列印樣式,紙面上僅有少量的墨粉印子,情況和更換前一樣。

  看來主任的判斷出了差錯。倘若是在不久前,除了聽從指示什麼都不會的時候,我可能會亂了手腳,如今已不為所動,自己摸索原因就行。

  既然不是定影器,那會是哪裡的問題?墨粉沒能正常印上,說明是轉印帶或雷射器方面的問題。特定顏色異常的情況也沒有發生,說明顯影輥故障的可能性不大。

  如果是能輕鬆拆除的零件倒還好,萬一轉印帶出了問題,那就得動大手術了。想到這裡,我雖然不至於慌張,卻也冒了些冷汗。如此精細的拆解,在公司里我的確能做到,可在客人面前獨立完成的經驗我卻從來沒有。三田在時成功過一回,然而單獨來干我還是會心虛。

  我失去了方才的沉穩,汗流浹背。檢查的過程中,我取下定影部件,發現藏在其後的縫隙深處中夾了一張列印紙,按理來說不可能出現在這個位置。我把紙扯了出來,上面塗滿墨粉。咦,難不成它就是故障的原因?

  我祈禱著試印了一頁,終於松下氣。成功了,試印的樣式正常印刷了出來,恐怕故障原因是卡在裡面的紙張把還沒來得及定影的墨粉沾掉了吧。

  萬幸湊巧解決了問題,修理完畢後,我向間戶場主任打電話報告。

  「呵,居然還有這種故障,頭一次見到。」

  「我也嚇了一跳。」

  「話說,你很厲害嘛,能靠自己找出問題。有時候就是這樣,看上去情況很複雜,原因其實大多都挺簡單,可要想找出來卻出乎意料得難,經常會拿毫不相干的部件拆來拆去檢查原因。能輕鬆查出這種簡單的故障,你已經可以獨當一面了。」

  主任可真會誇人——正當我如此感慨之時,他說道:

  「對了,還有一項工作,就在你附近。」

  「什麼工作?」

  「對不住了,得麻煩你當活祭,沒問題吧?」

  果然,蘿蔔之後是大棒。

  我們所說的「活祭」,或「人質」,總的來說就是拖延時間。

  公司里每個人水平參差不齊,如果任務難度偏高,能解決的人自然就少了。當棘手的工作非常多時,有能力的都去忙了,剩下的沒人能勝任。

  然而,依據保修合同的規定,一旦故障發生,公司必須調遣維修人員到場,不得置之不理。於是,在能修好的人騰出空檔之前,我這樣的新手就會被先派去收集故障情報,以及緩解尷尬的氣氛。

  這種被派去當犧牲品一樣的工作,在我們公司被稱作「活祭」。

  這消息聽了並不讓人高興,但也無可奈何。我照主任所說,前往客戶的地方。在那裡的是一台最新式噴墨印表機,操作面板閃著紅燈和綠燈,我聽說過,這表示出了嚴重錯誤。

  確實,以我的水平修不好它。不單是型號的問題,我連一台噴墨印表機都沒有拆分過。有機會的話我還想試一試,但這種情況實在不可能,根本無從下手。嚴重錯誤大多意味著發生了極難修理的致命故障。

  然而麻煩的是,不能讓客戶察覺到我的能力不足,得想辦法矇混過去。要是離得遠還好些,可印表機緊鄰辦公室,委託人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窺視著這邊的情況。

  這下可難辦了,我不會卸外殼,連裝模作樣都不行。無奈之下,我只得把螺絲刀插進出紙口的縫隙中,毫無意義地製造叮鈴哐啷的聲響。

  就在我反覆拔插電源時,錯誤指示忽然消失了。怎麼回事?不會是把它弄壞了吧?我心如火燎,又不清楚如何試印,客戶雖然知道,但我又不能去問,打電話向主任請教完畢,試了一下,列印竟然恢復正常了。

  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打電話匯報後,間戶場主任、以及比預計之中更早騰出空趕來的如月前輩都大吃一驚。之後我又試了幾遍,沒有任何問題,便直接提交了報告。天色已晚,我搭如月前輩的車返回公司。

  回去之後,我將新型的嚴重錯誤輕鬆解決的事成了熱點話題,我被大誇特夸——真是奇蹟!太神了!但另一方面,我的病情卻惡化了,頭暈明顯加重,為什麼會這麼難受?我強撐著隨時都會倒下的身體,整理完文件,立即離開了公司。

  臉上瘙癢難耐,我進入車站的廁所一看,蕁麻疹已經擴散到整個面部。

  天吶,簡直像只癩蛤蟆!我竟然頂著這麼丑的臉走在路上,太丟人了。

  我一路捂著臉回到家,沒有理會真赤,直接鑽進被窩。在被子裡,我輕輕摸了摸臉部,皮膚硬如磐石,凹凸不平。

  七

  在我拿組裝完畢的「HGUC 1/144 RX-78-2 高達」擺出各種各樣造型玩耍時,真赤嚷嚷著叫我陪她,又是拽我衣服,又是推我身體,惹得人心煩意亂,我決定不搭理她。

  「拼好了不就完了嘛!你要玩到什麼時候?」

  在這個階段,感情起伏劇烈的真赤語氣里已經夾雜了哭腔。我把高達擺在她眼前:

  「哎呀,別激動。你看,這可是最初的元祖高達。瞧,做工多棒,帥不帥氣?」

  我本想安慰,可她完全不吃這套。

  「夠了!煩人!比起我你更喜歡1/144的高達是吧?傻瓜!」

  她甩下狠話離開了房間。這下安心了,可以心滿意足地玩賞高達嘍。我開心得不亦樂乎,躺倒在房間裡。

  我已經好幾天沒去公司了,一直在家裡悠閒度日。話雖如此,倒也沒有辭職,雖然我覺得辭職走人是遲早的事,但現在暫且沒有必要。

  幾天前開始,我們要在東京郊外一家製造商的建築樓里進行培訓。太傻了,我忍受不下去。

  這次培訓似乎是純粹面向新手的,內容實在很無聊,也不會隨培訓進行增加深度。學習資料從頭看到尾,沒有我不知道的。實際聽講時也是,花了一個鐘頭講解「雷射印表機的工序是成像、轉印、印刷」,簡直就像講「身為社會人士,必須遵守報聯商——報告、聯絡、協商」這種明擺著的道理一樣。

  每天聽這些東西,我會被無聊得性格扭曲。我不希望自己的性格變得更加乖僻,因此決定再也不去了。

  對此我沒有絲毫罪惡感,這是因為就在不久前,我的薪酬制度改了,從固定月薪制變為了每修理一台便能拿到報酬的計件制。所以,培訓期間不修任何機器,薪水也沒了,反而還要虧交通費。這種課只有傻子才會去吧?

  於是乎,我又久違地有了長期空閒。今天是第三天休息,我打算一直歇到下周培訓結束。怎麼享受這段假日呢?眼下看來,三天時間我都花在了睡覺、聽音樂、看小說和漫畫、以及和真赤一起觀看從TSUTAYA99借來的影片上。即便如此仍有空閒,終於,我甚至寫起了網絡日記,將擱置數月的「電氣馬戲團」再度開始更新。

  這有什麼大不了?對我而言其實有一點點意義。日記網站真的和毒品一樣,但凡開始更新,哪天要是不寫,那天就仿佛失去了價值。因為要是不寫日記,人生便如同每天被撕下的日曆一般,一日的光陰被丟棄在了過去,所思所想和生活感悟也一同消逝,不是嗎?雖說天天撰寫文章並不能將它們挽留,但至少通過寫作,我能感到自己在對種種喪失進行抵抗,宛若參加了一場為人生爭取價值的戰鬥。失去令我恐慌。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由寫日記,我是如此,而至於真赤,她對此的解釋相當不可思議:

  「每當我痛苦的時候,增岡哥就會出現,總能想辦法讓我挺過來,日記網站也像是其中一環。」

  對於自己的網絡暱稱,真赤總是滿懷親切地稱為「增岡哥」。雖然我覺得很瘮,但人各有異,我也不便多嘴。人啊,一旦開始互相非議,可就沒完沒了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網絡生活方式,怎麼會有對錯之分呢?作者如此,讀者亦然。在網上,全年上下都像過節一般。

  由於之前忙於工作,我對文本網站界的情況比過去更陌生了。儘管如此,關於「PARTY」站主的自殺騷動仍有所耳聞。

  根據網站上的簡介,這位名叫「LOMO」的站主是位二十左右的女性。蘿莉裝束的個人照片、以俗氣流行插圖裝點的網站界面、略微表現出內心扭曲的文章,這三點吸引了女性為主的注目——記載她自殺騷動的網站上如是寫道。

  確實,就連我這種和她的圈子關係疏遠的人都得知了暱稱和站名,無疑名氣不小。而這位LOMO小姐,在自家的床上割腕自殺了。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弟弟發現了遺體,現場狀況的報導成為了網站最後的更新內容。

  過去也有女性站主自殺、引起大眾熱議的事件,當時還上了新聞,沒有留下任何疑點。這次卻不同,缺少確鑿的證據。儘管大多數網民都接受文章所說為實,可咬定是騙局的人也不少。實際上,這個圈子裡儘是以偽造自殺來博人眼球的好事之徒。

  然而,我對割腕致死這種事始終沒什麼感覺。要想失血而死,究竟該切多深呢?瞧瞧真赤,把手腕像耕田一樣割得百花齊放,現在依然活蹦亂跳。

  我抱著半信半疑的態度,但不論真相如何,今後應該不會得出結果了。沒有人在網絡之外接觸過LOMO,無從查證事實。不過,我覺得這樣就好。沒有真實,沒有謊言,一切平等,公開在眾人面前的就是全部——這個圈子的優

  點正是如此。欺騙也好中傷也罷,就連犯罪也任大夥為所欲為,想怎麼鬧就怎麼鬧。正因為是這樣無法無天的地帶,我才能自由地寫作。

  我給高達手中拿上雷射步槍,擺起各種各樣的射擊姿勢。漸漸地,我動了購買其他模型的念頭,扎古、老虎100等。這些已經發售,要不要去問問T川?對了,上色工具我也想要。不過工具T川都有,之前他似乎說過,想用的話可以借給我。

  話說回來,屋裡也太熱了吧!我只穿了T恤和短褲,依然汗流浹背,看來確實有必要所有人開一場會,撥出裝空調的預算。繼續像這樣吸收兩個人的汗,被褥會潮濕得爛掉。

  正當我尋思去喝點飲料時,真赤快步跑了回來,淚水在眼中打滾。

  「怎麼了?」

  「……T川發火了,說我擅自吃了他的冰激凌。」

  「你真吃了?」

  「嗯,巧克力薄荷味的。」

  「那人家生氣能怪誰。再說了,你隨隨便便吃別人東西的習慣也要有個度。我和阿疊都是粗人,不計較這些,T川可不一樣。」

  「我知道,但他生起氣來特別可怕,把我嚇壞了。」

  「那你也不至於哭吧。」

  「可是,男人一生氣,我就害怕得不行嘛!」

  真赤開始嚎啕大哭。

  這傢伙,居然繞著圈子拿自己的童年陰影當盾牌。雖然不是不能理解,可話說回來,她有這麼愛哭嗎?以前她也會變得情緒化,但表現方式要複雜、古怪得多。我感覺最近她似乎在逆向生長,越來越像嬰幼兒。出門在外的時候她看上去仍然很有大人樣、心眼很壞、自尊心很強,然而一回到家就徹底變成了小孩子。

  且不談真赤,這下可把T川給得罪了,擅自吃掉人家的冰激凌可是殺頭之罪。我來到客廳找他賠禮道歉,發現他把獨立包裝的冰激凌在桌子上排成了一串。

  「幹什麼呢?」我問道,他頭也不轉地回答:

  「拿油筆標名字。」

  就這樣,好玩又好笑的假期過完了。實習結束後,緊接著開始日常工作,嗚呼哀哉。

  「哎喲,困死我了。昨天晚上簡訊聊天聊到了深夜,幾乎沒怎麼睡。」矢尾板說道,假惺惺地笑了。

  矢尾板今天系了鮮黃的領帶,他總是身穿高級西裝,好幾副眼鏡分開使用,對儀容儀表十分講究。他也屬於徒步跑外勤的員工,奔走於客戶之間,按理來說應該和我一樣累得死去活來,真虧他受得了每天收拾打扮。

  「我是想睡覺,可對方一直不願意停。哎,真頭疼,好煩人呀。」矢尾板自說自笑,聲音響徹了清早安靜的房間。

  出電梯門的左側位置裝了一台空氣清新機,大家吸菸都會來這裡,早間晚間都總有幾個人聚在一起吞雲吐霧。現在也一樣,員工們聚在這裡懶洋洋地閒談,抽著開工前的一根煙。

  我也叼著菸捲,揉著惺忪睡眼。

  「和誰發的?」荒垣不耐煩地問道,似乎察覺到矢尾板故意賣關子,想讓別人追問。

  「之前咱們一起去的店裡的女孩,還記得不?就在新宿,穿著橙色裙子的那個。」

  「忘了。」

  「就是說自己今年二十,最可愛的那個姑娘,還誇耀店裡有人向她搭訕來著。這麼一個大紅人竟然給我鋪天蓋地地發簡訊,就算是為了攬生意,也未免太熱情了吧。我還說了好幾回要睡覺了,每次她都鬧著要再聊一會兒。」

  「真厲害啊,我沒去過那種場所,想不到還會有這樣的事。」三田開口說道,似乎真的感到佩服。

  「嘿,她究竟迷上了我的哪一點呢?說好了今天還要給我發,工作太熱情也會讓人煩惱呀,哈哈哈。」

  「開開心心的真叫人羨慕,不像我,最近什麼好事也沒碰上,能有兩件順心事該多好。」如月前輩嘆息道。

  「下回你也一起來那家店玩嘛。」

  「嗯……你都說要帶上我了,那就去唄。不過,不太想花大錢啊……」

  「偶爾一次不要緊啦,如月前輩對這種店應該沒有牴觸吧?」

  「那倒沒有。去還是不去呢……鍋山你去不去?」

  「鍋山」是間戶場主任給我起的綽號,已經在公司內普及,是從和我相像的明星的名字改編過來的,但原型早已記不得是誰了。

  「聽上去挺有意思,有機會我就去,還沒去過呢。」

  「水屋口哥,你可不能跑到那種地方,真赤會生氣的。如月前輩,我替他去吧,你看怎麼樣?」

  「不成,三田你可別跟來。你一來,小妞們全鑽到你懷裡了,多沒意思。」矢尾板做作地皺起眉頭。

  「去那種店有什麼意思,我看純屬浪費錢,不如來買保險吧,各位,保險可是好東西。」兒玉前輩彈著菸灰講道:

  「前一陣,我買了癌症險和人壽險,之後每天都開心得不得了,打從心底覺得早該買了。」

  「咦,買個保險有什麼可開心的?」矢尾板誇張地仰面表示驚訝。

  「你想啊,這下就算得癌症也不要緊了,何況還能拿一大筆錢,反而該高興。以後就不用每天累死累活地工作了,餘下的人生可以全部花在吃喝玩樂上。想一想我都開心得要命。」

  「再怎麼天天吃喝玩樂,早早就死了還有什麼意義。」

  「非也非也,你仔細想想。」

  矢尾板似乎難以接受,兒玉前輩笑眯眯地解釋道:

  「現在這種生活,一天到晚做些無聊至極的工作,分明是地獄!我是有家室的人,沒辦法,必須工作,可想想就覺得煩,要干到退休才算完,等到終於熬出頭,都已經人老珠黃了。真不如趕緊得個癌症,和老婆孩子悠悠閒閒地過日子。我既不用干煩人的工作,家人也能靠保險金幸福生活,十全十美呀。」

  「有道理。」矢尾板一副「早知道就不問了」的苦澀表情。

  「你是個花花公子,可能沒法理解我的話。確實,沒有家室要自在得多。不過,有一個家庭真的很好,你們看。」

  兒玉前輩從錢包里取出照片,遞給我們。

  相片中是兩個長得和他很像的女孩,年紀雖然幼小,面容卻眉清目秀。兒玉前輩尚不滿四十,髮際線已經退到了頭頂,要是頭髮多些,多半是個美男子。

  「很可愛吧?白天我起得太早,下班回家也已經到了深夜,她們都在睡覺。這麼可愛的孩子,早晚我都見不上,只有假期能陪她們玩,多難過啊。女兒長大之後都不理當爹的了,也就現在還纏著我叫爸爸。」

  兒玉前輩微笑著收起了照片。

  「所以啊,我每天都祈禱快點得上癌症,之後就能和女兒們一起玩了。等哪天查出來了,我立馬辭職,到時候可就對不住各位啦。」

  「呃,得了癌症要辭職,沒人會攔你的。」矢尾板似乎仍無法釋然。

  「怎麼越說越奇怪了,兒玉前輩肯定是太累啦。對了,大家一起來玩遊戲王101怎麼樣?」三田強行扭轉話題:

  「最近下班之後,我經常在公司里和間戶場主任玩。看上去可能會覺得是小孩子玩的東西,不過其實對戰起來蠻有意思的,怎麼樣?玩嗎?」

  「這個還是算了吧。」兒玉前輩苦笑道,聳了聳肩。

  「是嗎,真可惜。那室內足球呢?走上社會之後就很少運動了,所以我一直有踢球的打算。最近假期我經常和朋友玩,沒什麼經驗也一樣很開心。有女孩子送慰勞品,比賽完大家還去喝酒,那啤酒可比平時要好喝得多。」

  「不了,我一點也不累。」兒玉沒有答應。

  「什麼?有女孩子?」矢尾板的胃口被吊上來了,兩眼放光。

  「嗯,朋友的妹妹,還有她的女性朋友等等,每次都來。」

  「是嘛,嘿嘿,那咱們來組個隊,和三田的隊伍賽一場吧。」

  「哇,好主意,肯定很有趣!隊服也做一套吧,我工作的路上去運動商店挑挑看。」

  「好極了,千萬記得給你朋友的妹妹她們打好招呼。」

  「沒問題,不過我不敢保證人家一定能來,還是要以享受運動為主。」

  「那是當然,怎麼樣,大夥?來玩室內足球唄。」

  矢尾板忽然開始邀請其他人,但在場的眾人都面露難色,默不吭聲。

  間戶場主任的呼喚打破了這片沉默。

  今天工作開始了。

  「鍋山,今天第一項任務是去哪?」

  早會結束後,我正在做出發的準備,如月前輩向我搭話。

  「三軒茶屋那邊。」

  「車站附近?那正好和我順路,我送你過去。」

  「真的嗎?太謝謝了。」

  「不過你可得幫我搬貨,這傢伙有點大。」

  我照他吩咐跟來,一台返修完畢的A4黑白雷射印表機和裝在塑膠袋裡的點陣印表機結構部件放在公司門前,要把這些裝進車裡,確實很難一個人辦到。我抱著印表機,他拎著零件,我們進入電梯。停車場在大樓背面,最深處停著我們公司使用過度,已經破破爛爛的公車。

  「鍋山你的貨呢?」貨物全部裝完後,如月前輩問道。

  「今天沒什麼要帶的」

  「那就出發吧。」

  我們乘進車中。

  儘管仍處於早上,車內卻已熱得像蒸籠一般。如月前輩打開冷氣開關,將風量的旋鈕轉到了最大。這台舊車的空調一時半會無法生效,剛開始噴的風只有霉味。

  「這麼熱的天,徒步肯定受不了吧?」

  「是呀,大手町附近尤其要命,整個地段全是玻璃和混凝土,那種環境下地表溫度得多高啊?大家都走地下通道,上面根本沒人,簡直像死亡地帶。」

  「我也討厭那一帶,停車特別不方便,午飯也找不到好地方吃。」

  五月已去,梅雨偃息,夏季來臨了。這意味著,我來到這家公司已有了兩月半。

  我已習慣自己西裝革履的樣子,在客戶門前報上單位名時也漸漸不再感到違和。雖說會修的機型依然只有雷射印表機和電腦,不過這兩者的故障我基本都能獨自處理,所以也不再同三田搭檔,而是獨自每天奔走於市裡的各大企業之間,收入也比實習期高了一倍。

  「翻倍」,聽上去像是誇大其詞,但事實的確如此,在柾木社長的公司里這似乎理所當然。據說有一位名叫富田的員工,也屬於這家派遣公司,工作地點和我不同,收到工資時被嚇壞了——「沒、沒搞錯吧?」——還忍不住去找柾木社長核實。

  事實上,自己的戶頭裡打來四十萬日元102的時候,我也驚呆了。不久前我在KTV從早干到晚,一個月只不過十幾萬。

  柾木社長到底抽了多少提成啊?他又不是做慈善的,肯定會拿一些分紅,但絕對比其他地方要少得多。他究竟是怎麼看待金錢的?對於那天借給我的二十萬也隻字未提,所以我至今一毛沒還。他真是個奇妙的人,難道是有某種特殊熱情,喜歡幫助年紀輕輕的廢柴謀求生計嗎?

  當然,一開始我就是衝著條件優越接受的這份工作,薪水高沒什麼不好,可拿得太多也會讓我頭疼。比方說幾天前,我和鄰座的荒垣談起了收入問題,結果發現,他以為我一個月的收入連二十萬都不到,實際上我拿的有兩倍還多。不過,經由他的看法,也容易猜到這家公司正式員工的收入情況。

  從說話的氣氛看來,我可能真的比荒垣賺得要多。不用說,工作能力上他遠勝於我。當時我陷入了尷尬的沉默,不會讓他對我有看法吧?

  我的收入很可能比公司里大部分員工的都高,一想到這點我就坐立不安。說實話,我對此很反感。

  話說,我被收完回扣還能拿到如此豐厚的報酬,別的派遣公司會抽多少提成呢?「日本的中介沒法剝削」——至今已來我以為這話無非是行內人對自己被害妄想的怨言,但現在看來很可能是真的。

  「夏天才剛開頭,就已經這麼熱了,唉。」如月前輩握著方向盤嘆道。

  「你討厭夏天?」

  「鍋山你喜歡?」

  「不喜歡。」

  「對呀,哪兒有人會喜歡。」他一臉陰沉。

  自我就職於這家公司以來,如月前輩是對我最好的人。工作方面的技術要點、在客戶面前的言談舉止,大部分都是他教給我的。他待人親切,我買工具時,他還陪我一起去秋葉原幫忙挑選。我開始獨立跑業務之後他依然對我很好,離得近就一起吃午飯,也經常像今天這樣開車送我,等等。

  雖然如月前輩是公司里為數不多有真技術的員工,他的出勤情況卻成問題,每周必定會有一兩天缺勤。我會以相近的頻率請假,也是因為受到了他的影響——儘管這麼說有些過,但他確實是我不把翹班當回事的原因之一,可以說,他間接助長了我的曠工惡習。

  且不談這些無聊的藉口,他之所以缺勤,似乎是由於精神脆弱。他飯後總會吃藥,我好奇他吃的是什麼,一看藥板上印的名字,發現原來是舒必利103,我熟悉極了。我告訴他不久前我也吃過這藥,他驚訝了一陣,隨後講起自己有抑鬱傾向、曾去醫院接受治療的事。

  他說幾年前父母過世後,他的精神狀況就一直沒有好轉,目前孤身居住在雙親遺留的獨戶住宅中。

  「真討厭大熱天啊。以前我還沒有討厭到這個地步,最近幾年煩得受不了,要是能休假該多好……嘖!」前方突然橫插進來一輛輕型車,惹得如月前輩咂嘴。

  「這不是快到盂蘭盆節104了嘛,到時候就能放鬆一下了。」我說道。

  「不行啊,盂蘭盆節我也得上班,公司每天必須留人。休息幾天應該沒問題,但放長假是不可能的。」

  「是嗎。」

  「嗯,但只限正式員工,你不用來。到時候你就去別的地方玩吧,旅行怎麼樣?我以前很喜歡旅行,經常一個人出遠門。」

  「現在不去了嗎?」

  「是啊,已經沒意思了。」他輕輕笑了:

  「旅行曾經那麼有趣,現在卻無聊得出奇。我一直在思考為什麼,最近可算明白了。之所以我喜歡旅行,比起旅行本身,回家分享旅途中的記憶更讓我開心——見到了哪些美景,體驗了怎樣的經歷……如今不管去了哪裡,回到家中都是漆黑一片,聽我講故事的人不在了,還有什麼樂趣可言。哎,真難受呀。」

  「如月前輩,你還是早點結婚吧。」

  聽到我的話,他一言不發,聳了聳肩。

  車停在了十字路口旁的藥店前。

  三軒茶屋周邊的樓宇排布錯綜凌亂,散發著一股夏天特有的燒瀝青般的味道。我在路邊打開地圖確認去處,眨眼間手臂就已被汗水浸濕。

  三軒茶屋這邊第一項工作,內容是兩台黑白印表機的送紙不暢。兩者都不需要更換部件,清掃一下輥軸和傳感器就能恢復正常。我告訴客戶問題可能出在使用了保修範圍外的可回收墨粉上,隨後便離開了。

  下一家是步行十來分鐘距離的建築公司,故障是電腦無法連接區域網,一經檢查,發現僅僅是設置出了錯,十分鐘就搞定了。

  接下來的地點我本安排下午到訪,由於結束得比預計要早,我打去電話,得知現在過去沒問題,便提前出發了。

  坐田園都市線到達澀谷站,滿身大汗地走在井之頭路上,目的地終於出現在右側。這座巨大建築的正式名稱是日本廣播協會,通稱NHK105。

  一來到電視台,就會下意識地開始尋找熟悉的知名人士,我還真是庸俗。不久前,我在剛進後門的右側沙發那邊發現了米助106。

  那不是我第一次碰見他。上大學的期間,我在新宿的小道上獨自漫無目的地閒逛時見到過米助。他當時正在路上對一個鬍子拉碴、像是工作人員的男子發火,表情可怕極了,我依然記得。

  而上次在大廳中,米助同樣在痛罵坐在他對面沙發的男人。旁觀的我已由不三不四的毛頭小子變為了西裝筆挺的社會青年,米助卻依然是那副橫眉怒目。為什麼我會兩次撞見氣頭上的他呢?這算是某種緣分嗎?

  今天則沒發現名人,前台正有三個人在排隊,我站到了最後。

  NHK的入館手續相當繁瑣,向前台的大嫂通報負責人和其部門名稱後,她還要打內線電話找本人核實,確認完畢才會批給黃色的入館證。入館證還要求負責人簽名,離開時必須讓門衛檢查。

  我出入過許多場所,只有這裡需要如此麻煩的手續,民營電視台要寬鬆一些。畢竟是日本最主要的廣播公司,管理十分嚴格。能經由正當手續堂堂正正踏入這種地方,我也不可小覷嘛,真了不起。

  給門衛出示了剛拿到的入館證,我進入了內部區域。NHK的建築結構莫名複雜,很容易迷路。有流言聲稱這是故意之舉,是為了在發生政變之類的叛亂時,更容易和試圖搶占的武裝集團打防禦戰,不知是真是假。

  坐電梯到達樓上,我推開大門。上次去的是地下室,地上爬滿線纜,狹窄又黑暗,而這回我來到了亮堂堂的辦公室。辦公室中擺著許多連體桌,每桌旁邊有一台印表機,估計故障的就是其中之一吧。

  辦公室里有無數男男女女正在工作,放眼望去,全都是相差無幾的平凡的人,然而,能就職於這樣的龍頭企業,他們的人生肯定和我有天壤之別,想必是正經八百的人生,我根本沒法相提並論。這樣的人究竟是以怎樣的眼光看待社會的呢?和我的所見相同嗎?想像不來的東西絞盡腦汁也沒用,負責人來了,我隨即開始工作。

  故障內容是出紙口卡紙了,兩天前元山

  曾來修理過,情況很快再次發生。我要來了上次的維修報告,上面寫道清掃了定影器,估計是把粘在熱輥上的墨粉給刮掉了吧。

  最近給我分的重修類的工作增多了,別人維修失敗過一次的機器由我重新修理,說明我的技術水平受到了較高的評價。男人嘛,工作能力得到肯定,沒有不高興的,但這也意味著維修難度相應提高,時間效率下降了,令按修理台數算工資的我左右為難。

  「哎喲,前天剛來人修完,昨天可又卡住了,之後我就放著沒碰過,想著保持原樣應該能更容易查出問題。怎麼樣?依我看和上次一樣,被塞住的應該是定影器周圍,上次修得不徹底。」這位四十來歲胖墩墩的男子和氣地說道,語速很快。

  從他能正確使用「定影器」一詞看來,他對機器並非一無所知,但我感覺他像是在故意臭美。他沒有惡意,只不過「怎麼樣?我是不是很懂行?厲害不厲害?刮目相看了吧?」的意思已暴露無遺。跟我顯擺有什麼意義?想不到任職於NHK的精英人士也如此孩子氣。

  重修工作大多十分棘手,這回卻出乎意料得簡單。定影器的排紙部分有幾個黑色的小鉤子,有列印紙卡在了上面,被壓成了手風琴的形狀。取出紙後檢查了一番,發現鉤子鬆動了,單單卡紙問題不會導致這樣的情況。

  鉤子的背面很容易粘上墨粉,元山應該是將它們拆下,清洗完畢後又裝了回去,結果安裝的時候出了差錯,沒有裝緊,從現狀考慮這是唯一的可能。測試的時候碰巧運作正常,所以他沒能當場注意到,回去之後問題再次發生,害他顏面盡失。這種錯誤很常見,我也犯過。

  我重新固定好了鉤子,進行測試,這回出紙正常了。保險起見,我請求客戶連續印了二十多張,都沒有問題。

  「哇,完好如初,是上次的處理有什麼不對嗎?」

  「不,是別的地方發生了故障,不在上次修的部分。多種原因結合在一起,很難全部發現。」我不好意思說其實是維修失誤的問題,便糊弄道。

  「哦,看來我做的沒錯,還好故障之後把它原模原樣擱置了。」

  「是的,非常感謝。」我順著他說道,他高興得不停點頭。

  提交完報告,拿到入館證需要的簽名確認,任務成功結束。還剩些時間,正當我打算在館內逛一逛時,我的身體出了問題——突然間流起鼻血了。

  是在大熱天裡走了太多路,上火了嗎?我慌忙跑進衛生間,冷水沖鼻子以降溫,但鼻血絲毫沒有停的跡象。

  我的天,千萬不要有NHK員工在這時候進來,目睹我把洗手台塗得一片通紅。我可不想讓他們產生不必要的擔心。

  我思考該如何是好。忽然,我想起兜里還有車站前商家送的餐巾紙。為了不弄髒襯衣,我保持著俯身扎在洗臉池的姿勢,手指從後褲兜夾出餐巾紙,塞進了鼻腔。

  我把捲成球狀的硬紙團頂進深處,以防別人看見,但這樣難以堵住全部的鼻血。走出衛生間沒兩步,很快又差點流出來。我將頭稍稍向上仰起,讓血流入喉嚨中,邊走邊咕咚咕咚地咽著。食道深處發出一股血液的腥味。路過的NHK員工們——這些社會精英們——投來了懷疑的視線。

  機會難得,我本來還想要嘗嘗這裡食堂的午飯呢,這下徹底沒戲了,不該急著從衛生間出來的。我必須趕緊離開這裡,找個廁所,進去重新處理一遍。

  工作明明那麼順利,為什麼會陷入這樣的窘境?我在天下聞名的NHK里,頂著別的公司的名義,修好了不知道是誰的印表機,流起了鼻血。天吶,我究竟在幹什麼?

  當晚,工作比平時結束得早,我便和真赤去吃烤肉。

  今天是工作日,店裡卻門庭若市。看到這幅盛況,正當我們在門口猶豫時,一名穿著黑色圍裙、語速飛快的服務生將我們帶到了吧檯席。

  右邊是兩名三十來歲的搭伴白領,左側是一對中老年夫妻,他們都面朝泛黃的金屬爐子,用炭火燒烤薄薄的紅肉切片,開懷享用。

  第一單我點了啤酒,真赤要了烏龍茶,此外還點了幾盤肉。服務生離開後,我鬆開領帶,解下襯衣最上面的扣子。

  這家是新創立的烤肉店品牌「牛角」,不久前還聽說在澀谷特別火爆,用餐需要排隊,轉眼間到處都有了它們的連鎖店。我們家附近也建了一間,我便和真赤約在這裡,見識一下是什麼樣子。

  店裡的布置比我想像中緊湊,客人們摩肩擦背地坐著。在如此狹小的空間裡,每個客席前都燒著一份炭火,似乎會搞得烏煙瘴氣,然而頭頂的抽油煙機將爐中冒出的煙氣和味道吸得一乾二淨。

  真強大!是條好漢!它有著我所沒有的品質。

  它的結構是什麼樣子?我擰過上身想要一窺究竟,但太黑了看不清楚。萬一突然停電,這個換氣裝置停止運作的話,所有人都會被一氧化碳毒死吧,擁擠的店內死屍成山,腐臭沖天。如此說來,我們的性命都是這台強大的機器拯救的啊。

  感慨先放在一邊,飲料和肉上了。

  「你白天流鼻血了,多吃點補一補。」真赤笑著調侃我。

  吃肯定是要吃的,來這裡就是為了吃。不過,今天好像是這周第二次來烤肉店。真赤嘴很挑,不吃炸制食品及關東煮這些,對肉類卻情有獨鍾。但凡是肉一概來者不拒,就算給她牛肉乾或義大利腸,她都嚼得十分起勁。基本上無論什麼時候,給她肉吃就能讓她開心。或許是因為她本性嗜血,所以才故意割自己的手腕吧?月經期間她之所以會性格突變,可怕得難以近人,是不是也和這方面有關呢?

  以往由於收入低,很少出入烤肉店之類的餐廳,不過在我看來,這裡實在是個有趣的地方。人類啊,即使衣冠楚楚、儀表堂堂,能在辦公室之類的文明場所做商業洽談這樣的社會行為,卻不惜來到如此狹小的地方,頭頂著頭,也要用明火炙烤滴著鮮血的牛肉片,咀嚼,吞咽,並獲得滿足,多麼野蠻啊!頭頂著頭,也要吃牛。頭,牛,頭,牛,我故意重複了好幾遍,真赤卻毫不理會我的冷笑話,正陶醉地對烤熟的肉片大快朵頤。

  「今天工作都去了哪些地方?」她問起無聊的問題。

  「三軒茶屋、澀谷、還有惠比壽等等。對了,我去惠比壽的花園廣場了。」

  「花園廣場是什麼呀?」

  「你不知道?那是把公寓和咖啡館整合在一起的綜合建築群,還有雲端漫步的景點呢,從惠比壽車站過去有一段長得要命的電梯帶。」

  「電梯帶?」

  「嗯。」

  「那不叫『電梯帶』,叫『電動人行道』,哈哈。」真赤笑話起我。

  「……總而言之,我今天去花園廣場,看見在似乎是酒吧的露台上,有白人愜意地享用扎啤,竟然在工作日的大中午喝得滿面通紅。我可是在流血流汗、辛苦幹活,他們倒在幹些什麼啊?」

  「可能人家有錢唄。」

  「或許吧,哎,他們看著就不缺錢,肯定地位高貴,不受時間束縛。說白了,惠比壽的人全都富得流油。過去我上學的時候,有個朋友住在離車站走路十分鐘的地方,我經常去找他玩。走在那一片的路上,時不時能見到白人帶著特別大的狗散步——啊,謝謝。」

  第二杯啤酒端來了,我啜了一口:

  「……好懷念啊,當年我常和朋友們晚上去吃夜宵。你知道嗎,那時放了大量豬背脂的多油拉麵特別火爆。惠比壽的拉麵非常有名,登上過雜誌的店鋪隨處可見。有一天我們打算去其中的一家,那裡的拉麵清香爽口,很有格調,而不是流行風格。來到店門口,一輛碩大的外產豪車停在那裡——這是哪位大財主來了?我們好奇地撩開門帘,發現深夜空蕩蕩的店裡,最深處的位子上竟然坐著山城新伍107!山城新伍你認識吧?可把我們驚訝壞了。他是獨自來的,桌子上卻擺的滿是餐盤,每道菜只嘗了一口,其餘的全部剩下,然後就走了。演藝圈的人真是豪爽,但店家就很可憐了。我和同學還聊道,雖然賣了這麼多,錢是賺得不少,可自己親手做的菜幾乎全都要倒掉,看著都讓人難過。人生啊,不是金錢兩字能言盡的。」

  「哦。」

  我興致高漲,口若懸河,真赤卻沒有一點興趣,愛搭不理地應付。

  「總之,因為這些因素,我當時經常去花園廣場。聖誕期間妝點的彩燈美極了,我和朋友喝完酒跑去觀看,在噴泉那裡拍水玩的時候,保安發火了:『大晚上鬼鬼祟祟幹什麼呢!』我們其實根本沒有胡鬧。沒辦法,之後又徒步走到了澀谷那邊,在車站前找女人搭訕。由於到了清早,所有人都打從心底覺得不快,沒有一個勾搭上的,真是慘。」

  「你開心就好。」

  「怎麼,你生氣了?」

  「沒有。」

  「我只是有些懷舊。」

  「我沒生氣!」嘴上

  這麼說,真赤明顯很不高興,大口地撕咬烤肉。

  「對了,來說說盂蘭盆節的安排吧。」 爐里的肉被真赤吃得一乾二淨,我一邊向烤網上夾牛肋扇,一邊問道:

  「下午我讓你考慮假期計劃,定下來了嗎?」

  「嗯,決定了。」

  「是什麼?」

  「我想去京都,去見鴛野。」

  「鴛野?是之前和你單獨見面的那人?」

  「沒錯,她是我的朋友,住在京都。」

  「阿疊說總是笑眯眯的那個?」

  「嗯。」

  真赤所說的自然是網上的熟人。她們最近關係密切,頻繁發信息聊天。她來到東京參加線下會時和阿疊也有一面之交,但我從沒見過她。

  「我想讓你和她認識一下。」

  真赤幾乎從不給我介紹別人,何況這位還是女性,我很驚訝。

  「好不好嘛,咱們去京都觀光,順便見見鴛野。」

  「挺好的,我喜歡旅行,盂蘭盆期間稍微走遠一點,去看看風景,蠻不錯。可是這個叫鴛野的人又不認識我,咱們一起去找她不太合適吧?你我兩個跑到京都去見人家,仔細想想挺奇怪的,估計她也不知道咱們住在一起。」

  「不要緊,她是特別好的人,而且她應該知道你的網站。」

  「那我更尷尬了。」

  儘管我叫苦不迭,對於去京都旅行本身倒沒有意見。既然真赤如此堅持,那事情也就這麼說定了。隨後,我們饕餮完牛肉,打計程車回到家,洗完澡後,在同一張帶著霉臭的被子裡入睡了。

  「這台機子印刷色板的時候,我總感覺顏色不太均勻。」 我剛修理完畢,負責人便說道,似乎伺機已久。

  他燙了一頭捲髮,身穿印著某個老外頭像的T恤。在我眼裡這件衣服的裝飾並不好看,可能只有感性拔群的設計師或藝術家能欣賞得來。

  「色彩的平衡好像也不能微調,沒法印出我想要的顏色。有沒有什麼機械辦法能調整嗎?」

  我來到了一家設計事務所,所長擔任負責人。話雖如此,他還很年輕,大概在三十歲左右吧。滿腔熱血想要在設計界闖出一番天地,害得他連列印的顏色都要講究。

  「要想調整機器來改變色相,恐怕有些難。」我聳了聳肩。

  話是這麼說,但其實有歪門邪道的小技巧:通過調節某個螺絲的鬆緊,改變墨粉的供量,以此來調整彩印的色相。然而,那個螺絲原本並不用於這種目的,擰松的話可能導致其他故障,所以我儘可能不願使用這個方法。

  「你的意思是印表機的設置一開始就是這樣?」

  「嗯,非常抱歉。」

  噴墨的倒還好,可這類彩色雷射印表機本來就是給辦公文件上色用的,打從一開始就不具備能讓職業設計師心滿意足的色彩效果。

  負責人仍無法接受,愁眉苦臉地站在一旁。

  他的抱怨很常見,我出示了幾張隨身帶的樣本,告訴他每一張的中間色都偏弱,而且大面積列印純色或漸變色時會有上色不勻的現象。說明書上對此也有解釋,我姑且給他翻了出來,雖然明白他看了也不會接受。

  「這也太不正常了吧。電視GG里搬了大明星來,吹牛說畫質跟照片一樣,實物怎麼完全不一樣!信不信我告你們誇大宣傳?」

  我對他的話深有同感。遇到過許多次同樣的投訴,我也一直覺得那吹得天花亂墜的GG最好今早被人告上法庭,改成和實情相符的描述。可是,我又不能如實吐露真實想法。

  「實在對不起。」

  我鞠躬致歉。讓他把牢騷發夠,火氣自然就消了。比起把氣出在印表機上,大部分人都有更重要的工作去做。如我所料,等他把該說的說完,我看準時機要到了簽名,接著便離開了此地。

  已到了晚上七點,儘管是在夏季,天空卻也暗淡下來,光照由無數電燈所取代。不同於白晝,夜晚的東京煥發著別具一格的活力。

  現在我可以下班回家嗎?還是會有追加的工作?這時間說早不早說晚不晚,要是再接一項任務,肯定就趕不上回家的末班車了。我戰戰兢兢地向間戶場主任打電話匯報,萬幸他沒有再下達別的工作,我長舒一口氣。

  就這樣,盂蘭盆節前最後的工作畫上了句號,明天起我就可以把煩惱全補拋諸腦後,盡情享受假期了——前往京都旅行。

  一路上我滿心想著休假的事,回到公司,元山在認真準備資格證考試,矢尾板正拿他調侃。另一頭,胖墩墩的長野好像又做了錯事,間戶場主任正在大叫:「小胖你幹活要認真啊!就算是我也會發火的!」在房間的角落,荒垣前輩喝著咖啡整理髮票。我本以為今天到得算早,沒想到其他人更早就回來了。

  由於外勤工作已經結束,夜晚的公司洋溢著自由的氣息,在這片平和而安靜的氛圍中,我做完了今日的書面工作。

  主任桌上的提交盒裡已經堆起了一攤文件,等待審查,我將自己的報告放在了最上面。

  審查文檔的只有間戶場主任一個人,所以這個過程總是最花時間的。我趴在桌上,泛起了困意,便出來抽菸。

  來到吸菸處,我碰見如月前輩和三田一邊抽著煙,一邊把沒寫修理內容的報告書排在地板上,估計是在完成明天早上的工作。明天是盂蘭盆節的第一天,公司依然要營業,如月前輩和三田都要上班,有假可休的我多少有些尷尬,點燃了自己的煙。

  「明天工作還忙嗎?」我不好意思地問他們。

  「還行,不算太多,沒什麼大不了,你就放心玩吧,不是要和女朋友去旅行嗎?」如月前輩笑道。

  「想來上班也可以呀,沒工資拿就是了。」

  就在三田和我互開玩笑時,間戶場主任宣布下班了。我向如月等人簡單道別,搭上電梯。

  身體有些熱,最近我的體溫一直略微偏高,在37°到37.5°左右徘徊,算不上是生病,可能是因為在酷暑下奔波太久,體溫調節系統紊亂,自律神經之類的失調了吧。不管怎樣,希望休假期間能康復。

  新買的鞋子一路硌腳,回到家終於能休息了,我嘆了口氣。真赤興沖沖地跑來迎接。然而,走進屋裡時,我聞到一股異常的怪味。

  「什麼味道?」我被惡臭熏得眉頭緊皺。

  「水屋口哥哥,垃圾箱發臭,把整個屋裡都弄得烏煙瘴氣,我就撒了你的香水。」

  「啊?你灑香水幹什麼?」

  「很香吧?」

  真赤開心極了,我卻十分窩火。

  確實,我喜歡這香水的味道才買的它,但在房間裡到處亂潑就很噁心了。說真的,讓我想吐。

  何況,要是垃圾味道大,倒掉清理一下再通風透氣不就完了,為什麼要灑香水?我忙了一整天,累得都快散架了,好不容易回到自己家裡,憑什麼還要受這種罪?你想像一下這樣的生活:在外面滿身大汗,回到家還得在嘔吐物堆里打滾。再說了,明天就要去旅行,時到現在準備工作還沒有做,奇怪不奇怪?我不是給你發簡訊叫你收拾行李嗎?你每次都說上網去了,沒注意時間,一而再再而三。你腦子裡裝的是什麼東西?

  我厲聲呵斥她,真赤大哭起來。她完全是出於好意,卻被罵得狗血淋頭,肯定難過極了。想到她的心情,我於心不忍,自己本身也有些頭暈。好了,不要緊了——我對她說道,想要息事寧人,然而真赤卻始終不願起身,真叫人惱火。

  怎麼了?我問道,語氣中還留著幾分怒意。真赤又是哽咽又是乾嘔,一邊淚眼汪汪地看著我。

  我扶她站了起來,這才發現:哦,原來真赤坐著的時候失禁了,內褲和床鋪的角落都已被浸濕。見到這副場景,我情不自禁笑出聲。什麼都無所謂了。接著,我進行了善後處理。

  「別上班了,辭職吧。」真赤洗完了澡,換上了乾淨衣服,但仍哭喪著臉:

  「自從開始工作之後,你總是特別煩躁。」

  「哪有。」

  「就是!」

  「日程趕不及了,我才看起來不耐煩。」

  「不對。」

  或許她說得沒錯,實際上,我自己也這麼認為,但又不可能辭職。雖說多少有些忙,可條件比這裡好的工作我覺得並沒有幾個,無論是薪酬還是人際關係方面。

  「求求你了,辭職吧,我來替你工作。水屋口哥哥你呆在家裡做自己喜歡的事,這樣才是最好的。」

  「胡說什麼呢,怎麼可能。」

  真赤一次次地央求,我一次次地否決。而後,她雖然勉強作罷,可似乎仍不能接受。

  最近真赤屢次三番勸我辭職,有一天早上,她甚至死命抓著換上西服準備出門的我——「你今天根本沒睡覺啊!不要上班了!快辭職吧!

  」——哭了起來。

  然而我不能不去。我並不喜歡工作,也經常翹班,但在同客戶有約的日子決不會休息。我強行闖向門外,真赤不肯鬆手。我像縴夫般拖著她出門來到走廊,光著腳的她依然死死拽著我。這樣下去要是上了大街,她的腳底肯定會被磨得皮開肉綻。再者,就算把真赤硬塞回家,她情緒如此激動,我也擔心不已。那天T川和阿疊都不在。

  這下難辦了。正在我束手無策時,106號房的逆野聽到了動靜,睡眼惺忪地打開了大門。

  「這傢伙交給你了,今天家裡沒人。」我將真赤推給他,自己跑去了公司。

  確實,最近我也覺得自己時常對真赤發火,但不上班就掙不到錢,我又能怎麼辦?我感覺自己的人生似乎走到了盡頭,狹小的房間比平時更為黑暗。

  寬慰完真赤後,我們開始一起把行李裝箱,忙到了深夜還沒準備完。於是,第二天我們早起繼續收拾,結束時已經過了九點,我們趕忙出了家門。

  倒了幾班電車,我們來到新橫濱站。或許是因為過節,儘管時間尚早,新幹線108的指定坐席卻已經售罄。我不想坐自由坐席,便選了兩個相鄰的綠色車座位,並將其中一張票給了真赤。

  旅行經費十分充足。雖然平常沒有特意節儉或克制,每個月的收入也能剩餘一半之多,這些就成了儲蓄金。我們的生活開銷少得出乎意料,也就在便利店購物時不看價格直接扔進購物車,以及偶爾不想走路了打倆出租時會多花錢。衣服買青山洋服109的廉價西裝就足夠,我討厭名牌產品,便宜貨反倒正合我意,其他的日用品也基本如此。此外,休息日在家裡睡覺最開心。

  為什麼我的市儈氣息這麼重呢?身為滿懷夢想與希望的青年志士,就應再多的錢都不夠花。而我豈止不夠,多得都剩下了。現在的工資對我來說數目不小,但縱觀全社會可就算不上高收入了。

  自己活在世上追求如此之少,我一路上頭暈眼花,坐在了新幹線的座位上,很快便泛起了困意。

  病情依然沒有好轉,我起身量了體溫,37.3°。按理說現在應該睡一覺,可列車上很難睡著,而且難得久違地坐一趟新幹線,不能浪費機會。正當我思考該幹什麼時——

  「GBA110給我,我想玩。」

  「只有《賽馬大亨》111,你確定要玩?」

  「嗯,要玩。」

  我從包里取出遊戲機遞給她,真赤高興地笑了。賽馬大亨是一款養育賽馬,並讓其參加比賽的遊戲,真赤對賽馬一竅不通,玩它真的有趣嗎?

  從昨晚到現在,短短的時間裡真赤的心情已經好轉了許多,早上一直說個不停,玩起遊戲來也接連不停地問我遊戲裡的賽馬術語。

  與此同時,列車動了起來,緩緩駛出新橫濱站的月台。

  好久沒有出遠門了,距上一次去京都也經過了很長時間。

  大約是在兩年前吧?那是一個寒冷的冬日,我沒有同伴,隻身一人來到京都。當時我還沒搬入花園公館,和逆野兩人租住在兩室一廳一廚的屋裡。我存下打工掙的錢,湊足勉強剛夠的費用來窮游。

  我轉了京都和大阪,在關西地區呆了好像有一個星期。夜晚的京都白雪飄飛,我還記得我頂著一頭庸俗的金髮,穿著髒兮兮的牛仔褲,來到廉價旅館辦理入住,前台的女人毫不掩飾地瞥來懷疑的視線,語氣粗魯,我內心也對她怨氣十足。

  當時我在房間裡養了一隻文鳥112,離開之前我留下字條說要給它餵食物和水,逆野似乎沒看見。等我回來的時候,那隻小鳥躺在乾草編織的鳥窩中,已經僵硬了。我把它從一隻絨毛都沒長全的小雛鳥飼養到大,卻犯下了如此殘忍的錯誤。鳥之死被稱為「落鳥」,這種敘述式的語調反而平添了一層悲傷,很有韻味。

  「哦,對了。」我向依然沉浸在遊戲中的真赤搭話:

  「回東京之後,要不要養只文鳥?」

  「文鳥?」真赤抬起頭。

  「收假之後的周末,我去寵物店買只雛鳥,就是那種剛出生的小不點兒。養鳥肯定比遊戲裡養賽馬更有意思。」

  「好主意,可是……我不擅長養東西,以前養的觀賞植物很快就枯死了。」真赤落寞地說道。

  「是嗎?」

  「我沒提到過嗎?在原宿的那件公寓也養過仙人掌,但還是失敗了。見過連仙人掌都能養死的人嗎?連我自己都覺得不正常。」

  「哎,那也沒關係。」

  「真的?」

  「我好歹有過去的經驗,知道怎麼養,只要不全權交給你應該就沒問題。咱們一起養吧,學習養育小生命也對你有益。」

  「嗯,那太好了,我也想試試看……不過,為什麼忽然說起來這件事?」

  「怎麼說呢……我感覺咱們生活中缺乏能滋潤心靈的東西。」

  「滋潤心靈?」

  「沒錯。本來我們的生活就已經夠荒涼了,最近乾旱程度尤其嚴重。這樣下可沒好果子吃,精神會崩潰的,所以生活上需要些改變,你不覺得嗎?說到底,兩個人擠在那間與世隔絕的狹小房間裡大吵大罵,不頹廢才怪了,養只小動物應該能舒緩心情吧?」

  即使沒有我的老生常談,真赤也一樣贊成飼養動物。她不住點頭,表示同意。

  新幹線奔馳在軌道上。

  好久沒有乘坐新幹線了,列車格外舒適快捷。上次由於捨不得花票錢,坐的車慢得像爬一樣。你看,現在是不是到靜岡了?我指向窗外的富士山:這裡是阿疊的老家。啊,好想吃浜松的鰻魚,可惜沒有時間。

  「以前我獨自旅行時,搭乘的電車叫東海道本線。車實在太慢,坐了好久好久都沒有離開靜岡縣,讓我感覺一輩子都出不去靜岡了。而且路上天漸漸黑了,乘客也不多,中途還停靠在我聽都沒聽說過的車站,簡直像坐上了銀河列車113一樣。進入愛知縣時太陽已經徹底下山了。在滋賀縣的米原站轉乘的時候,黑色的夜空中落下了星星點點的雪花,直到現在我都能回想起那副情景,仿佛來到了世界盡頭。望著雪的同時,我也開始擔心還能不能趕到京都、該在哪裡投宿這些問題。和那輛車相比,新幹線真是快極了,縱使靜岡再大,也能在白天到達京都。」

  真赤對我的話置若罔聞,心不在焉地喝著車裡售賣的果汁。

  這是真赤第一次來到京都,關東的學生都會在初中或高中的修學旅行114中造訪京都和大阪地區,但她沒有。

  「是因為你不上學?」

  「不是,平時上課我雖然不去,修學旅行還是參加了,只不過沒去京都。」

  原話如此,看來她對第一次的京都旅行翹首以盼,也十分期待和那裡的網友見面。

  「話說回來,你給鴛野說了嗎?告訴她和你同行的是我。」

  「唔……嗯。」

  她含糊的回答讓我起了疑心,一經追問,得知真赤雖然告知了鴛野自己留宿在別人家,將要和舍友一起來京都,但沒有說同伴是個男人,而且還是文本網站界的「水屋口」。

  「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

  「馬上就要見面了,我不明白你為什麼不告訴她,別人肯定會嚇一跳。趁現在還來得及,你去通知她,新幹線裡面也能打電話吧?」

  被我催促著,真赤不悅地離開座位。

  「她被嚇了一跳,不停說著『啊,真的嗎?真的嗎?』」回來的時候真赤詭異地壞笑道。

  而後,我們到達了京都。

  走出列車,外面像蒸籠一樣悶熱,從月台望去,京都塔在盛夏的陽光中熠熠生輝。

  京都站內的牆壁整體由一層純黑的材料覆蓋,不知道是石板還是瓷磚,估計是為了體現京都的「和」,但在我眼裡反倒有些科幻風格。上次來時是這樣嗎?我記不清了。

  我們和鴛野約好在叫做「祇園四條」的地鐵站附近見面,時間充足,出發前我和真赤便在車站裡的茶館喝了一杯。

  拖著帶輪子的行李箱,我們伴著咔嗒咔嗒的聲響離開車站。在京都,無論是棋盤般方方正正的道路布局,還是四面環山的閉塞環境,對生活在雜亂無章的關東平原的遊客而言都十分新奇,光是走在路上都能感受到異地風情。

  祇園四條站似乎在四條大橋的不遠處,牛若丸和弁慶的著名傳說115好像發生在五條?穿過河原町一帶的繁華街區,面前的鴨川流水潺潺。橫跨其上的大橋,地鐵的入口就在附近。在那裡等待時,我看見一位女子從遠處踏著自行車向這邊駛來。沿鴨川河畔自由騎行,蠻有情調的。就在我感慨之時,真赤叫住了她。原來她就是鴛野。

  「好久不見!這是水屋口哥哥。」

  鴛野騎到近旁下車,真赤與她相互寒暄,並介紹起我。

  「你好,我是水屋口。」

  「啊!你,你好,我叫鴛野。」

  不知為什麼,她回答時慌裡慌張,是因為情緒激動嗎?

  聽說鴛野今年十九歲,看樣子也確實吻合。她扎著黑色的髮髻,大夏天卻穿著長袖襯衣。

  「遠得很吧?」或許是同我們見面很緊張,她的京都腔有些生硬。

  不過,她騎自行車來接我們,說明住處離得不遠。從遠方旅行而來,卻能和當地的人如此熟絡地打招呼,事到如今網絡依然令我感到不可思議。

  「哇,鴛野姐姐,真高興見到你!」

  真赤也興奮不已,難得她和別人見面時會有這種反應,鴛野到底有什麼特別啊?

  「別干站著了,找個地方避暑吧。」我提議道。炎炎烈日下站在路邊令我十分煎熬,額頭上滲出了汗水。

  「鴛野,你知道什麼有趣的景點嗎?」

  「哎呀……這……我對玩的地方一竅不通……」她顯得不知所措。

  「我喜歡逛寺院類的景點,一般的名勝古蹟就行,只要你們本地人推薦,金閣寺、銀閣寺之類的也沒問題。」

  然而鴛野依舊搖頭說不知道,非但如此,她還說她連我提到的金閣寺和銀閣寺的位置都不清楚,一次都沒去過。看她的神色,仿佛是頭一次聽說附近還有這些寺院。

  「莫非你是最近才搬到京都的?」

  「那倒不是,我是土生土長的京都人,只不過沒在市區,而且我對這些東西根本不感興趣。」鴛野表情苦澀地說道。

  「就算再沒興趣,生活在這裡想不見都難呀。京都滿地都是寺廟神社,對面的山上也是寶剎遍布。」我指向她背後的山巒——

  「是嗎?好厲害。」鴛野感嘆道。她到底靠不靠得住啊?

  站在這裡熱得人汗流浹背,為了降溫,我們一邊沿著鴨川河堤散步,一邊考慮接下來去哪。

  真赤和鴛野高興地聊著天,插不進對話的我拖著行李,使勁踩著路上的碎石,時不時附和兩句。

  清風沿河而下,拂過汗水浸濕的脖頸,絲絲涼意沁人心脾,舒服極了。

  忽然我抬起頭,發現鴨川沿岸的每家餐廳都有陽台一般凸向河岸的木製座位,這就是所謂的「納涼蓆」啊,我聽說過。儘管還未入夜,卻已能零星看見把酒言歡的食客。

  「那種地方涼快嗎?坐在那真的有胃口吃飯?」我向鴛野問道。

  「誰知道,我沒去過,不清楚,看著感覺可貴了。」

  得到的回覆答非所問,我越發擔心她可能真的不住在京都。

  我們決定暫且先去吃飯,便離開岸邊走上大路。

  餐館多得數不勝數,鴛野依然一家都不熟悉。這個本地人真靠不住,但也無可奈何。我們隨便挑了一家路上看到的飯店,走進其中。服務員領我們入座後,我點了飲料和餐廳的招牌菜——金蟬豆皮。

  「鴛野你不喝帶酒精的嗎?」

  「我就不必了。」

  「是嗎,別客氣,想吃什麼儘管點,我請客,就當是導遊費。」

  「哎呀,不用了,我沒派上一點用處。」

  「沒關係,我們旅費充足。」

  她不聽我的勸,最後還是不好意思,一道菜都沒點。

  我點了招牌料理「金蟬豆皮」,然而事實證明,我釀成了大錯。

  四方形的鍋里盛著豆漿,灶台從底部加熱,豆漿表面就會產生豆皮,再用筷子夾起豆皮,蘸橙醋或其它調料吃——服務員解釋道。

  剛開始我還覺得好玩,吃得很香,可量實在太大了,豆皮接連不斷地湧現,再怎麼夾也夾不完。鍋里裝著一升左右的豆漿,難道這些要全做出來嗎?不管這多麼有趣,吃起來終歸只有蛋白質的味道。真赤和鴛野中途就膩了,點了其他菜動筷,被丟下的我無法對眼前一張接一張出現的豆皮置之不理,結果從頭到尾我只吃了這一道菜。

  走出店門,真赤一副受夠了的表情,說她這幾天不吃豆皮了,我可一輩子都不想再碰了。

  天色已開始變暗,在二手服裝店打工的鴛野給了真赤一大包衣服,騎車離開了。

  「她人很不錯吧。」

  「嗯。」我幾乎沒怎麼說過話,一邊打著大豆味的飽嗝,一邊敷衍地回答道。

  真赤和鴛野聊的全是網上的事。都到了京都,談的還是文本網站界的流言蜚語,想來很是奇怪。

  長途旅行給身體帶來的疲勞比預想之中要重,帶著行李逛街實在太麻煩,儘管時間尚早,我們還是決定今天就到此為止,便前往預定的賓館。

  我選的是極其普通的商務酒店,沒有任何京都風情。

  大堂的空調製冷很強,前台站著一位中年女員工。托工作的福,無論多麼嚴肅正式的場所我都能若無其事地出入,然而脫掉了西裝,又帶著真赤,我多少有些在意別人的眼光。

  真赤十六歲,我二十四,怎麼看我們年齡都不搭。我想像了一下前台的人會如何看待我們,提起了警惕。

  「我叫水屋口,預訂了房間。」

  我用鄭重的語氣說出自己的名字,對方遞來紙筆讓我填寫住宿人的姓名。我寫完「水屋口悟」,將筆給了真赤。她拿起筆,沖我眯眯一笑,然後毫不猶豫地寫下「水屋口真赤」。

  真赤心滿意足地將表格遞給前台服務員,身旁的我微微有些臉紅。

  第二天九點,我醒了過來。

  為了充分利用全天的時間觀光遊玩,我提前起床翻閱旅行指南來安排行程,不久真赤也起來了。

  「今天去哪兒?」

  「還沒決定,我打算去清水寺116之類的地方。」

  而後,我提議瞧瞧鴛野送了什麼樣的衣服,真赤點頭同意,將衣物一件件攤在床上。

  「你覺得哪件適合我?」真赤問道,我指向其中一套藍色的連衣裙:

  「這件應該不錯。」

  真赤便換上了它,然後笑哈哈地在床上蹦來蹦去,彈簧被壓得嘎吱直響。我告訴她不許在賓館這麼做,她乖乖地停下了,但還是抑制不住情緒,又嬉笑起來。

  真赤早上剛起床就如此高興,我的心情也相當愉快。

  打開電視,上面正在播放小泉首相117參拜靖國神社的新聞。

  「每年不管誰當首相都會上新聞,都能當成夏天的象徵了。一見到這幫政客的臉,心裡就會想:啊,盂蘭盆節到了,放暑假了。對不對?我還會回憶起零食店50日元的刨冰、以及學校自來水裡的鐵鏽味呢。」

  聽到我的問題,真赤苦笑著聳了聳肩,相比之下她對新聞里播音員的方言腔更感興趣,盯著熒幕不停重複:真的和東京的環境不一樣啊。

  艷陽高照,柏油路被燒得蒸出滾滾熱浪。今天我們打算先去清水寺,由於太過炎熱,中途我買了遮陽用的帽子和瓶裝礦泉水。我勸真赤也買個能戴在頭上擋光的東西,但她討厭帽子,左右擺頭。

  我們一邊嘗著免費試吃的生八橋118,一邊爬上擠滿特產店的坡道,來到了清水寺。初中修學旅行時和上一次獨自旅行時我來過這裡,這是第三回,而真赤則是初次拜訪。

  上次來時紅葉已謝,正值冷清的時段,門可羅雀,只見到了幾對老夫老婦,但這次長假期間則熙熙攘攘。我們擠在水泄不通的遊客堆中滿身大汗地遊覽完本堂和清水舞台,在音羽瀑布前的店裡落腳歇息。望著瀑布的涓涓細流,我為了降溫點了日本酒,真赤則喝著可樂。

  機會難得,我想要走一趟無聊的標準觀光線路,而這個心愿姑且由造訪清水寺實現了。既然如此,剩下的就只有品味美食了。

  我們回到鬧市區,吃了碗汁色清淡的餛飩,接著坐車前往大阪,到美國村119吃了章魚燒,又在道頓堀120一番亂逛後享用了鐵板燒。早早地入住賓館後,到了夜裡肚子又叫了起來,我便拉著真赤來到街上。

  我們住的地方離繁華街區稍有些距離,附近店家很少,加之時間已晚,找了半晌也沒見到還開門的店。而後我們終於找到一家酒館,木柱的紋路美得令人印象深刻。店內純和風裝潢,吧檯和坐席都只有一個,小巧整齊。店主與常客其樂融融地聊著天,氣氛如同一家人,就在我們望而卻步時——

  「歡迎光臨!」

  店主聲音爽朗地招呼道,這下我們無法扭頭離開了,只得隨他來到裡面的坐席。

  在大阪腔四起的店內,說關東話的我們聲音自然而然小了下來。我們喝著酒,享用鹽烤香魚。無論是店裡的環境還是餐品的內容都相當豪華,但價格卻非常便宜,令習慣了新宿、澀谷價位的我們幾乎瞠目結舌。此外,我對熱情地前來聊天的店長如實表達自己的感想:「真美味!」還被贈送了一盤生魚片。

  出來後,我們心情

  暢快極了。要是這間酒館開在家附近,我天天都要來,真遺憾,為什麼在大阪啊——我們聊著這樣的話題。

  翌日,我們在心齋橋的河魨料理店學到了「在大阪,河魨叫火槍,毒跟槍子一樣,中了就斃命」這種沒用的豆知識,並飽餐了河魨魚片和火鍋。

  隨後我們再次乘電車回到京都。和來時一樣,新幹線的連座票只剩下綠色車的了,我們便買了兩張。等待發車的期間,我們在百貨商場閒逛,試吃的蕨餅121十分美味,我們便各買了兩盒豌豆味的和黃豆味的。本打算拿作旅行的伴手禮,回去後給大家分享,然而列車剛到靜岡時就我們兩個就已經把蕨餅消滅乾淨了。

  我們在新橫濱站下車,轉乘電車回到家附近的區域,天已完全黑了。

  望著月亮,我們踏上回花園公館的路。

  夜裡的蟬吱吱直叫,更添了一層悶熱。旅行箱的輪子在柏油路上刮出咔嗒咔嗒的聲響,震動傳入我的手心。

  真赤渾身穿著鴛野送的衣服,在路上走走跳跳。

  她平時一直是病怏怏的樣子,或許是因為旅行帶來的激動,她活潑得不正常,期間完全沒見她累過。另一面,假期的魔力在我回到這附近時就已消失,旅途的疲勞壓倒了精神與肉體,睏倦難耐。

  「有相機嗎?」真赤問道,我便取出旅行中使用的一次性相機遞給她。

  「膠片還剩了好多呢。」

  「真的?給我。」

  我要回相機,對著路前方轉身朝向這邊的真赤,隨隨便便連續拍了幾張,把膠片用完了。

  「真浪費。」

  「不要緊,要是把沒用完的膠捲存著,很容易忘記去洗照片。」

  「這些要洗出來?」

  「肯定呀。」

  「哦。我不喜歡自己被拍進照片裡,所以討厭相機。好多見不得人、沒有防備的一面會被洗照片的人看得一乾二淨,不是嗎?」

  「確實,這裡面拍了不少你傻傻的樣子。」

  「不知道別人怎麼想,其他人都能接受嗎?」真赤皺緊了眉頭。

  走在路上,「吱」的一聲,腳上忽然飛來了一個黑色物體。

  「呀!」真赤尖叫道。跳到腳上的東西很快掉在了柏油路上。

  借著路燈蒼白的燈光,我注視起它,發現那是只虛弱的蟬。

  我一靠近,蟬立即對腳步聲起了反應,試圖飛走,卻摔落在地。它拼命想逃跑,然而大限將至,無力在空中飛翔。

  已經沒有人能救它了。

  我湊上前去,伸手捧起了蟬。蟬在我的手心斷斷續續地鳴叫,撲扇翅膀。我把它丟向附近的草叢,掙扎中的蟬劃出一道歪曲的拋物線,被黑暗吞沒。

  我回到行李箱旁,握住把手,再次啟程,輪子又響起了咔嗒咔嗒的聲音。

  八

  受到前所未有的恐怖事件影響,赤坂的美國大使館附近開始大規模設置檢查站。

  路上架著阻擋車輛的障礙物,警察站在路口攔下想要通過的人。辦公樓密布的現代化街區中警備密布,每台通行車輛都要逐個盤查,我總覺得這不像是真的。赤坂與路障,我想起曾經玩過的遊戲。

  在那款電視遊戲122中,東京的大街小巷湧現出大批惡魔,走在路上會遭遇惡魔附身的人和變成殭屍的警察、軍隊襲擊。赤坂也在遊戲裡上鏡了,其中的美國大使是惡魔的化身,向東京砸下了核彈。我似乎就是在這部遊戲中知道赤坂有個美國大使館的。

  遊戲中的主人公帶著能夠召喚惡魔的電腦,我現在身上則是印表機的維修零件,由金屬和塑料製成,配線暴露在外。不光是這個零件,我的包里還裝了許多工具和量表。

  要去的公司在警戒線內、美國大使館的旁邊,我必然會受警察盤查。

  「這是什麼?」果不其然,警官起了疑心。

  我告訴他這是印表機器件,用來修理的,三言兩語就獲准進入了。我本以為會要求拆開檢驗,實際沒有想像中嚴格,我鬆了一口氣。估計警察雖然奉命盤查行人,心裡其實並不覺得恐怖襲擊真的會發生。

  赤坂的工作結束後,我接著奔向目黑。目黑的任務花了很多時間,完工後出門一看,天空中烏雲密布。沒走幾步,就下起了淅淅瀝瀝的雨。我身處住宅區的正中心,找不到賣傘的便利店,沒有地方避雨,離車站也很遠。

  轉眼間,雨勢變得猛烈起來,我懷中抱著包奔馳,很快便喘不過來氣。夏天明明已經結束了,我的低燒卻仍沒有消退,可能是大熱天下趕路把身體弄壞了吧。喉嚨深處疼痛,平時總略微有想吐的感覺。

  我被淋成了落湯雞,到達車站的時候水都浸到了兜里,拿出來一看,手機也被打濕了,怎麼按電源鍵都無法開機。這可是上周才換的新機子啊,我使勁將它摔進垃圾箱。

  今天,花園公館107號房間依然亂得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我穿著濕透了的襪子,踩在不知是誰扔在走廊上的T恤上穿行。房間深處的門中透出光亮,直到上周,那間屋子還是T川在使用,而現在的主人則是逆野。

  由於逆野和U君關係決裂,我們便進行了一次房間交換,同時他們也退出了共同經營的音樂社團。我對事情的來龍去脈一無所知,只知道結果。究竟鬧了什麼矛盾啊?前不久他們還親密地一起呼朋喚友來聚會呢。

  另一頭,阿疊的屋裡沒有開燈,不知道是在睡覺還是出去玩了。雖說我們住在同一屋檐下,對於彼此的動向卻並不清楚。

  我脫下濕透了的襯衫扔進洗衣機,打開自己房門,真赤正在睡覺,沒有關燈。置於房間深處鳥籠中的文鳥幼雛察覺到了動靜,啾啾鳴叫起來。我和真赤在商店挑選的時候,它還十分醜陋:淡紅色皮膚,剛長出一層薄薄的羽毛。時間經過,它漸漸有了鳥的模樣。

  鳥籠旁的餌料吸管有使用過的痕跡,但真赤的投食技術糟得可怕,我信不過她。我用溫度適中的熱水泡發餌料,裝在吸管一頭,另一頭靠近雛鳥的嘴邊,它大張開嘴,餵到它滿足時,日曆已經該翻頁了。明天不是休息日,現在立馬躺下,睡眠時間也不足,積蓄在體內的疲勞還沒來得及恢復,第二天早晨就已來臨,真赤挽留我,求我不要走。

  我給柾木社長打了通電話,告訴他我會近期辭職,商量到最後,他要找我面談一回。

  我下午的工作被免除了,和柾木社長在澀谷的中式餐廳碰面。午時已過,店裡餐客稀少,除我和社長外,只有一對學生模樣的情侶,和一個喝著紹興酒看報紙的中年男子。

  柾木社長叫我喝酒,我便點了中杯扎啤和小籠包,隨後社長又點了兩三道菜。

  「哎呀,我聽說公司對你的評價了,幹得不錯!」

  面試後我和他見過幾次,他依然掛著平時的笑容。

  「他們說你最近開始帶著新人教學了?才幹了沒幾個月,本事不小嘛!」

  「對不起,我請假太頻繁了。」

  「是嗎?不過看報告你的修理台數已經達標了,應該沒問題。去神田123那邊工作的吉野一個月只修了八十多件!比你少太多了。嗯,看來你是那種短時間內高效工作的人,棒極了,哈哈哈哈。」

  閒談了一段時間後,飲料和菜品上了餐桌。動筷開始,我們也進入正題。柾木社長打算挽留我,開出了新的條件。

  「每台機器的維修報酬增加五百……不,一千怎麼樣?算下來月薪能漲到五十萬左右,收入這麼高的人可沒幾個。」

  「好意我心領了……」

  他提出條件說是出格都不為過,但這只會令我更加發愁。

  我目前的工資已經高過頭了,付出遠不如我的所得。雖說當初選擇這份工作就是衝著條件優越,可這也太過分了。無論是盈是虧,不合情理的條件都會嚴重破壞我的心情,哪怕再漲也不會讓我高興,適量永遠是是最舒服的。

  可是,要是直說自己嫌薪水太高,肯定會被當成神經病吧?

  「你看,這樣能不能努力堅持到干滿一年?加了這麼多工資,每月應該能存下三十多萬,一年就是三百萬。金錢在現在的你眼裡或許沒什麼價值,但實際上有了錢,就能見到世界的另一面,思維方式也會改觀。其實我本想說需要五百萬,但三百萬也足以讓你明白了。」柾木社長罕見地露出了認真的表情:

  「我希望你能見識一番這樣的世界,你很像年輕時的我。」

  居然真的有人會說出這種台詞,我十分震驚。

  然而他的評價誇大了事實。確實我完成了一定的工作,但完全是靠硬撐,所以肉體和精神都筋疲力盡了。

  我決心已定,無論他說什麼也不會改變主意。我解釋道自己健康狀況不佳,無論如何都要辭職,可他依然堅持:

  「你先考慮考慮,咱們以後還有機會見面

  ,結論到時候再說,好嗎?」

  我回答說自己不願猶豫已經做好的決定,他仍不讓步。我放棄了。

  協商比預想中要勞神,我決定自行辭職。

  第二天開始,我便做起了準備:將還沒完成的工作進行收尾,不能在我走後給其他人添麻煩。有兩樁任務因為缺零件被推遲了,我委屈負責庫存的老大爺提前進貨,完成了修理。

  就這樣,我瞞著大家進行辭職的準備。最後那天,我久違地和三田搭檔出外勤,並和他一起挑選了公司的室內足球隊服。

  翌日早晨,我打電話告訴間戶場主任自己將長期休息,給柾木社長發去辭職信,並將借來後一分都沒還的那二十萬元一筆付清,舒暢極了。而後我再也沒有去過公司。

  九

  這麼晚的夜裡,三分之一的座位上仍占著客人,東京可真是個大都市啊。在我小時候住的地方,一到晚上九點就空無一人了。那裡雖然算不上偏遠,但畢竟沒法和新宿的歌舞伎町相提並論。

  靠牆的座位上,身穿黑衣、掛著嘩啦直響的銀制裝飾物、尖刺頭的男人們正在悶悶不樂地談論什麼。另一張桌旁擺著吉他盒,大概是樂隊的人吧。不同於舞台上的光鮮,這些音樂人在麥當勞白亮的燈光下顯得骯髒破爛。

  一名穿著長袖T恤的中年男子坐在對面的座位,正全神貫注地對著筆記本電腦敲打鍵盤。兩張相鄰的桌子上分別坐著一名年輕女子,和一個身穿西服、處處都裝點著黃金飾品的男人,兩人正在交談。阿疊曾偷聽過這類對話,據說是「AV面試」,不知是真是假。如果是眼前這位女子演的片,那我也要觀摩一番。她會出演哪家片廠的作品呀?這個西裝男子會不會作為男主角一起上鏡呢?

  而從剛剛開始,我們這桌就以宇見戶為中心,痛斥在文本網站界一炮走紅的「花體」網站124。

  「我覺得吧,這種網站是有它的價值,但要把它稱作文本網站,確實有些不妥。」草野小聲喃道,眯著眼睛,像是快睡著了:

  「該怎麼說呢,迄今以來,文本網站界的主流雖然不是文學、藝術這些形而上的東西,但也不至於像周末晚間節目一樣淺薄。打個比方來說,文本網站界是獨自呆在教室角落、從事自己興趣愛好的人的群體,而花體網站的內容則是給那群在教室中心大聲喧鬧的明星們看的。關注後者的人並非過去的讀者,而是喜歡這類形式的『普通人』。由於媒體的影響,湧來了一大批這樣的外人。」

  「對!說得太對了!我百分百贊成!」儘管是三更半夜,宇見戶卻如同在清爽的朝陽下一般活力四射。我從沒見他露過疲態。

  「膚淺,膚淺極了!我根本不明白哪裡有趣。不踏踏實實寫文章,大篇大篇的空行,字體調得巨大無比,還加了顏色,跟綜藝節目的字幕一樣,都是給傻子尋開心的。」

  「不,我不想批判這種手法本身,況且我覺得它還挺有趣的。」草野擠出笑容反駁宇見戶:

  「只不過,這種網站太過受歡迎了,以至於成了文本網站的代表,讓別人誤以為它就是文本網站的全部。對咱們來說,感覺就像自己的秘密樂園被破壞了一樣。」

  草野的身旁,一個身穿T恤的人不斷點頭贊同。他也同樣是一名站主,在今天的「RM」中擔任DJ,我想不起他的名字,雖說他還蠻出名的。

  這次的「RM」是第三回,和最開始相比,規模已變得相當之大。會場寬闊,參與人數也增加了,還有不少人從遠方趕來。住在京都的鴛野也來了,她帶了一位高個子的大阪人,拜託我和人家握手,說是我的粉絲。

  不知是不是我再次開始頻繁更新網站的原因,最近類似的情況格外多。

  不久前,宇見戶邀請我去井之頭公園125的跳蚤市場時,說有一男一女要見我,不知道他們是從哪裡聽來的消息。宇見戶和我取得聯繫,告訴我有一對小情侶想找我聊天、女方很可愛等等。居然把和我見面列入約會行程,真是兩個怪人。作為一個觀光景點,我該怎麼面對他們啊?真難為情。

  我讓宇見戶婉拒,結果他以「抱歉,水屋口不習慣和人打交道」為由支走了他們。不習慣和人打交道?一派胡言!

  那時我躲過了一劫,但現在會場裡無處可逃,加上鴛野的介紹,這下我可跑不掉了。對方怯生生地伸出手來——哇,莫非真的想和我握手?為什麼要和一個無業游民握手?我們不是對等的網民嗎?本來自稱是粉絲就讓我難以置信,想要握手這一點更令我無法理解。說到底,我完全沒有和喜歡的作家或音樂家握手的念頭,也沒想過索要簽名。對於肢體接觸、親筆手跡等的渴望都屬於動機不純。最崇高的致敬難道不是單純評價作品嗎?同樣,我也不理解嫉妒同性衣著飾品的女人是怎麼想的,那些只不過是身外之物啊。

  我極不情願和一個不認識的男人握手,然而對方特意趕來東京,我不好意思拒絕,只得傻笑著伸出手去。然而握住的瞬間,我的腦海里浮現出客觀看待自己的場景——「你看那位先生,有人請他握手,他有什麼來歷?」「那是個把自己的私生活發到網上的人。」「天吶,真叫人嘆為觀止。」「是呀,正常人可效仿不來。」「哈哈。」「呵呵。」「我可不想和這個自以為受歡迎的傢伙沾上關係。」

  出於這樣的情況,我已超支了體力。活動結束後,鴛野和真赤,以及幾位女性站主去別的地方玩了,我則等待以阿疊為首的工作人員清場,結果一直等到誤了末班車,導致現在我坐在麥當勞。為什麼要等他們啊?一個人回去多好。我睏倦無比,又掛念留在家裡的文鳥。

  阿疊占據了三人座的沙發,睡得正香。宇見戶和草野已不再說花哨文體的壞話,前者似乎在談論喬治·A.·羅梅羅126,正慷慨陳詞殭屍身上的隱喻,草野依舊擠著笑點頭附和。那個名字被我忘了的人偶爾指出宇見戶記錯的地方,宇見戶每次都輕蔑地回答「別為這些雞毛蒜皮的細節打斷我」。

  時間靜靜流逝,我難耐睡意,將胳膊搭在桌上,頭埋了進去。

  辭職後我便無事可做了,不用早起、不用穿西裝、也不用保持一頭黑髮。這下天天都能朝氣蓬勃、開開心心地過活了吧——原本我還抱有一絲期待,實際結果卻並不如願:毫無朝氣可言,一點也不開心,低燒也沒有消退,生活依舊黯淡無光。

  唯一的不同是,我現在空閒多得花不完,即使每天更新日記,仍剩下了大把時間。我便乘機從TSUTAYA租來影碟,硬拉著不情願的真赤,把《機動戰士高達》和《Z高達》127從頭到尾連著看了一遍,並和她一起在PS2128上養人面魚129。

  這樣真的好嗎?不,怎麼可能。雖然在之前的工作中攢了一筆錢,但肯定用不了多久就會花得一乾二淨。即便身體痊癒了,以我如此脆弱的健康狀態,真的能再度承受社會生活的重擔嗎。

  我陷入了極度不安,可真赤卻非常開心,她似乎覺得我沒有工作更好,每天都心情愉快,喜笑顏開。真赤說她想玩在線麻將,我便教會她規則。她叫我在旁邊觀戰,一玩就是一整天。儘管偶爾由於生理期等原因,情緒會突然變差,但她已停止了割腕或拿頭撞牆之類的自殘行為。

  真赤只是一名年紀輕輕的女孩,沒有為生活顧慮的習慣,所以才能滿不在乎地享受這怠惰的日子。然而作為成年人,我不能像她一樣,我有責任在身。

  儘管同為無業游民,過去的我一身輕鬆,有著沒錢可以靠工作解決的自信。然而,這僅僅是無知導致的狂妄。

  現實則是,如此稱心如意的好工作,我連一年都沒撐到,身體就不爭氣地崩潰了。我曾以為雖然自己工作熱情不高,但只要願意還是能堅持下來的,實在是太天真了。

  租金和水電費原本就很低,大家平攤下來每人每月只需要三萬日元。逆野曾感慨:「一個月賺七萬就能養活自己了啊」,說得確實沒錯。我還要負擔真赤的生活開銷,但加起來每月也不到十萬。帳戶里修印表機存下來的錢仍有數十萬,足以維持眼下的生活,儘管只有幾個月。在此期間,我能夠重新開始工作嗎?

  回想起上一份工作,我不禁起了雞皮疙瘩:明知自己生了病,卻強行爬起床,穿上西裝,在火辣辣的太陽下近乎昏厥地趕路,心裡清楚這樣的日子還將繼續,休息了也得不到恢復,即便如此仍要工作,心情簡直像參加了英帕爾戰役130。

  難道吃不了這些苦就當不成合格的社會人嗎?實在太可怕了,我已經受夠了。看來我確實無法適應上班生活,無法在社會中生存。啊,這我早就知道了。

  那就破罐破摔吧!誰樂意工作啊!累得人死去活來,忍不了。即使餓死,倒也如我所願。「廉者不受嗟來之食,吾將殞命於此!」「哈哈,這傢伙又在胡說八道。」——要不是有人在旁邊,我甚至想說這樣的傻話。

  或許時機已經成熟了,我不能忘記

  最初的目的。說到底,我是為了保護真赤才把她帶到家裡的。

  如今真赤已不再做出自殘之類的問題行為。沒想到的是,她的雙親也沒有像事先聽說的那樣干涉,反而放任她自由,也令我鬆了一口氣。不再自殘,沒有虐待,既然如此,我已經沒有理由再將她置於保護傘下。現在的真赤只是一個初中文憑、沒有工作、終日恣意玩樂的少女,再普通不過了。是時候進行下一階段的考慮了。

  我已徹底精疲力竭,最近沒有做任何事的心思。我感到自己在無止盡地墜落,身旁也無枝可援,另一面又在冷漠地俯視這一切。以現在的狀態,我不能和前途無量的她共同生活,這只會白白耽誤她的時間、毀掉她的人生。即便生活費不成問題,眼下的情況也不能繼續。沒錯,是時候畫上句號了。

  可是,儘管明白這個道理,我還是無法接受,不願就此結束。唉,我每次做傻事的時候基本都清楚是非。原來即使淪落到這步田地,我還是擁有和常人一樣的感情啊。

  宇見戶他們在一旁討論文本網站,而我則朦朧之中思來想去。

  在那數天後的某個夜晚,我突然間呼吸極度困難。

  胸口疼痛,喘不上氣。我試圖求助,但真赤正在熟睡,搖也搖也不醒。

  我爬出房間進入客廳,逆野的屋裡透著燈光。「救護車……」我呼喚道,他站起身,一時點燃了我獲救的希望,可他熄燈躺到了床上。啊,這個混蛋,居然睡糊塗了。

  就在我快要放棄,以為自己將斃命於此時,真赤察覺到了,喚醒阿疊,叫來了救護車。

  不久,急救人員到達了。雖說由於真赤的原因叫過他們好幾回,但自己被台上擔架倒感覺很新鮮。事情鬧大嘍。然而在救護車上搖來晃去時,出了個問題——還沒到醫院,我的病就痊癒了。

  剛才還那麼痛苦,胸口痛不欲生,現在卻什麼感覺也沒有,是突發的過度呼吸131嗎?

  惹出了這麼大的騷動,這下可太說不過去了。我想到可以繼續擺出一副痛苦的樣子,但畢竟會添麻煩,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無奈之下,我如實向急救人員報告了自己的身體狀況,他們說現在不能原路折返,讓我去醫院檢查症狀。

  到了醫院,值班醫生頂著一頭睡亂的頭髮出現了,真赤和阿疊被那滑稽的模樣逗得拼命憋著笑。

  首先做了尿檢,隨後拍了X光。為什麼呼吸困難不先帶呼吸器,反而上來就驗尿?哦,原來是藥物檢查,萬一檢測什麼不對就要報警啊——乘出租回去的路上我才意識到。我生了急病,卻被當成嫌犯對待,真悲哀。這是對我的侮辱,我氣憤極了。我可是遵紀守法的癮君子,從不對各類毒品出手,無論何時檢驗都查不出違法藥品。任你怎麼懷疑,休想抓住我的馬腳,哼!

  又有一天,早上起來後我發現錢包和手機不見了。

  咦?上次用完之後我就沒出過門,怪了。在家裡丟的東西居然會找不到,奇怪不奇怪?

  「嗯?你出門了呀。昨天大家一起去新宿玩,你不記得了?」

  會說這種瞎話,真赤莫非是別有居心?我根本沒去新宿,完全沒有印象。

  然而真赤卻堅稱我去了,說是和宇見戶、阿疊、草野一同去KTV唱歌、吃飯等等。不會吧?這麼有趣的活動,我怎麼可能一點印象都沒有?正好宇見戶登陸了ICQ,我便向他問道,結果他的回答和真赤一樣。他們兩個也不像是串通起來騙我,恐怕事實真的如此。我暈頭轉向,雲裡霧裡。

  「你沒事吧?」真赤問道。

  「沒事。」嘴上這麼說,實際根本不是,問題大了。

  這興許是藥的副作用,可能是出門前我嗑了海樂神或氟硝西泮,又喝了酒,致使外出記憶丟得乾乾淨淨。

  話說回來,喪失了整整一天的記憶,這也太過分了。如果確實是事實,那我還有什麼顏面做人?我始終不願相信,莫非這是在做夢?眼前的一切都不像是真的。

  我向宇見戶打聽來KTV和餐館的名稱,打電話詢問,卻被告知沒有招領的失物。同時失去了記憶、錢包和手機三樣東西,何其悲慘。印象里我分明全天都在屋裡睡覺。

  真赤毫不體諒茫然失措的我,叫我給她新紮的耳洞塗消毒藥。一對金色的耳環在她的穿了針的耳垂上閃閃發亮。

  耳洞是昨天真赤托我扎的。明明有尖端恐懼症,還曾那麼強烈地抵抗打針,給我和醫生添了大麻煩,怎麼穿耳洞和割腕的時候她倒若無其事呢?

  總之,我還沒從失憶的衝擊中緩過來,就被真赤纏著給她消毒。無奈之下,我便拿著透明的消毒液塗抹在她那對耳洞上。破天荒的是,平時會痛得哇哇大叫的真赤竟在咬緊嘴唇忍耐,驚天地泣鬼神。

  提款卡在錢包里,一起丟了,好在存摺放在了別處,我便到車站前的銀行把錢取了出來。結束後正值中午,我就去了附近商場裡的印度咖喱店。在這家店能吃到純正的印度咖喱,晚餐比較貴,但午飯很便宜。

  享受著烤饢和印度啤酒,我終於找回一些人類生活的滋味。在我和真赤歡聲談笑時,坐在旁邊獨自用餐的老婆婆拿出這家店的優惠券,讓我們收下。

  「真的可以嗎?」

  「別客氣,你們兩個留著用吧。」

  我上身是平時拿來當睡衣的T恤,下身穿著牛仔褲和涼鞋,頭髮睡得亂七八糟。真赤的長髮也凌亂不整,還懶得化妝,眉毛十分奇怪。

  工作日的大中午在商場吃午飯,我和真赤的粗糙形象究竟給了老婆婆怎樣的印象啊?在她眼裡我們似乎是一對青春男女,令她很欣慰。

  我們感激地收下了優惠券後,老婆婆笑著離開了。

  我的生活一天比一天支離破碎。嗑藥、喝酒、玩網路遊戲,無休無盡。即便如此,心中總懸著對未來的不安,無論做什麼都覺得無趣。硬要說的話,唯一的樂趣是將人生浪費在這些愚蠢的行為上而產生的喪失感。

  屋裡播放著THE BLUE HEARTS132的專輯。在我讀書時,真赤抱怨說天天都放他們的曲子,聽膩了。我問她想聽誰的,她回答「輝夜姬」133和「TULIP」134,真是別具一格的要求。

  我對曲子沒有什麼執著,便聽從了她。不管幹什麼都無比枯燥,感情像是被剝奪了一般,所以我才會播放過去喜歡的老歌,努力試圖喚起回憶,僅此而已——儘管是白費力氣。

  音像店的老專輯、深夜的搞笑節目、書鋪角落紙頁發黃的新潮文庫本,我的青春時代基本都花在了這三樣事物上。那時每當接觸它們,我都會感嘆世上竟有如此有趣的東西。

  我窺視起文鳥的籠子。鳥兒成長很快,已從幼雛變為了小鳥的模樣。

  為了把它培養成一隻親近主人、能捧在掌心把玩的文鳥,我把餌料放在手上給它餵食。然而它的情緒極其不穩定,心情好的時候會在手心和肩頭飛上飛下,同時可愛地鳴叫,纏人纏到了煩人的地步,但有時卻無緣無故變得攻擊性,無法掌控。是因為被迫在這照不進陽光的房間裡和我一起過著不分晝夜、作息紊亂的生活嗎?還是說單純只是和主人相似呢?回想起來,在寵物店看它的時候,它好幾次旁若無人地推擠其他同類,招致別的鳥厭惡,當時我認為這是活力旺盛的表現,沒想到僅僅是蠻橫粗暴。

  今天它似乎心情不佳,尖聲咕咕大叫,啄著我用來逗它玩的手指。我可是犧牲了自己的睡眠時間,用心將它呵護長大的,真是個沒良心的傢伙。看見我被啄的丟人樣子,真赤呵呵笑了起來。

  屋裡流淌著名為《神田川》的歌曲。最近真赤對這類曲子格外鍾情,是由於自己的生活和民謠中登場的貧困男女相重疊了嗎?同樣,對於漫畫等其他娛樂產品,她也喜歡帶有這類傾向的。

  就在前天,一本漫畫讓她感動得淚流滿面。我好奇是什麼內容,結果是一部描寫丈夫整天遊手好閒,妻子勤奮工作、不離不棄在身邊支持的作品。要是她對這樣的境遇感到共鳴,那真叫我倍感無趣。

  然而,這部漫畫不光喚起了她的同情心,甚至還漸漸對她產生了影響:

  「從今天起,我要開始學習,參加高考,做一名醫生!以後水屋口哥哥就由我來養活,你就盡情寫自己喜歡的文章吧!」她突如其來地說道。

  太棒了!她要是能兌現諾言,我就一輩子都不用工作嘍!這主意妙極了,孩子真有出息。啊,托她的福我可以輕鬆愉快地度過人生啦,好開心——按理說我應該喜出望外,可心情卻怎麼也好不起來,不可能好起來。其實我希望真赤能擁有我所不在的幸福未來,但害怕她生氣,說不出口。從這個角度看來,不得不承認事態正在步步惡化。我陷入了泥潭,心情憂鬱。

  「哇,當醫生,那可不得了。」

  反正她只是一時熱血上頭,嘴上說說而已,沒多久肯定會忘諸腦後——我一邊

  心裡冒著冷汗一邊安慰自己。

  不過,拋開養活我這個無業游民不談,參加高考、進入大學的計劃本身我是贊成的,所以我最近旁敲側擊地鼓勵她學習,但不出所料,她似乎全然不記得過去的許諾,中斷了南高節播放到一半的歌聲,宣布道:

  「我要去打工!」

  放完話,她出門到便利店買來了招聘雜誌。這件事發生在某個秋日的午後,風裡剛開始夾雜寒意。

  說是要打工,但只有為數不多的工作能讓年僅十六、初中文憑的她來做。儘管也有當服務員這種滿大街都是的體力工作,但她嫌薪水太低。

  「我想做這個。」

  她指著的是IT類的勞務派遣工作。時薪雖然比在便利店打工多了一倍,條件卻要求高中文憑、年滿十八歲,真赤一條都不符合。

  我苦口婆心叫她放棄,可她無論如何都想做這個,聽不進勸。我對鑽進牛角尖的真赤束手無策。

  憑藉之前的經驗,我沒有多費口舌,以為用不了多久她就會放棄,然而這次卻不同。她自己聯繫了對方,偽造了帶有虛假年齡和學歷的履歷表,從衣服里挑了一條相對樸素的裙子穿上校服襯衫和灰色的外套,打扮得咋一看還真有社會人的樣子,接著就去面試了。回來後向我匯報:「過了。」

  「後天起在簽約的公司內的客服中心工作。」真赤開心地對啞口無言的我說道。

  「他們沒查你的身份證?」

  「只要複印件就行,應該能搞定。」

  真赤沒有露出絲毫難色,把醫保證明交給頭戴耳機正在聽音樂的阿疊,拜託他掃描證件,在電腦上修改出生年月日。阿疊輕鬆地答應了,表示雖然沒有這方面經驗,但試試也無妨,接著便開始了。

  用掃描儀將證件讀取進電腦後,在Photoshop135中進行編輯。消除掉原本的文字,從眾多字體中選擇接近的粘貼,再添加噪點,使修改過的文字和整體相匹配,微調的同時也列印了好幾次。就這樣,精巧到令人失笑的偽造品做出來了。拿著它前去公司,真赤的工作正式敲定了下來。

  入職手續如此不嚴謹,我還以為是家中小企業,可聽說了派遣目標公司的名稱後我大吃一驚——竟然是全日本家喻戶曉的電力器材製造商。她說自己的工作是在那歷史悠久、面積龐大的公司大樓內,接聽各個部門反應電腦故障的內線電話,處理問題。

  工作條件無疑很不錯,可真赤對電腦並不是非常熟悉。她在公司的電腦上裝了ICQ和Windows Messenger136,碰到無法應付的故障時就現場請教我和阿疊。我就不談了,而至於阿疊,就算是相當深奧的專業問題他也能當即解決,真赤便原話轉達給顧客,或按阿疊的指示操作,從而完成每天的業務。

  「我把其他人都處理不了的問題都解決了,他們好像覺得我特別能幹。那些看著尊貴的大叔們完全不會用電腦,客氣地跑來提問,讓我給他們教呢!」真赤干聲笑道。工作了沒幾天,她就已經得意忘形。

  她才十六歲,而且只有初中文憑,可不但沒暴露出底細,反而連長輩都對她禮讓三分,倍加尊敬。真赤的心情好極了。

  「有一個人和我編的年紀同齡。和那人聊小時候流行的東西是個小麻煩,我只能一直『嗯、啊、哦』來敷衍。」

  我以為她很快就會堅持不下去,然而目前看來還沒有這樣的徵兆。

  雖說有阿疊的幫助,但她居然用騙來的身份和別人的知識堂堂正正地工作,何況還是在規模那般龐大的企業,這份膽量和行動力令我瞠目結舌。

  或許社會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嚴密。不過話雖如此,換做是十六歲的我,肯定干不出同樣的事,即使現在成年了也不敢。混在年長的社會人群中,真赤竟能若無其事地相處,是她精神構造非同常人嗎?我的天吶,實在太厲害了。她就不能把這份才能用在正道上嗎。

  十

  有一款叫做網絡創世紀137的遊戲,最近我早上一睜眼便撲向電腦,整天都在玩這個。

  這部網路遊戲的舞台是古典的奇幻世界,用刀劍與魔法戰鬥。至今以來,採用這類背景的遊戲中玩家所能操控的只有主人公,其他登場人物的行動已經由製作方安排好了,但這款需要聯網的遊戲不同,每一位角色的背後都有真人在操控。在這裡,玩家可以和別的角色協同打倒怪物、一起冒險,非但如此,還能製作並出售家具和武器,也可以砍伐木材、販賣原材料。

  這正是我兒時夢寐以求的幻想世界,然而現實情況卻和想像中大相逕庭:拉幫結派破壞其他玩家的遊戲體驗、爭權奪勢、相互詆毀、用現實貨幣交易遊戲內的金幣等,數不勝數。再加上伺服器的玩家數量增長,到處都是人和住宅,黃金地段價格猛漲,不動產商飛揚跋扈,導致房屋亂建,住宅區之間怪物遊蕩。我過去幻想著一場逼真的冒險,可遊戲中所呈現的卻要現實得多。

  真是個沒有夢想的世界啊!不過倒也別有一番趣味。而且最近又增設了新伺服器,我便沒日沒夜地沉浸在遊戲中。

  今天我和熟識的松岡一起去了礦山,挖了很久的礦。

  松岡住在山口,有自己的文本網站,但不經常更新。「RM」的時候我們同屬於默默縮在角落的人,不知怎地,關係好了起來。

  我們兩個在現實中都是沒有工作的懶漢,奇怪的是在遊戲裡卻終日揮舞鶴嘴鎬,兜售山上采來的礦石,從事著健全的體力勞動。

  在我們流血流汗做著單調的苦力勞動期間,時不時會出現歹毒之徒披盔戴甲、騎馬持槍,將我們兩人虐殺,把屍體大卸八塊丟在地上,故意羞辱我們,然後離去。即便如此我們仍不氣餒,很快復活又繼續挖礦。和現實不同,遊戲中的我們硬朗極了,真了不起。

  真赤也創建了自己的角色,平時會和我們一起玩,但今天她出門在外,不是工作原因,好像是又去參加線下會了。她對工作的興致已經消退,每周只有三四天去上班,辭職估計也是時間問題。看吧,當初大吵大鬧要幹這行,結果果然沒堅持多久。真赤缺乏毅力這點很不好,和我一模一樣。

  於是乎,今天我一個人呆在家裡,十分舒暢。雖說我本身就不怎麼重視個人隱私,習以為常後更不把它放在心上,但緊貼著別人生活太久也非常憋悶,所以我很慶幸能有這樣獨處的日子,感覺如釋重負。

  下午三點左右,松岡離線去吃過點的午飯了,我也暫時退出遊戲,逛了一陣別人的文本網站、2ch論壇等,又更新了自己的網站,接著無事可做了,便一頭躺倒在地。

  從早上開始我就粒米未進,沒有絲毫食慾,不是說放到嘴邊吃不下去,而是嫌麻煩。為什麼人不吃東西就活不下去啊,又不是我自願的。為什麼人不呼吸就會死啊,又不是我自願的。人的一輩子,方方面面都被強加了太多束縛,為什麼大家都能老老實實地接受呢?我完全無法理解。

  我伸手去拿旁邊電視柜上的威士忌,一張結婚登記表映入了眼帘。

  幾天前,真赤下班回家時異常興奮,拿著它讓我填寫。這似乎她是工作早退,跑去登記處要來的。我一瞧,需要她寫的部分已經全部填完了。

  「我倒是無所謂,但以你的年齡,沒有監護人的簽名的話可是無效的。」

  「哎呀,別管那麼多,寫了就行。」說著,她給我硬塞了一根自動鉛筆。

  既然算不上正式文件,那填了也無妨,說白了就是過家家嘛,和不久前她提出要寫「交換日記」一樣。這種時候反對只會讓自己受累,我一向悉聽尊便。廢話少說,寫就對了,反正也不可能正式提交。

  在那之後已經過了一周左右,登記表依然原模原樣攤在桌上。不知是不是有人把盛著咖啡的馬克杯放到過上面,表單上有一圈褐色的痕跡。

  差不多可以把它扔了吧?擅自丟掉會不會惹真赤生氣呢?她動不動就發火。

  我將還沒開封的威士忌打開,直接對嘴灌了一口。酒精擴散在空蕩的胃裡,十分難受。零食和點心的存貨也沒了,無奈之下,我只好從藥板中摳了幾片海樂神和氟硝西泮,放在嘴裡嚼得嘎嘣響。作為下酒菜,藥片的化學味和傑克丹尼138並不搭調。

  我抱著酒瓶躺倒在常年不疊、一股霉味的床上。花園公館107號房今天依舊籠罩在寂靜之中。住戶即便在家也大都悶在屋裡,所以無論有人沒人,這裡都很安靜。

  逆野很快就要搬走了,說是要和女朋友同居。

  他什麼時候找到的對象?而且還有錢搬家,真不可思議。說到底,他眼下到底在幹什麼?有工作嗎?雖然經常和他聊天,但這些事我從沒問過。即便是在這種連最低限度的隱私都沒有、大門都基本不關的合租生活下,我們對彼此的了解卻少得出乎意料。我身邊目前發生了什麼、我是帶著怎樣的心情度過每一天的,他肯定也

  一無所知。我們對他人實在太漠不關心了。

  說起來,儘管才來沒多久,隔壁106號房的落第學子T川也聲稱要近期搬走,好像是受不了U君邀請音樂社團的人到家裡玩。他嘆道這樣的環境根本沒法學習,會害他考不上東京大學。他竟然還覺得自己能考上,我反倒驚嘆不已。

  他們已經談過了,T川離開之後,房租將由U君獨自承擔,真虧他能有這份財力。我沒聽說U君有任何工作,音樂社團恐怕也不怎麼賺錢,難道他家境很寬裕嗎?

  不知不覺中,威士忌見底了。看來今天我的身體狀況和平時不同啊,度數這麼高的酒,只有剛開始喝的時候難受,之後就像水一樣咕咚直灌了。喉嚨和胃裡也不覺得燙,內臟仿佛變成了鋼鐵。

  我丟開酒瓶,閉上雙眼。

  我想起真赤之前不安地說她月經來遲了。不知是不是因為太過瘦弱,她經期不穩定,很少能準時到來。可是,為什麼偏偏這次她要以那樣的態度告訴我呢?莫非是想暗示有了孩子,並且是我的嗎?她懷了沒有工作、沒有勞動意欲、一無所有的我的孩子。倘真如此,這劇本可太妙了。

  過去我似乎和阿疊聊過這個話題。孩子本身我並不討厭,可一想到那是自己的複製品,繼承了自己的遺傳基因,我就失去了興致。如果是和喜歡的女性撫養素不相識的外人的小孩,我興許還能坦然接受。孩子根本不需要有和我相似的地方,否則肯定會讓我發瘋。哈哈,我一輩子都不要親生的小孩。

  如果是個男孩,長大後勢必也會變得和我或父親一般無可救藥吧。儘管他本人可能不樂意,但這在出生前就已經板上釘釘了。沒有別的出路,乖乖放棄吧。我和我的父親也曾試圖成為不一樣的人,然而這是宿命,是命運,無法改變。

  不過,以真赤的性格,說這話多半是裝模做樣來窺探我的反應。嗯,肯定沒錯。

  不知何時,我落入了夢鄉。醒來時,眼前卻是陌生的地方。

  純白的天花板、純白的床鋪,被純白的幕簾圍在狹小的空間內。

  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啊?我動了動身子,左臂感到了違和,我便將它輕輕抬到面前。伴隨著略微的疼痛,一根半透明的軟管垂了下來,另一端連著頭頂的點滴瓶。

  為什麼我會在這裡被管子輸藥?我伸出右手想要抓藥管,眼前的情況卻令我大吃一驚——右手從掌心到肘部沾滿血漬,指縫周圍仍又濕又黏,指尖的血跡顏色已經變深,開始干化,稍微一動就有零碎的血渣剝落,掉在臉上。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完全不清楚發生了什麼。就在我張皇失措的時候,「唰」的一聲,幕簾拉開,護士出現了。

  「來,給你換個房間。」

  這位中年婦女把我叫下床,不容分說,讓糊裡糊塗的我坐到她指的輪椅上。

  看來這裡似乎是醫院。護士推著輪椅在病人之間穿梭,飛快地前進。

  「這裡是衛生間。」

  「這個是護士站。」

  護士一邊推車一邊單方面解說,而我依然摸不清狀況,一頭霧水。我明白自己來到醫院肯定是有什麼原因,可這血跡斑斑的右手是怎麼回事?此外身體也使不上力,如同坐在底下是球的板子上一般,搖搖晃晃,把握不住平衡。怎麼想事情都不對勁。

  我老老實實坐著,以為只要不吭聲,護士應該會說明情況,但她把車推到另一間病房的另一張床邊讓我躺下,隨後毫無感情地說道「那你好好休息」,便拉上幕簾離開了,一系列行動如同流水線作業。

  糟糕,這下糟透了。如果允許我以文字直率地表達——我靠,完蛋了。

  我順著牆上微微凸出的細線找到了連接在末端的按鈕,並按了下去。沒猜錯的話,這應該是病床呼叫器。即便這按鍵的用途完全不同,會有人來大發雷霆也無所謂,我才不管呢,都怪沒人給我解釋清楚這異常的情況。

  「怎麼了?」

  不出所料,護士很快趕到。

  「現在是幾點?」

  護士回答說七點。早上還是晚上?晚上。幾號的晚上?對方說了個數字,然而我辭職後腦內的日曆也一併消失了,聽到了答覆也推測不出所以然。我最後一次有意識是哪月哪日啊?

  話說回來,這血是怎麼回事?是我的血嗎?還是別人的血濺上來的?倘若是後者,我說不定已經犯罪了,出言可要謹慎。我記得英國確實有服用海樂神後,在嗎,沒有記憶的情況下殺人的案例,這種可能我也必須納入考慮。我可能殺人了,希望別是真赤。

  就在我由於以上原因,慎重地斟酌發言時,護士好像很忙,再次拉上了窗簾。天花板變得狹小,我又被獨自拋下。

  啊,到底是怎麼搞的,我完全摸不著頭腦。不用給我說明入院規則嗎?放著我一個人沒問題嗎?我什麼都不懂,捅出不得了的麻煩怎麼辦?而且,說到底,我怎麼會獨自在這裡?不是在和大家一起集體生活嗎?究竟發生了什麼讓我和他們脫離了?手上還有血跡,難道我真的殺人了?完全亂了套。哦,我明白了,這是夢啊!沒錯,肯定是夢!那按理來說,只要夢醒就能回到現實了吧。

  帶著這個想法,我入睡了,但醒來後情況分毫未變。

  天吶,這不是夢,根本不是。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應該再按呼叫鍵嗎?可是,妨礙到人家工作多不好,可能還有別的重病患者需要照顧。該如何是好呢?在我思考之時,電燈忽然滅了,四周陷入漆黑。

  似乎是到熄燈時間了,這意味著,現在是晚上十點或十一點吧。醫院的熄燈時間應該在這個時段。方才是七點,算下來我睡了三小時左右。好樣的,我現在能正常推理了,顯然這意味著大腦已經開始運轉,之前剛醒的時候我幾乎無法思考。

  頭腦逐漸清醒,先從重新確認狀況開始吧。

  我現在躺在床上,打著點滴。上身穿的衣服又寬又薄,像是廉價賓館的浴衣,下身則只有內褲,此外再沒有別的了。也就是說,眼下我在一間陌生的醫院裡,全部財產只有一身衣服和一條內褲——多麼駭人的事實!在網絡創世紀裡被殺掉後會以這副狀態復活,想不到這種情況居然會發生在現實中,我難以置信。

  有沒有其他的線索?我以大偵探波洛139般的勢頭繼續推理,發現床邊的地板上放著一個包。雖然這包我從沒見過,但既然放在我的身邊,肯定就是我的。我自作主張翻起包里的東西——哇,找到了,找到了,是我有印象的衣服。

  髒污的牛仔褲、黑色的毛衣、深紅的襯衫、還有錢包……咦,這錢包不是我的。我的錢包是上次丟了錢包後在百元店買來臨時湊合的,像篩子一樣開著洞,硬幣會掉個不停,經常被人笑話,而不是這種高檔貨。哦,對了,這好像是真赤的錢包,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打開確認內部,放紙幣的地方空無一物,但裝硬幣的槽里除了零錢還有折起來的萬元鈔票。能用這種莫名其妙、腦筋不正常的方式裝錢,絕對是真赤的沒錯。太棒了,看來她為我墊了住院的錢。

  此外,包底還有一本書。書的標題雖然寫的是《機動戰士高達》,畫風卻和我熟悉的高達完全不同,從沒見過這樣的。我掃了幾眼,看到跟夏亞140一樣戴著面具卻截然不同的人物,和似乎是阿姆羅、但長得卻像猩猩的角色,兩人駕駛著土豆般的機器人打鬥。戰鬥場景也十分糟糕,看不懂畫面中究竟發生了什麼,吹牛吹上天也稱不上好看。

  讀著讀著,我氣不打一處來。這是什麼玩意?太無聊了吧!真赤想幹什麼?竟然把不知為何昏倒的我獨自丟在這裡,也不解釋情況,留了本假冒偽劣的高達漫畫就回去了!

  如今冷靜想來,她帶我到醫院、備好了錢和衣物,準備漫畫也多半是出於好心為了幫我消磨時間。然而當時我並沒有考慮那麼多。

  混蛋!居然把失去意識的我扔在這裡,自己卻跑回家。為什麼不一直陪到我醒啊!太不負責了吧!

  我氣憤地抄起錢包,下床,離開充斥著病人鼾聲的房間。油氈地板的質感如同覆著一層水,緊急照明燈的綠色光芒倒映其中。

  回想著護士剛才的說明,我來到護士站周圍,找到了公用電話。

  我抓起老式電話沉重的話筒,急不可耐地從錢包里翻找十元硬幣,沒找到,便投了個百元硬幣進去,反正不是自己的錢,不心疼。撥號聲過後,真赤接了電話。

  「我是水屋口,真赤?」

  「嗯,不要緊吧?」真赤問道。然而我已被沖昏了頭,顧不上回答就脫口而出:

  「喂!包里放了本高達!高達!」

  電話的另一端沉默了,我不理會,繼續吼道:

  「你這傢伙,是不是放了本高達?就是那本高達啊!」

  一夜過後,真赤和T川兩人來醫院看望。

  當時正

  是午飯時間,我的床頭放了碗像粥一樣煮得稀爛、用筷子一戳就碎的餛飩。剛開始我邊吃邊聽他們講,但他們話的內容奪走了我的食慾。

  那天晚上,真赤晚上回到家中,發現我倒在床上打鼾。我平時是不打鼾的,她覺得不對勁,叫了好多聲我也沒醒,搖也搖不起來,身旁凌亂地擺著空蕩蕩的威士忌酒瓶和藥板。

  她意識到出了問題,叫了急救車。

  至此還在我的想像範疇內,但接下來則出乎意料。

  我本以為昨晚七點醒來前自己處於酣睡之中,沒有意識,然而我錯了。同樣,也並非沒有人陪在我身邊。

  在我被送到醫院的第二天,真赤、阿疊等人就來探病了。他們說我當時醒著,還回了話,但態度卻判若兩人。

  「幹嘛把我帶來醫院!少管閒事!我想一了百了!為什麼要救我!你們是不是搞錯了!」

  據說我大發雷霆,把他們都趕走了。儘管我不知情,也不願相信,可恐怕事實確實如此。這就是為什麼七點醒來時孤身一人——是我自己趕走的他們。

  更甚的是,似乎在我以為自己失去意識的整個時間段內,我都醒著,不停口出狂言,做出瘋癲舉動。

  比如被搬上救護車時,我親口告訴急救人員和護士自己在精神科看病,還藉此大喊「是藥物中毒!藥物中毒!」給醫護人員添了大亂。此外,我對醫生檢查和治療的時候給身上接的管子和電極也十分火大,自己拔了下來,阻礙治療。

  聽他們這麼說,我一看,發現點滴痕跡的周圍確實貼著幾張創可貼,這是和醫生護士肉搏後拔藥管的傷痕,手上沾滿血的原因大概也是如此。從現狀看來,我之所以沒有擦掉手上的血,或許是因為反抗得不剩一絲力氣了。

  難怪護士不給我說明情況。在外人看來我一直神智清醒,這滿手的鮮血也是自己所為,誰能想到我居然沒有印象呢。啊,難道我醒來時會在其他房間,是因為發瘋胡鬧而被隔離了嗎?

  天啊,和以往相比,這次的行為是極其罕見的大反常,幹得太絕了。平時我可沒有精力像這樣惹事生非,或許精神失常時我會變得分外活躍。如果立場對調,我肯定會對這樣的瘋子忍無可忍,徹底和他斷絕關係,可這些朋友卻對我不離不棄,他們是聖人嗎?

  不容置疑的事實擺在眼前,可我仍無法置信。醒來之前自己竟是清醒的,而且言行惡劣,沒完沒了地給旁人添亂,無可救藥。

  「我想一了百了!」「為什麼要救我!」我的嘴裡居然會說出這樣的話,感覺真奇妙。儘管我時常覺得活著沒有意義,但至今以來這樣的想法並沒有明確地浮現在意識表面,自身沒有察覺。我理應是死皮賴臉也要活下去的那類人,肯定從未產生過自盡的念頭,更不可能對別人大喊出來。這可千萬不能是我的真心想法。

  不過,如此說來,這一系列行為在外人看來不就是想自殺嗎?換句話說,我這算是自殺未遂?

  太丟人了,我心目中自己的形象都受到了動搖,他們卻完全不在意,談起這些時還嬉皮笑臉,像是在聊家常便飯。看樣子,我感覺在他們眼裡,自己一直是即便做出這種瘋狂舉動也不奇怪的人。

  誠然,我很感激他們能像平常一樣對待我,但想到這些,我還是受到了一定打擊。「不,沒有啦,根本沒有這種看法。」他們嘴上這麼說,現實情況卻沒有一絲說服力。

  「來的路上我和T川還擔心呢,要是今天你氣還沒消該怎麼辦,不過看樣子已經情緒穩定,我也能安心了。不要緊了嗎?」真赤不安地問道。

  「沒事了。我好像說了不少不該說的,現在我完全沒有那樣的念頭。」

  接著,我又吃起了餛飩。餛飩並不好吃,但能讓我有食物穿喉入胃,漸漸被身體吸收的感覺。大腦的一切思考都需要肉體攝取營養,需要活下去。

  據他們所說,準備那本高達不是真赤所為,而是T川的主意。他一聽說我被送進醫院便趕來了,並偷偷把那本高達放進了真赤收拾的包裹里。

  我太過無知,不知道那本漫畫由於內容離奇,成了部分愛好者之中的熱點話題。T川是硬核高達迷、收藏家,特意從書架取來給我放進包里。

  「沒想到會給你那麼大的衝擊。」T川顯得很失落。

  啊不,該怨我鬧了大誤會,抱歉。謝謝你的漫畫,非常感謝——我不好意思地點頭哈腰。

  「昨天大半夜你打電話來,『高達!高達!』大叫個不停,把我樂壞了。」說著,真赤回想起當時的情景,又笑了起來。

  十一

  臨近年末,T川和逆野離開了花園公館。

  我和真赤搬入了逆野住的大房,不用再兩人擠一間狹小的棺材,終於從那不得不縮著身子的生活中解脫了。

  不過,這個棺材迎來了新的住客。

  真赤提出要叫鴛野來住空餘的房間。這樣好嗎?我和阿疊面露難色。

  我們兩個雖然沒有意見,可她本人會怎麼想?七零八亂,毫無隱私可言,拋開真赤不談,這裡根本不是正常女孩住得下的地方。此外,她同我與阿疊只見過兩三面,彼此之間幾乎沒有任何了解。加之她現在居住在京都,搬家會帶來天翻地覆的改變。

  怎麼想都覺得她不可能接受,但不知真赤使了什麼花言巧語,鴛野二話不說就答應了,決定搬進花園公館。

  很快,鴛野來了。

  那天我清早才睡,醒時已過了中午。睜開眼,窗戶帶來的健康生活令我充滿感激。只要看一眼推拉窗外的天色,就能立馬分清是白天還是黑夜,心中的快樂難以言喻。我的晝夜終於和常人一樣了!文鳥的扭曲性格或許也能恢復正常。

  神清氣爽地走出房門,我發現廚房多了幾件從未見過的多彩餐具,此前只有我和阿疊從獨居起用到現在的髒馬克杯和碗碟。這是誰買的啊?

  正當我疑神疑鬼的時候,棺材那邊傳來的響動引起了我的注意。過去一瞧,發現鴛野正在裝點房間,向牆上貼些樹葉形狀的綠塑料片。這時我終於才發覺,哦,今天是她遷入新居的日子。

  這麼說來,房間確實全部收拾了一遍。看來她還給我們打掃了衛生,感激不盡。

  鴛野注意到了我,回過身來,我便點頭致意:「你好。」

  「以後請多多指教!」她親切地回禮。

  「怎麼樣?有什麼不清楚的嗎?」我被她的氣勢鎮住,問道。

  「正好,我對設置電腦這些的一竅不通,回頭能請教疊澤哥嗎?」

  「應該沒問題,伺服器也是他管的……先不說別的,你真的確定要這間房?說實話,這兒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把如此差勁的房間硬塞給她,我感到十分尷尬。

  「沒事,不打緊。」鴛野毫不放在心上。

  我們站著聊了沒幾句,阿疊也起了床,說他餓了,這麼說來我也空著肚子。「那就交給我吧」鴛野要款待我們。

  「你會做飯?」阿疊將信將疑。

  「我在京都住的時候伙食一般都是自己在家做。餛飩行嗎?馬上就能煮好。」鴛野的表情充滿自信。

  我們當然完全沒有意見,點頭同意。鴛野去廚房做起準備,我和阿疊到卸掉被子的被爐邊盤腿入座,等待開飯。

  「今天不上班?」我向阿疊問道,他才起床,仍睡眼惺忪。

  「只去了一上午,沒什麼工作就回來了,寫了一會兒接的私活程序就睡了。」

  「那你一直在家。真赤不見了,你知道她去哪了嗎?」

  「原宿,好像說是去取過冬的衣服。」

  「今天鴛野剛到,她應該在家裡接風的。唉,她腦袋裡完全沒有這些概念。」

  說著說著,鴛野很快就把飯做好了。蔥香餛飩盛在和剛才那些器皿同樣五彩斑斕的碗裡,端到了我們桌上。

  「我開動了。」說完,我和阿疊開始品嘗各自碗裡的餛飩。我總覺得沒什麼味道。儘管知道關西的餛飩和關東比起來醬油放得少,我還是覺得太淡了。湯汁只有一丁點鹽味,幾乎可以說是白開水。

  不好吃,但菜品的調味一家有一家的味道,或許這是鴛野家的風格。倘真如此,要是抱怨可就太委屈她了,我便打算默默吃完,然而——

  「味道是不是淡了點?」阿疊直截了當地道出了我沒能開口的話。

  「啊,是,是嗎?我加的是京都風味的調料,可能是會有這種感覺。」鴛野陷入了慌亂,神色很奇怪。

  阿疊見狀,一言不發地站起身,打開廚房門,拿來了粉末調料包。鴛野似乎是用它做的餛飩。

  「我記得這調料只剩定量的一半了,你拿它做了兩人份的餛飩?所以才這麼淡,對不對?」阿疊笑眯眯地說道。他素來很享受揭露他人的缺陷與失敗。

  「沒,沒有的事,你多心了

  。」鴛野試圖以笑敷衍,但她笑的模樣幾乎等於承認了錯誤。

  阿疊從冰箱裡拿出醬油,倒在自己的碗裡,剩下的給了我。我也一樣倒進餛飩湯中,攪拌均勻後再次開吃。

  「真過分啊,不光摳門,還騙人說是京都風味,以為我們不知道?」說完,阿疊笑了。

  說得太對了,而且這還是共同生活開始的第一天,做的第一頓飯,竟敢耍這麼大膽的花招。哎呀,臉皮確實不薄,真叫人難以置信——我和阿疊邊吃邊調侃,鴛野在一旁看著我們,尷尬地笑著。

  傍晚時分,真赤回來了,鴛野的到來讓她很開心。晚些時候,我們四個人去大眾餐廳一起吃了頓飯,倒也算不上是歡迎會。回來後,明明今天一覺睡到了下午,我卻睡意難耐,躺在床墊上打起盹來。

  之後經過了幾個鐘頭啊?我被門外的響動喚醒,聽上去是廚房傳來的。真赤正帶著輕輕的鼻息在被窩裡熟睡,我獨自起身下床。

  打開門,我發現鴛野身穿睡衣,蜷縮著身子跪在廚房地板上,像柔道里「龜」的姿勢。她抽抽嗒嗒地哭著。

  「怎麼了?」

  「……切不動。菜刀,切不動。」

  我一看,她右手拿著菜刀,正向左腕上劃。

  鴛野說的沒錯,這把老菜刀鏽跡斑斑,刀刃上到處是崩口,很鈍,在案板上切西紅柿之類的軟東西時往往會將其搗爛。她用這把刀割腕,左手只有破皮流血程度的傷口,不深。

  這時我才頭一次發現,從手腕到肘根,鴛野的胳膊內側密密麻麻布滿了自殘留下的傷痕,像蛇腹一樣。

  原來她是慣犯,那估計不會做得太過火。我心裡鬆了一口氣。

  「發生什麼了?剛才不是還挺精神的嗎?做惡夢了?」

  「切不動……菜刀……」

  她哭個不停,問不出所以然。在這期間,阿疊也來了。

  「真赤剛來的那會兒也幹過同樣的事,台詞都差不多。」阿疊苦笑著說道。

  我也想起來了,感到很懷念。

  這種時候鬧大了也沒用。我們沒有開燈,在夜晚的黑暗中陪在她身邊,等她情緒平復。而另一面,讓我們把這種情況的處理方式學得噁心的罪魁禍首——真赤——正在一臉幸福地睡大覺。

  而後,或許是對淡定的我們失望了,鴛野掏出電話,不知向誰打了過去。儘管接通了對方,她卻無法正常說話,對著話筒一味地哭泣。

  「切不爛。家裡有四把菜刀,都切不爛……」

  沒想到她會這麼說。這把刀的確不鋒利,但我記得其他三個里至少有一把是好的。要是放了四把用不成的菜刀,這個家是有多破敗啊。

  無論怎樣,如果一直讓她講個不停,對方未免也太可憐了。我從她手中奪過了電話。

  「您好,我叫水屋口,是和鴛野一起住的房客。」

  「啊,你好,我聽說了。」

  電話中是一位操著關西方言的女性,肯定是鴛野此前多次提到過的從小到大的密友。

  「菜刀我已經收走了,但她本人現在的狀態如你所見,原因我也完全不清楚。她剛才還開開心心的,沒有任何過激舉動,突然就成這樣了。平時你是怎麼處理的呢?」

  聽到我的說明,鴛野的朋友也陷入了困惑。

  她說鴛野並非經常如此,應該是有某些緣故,可她也不清楚。

  「明白了。總之我先觀察情況,等她冷靜下來。」言畢,我掛斷電話。

  鴛野拿遲鈍的菜刀在手腕上劃了一段時間後:

  「我去買裁紙刀。」說完便想要跑出了房間。

  對於追趕情緒失控奪門而出的女性,我和阿疊同樣是行家。我們趕上她,帶她回了家,但鴛野仍處於混亂之中,又開始給父母打電話,說要搬回京都。鬧來鬧去,最後她一直哭到快天亮。

  哎呀,到底是什麼原因?她冷靜下來後,我們問道。

  「真赤生我的氣了……」鴛野不情願地啟齒。

  晚飯後,真赤向我抱怨了一大堆,說自己喉嚨很脆弱,受不了鴛野當面抽菸,可又不好意思直接向她反映,等等。鴛野說她在門外全都聽到了,受到極大打擊。

  「真赤只是想發牢騷而已,不怪你,別放在心上。」阿疊安慰道。

  「沒錯,她的話沒別的意思。」

  我和阿疊見解相同。真赤說話總是受情緒影響,沒必要為此負疚。再說了,我也抽菸,她平時都沒有任何怨言。

  然而她始終不能接受。真赤在外和在家兩副態度,難免會令鴛野意想不到。

  她雖然已不再割腕,可依然沒有從打擊中振作,之後回到房間又哭了。

  第一天就成了這樣,今後還能不能過下去啊?我有些擔心。但第二天,鴛野精神得仿佛昨晚的事根本不存在。

  昨夜打電話的朋友放心不下,中午趕來看望,可鴛野和平時毫無差別,害人家白白擔心。

  就這樣,鴛野成了我們中的一員。

  十二

  我從醫院弄到了一種新藥,副作用相當強烈。

  難受、發寒令我直出虛汗。頭痛,噁心,腐肉般的東西充斥著五感,身子動彈不得。

  啊,好想把內臟全都吐出來,吐個痛快。明明神智清醒、沒有任何困意,我卻意識飄忽,難以睜開雙眼。

  我從沒有感到如此不舒服,被兩斤燒酒灌倒都沒有這麼痛苦。昨天我也受了同樣的罪,覺得不對勁,上網一查,說明上寫著副作用微乎其微,我就以為或許是自己搞錯了,不是藥的原因。我相信了說明,再次服用,結果落得這番下場。胳膊都抬不起來,從早上到現在一直在床上翻來覆去,像條半死不活的蠕蟲。

  「水,給我水。」我喚道,但沒有回應。真赤那傢伙在哪?竟把這副樣子的我丟下,自己跑了。我側耳傾聽,聽到別處傳來了她的笑聲,似乎是在客廳和某人說話。

  我忍著口渴,躺在床上等待這一陣藥勁過去。到底什麼時候才能結束啊?已經持續幾個小時了。我好想遁入夢鄉,可痛苦太過強烈,難以入睡。我試圖去想其他事情來轉移注意力,可心思無法從苦痛中岔開。天吶,地獄莫過如此。人的肉體居然能承受這般痛苦,令我不禁感慨。以前無論吃什麼藥、用什麼方式服用,都幾乎沒有明顯的副作用,為什麼一個被評為副作用微弱的藥會讓我難受成這樣啊?誠然藥效對每個人都有差別,但人身構造難道不是大同小異的嗎?

  能做的只有忍耐。等時間過了,藥物被分解殆盡,痛苦肯定也會消退。在此之前我將化身木石,以明鏡止水之心來熬過去。讓我回味一番過去學劍道和空手道時老師說過的話吧。

  就這樣靜臥了不久,便意又來了,趕著我下床。即使精神明鏡止水也不能在床上失禁,我拼盡全力站了起來。客廳中不知何時來了一個我不認識的客人,和阿疊、真赤在興高采烈地說笑。我瞥了他們一眼,心中反覆默念著「絕交」,一邊搖搖晃晃、步履飄忽地走進廁所。

  總算解完了手,我忽然看到面前的門開著。那是過去我和真赤住的棺材,現在鴛野住在裡面。她在牆上貼了許多裝飾品,把房間打扮得漂漂亮亮,很有女生范,但並不能改善狹小的情況,鋪好床鋪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而鴛野眼下正擺成「大」字在床上酣睡。睡衣上撩,肚子裸露在外。我不管睡在哪裡都有蜷縮身子的習慣,沒法像她一樣豪爽地大展手足睡覺。

  現在想來,鴛野對這裡的生活習慣得相當快。原本還害怕她身為女性,可能會有各種各樣的不便,是我多慮了。我、真赤和阿疊衣服脫下直接扔進家裡的洗衣機,只有沒衣服穿或塞不下時才會開機洗。不知什麼時候,鴛野也開始往裡面放內衣了。

  她在車站前的百吉餅店打工,有時會給我們做飯。至於掃除,她一開始本有清掃的打算,但其他房客實在太過髒亂,她也幾近放棄。鴛野時常外出和網友遊玩。最近她剪了——該說是剃了——頭髮,理成了橙色的平頭。過去女性斷髮會令人聯想到失戀一類的事,但她並不是為了這些有趣的原因,只是為了追求時髦。

  我在洗臉池洗完手,穿過同來時一樣談笑正歡的真赤等人,一頭扎進床墊。

  鴛野能適應這裡的生活雖好,但她和真赤的關係卻變僵了。過年後真赤沒再上過班,就這樣辭職了,現在幾乎全天在家。剛開始她還和鴛野兩人一起去各種地方玩,可這幾天真赤對鴛野的態度變得非常尖銳,鴛野也很介懷。當初是真赤帶頭叫她來的,為什麼現在態度變得這麼不講理啊?發生什麼她看不順眼的事了嗎?還是說同性之間確實難以相處?或許是因為同性不像異性,不會任她為所欲為。

  不知是不是得益於排便,我覺得身體狀況安定了一些。儘管四肢依然使不上力,但只要靜下心,痛苦已不

  再會給我精神的水面掀起波瀾。說不定過兩三個小時就能爬起來了。

  不知不覺中,客廳的談笑聲消失了。真赤他們應該是出門吃飯了吧。

  咦,剛才他們叫我一起去了嗎?似乎叫了,又似乎沒叫。明明是才發生的事,我卻想不起來。我陷入思考,而文鳥開始啼鳴,仿佛是在刻意添亂。吵死了。我想讓它閉嘴,它非但不停,反而叫得更尖、更歇斯底里。「啾啾啾啾啾」,它發瘋一般唱著神經質的歌曲。

  迷糊了一段時間,醒來後舒暢多了。

  窗外已黑了下來。我口渴了,便走出房間,發現大家圍了一圈,在暖風機前聊天說笑。鴛野在講阿疊來自己打工的那家店閒逛時發生的故事。

  「疊澤哥回去之後,店長跑來一遍又一遍地問我『那小伙人怎麼樣?』噁心死了,他絕對是個同性戀。」

  「啊?真的嗎?」

  「沒錯,百分百的同性戀。接客的時候對待男女客人也是兩套態度。」

  鴛野一本正經地強烈主張,阿疊和真赤則笑得打滾。方才的客人似乎已經離開了。看他和其他人關係挺近的,到底是誰啊?我認識嗎?

  喝完水,我意識到自己空著肚子。打開冰箱,裡面什麼都沒有,空蕩到了淒涼的地步,只有角落一堆阿疊用的正片141。沒辦法,我只得合上冰箱門。

  不知什麼時候,話題換了,開始聊起宇見戶。他周末要來家裡玩,我也聽說了。這傢伙最近完全痴迷上了一種叫5-MeO-DMT的藥,到時候要和我們一起分享。鴛野為此興奮得不得了。她對藥沒多少興趣,但她喜歡宇見戶。

  「你們覺得宇見戶喜歡什麼樣的髮型和衣服呀?」她不安地向阿疊請教。

  「反正不喜歡大平頭。」阿疊笑著回答。

  「那我是不是該買頂假髮?」

  「你喜歡宇見戶?他可是個齷齪大叔啊。」

  「他很純粹嘛。」鴛野扭扭捏捏,羞澀地說道。

  沒有食物,失望的我回到房間,鑽進被窩。半夜我被進來的真赤抱住,醒了一陣,之後一直睡到了早上。

  十三

  「你看,你看,這套房子好不好?租金不是很高,澡池和廁所也是分開的。雖然有點舊,不過還在接受範圍內。」

  我已經困得實在受不了,真赤卻不予體諒,將冊子硬塞給我。真煩人,但也有我的不對。「哪天咱們離開這裡,兩個人生活吧」——約莫兩天前,我說了這樣的話。

  然而,現實地想一想就能明白,要是搬家,會產生一大筆押金、酬金、手續費、以及搬運行李的費用等各類開銷。我們的財力承擔得起嗎?怎麼可能。

  真赤應該也清楚。我們兩人用的是同一個銀行帳戶,之前她工作掙的錢也打了進去。看餘額就知道,明顯沒有搬家的富餘。非但如此,我們離貧困只有一步之遙。前一陣刷的不就是真赤母親的卡嘛,雖說當時是為了買我想要的遊戲。

  總而言之,搬家是不可能的。為什麼她能無視這樣的現實呢?就算她再年輕,也不可能不明事理。我雖然在金錢方面同樣相當大手大腳,可她實在過度了。真赤越是開心地談論新居的事、對眼前的現實熟視無睹,我越覺得面前的她完全是另一個世界的生物,無法溝通。啊,莫非這是恐怖的感覺?

  「瞧,位置也沒問題,在三軒茶屋,你說過那裡很不錯。怎麼樣?」

  她就這麼想和我單獨住嗎?還是說,她是想搬離這裡嗎?無論原因是哪個,都令我頭大。儘管她笑容滿面,我卻不得不否決這個方案。

  確實,總有一天我們有必要從這裡搬出去,但眼下是做不到的。所以,等日後條件齊備了再商量吧。再說了,不要在別人犯困的時候商量這些啊,笨蛋。

  聽到我的話,真赤不高興了,離開了房間。

  好像惹她生氣了,但相比之下我的困意更嚴重。今天我只睡了兩個小時。要說原因,是因為昨天去線下會一直喝到了早上。真赤沒去,所以才那麼精神。

  沒多久,正當我快睡著的時候,真赤又回來了,把我敲了起來,嘟嘟囔囔說了些什麼。

  我的睏倦、藥的效力、再加上她的吵鬧,三方面的壓力逼得我發火:「不就是租個房子,有什麼可說的!」真赤強烈反對。吵著吵著,她漲紅了臉,開始用腿踹我。啊,竟敢動武。我以同樣的力道回踢過去,她便踹得更狠。踢到最後我膩煩了,徹底不再理真赤。她大聲哭了起來。

  哭累之後,真赤進入了夢鄉。看見她香甜的睡相,我嘆了口氣。

  唉,我們兩個對自己的情緒不加克制,簡直和野獸一樣。

  我們每天都像這樣,為一些雞毛蒜皮的事爭吵。吵架聲從外面肯定聽得一清二楚。這裡不是只有我們兩個住,其他朋友有一扇門之隔。我和真赤整天大吼大叫,阿疊估計不會在乎,可鴛野或許會為此煩惱。

  這是那個叫「互累症」142的討厭現象。我與真赤的感情和精神共享了,以致化為一片泥潭,無法區分彼此,陷入了混亂。我必須做些什麼。怎麼才能恢復健全的關係呢?總之很麻煩,麻煩得要命。

  最近我們的性格也越來越相似了。一切的一切都太過貼近,令人喘不過氣來,不拉開一些距離幾乎都難以呼吸。我留下熟睡中的真赤,換了衣服,穿好鞋,走出了家門。

  鉛灰色的天空陰陰沉沉,一月的寒風如刀割般吹打著皮膚,我把頭深深埋入圍巾。圍巾是真赤過去像狗鏈一樣牽著的那條長圍巾,穿在大衣里的毛衣則是前不久剛買的厚毛衣。我和真赤一起去購物,本想給她也買些東西,她說不需要,便只買了我的衣物,給她什麼也沒買。總有一天得補償她,等到各方情況轉好的時候再說吧。這樣的日子會來嗎。

  我正在前往母親的公寓。儘管不想和家長見面,但我希望能到真赤不在的地方好好睡一覺,清醒一下頭腦。我現在肯定有幾個問題必須冷靜考慮。

  天黑之後我才到達。母親對我的突然造訪非常驚訝,並皺緊了眉頭:「還是那麼難聞,一股藥味。」

  我不想交談。母親給我在儲物的狹小房間裡鋪了床鋪,我躺了下來。儘管疲憊不堪,我卻情緒激動,無法入睡。好不容易意識開始模糊時,手機響了。真赤發來了簡訊。要是不回復,她會接二連三地發。

  「你在哪裡?」「我在我母親家睡一覺。」「不要!現在立馬回來!」「不行,明天回去。」

  而後,她終於打來了電話。

  我的手機是J-PHONE143的產品,能用自帶的相機拍照,再通過簡訊發送,是採用了革新技術的高級貨。之前用的docomo144手機被我一氣之下忍不住砸到路上摔壞了。當時我是和誰在打電話來著?是真赤嗎?記不清了。真奇怪,我明明沒怎麼吃會導致健忘的藥。或許我引以為豪的腦細胞已經被過量有害健康的藥物殺得一乾二淨了,也可能原本就沒有多少。

  我不想接電話,她卻打個不停。無奈之下我接通了,電話里真赤在大聲哭喊,好像是在說什麼,但讓人根本聽不懂。一切都如我所料。我默默掛斷了電話,她仍一次又一次地重撥過來,我便關了手機。

  我大概是在午夜零點之前睡著的,沒能睡很久,天還沒亮就醒了。一看表,四點半。我本想安穩地睡上八小時左右,結果算下來只睡了五個鐘頭,倒也不差,但說不上休息充沛。實際上,全身上下各個關節的疲勞化為了疼痛,刺激著我。

  打開手機,收到了幾條真赤發來的簡訊。

  「接電話」、「要死了」、「好痛苦」,等等,每條都很短。

  只要我和真赤稍稍拉開點距離,她就會痛不欲生、失去理智。這肯定是部分人當中很常見的「被遺棄恐懼症」。我曾和真赤一起看過講述這個話題的網站。她本人也笑著表示貼切極了。

  我對她這個弱點了如指掌,所以每次如果我煩了,就半認真、半試探地告訴真赤:「那咱們分手吧。」隨便一說就會令她發瘋。看到她痛苦的樣子,我的心情也能舒暢一些,不知道這是什麼心態。隨後我會自我反省,對她溫柔,而真赤也會立即心情轉好,像是不記得哭過的事一般,並纏著我不放。

  這種關係不正常。

  這次也一樣,讀到簡訊,我開始悔過。我愛著真赤,不該干出這種逃跑的事,害她寂寞。無論形式如何,逃避都是不行的。

  我很快收拾完畢,啟程回花園公館。天亮了,沐浴著早晨清爽的陽光,我回到了我們幸福的家。

  大家都睡得正香,屋內悄無聲息。真赤恐怕也哭累了正在睡覺,那我要溫柔地把她搖醒。見到我提前回來,她肯定會又驚又喜。

  然而,這是怎麼回事?我回房間一看,被子是空的,也沒有外出的跡象。一個念頭閃過腦海,莫非……

  我躡手躡腳,悄悄

  走出房間,進入隔壁阿疊的臥室,踮著腳尖核查睡在高架床上的人。不出所料,真赤和阿疊抱在一起,正在睡覺。

  我幾乎陷入了茫然,只想著不要吵醒阿疊——不知為何,這樣的情況下我還在乎這種小事——然後握住真赤睡衣的下擺,拽了一下。

  接著,她嘟囔了一聲。我又拽了兩下,搖了搖她,真赤終於醒了。她看到我的臉龐,詫異地瞪大了眼睛。

  我用手勢叫她下床,她戰戰兢兢地服從了。她的衣裝勉強不算凌亂,但我也清楚這並不能證明什麼。

  我帶她來到客廳,在那裡打了她。沒有任何手感。真赤想要逃跑,我抓住她薄薄的睡衣,將她拖倒,又打了一拳,她依然活蹦亂跳,看上去並不見效。成年大人毆打一個纖弱少女,為什麼一點效果都沒有呢?是藥的原因?還是因為累了?我覺得自己如同在夢中掙扎,動作遲緩、不協調。

  小時候由於搬家頻繁,我經常和本地的小孩打架。當時的感覺並不像現在這樣,拳頭要硬得多。

  我忘乎所以地捶打著真赤,結果自己先喘不過來氣,讓她趁機逃走了。真赤看著我,染滿鼻血的臉上浮現出恐懼。我假裝要追她,她光著腳跑出了大門。

  我慢吞吞地起身,到廚房喝了點水,換上運動鞋來到外面。這次不是要打真赤,而是為了保護她。我看見公寓樓前,一位陌生人給了她面巾紙,她在擦臉。有好心人照顧她了。確認完畢,我便原路返回。

  精神和肉體像灌了鉛一般沉重。回到房間,我一頭倒向床墊,合上雙眼。快要睡著時,我隱約聽到了救護車的警笛聲,那是來接真赤的吧。

  伴隨著絕望,我醒來了。屋內同早上一樣鴉雀無聲。起床後,我確認鴛野和阿疊都不在。不知道他們去哪了,不過其他人都不在,正合我意。

  去廁所解完手,我從客廳的儲物櫃中取了一根網線,隨後回到房間,尋找懸掛的地方。

  要說高度恰好合適的地方,那也只有窗簾架了,但真赤已經證實它的強度不足以承受一個人的體重。沒想到她的失敗會在這種時候派上用場。啊,好像不需要高過頭頂,只要能讓腰部懸空就足夠了吧?以前聽說過。

  打開壁櫥,裡面放著塞滿衣服的儲物櫃。我將地上的塑料瓶綁在網線一端,放入儲物櫃頂層的柜子中,抽出網線,關上柜子,然後把垂下的網線打成環型。

  我試著拉扯線纜,感覺很結實,柜子也紋絲不動。這下應該沒問題了。我背對著儲物櫃,將環套在下巴和脖子之間。正對著有一扇窗,窗外是驚艷的藍天,陽光美極了。

  我一點點放鬆腿上的力氣,線纜漸漸扼緊脖子,壓迫感越來越強。以現在的程度,我還能站起來,還能挽回。目前我沒有這個打算,不過等到痛苦變得強烈,我能不能克服對死亡的恐懼,堅持到底呢?不會猶豫一番後站起來吧?腦海中掠過一絲擔憂,但完全是我多慮了。

  上吊沒有痛苦,這是真的。雖然被細繩勒住脖子會疼,但窒息不會。此外,當頸部的壓迫超過臨界點,不但沒有難以承受的痛苦,思維也會徹底失去理性。意識被淡灰色的霧靄所籠罩。我忘掉了變成這幅狀態的經由,忘掉了是我自己選擇了上吊。

  在逐漸遠去的意識中,我有了危機感——這樣下去會死——但不清楚怎麼解決,想不出來。我明白必須擺脫纏在脖子上的這個東西,可不知如何才能做到。明明只要腿上用力站起來,便能從痛苦中解脫。然而缺氧的大腦意識不到這一點,連用手抓住脖子上的線纜這種最簡單不過的行為都想不到。雙手在對著眼前的空間拼命揮舞。

  很快,視線從角落開始泛白,而後我失去了意識。一直過了多久呢?回過神時,我被埋在成山的衣服中,看來是體重把儲物櫃整個拖了下來。

  我失敗了。

  意識還很模糊,我坐到了床墊上。就在我發呆的時候,客廳傳來了聲響。

  我差不多能動了,便站起來走出房間,發現不知何時阿疊回來了,正在撕下我以前拿回來貼的海報。

  「怎麼了?」

  「警察待會兒要來這裡,我就想把可疑的東西先銷毀。」阿疊邊剝邊回答。

  「哦,是因為我幹的事?」

  「嗯。」

  「鴛野呢?」

  「和真赤在醫院。」

  「哦。」

  隨後,我給阿疊幫忙,我們一起把散落在房間各處、不能被警察發現的東西收拾了。

  其中包括由於形狀奇特,被我們貼在牆上當裝飾的迷幻菇;還有不知是誰放的、沒法使用的大麻;拿來當時鐘鐘擺的永谷園泡飯也可能會引起猜忌,我們便卸下來了;此外,我們貼在對講機話筒上的生活標語恐怕也不會給人留下好印象:

  「儘可能,別太花哨。」

  「儘可能,別涉足違法事物。」

  「儘可能,別死。」

  「每次看見我都想笑。為什麼要加『儘可能』啊。」阿疊笑著說。

  「哎呀,我是想要在能做到的範圍內儘量遵守。」

  「我看你根本一開始就沒有遵守的打算。」阿疊苦笑道,然後撕下了那張便簽。

  過了沒多久,來了兩名身穿制服的警官。他們核實了我的名字,說自己是因為我對真赤施暴、致其受傷一事而來的。由於要了解事情經過,他們希望我能坐上警車同行至警察局。我沒有理由拒絕,便點頭答應。

  我回房間穿上外套,來到外面。警車停在公寓樓前,警察打開了后座的車門,吩咐我坐裡面的座位。為了防止乘客逃跑,對側的車門被鎖上了,打不開——我問都沒問,他卻解釋起來。

  於是,我和其中一位警官坐在了後排座位上。可能因為不是逮捕,我沒有被戴上手銬。

  在行駛的警車中,我不斷地找警官閒聊,對方煩躁地對答。他看著我問道:

  「那是什麼?」

  「嗯?」

  「你脖子上有一塊青腫。」

  我摸了摸他說的位置,確實有些地方會疼。

  「哦,這是我剛剛上吊的時候留下的印子。我想自殺來著,結果失手了,沒死成。」我大大咧咧地說道。

  之後直至到達警局,他都沒有再說一個字。

  身為警察,他肯定見過可怕得多、刺激得多的場面。區區兩句話就讓他沉默了,沒想到他內心還蠻細膩。

  到達警局的時已是。

  先是讓我在一些我看不懂的文件上按手印,然後開始調查詢問。

  我原以為會像影視作品裡見到的那樣,在狹小的房間裡審訊,桌上還放著一台電燈,但其實並沒有那么正式。看樣子我目前不算被逮捕,多半是以證人之類的身份接受調查吧。來到空無一人的走廊,警官吩咐我坐在一條黑色長椅上。和我一同坐警車前來的中年警官手中拿著寫字板,邊記筆記邊提問。

  那套房子裡住著幾個朋友。我和真赤是戀愛關係。我昨晚一宿未歸,回來之後發現她和朋友睡在同一張床上,我頭腦一熱就打了她——一面回答警官偶爾提出的問題,我一面解釋道。我覺得沒有什麼好隱瞞的,就如實說了出來。

  我已失去了時間感,加之手機也忘在了家裡,所以不清楚準確時間,但調查進行得很順利,大概三十分鐘不到就結束了。警官將原子筆收入胸前,拿出對講機聯繫了別的地方。

  他話里用了隱語。聽的過程中,我猜出「一號」指的是我,「二號」則是真赤。用法類似於:「一號現在和我在一起。」「二號還在醫院嗎?」等等。含義這麼明顯,真不明白為什麼要用暗號。

  從他們的對話聽來,真赤稍後會來這間警察局,而我則要在此一直等她。我從警察的隻言片語中如此推斷,而通話結束後警察也對我說了同樣的話。

  就這樣,我在走廊等了好長一段時間。已經過去了多久啊?這條走廊似乎是在建築內部,沒有窗戶或類似的東西,無法靠天色了解時間的推移,只得在冰冷的氣溫中漫漫等待。呆在這樣的地方,我回想起那間「棺材」。我埋頭靜坐在昏暗的燈光下,中途警官為我買了罐裝熱咖啡,我便喝了。

  過了一陣,我被帶到了門口大廳。大廳的牆壁是玻璃做的,我看天色得知已經到了晚上。

  大廳中有辦理停車泊位證等各種手續的櫃檯,但到了這個鐘頭已經沒有人使用。一名女警正在裡面的桌子上整理文件,傳來紙的沙沙聲。燈大多都關了,陰暗、寂靜,氣氛如同到了深夜。

  我按照指示,坐在了角落的椅子上。不久阿疊來了,和我互相眼神致意,然後坐在了旁邊。

  很快應該就會有人來通知我今後的處置。對此我沒什麼要考慮的,也沒有任何感覺。在這裡我不需要做任何決定,感覺很輕鬆。提出的問題我都已如實回答,之後只要等別人做出他們覺得合適的

  結論就行了吧。

  看樣子真赤好像已經到了。警官執勤的桌子對面是一展屏風,儘管從我和阿疊坐的地方看不見,但屏風的對面傳出幾個人嘀嘀咕咕說話的聲音。恐怕警察正在向真赤詢問案情經過,就像對我做的一樣。

  我不經意地望向那邊,這時,一名年輕的警官過來了。

  「你是水屋口嗎?」

  我默默地點頭作為回答。

  「哎呀,你把女朋友給打了啊。她現在就在那邊,受的傷可不輕。也不算特別嚴重,不過傷疤一時半會肯定是好不了了。」這位青年警官露出難色。

  「情況我已經知道了。心愛的女孩干出這種事情,你肯定咽不下這口氣。我最近才結婚,要是發現老婆出軌,沒準也會動手。這話警察不該說,但我也是個男人。」

  我一聲不吭,他單方面地傾吐共鳴。

  「不過,無論發生什麼情況,暴力終究是暴力,是錯誤的,你明白吧?她如果不進行追究,你應該就能直接回去了,可是絕對不許再犯第二次啊。」

  說完他離開了,接著又來了一位年輕的女警。無需言表,她的怒火已經清晰地顯露在神情中。

  「剛才女方鄉下的母親從遠方趕來,現在正和女方在一起。女兒的慘相把母親嚇壞了。被打的地方腫起來了,像阿岩145一樣!毆打女性的男人是最差勁的!人渣!只要稍後她本人提出受害申報,就會有一樁大案了。你就在這裡坐好了等結果吧。」

  她痛斥般自顧自地說完,又回到了屏風後。

  隨後我們又繼續等待。我和阿疊之間一句話也沒有說。我並不是在生他的氣,只是沒有話題可談。我稍微想了一下,相比於現在圍繞我的眾多問題和不快,真赤起訴與否並不會造成太大差別。

  而後談話結束,真赤從屏風背後出現了。一名微胖的中年女性架著她的肩膀,看不到真赤的臉龐。那位女性應該是真赤的母親吧。儘管見到真人是第一次,以前我看過她的照片。

  她們將要從我們面前穿過,然後徑直坐上停在大門前的計程車。

  經過眼前時,真赤扭頭看了過來,與我四目相交。我很在意她的傷勢,但她的臉龐大部分都被毛巾遮住,看不見。

  接著,她母親推著真赤的背,催促原地不動的真赤快走。然後轉向這邊,狠狠地瞪著我。

  母女二人走後,不知剛剛位於何處的鴛野一路小跑追了上去,結果竟坐上了同一輛出租。

  「鴛野也走了。」我說道。

  「走了呀。」阿疊也點頭。

  最終真赤沒有提出受害申報。而後阿疊當了我的擔保人,當天我們就回家了。

  我原以為這下我和真赤就永別了,然而並非如此。很快,第二天半夜她就打來了電話:

  「對不起,我做了那樣的事,可我們真的什麼都沒有做。」

  「不用再說了,錯在我身上。比起這些,你的傷好了嗎?」

  「我打不通你的電話,腦袋一下子慌得亂套了,沒辦法才……」

  「行了,我明白。」

  「對不起。」

  真赤不停道歉,我勸她回答今後的打算,她說先在父母家住一段時間,等傷好一些了再回來,然而要回到的是原宿的公寓,而不是花園公館。那是當然,這樣反倒更好。

  當時一路跟到栃木的鴛野也留在了真赤家,預計和真赤一起回來,眼下在其他房間睡得正香。

  「我媽媽在警察局見到你和阿疊了,對吧?」就要掛斷電話時,真赤說道,聲音里含著笑。

  「她說相比於阿疊,你更對她的胃口,和我的喜好一樣。」

  回想起那時她母親瞪我的眼神,我實在無法相信。說到底,哪有人會如此輕浮地談論毆打自己女兒的傢伙?

  難不成,真赤是想用這再傻、再明顯不過的奉承話來哄我開心。這麼想來有些悲哀,我沒有多言,回答道:「嗯。」

  無論怎樣,只要她能回來,我就滿足了。

  如之前所說,過了一個星期左右,真赤和鴛野就從栃木回來了。

  許久沒見真赤,她的嘴巴和眼睛周圍留下了黑色的淤青。時隔一周見到自己的暴力痕跡,我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另一方面,真赤似乎也留下了陰影,忸忸怩怩說不出話來。

  「真赤家裡人對我特別好,我玩得好開心。」一旁的鴛野兩眼放光地開始談論旅途見聞:

  「我們去了價位好像很高的鐵板燒店。他們還請我吃了澆了鵝肝醬的牛排。」

  接著鴛野還聊到了去神社參拜的經歷、以及真赤的父親不知為何給了自己零花錢買小東西之類的事。我敷衍地點頭,真赤有節制地補充說明。

  故事大致講完了之後——

  「水屋口哥哥,我給你買了這個。」

  真赤終於向我開口了,她從包里取出一個紙盒遞到我面前。我收下它,看見上面印著「COMME CA DU MODE」146。打開蓋子,裡面是一個摺疊式的真皮錢包。

  「你用的錢包一直都是破破爛爛的,我就想給你買個好一點的。」

  說完,真赤不安地窺視著我的表情,或許仍舊覺得會挨罵,但我並沒有這麼做的打算。

  「謝謝,我現在就用。硬幣經常會掉出錢包弄丟,困擾很久了。」

  我對她一笑,真赤似乎終於安心了,高興地微笑起來。

  107室的成員久違地聚齊了,我們便一起去下坡處的那家經常光顧的快餐店。

  晚飯時段,店裡人很多,我們告訴來接應的服務員人數和是否吸菸。這時,正在結帳的一夥大學生扭頭直盯著真赤滿是疤痕的臉龐。但真赤本人不知是沒有察覺還是毫不在意,在和鴛野歡快地聊天。

  聚會開始後,鴛野又開始將在櫪木的故事,真赤則想要談論網上的流言。我和阿疊點了黃油煎培根菠菜,誇讚菠菜真是美味。隨後我們又聊起了宇見戶打算舉辦的新活動。這次不像「RM」那樣沒完沒了地奏樂跳舞,而是在一個寬敞的地方,一邊放映些影片,一邊坐在沙發上談笑。似乎還會各自帶益智藥來分享,阿疊對此極為期待。

  真赤當天住了一晚上,第二天白天也是在花園公館度過的。四點左右我叫她在天黑之前回去,催她離開了。

  沐浴著夕陽,我們兩人走在通往車站的熟悉道路上。真赤放下了僵硬的態度,回歸了平時的樣子,滔滔不絕地講著,說她丟了一隻隱形眼鏡,景色看上去很奇怪;還說在老家的期間買的新運動鞋穿起來很難受,等等。

  我把她送到了檢票口,然後回到家,早上忘了給文鳥餵食換水,做完之後更新了網站的日記。

  離開房間去上廁所的途中,我看到鴛野在換氣扇下抽菸。阿疊的房間大門敞開,我看見他頭戴耳機正在看電腦。

  就這樣,我們的生活重新開始了,仿佛一切都沒有發生。違和感卻使我駐足不前。

  「真赤的父母好像和她描述的不一樣啊。聽說她在家裡受到虐待,但我完全沒有感受到。」

  後來,鴛野自言自語如此說道,此外似乎還說了這樣的話:

  「她父親的氣質感覺和水屋口哥有些相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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