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小丑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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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用打火機把它燒化,同時開始吸……沒錯,就是這樣,吸進肺里……啊,不行,別咳出來……見效了嗎?肯定沒有吧。你咳嗽了,把成分全都吐出來了。好,再來試一回。」

  我手中拿著玻璃煙槍,煙壺上放著一層小金屬網。說完,宇見戶將兩三塊白色半透明的碎片加在了上面。

  「味道感覺和燒塑料差不多。」我表情苦澀地說道,再次握起宇見戶帶來的使用過度、內壁沾滿了褐色污漬的煙槍。

  接著,我重新按照剛剛他教的那樣,左手點燃廉價打火機,將火苗湊近藥物結晶,慢慢地吸氣。火焰被引向了結晶,碎片一點點熔化,變成白色煙雲,被我吸入口中。儘管味道不佳,我還是照宇見戶所說,一直吸入了氣道深處。

  吸入毒品所造成的身體排斥與肺部作嘔般的難受感覺使我想要咳嗽,我憋著氣拼命忍耐。

  「怎麼樣,生效了吧?」

  我搖頭表示否定。憋氣到了極限,我又把藥物咳了出來。

  「試了好幾遍,還是沒有效果,可能我的體質不適合這藥。」

  「真奇怪啊。」宇見戶摸不著頭腦。

  實際上,我自己都不明白為什麼不見效。

  最先嘗試的鴛野吸到一半就開始咯咯大笑,停不下來,然後筋疲力盡地躺倒了。阿疊安靜地仰望天花板,臉上笑眯眯的。

  5-MeO-DMT是一種被歸為致幻類的藥物。聽說吸食之後,眼中的景象會閃閃發光,變得五彩斑斕。經常有人稱「吸了它就能『穿越』!」可能如字面所說,吸食體驗如同經歷了一場異界之旅。

  最先著迷的是宇見戶,阿疊也在他的推薦下上癮了。「比起鎮定劑和興奮劑,還是致幻類的好。」我知道他常這麼說。然而,遺憾的是對我絲毫不起作用。

  我也想到可能是因為這是第一回接觸,但倘若如此,鴛野就不可能當場顯出藥效,大概還是體質不合吧。

  「真奇怪啊。」宇見戶再次嘟囔道,同時伸出手。我用袖子將菸嘴擦乾淨,遞到他手上。

  緊接著,宇見戶也啟程了,我被獨自留在了現實之中。其他人都陶醉在藥物創造的世界裡,呆坐在他們之中甚是無聊。我將癱軟在電視櫃周圍的三人留在原地,自己回到了房間。

  我打開籠子,和文鳥玩了一陣,然後上網閒逛。想抽菸時發現沒有打火機,我便走出房間去借用他們拿來燒藥的打火機,碰見醒來的鴛野正準備再次吸食。

  抽入白色的煙雲,她又翻倒在地。打火機和煙槍被她握在手中,我只好起身抓著她的手,掰開手指,取出這兩樣東西。鴛野好像並沒有察覺。

  我將煙槍放在桌上,拿打火機點燃了自己的煙。說實話,無論菸草還是藥物,都從未令我真正產生感覺,充其量不過頭暈目眩,無法使我平靜。但我也沒有戒的念頭,完全是習慣性抽菸。為什麼我這麼缺乏享受的能力啊?

  賭博沒有使我上癮,工作得到認可也無法令我充實,網站被稱讚了我也不怎麼開心,我完全是一架乾枯的空殼。

  捲菸抽剩一半時,我發覺走廊另一頭有人影。那是鴛野的妹妹,過來玩的。她緊皺眉頭,瞥向倒在地板上的姐姐和她的朋友們,眼神仿佛是在瞧垃圾,然後一言不發地出門了。

  一不小心讓年幼的妹妹看到了糟糕場景,當姐姐的鴛野依然沒有察覺,不停地笑著。

  真赤走後,造訪花園公館的人變多了。

  宇見戶也比過去來得更加頻繁。除他之外,經常有我不認識的客人在家裡有說有笑,可能是愛社交的阿疊或鴛野叫來的網友。說實話,我沒有逐一過問他們是誰的熟人,好些時候我都不知道他們為何會在這裡。

  起床或是從外面回來時,我常見到外人在家裡悠閒地呆著。既有熟識的面孔,也有從未見過的傢伙,場面有些混亂。我不介意陌生人上門,相反,還可以排解無聊。

  或許寬鬆的環境會引來無處可歸的人,有些人像避難一樣來到這裡。

  上周小吉來投宿了,還記得她嗎?臨參加真赤主辦的線下會前,她聽信了別人說我們是集體襲擊女性的歹徒的流言,結果決定缺席。

  以前聽說她在貴族女校上學,是個不喑世事、嬌生慣養的小公主。而一年過去,和我們一樣,她也經歷了曲折的人生。

  我聽說她逃離了位於千葉的家,像私奔一樣跑去找網上認識的大阪的大學生,在他的公寓裡同居。

  然而事情並不順利。幾天前她和對方大吵一架後又回到東京,受到了嚴父的拳頭制裁,在家裡呆不下去,便來到了花園公館。

  鴛野說自己在京都的時候,經常見同居中的小吉和她男友。當時她男友還會橫抱著——也就是所謂的「公主抱」——小吉,突然上街亂跑,向周圍人秀恩愛。鴛野的語氣中充滿感傷。

  網絡會將人生攪亂。最終,她在避孕、懷孕與否等關鍵問題上和男友起了爭執,毫無責任感的對方令她反感至極。家長還在生氣,大學也已輟掉,今後該怎麼辦啊?她用活靈活現的語言說著那個大學生的壞話。

  我認識她的前男友,經常和他在網上聊天,但小吉臉上的疤痕令我聯想到真赤的那件事,我開不了口,只能一言不發地附和。

  最後她究竟做出了怎樣選擇呢?我不清楚。不知何時,小吉離開了。

  相應地,不知道什麼時候,深見住了進來。

  深見是以前曾在「RM」上分發乙替唑侖餅乾的女大學生。她的網絡日記中寫的全是關於電影、音樂、紅茶、以及記錄服用大量精神藥的日記。最近她染了一頭金髮,行為比過去活躍了一些。很少回自己的住處,經常去別人家逛。

  前不久,我被她拉去一起玩。我們先去新宿觀看了最新上映的影片。好像是大衛·林奇147的《穆赫蘭大道》,但我睡眠不足,睏倦不已,內容記不清了。結束後她說她有朋友住在附近,我便跟著去了。我滿心以為她的朋友獨自居住,實際卻是和同一所大學的男生住在一起。

  深見的友人和那個男生既非情侶,又不是單純的朋友。兩人之間存在性關係。他們喜歡性交,所以經常做——我問都沒問,深見就喋喋不休地講道。

  那位男生不在家,我們便在他的房間過夜。深見很快就睡著了,我則和她的朋友聊起天來。在不認識的男人的房間,對方是初次見面的女性,該聊些什麼呢?我不知如何是好,但她早就知道我的名字,說她讀過我的網站。原來她也上文本網站,那就好說了。

  她告訴我,自己攻讀精神醫學專業,正在把用藥過度、對他人有強烈依賴的深見作為身邊的病例觀察,所以希望聽聽我對深見的看法。於是我們便交流了一些深見的奇行異舉。

  第二天,又來了一位他們的大學同學。新來的青年最近剛拿下一家大型基礎設施企業的工作,得意地給深見等人講述自己的求職技巧。

  向他介紹時,深見說我是「在網上認識的人」。這個頭銜似乎並不好聽,他譏諷似地回答:「呵,那可恭喜你了。」之後對眼前的我熟視無睹,一句話都不說。

  當時我很生氣,覺得他很無禮,但事後想來,或許他誤以為我是在約會網站上認識的人。回想起深見的為人和她的介紹方式,被人誤解也情有可原。普通人怎麼可能知道網上寫日記的傢伙們會有自己的圈子。

  我有自知之明,可他的態度也太過分了。眼裡只容得下光鮮亮麗,對卑劣與骯髒全盤否定,即便如此,也沒嘗過任何苦頭——他肯定過的是這樣的人生。我不爽了許久。

  而這個深見,最近對阿疊的勾搭格外頻繁。她應該就是為此才住進這裡的吧。逗留期間,她在阿疊的房間裡打了地鋪,在那裡起居。做到了這個地步,連我這個對他人的曖昧關係毫無興趣的人都覺得顯而易見。

  然而,即便她睡在同一房間,也沒有帶來任何改變。無論有沒有客人,這裡住戶的行為都一成不變。起床,上網,邊閒聊邊吃飯,一起看電影、打遊戲,然後睡覺。房間髒亂還沒人清理,大部分物品的主人也不明確,掉在地上的東西無論誰拿去怎麼用都無所謂。在這裡想呆多久、想什麼時候回去都隨心所欲。

  「簡直像避難所一樣。」深見曾如此說道。

  鴛野之前在那家店長是同性戀的百吉餅店打工,幹了不到一個月就辭職了,整天和網上認識的人遊玩。阿疊依然當著業務稀少、在玩樂中消磨光陰的系統工程師,此外還會接編程的工作,一次一項,以維持生計。但近來似乎因為和女友進展不順,他比以前消沉,服藥的量也增加了。

  我仍和過去一樣,沒有工作,遊手好閒,每周一到兩次去真赤在原宿的公寓露面。另一方面,她幾乎不來花園公館了。為了取得高中畢業的資格,真赤最近開始動真格學習了,偶爾還會向T川請教。

  而T川也面臨今年東京大學公布錄取結果的事。鴛野和阿疊好像還打算去見證決定他命運的瞬間。今年他回到老家後洗心革面,發憤圖強,但他本人沒多少自信,面如死灰,看上去不抱希望。差不多從前年開始,他的成績已經無法達到自己第一年曾考上的保底私立學校了,今年好像也沒被錄取。如果成績無法再取得長進,他今後會重考一輩子嗎?

  哎,輪不到我來操心。要論將來的事,我才沒有擔心別人的資格。

  盡情享用完所有的致幻劑後,宇見戶沒有留宿,回家了。隨後大家也縮回各自的房間。家中瞬間安靜下來。

  我一邊抽菸,一邊盯著電腦屏幕。恰好看見某個女站主的公告,說要發布自己和男友性交的視頻,我便看了看詳情。

  最近,網站上不止登載文章,還有人發布帶有音頻的網絡廣播,前不久宇見戶等人還試播了一回。不過,實時播放視頻還很少見。

  年輕女孩公開展示私密性交——這策劃引發了熱烈談論,效果卓越,大批的人點開了直播的網站,在附屬的聊天室里打字發言。

  而後,時間到了,但半天都沒有開始播放。等到畫面終於出現,屏幕中卻只有像是吊燈的光亮,一動不動。接著畫面切換了,出現了藍色的東西,可鏡頭搖晃得太劇烈,分辨不出究竟是什麼。不知道問題出在傳輸設置還是網絡帶寬上。

  最後,鏡頭一直沒有切換。那個女站主則登陸了聊天室,說明道:「現在正在後入」,然後繼續開始實況直播。

  太蠢了,我關閉網頁,然後順勢關掉電腦,像爛泥一般睡下了。

  那天我住在了真赤的公寓。因為沒有帶換洗的衣服,我借了她的長袖T恤。

  乍一看,這衣服的樣式不像是女裝,但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布料很薄,透露衣下的皮膚,令我非常倒胃口。睡之前我喝酒了,沒有察覺,早上起來看見自己的模樣,鬱悶極了。聽到我的話,頭髮睡得亂蓬蓬的真赤笑了。

  當初搬去花園公館時,這間房子裡的生活用品全部被帶走了,而現在補充了新的東西:新的絨毛被褥、新的椅子、新的桌子。桌上攤著做到一半的習題冊和參考書。

  「水屋口哥哥,你也是時候從那裡搬出去了吧?」

  真赤似乎仍沒有放棄和我找一間公寓兩人共同租住的計劃。不過對我而言,目前我們的見面頻率正合適。

  再說,談何搬遷,我現在要想繼續留在花園公館都難。儘管隨著真赤離開,生活費的負擔減輕了,可我沒有收入,遲早會走投無路。

  那就不得不工作。然而我已失去勞動的意欲。到底怎麼才能喚起熱情和欲望啊?

  沒有想從事的職業,物慾淡薄,有錢則會拿去浪費,沒錢也不怎麼苦惱。即便有什麼強烈渴望的東西,並且走運得到,我也會很快從滿足感中醒來,沉浸不了多長時間,只剩下空虛——到頭來它也不是我想要的。

  心中總有一種模糊的飢餓感,可我不知道要得到什麼才能將它淡化。我到底想要什麼?小學以來我就一直是這樣的狀態。沒有任何尋獲,時間一味地流逝,人生一步步走向終結,令我恐慌。想要飽睡一覺,卻無法入眠。好不容易睡下,不到四個小時又睜開眼,總是很神經質。

  在那之後我得到了些許成長,可仍然一無所有。非但如此,經歷了與真赤的邂逅,我變得越發茫然。

  啊,好想活在貪婪的追求之中,好想厚臉皮地活著。欲望是對世界的眷戀。反正一無所有,不如乾脆帶著自己的矜持,碌碌無為地活下去、離經叛道地活下去。「我是永在否定的精靈!」這句話是誰說的來著?好像是《浮士德》148里的墨菲斯托吧?它似乎是我用零花錢買的第一本海外文學,也是我讀過的第一本戲劇。當時是在東武百貨店二層的一家小書店裡,伴著耳邊流淌的輕音樂,我拿起了那本書。它在書架上不知被擱置了多久,封皮和書頁都已泛起茶黃。儘管我分毫無法理解內容,可光是觸及位於遠方國度、遙遠時代的人的言語,我就興奮不已。那時我厭惡周身的一切,一心想念外面的世界;厭惡生活;厭惡吃飯和飽腹感;厭惡冰箱和吸塵器。我暗自下定決心,絕不去渴望別人生來就有的東西。

  不管怎樣,還是拋掉像常人一樣對無意義的恐懼吧。正如自己迄今以來所做的一般,今後我也該繼續荒廢人生。至於那些叫嚷著「意義」、「意義」的傢伙,一刀兩斷就好。我要勇敢實踐自己的思想。要說具體怎麼做,那就是在臭烘烘的床上睡大覺。

  「學習怎麼樣了?」我看著真赤沒做完的習題冊問道。

  「從考試內容看來沒有多難。好好努力的話,明年年中應該就能取得資格。」

  「呵,挺厲害嘛。你也會向著人生目標發奮啊。是受T川的影響嗎?真了不起,以前只會一個勁地哭呢。」

  「不至於吧。」真赤露出不悅的表情。

  「不過,如果明年拿到考試資格,那豈不比正常上高中的人還早了一年?」

  「嗯。要是明年能拿到,我打算之後的一年全部用在考試複習上。啊,對了,文鳥還好嗎?」

  「好著呢,可情緒還是不安定,經常啄人、尖叫。不過心情好的時候,即使從籠里出來,它也會站上我肩膀或頭頂,纏在我身邊。」

  「哈哈,它看到餐巾紙和窗簾的時候還會像以前一樣生氣嗎?」

  「會,它最討厭的就是白色、輕飄飄的東西。怎麼看那些都人畜無害,為什麼它會那麼憎恨啊?」

  今天是T川錄取結果公布的日子,阿疊和鴛野陪同他去了東京大學的本鄉校區。他們計劃要是合格,阿疊就拿相機記錄下T川的表情,鴛野一起為他高興;要是不合格,兩人則去安慰T川。

  鴛野和T川並不熟,我甚至都不清楚他們是否見過面,真虧她願意去。在這方面,鴛野總是令我很佩服。

  按照安排,查完結果後,大家將在真赤的公寓集合。

  我換好衣服,躺在被爐里等待聯繫。隨後,鴛野打來了電話,和預想中一樣——雖然這麼說很失禮——傳達了T川落榜的消息。

  「他有什麼反應?」

  「臉色煞白,一副想死的樣子,什麼話也不說。」鴛野歡快地告訴我,聲音大得像仿佛喊破了喉嚨。

  「我聽見鴛野的笑聲了,難道他考上了?」

  坐在對面的真赤似乎也聽到了聲音。我回答沒考上,真赤同樣笑了起來。

  「不說那些,我剛剛被電視節目採訪了。」

  「什麼?」

  「考中的人在大喊『萬歲』、『萬歲』,我就湊熱鬧一起喊,結果被電視台採訪的人誤以為是合格的考生,一個像是播報員的人過來問我現在的心情。」

  「你怎麼回答的?」

  「『我好開心!』然後還隨便說了點什麼。你說我會不會上電視呀?要是上了,看到的人會把我當成東大的學生吧?實際我只有初中學歷。真是對不住他們啦,啊哈哈哈!」

  在那之後,我們在真赤家中匯合,喝了些茶,然後返回了花園公館。晚上有客人要來,我們打算一起吃火鍋。也邀請到真赤,可她一臉嫌棄,搖頭拒絕了。為什麼她會有這麼強烈的牴觸啊?我有些不明所以。

  當天來造訪的有深見、鴛野的朋友、以及平時經常和我玩網遊的松岡。

  為了找工作,松岡從山口來到了東京,但沒有住處。我便和他商量搬進我們這裡,於是有了今天這場聚會。

  用在車站前的超市買來的食材,我們做了什錦火鍋,放在灶台上。大家圍坐一圈,等待煮熟。

  松岡嘆道面試的感覺很不好。和他同歲的深見表示自己沒有找工作的打算。剩下的人和正經的求職活動無緣,冷淡地附和:「哦,是嗎。」

  隨後,火鍋煮好了,阿疊拍完照片,眾人開始動筷。啤酒和高球燒酒149遞了過來,席上觥籌交錯。

  不知怎的,話題轉到了松岡的衣服太過死板上,阿疊說自己有很多種類的衣服,讓他拿去穿。沒等松岡回復,阿疊就從自己房間搬出一個紙箱,裡面裝著體操服、水手服等。有人問他怎麼會有這些衣服,阿疊笑而不語。

  結果,松岡從中挑了水手服穿在身上,裙下探出兩條毛腿。大家紛紛掏出數位相機和手機拍照,松岡也賞臉擺出可愛的姿勢,惹得大夥哄堂大笑。我原以為他是個寡言而認真的人,真是沒想到。

  我聊累了,遠離喧囂,獨自回到房間休息。籠中的文鳥用喙把棲木頂上去,落下來,又頂上去,又落下來,無休止地重複。「喀嗒」、「喀嗒」,它反覆進行這無意義的簡單動作,喙和棲木的部位留下了無數裂傷。模樣太過悽慘,我勸它停下,它卻發出可怕的威懾聲。我伸出手指,它怒氣沖沖地啄了上來。

  我的文鳥,果然已經瘋了嗎?

  為什麼你盡做這樣的事啊?即使睏倦的時候,我也會揉著眼睛給你餵食,給你的養育無微不至。我明明按照《文鳥養育指南》,把你向親近人類的方向培養。為什麼會這樣啊?

  我從籠中取出文鳥,放到桌上。這套桌椅是當初逆野還在時,我從一家倒閉公司的辦公室買來的。結實、寬敞,質地相當不錯。

  這隻文鳥姑且算是能在掌中把玩的類型,所以心情好的時候它會主動依偎在我身邊,飛上肩頭或頭頂,纏著我陪它玩。然而,一旦心情不好,它就會像現在這樣變得凶暴,宛若一條患了狂犬病的狗。

  對於精神異常,藥物會管用嗎?我從抽屜里取出銀色的海樂神藥板,放了一片在桌上,然後用菸灰缸碾碎。正當我準備把最小的碎片餵給文鳥時,它卻擅自叼走了最大的一塊。我握住它的嘴,試圖讓它吐出來,可它已經咽入喉中。

  明顯投藥過量了,接下來這傢伙會怎麼樣?會死嗎?畢竟鳥的身體構造和人類大不相同,不能隨便給它餵藥,我也明白這一點。

  就在我看護它時,文鳥突然飛了起來,然後徑直裝上牆壁,墜在毛毯上。摔落後它仍無法維持平衡,躁動地撲扇翅膀,不斷歪七扭八地試圖飛翔,如同喝醉了一般。

  「這鳥怎麼了?」不知何時,鴛野站在房間門口看向這裡。

  「我看它好像有些狂躁,就給它餵了海樂神,結果好像產生了奇怪的藥效。原來海樂神還能影響鳥的精神,哈哈。」我笑道。

  鴛野皺起眉頭,露出反感的表情。

  春天結束,來了一場錯季的颱風。颱風過後,天氣忽然變得酷熱難耐。

  無論經歷多少次,我依然討厭夏天。熱得像蒸籠一般,白天我連起床的力氣都使不出。而到晚上溫度依然沒有下降。即便一直開著窗戶,身上還是會冒汗。我的幹勁被這暑氣消磨得一乾二淨。再沒有比夏天更可惡的季節了——我一邊發著牢騷,一邊忙著手頭的事。

  要問我在幹什麼,答案是把衣服和一些小件物品塞進從超市買的紙箱中。明天,我將搬離花園公館。

  今年春天,我在網絡上的熟人山田從某所大學畢業,並順利找到了工作。有工作雖好,可由於近來IT人員短缺,文科出身的他被迫當起了系統工程師。好痛苦、好痛苦——他天天在網站上抒發這樣的黑色情緒。

  我知道他的情況,所以幾天前和他見面時給了他一本《蟹工船》150作為禮物。這是一部什麼樣的小說呢?故事內容是一群男子乘船在天寒地凍的鄂霍次克海151捕蟹,但嚴酷的勞動使他們一個接一個地倒下,最後實在忍無可忍,便舉行了罷工。總之,那地獄般悽慘的勞動場景美妙極了。我將這本書遞給了苦於工作的他。

  山田帶著複雜的表情收下了書,滿懷恨意地瞪了我一眼,瞪了我這個無業游民。

  沒錯,我依然完全不工作,因而也沒有半點收入。回想起來,當初我身穿西服在商務街區徘徊,正好是去年這個季節的事!在那之後已經過了一年,真是難以置信。期間我什麼也沒有做。

  儘管花園公館的固定費用分攤制令住客得以低成本生活,但無所作為地荒廢了如此長的時間,存款已實在支撐不住,我陷入了一籌莫展的境地。當然嘍,我仍然不想工作。與其干那些無聊的事,還不如一死了之。

  於是,恰逢我窮得叮噹響之時,母親得到了一套房子。沒有筆誤,是真的得到了房子。富有的祖母為她提供了一套獨棟房屋。

  那棟房子十分奇怪,樣式類似於所謂的「兩代居住宅」152,但居住空間劃分得更為嚴格,單元之間沒有相通的部分。每個單元有各自的門戶,而且都配備了衛生間和澡堂,正如公寓裡的單間。一樓有兩間這樣的單元。這種設計似乎是為了將來給別人出租,藉此賺取生活費。

  目前三弟已決定入住其中,母親問我要不要搬進空餘的另一間單元。她似乎將住在二樓。

  要說生活在母親身邊,我並非沒有牴觸,可事到如今我已沒有挑三揀四的臉面和尊嚴,到頭來還是接受了她的提議。

  最終,我決定明天搬離現在的住所。方才更新完網站,我開始打包行李。

  最近這段時間,我總是疲乏得像個死人。由於一直無所事事,光是來回忙活,比如把散亂的書本疊起來扎捆、把沒用的東西裝進垃圾袋扔掉等等,我就覺得自己像是在建立豐功偉業,成為了有價值的人,快樂無比,連空氣都在閃耀。

  然而,仔細想來,我做的只不過是收拾整理,在經濟、社會、任何方面上都沒有建樹可言。何況,如果我真的有價值,就不可能落得現在這一貧如洗、全軍撤退的處境。在夏日的深夜裡忙著無關緊要的小事——這已經夠悽慘可悲了。

  意識到這一點,我徹底陷入鬱悶當中,同時極其緩慢、毫無章法地打包行李。

  收拾完書和衣服,我將電腦周圍網線之類的東西取下,一併裝入紙箱中。接著拉開壁櫥,裡面還放著真赤留下的袋子和內衣等等,我便收入了塑膠袋。在壁櫥的深處,我發現了一個紙箱。那是我當初剛搬來時放在那裡的,之後一直沒有碰過。

  打開箱蓋,裡面裝著我曾用過的可攜式CD機等物品。那時比我來花園公館前同逆野合租的時期還要早,我還睡在事務所硬邦邦的地板上。

  拿在手中把玩時,五味陳雜的感情在腦海復甦。

  當時的我懷著人生將要回歸正軌的喜悅,將它們收入箱中。與我長年不和的父親已經離開,營業開始時會泛起新屋香氣的酒館和自己度過青春時期的房屋都被變賣,弟弟們和母親也要各奔東西。今後我將孓然一身步入社會,迄今以來生命中的一切都將改頭換面。然而相比於失去的感傷,我對人生前景的期待遠遠宏大得多。

  不知不覺中,兩年零七個月過去了,來到這花園公館也有了一年又十個月。當初二十一歲的我現已二十四。

  這些年裡,我究竟做了些什麼呢?

  逐一想來,我不禁毛骨悚然。

  我的少年時期被那個狹小的家所掌控,從家庭帶來的小小煩惱中解脫,同處境相仿的友人在這廣闊的世界開拓全新人生——這時我當初的展望。

  然而,本質上我絲毫沒有解脫。我不去追求、不去享受能從社會中得來的新事物,無法從自己孩提時期缺失——抑或是一心以為自己缺失——的部分中走出,一步也沒能前進。而真赤又出現在了一個絕佳的時機,我便期待藉由拯救真赤,使自己殘缺的靈魂得到救贖。

  我犯了根本的錯誤。實際上,她所處的環境基本不存在嚴重到需要我伸出援手的結構性問題,她精神上存在的一些病症也隨著時間經過,自然而然地解決了。如今再去回想,到頭來,她感受到的大概是任何人都會經歷的青春期的煩惱,儘管多少有些極端。

  我完全淪為了跳樑小丑。不過,即便萬事按照當初的設想得以解決,我身邊的狀況或許也不會改善。救濟他人以彌補自身的欠缺——如今我明白,這種想法錯得離譜。

  打從一開始,從本質上拯救別人就是不可能的。就算能為他人的新生助以一臂之力,想要藉此來解決自身的致命問題,不過是痴心妄想。這些最終只能通過自身成長,慢慢融入生命之中。

  眼看著真赤歷經成長,脫胎換骨,向著下一階段進發,我體會到了這一點,然而為時已晚。如今我才發現,自己已徹底迷失當初的目的,只剩下滿腔痴情,宛若滅絕文明的遺骸般的痴情。

  不過,或許最初她就只想要一段痴情關係。嗯,恐怕多半如此。無非是我鬧了誤會,打著精神救濟的大旗,一個人手忙腳亂,到頭來對自己、對她、對現實絕望了而已。並且淨做不必要的事,精力全費在了一味地糟踐對方、糟踐自己上。

  我在天亮前收拾完了。

  第二天,幾位事先聯繫好的朋友趕來,幫我搬運桌子之類的大件行李,以及駕駛卡車。到達新居時已是晚上七點,我們一起吃完飯便解散了。我回憶起曾經和逆野一起坐上卡車的那個早上。

  同那時相比,現在的一切都正相反。

  就這樣,我在花園公館的生活靜靜落下了帷幕。

  二

  鮮明的意識令我痛恨、令我厭惡、令我難以忍耐。無論是在家靜養還是在外徘徊,處處都飄散著屍臭般的味道,仿佛全世界都化為了墳地。

  到了日落時分,我一心只想給今天畫上句號。服用安眠藥,灌下酒精飲料,九、十點左右我就會睡著。要是夜晚可以永遠持續下去,我興許還能獲得一時平靜,然而白天必將到來,我也必將甦醒。一旦意識變得鮮明,我就要面對一個乏味而悲慘的世界,無處可逃,令我煩躁。

  我對其他的一切都失去了欲望,唯獨不停地撰寫網絡日記。不過,我寫的東西已經稱不上是日記了。

  我的日常生活中沒有

  值得動筆的素材,硬要說的話,全部活動只剩下寫作本身。事已至此,我能寫的只有書寫文章的自己,而在反覆寫作的過程中,我發明了全新的文章創作法——寫作,同時書寫寫作本身。

  憑藉這一招,我成為了永遠可以寫出沒有內容的文章、純粹過頭的網絡日記寫手。

  這裡到市中心有一定距離,也沒有人一起同居,所以不會有任何人造訪。回想起來,最初建立網站的時候,我也位於一個被世界拋棄的淒涼房間中。在那之後過了兩年,哈哈,結果還是回到了同樣的地方。要說唯一的不同:過去的房門是通向世界的出口,而如今卻只有進屋的入口,不存在出去的大門。

  真赤很少來這邊。

  她在原宿的公寓接收T川的輔導,為大學入學資格考試做準備。我勸她一個人住不要讓男人進門,她不高興。偶爾我去她家玩時,她不高興:「那我豈不是也得去你家裡。」我錯過了末班車,走路回家時為了消磨時間,給她打電話,她不高興。我生氣了,威脅要和她分手,她卻冷靜地回答:「你是覺得我肯定不會同意,才說這種話的吧。」我們分居之後,她簡直像附身的妖魔被趕走了一般。

  如今她已不再更新自己的網站,而線下會卻在積極地參加。幾天前,她在一個市內獨居的男人家過夜的事披露了出來。雖然她本人堅稱什麼都沒有發生,但我不相信。

  夏天已經過去,殘餘的暑氣還很強烈,仍需要開空調。平時的白天,我窩在昏暗的房間中,眺望著眩目的太陽,沐浴著機器吹出的冷風,痛切地感受到:啊,我真失敗。事實的確如此,責任也在我自身,所以不得不坦誠接受,可心中依然會感到不快。

  為了散心,我打開電腦,和平時一樣開始構思網絡文章。

  就在我對著白花花的編輯頁面思來想去時,真赤發來了即時消息:

  「不要向草野問奇怪的問題。」

  據她所說,我昨晚糾纏不休地向草野質問真赤疑似出軌的事。

  我全然不記得自己有這樣的行為,可查看了MSN Messenger153的聊天記錄,她說的沒錯。我確實毫無根據地指責草野,胡攪蠻纏,勒令他不許對真赤出手。他那嘗試息事寧人的回覆讓我很過意不去。

  正好草野在線,我便為昨夜的無禮致歉。

  「沒關係,誤會打消了就行。」

  他之所以如此態度溫和,大概是因為對我已不抱希望了吧。

  「你保持這樣就好,這才有趣。」

  對於他假惺惺的話,我只得哈哈乾笑。

  我本想權當已經習慣,可牽連到草野這種無關人士,實在太丟人了。

  現在的情況很不妙,我清楚這一點,也明白應該用什麼途徑解決。

  說白了,去工作就好。生而為人,多少會有性格和生活上的陰影,但只要設法努力,踏實、勤勉地創造經濟價值,在社會上也得到一個人應有的待遇。反過來說,無論心地多麼善良,生活多麼健全,要是沒有任何經濟能力,也不會被人看重,更別說人格缺陷的患者了。

  原本決定再也不工作,可落得這步田地,心中還是沒了底氣。

  我才不在乎有錢還是沒錢;無論是受人尊敬、讚許,還是被人忽略、藐視,我都不放在眼裡;做善人惡人都無所謂——至今以來,我對一切精神的外在都嗤之以鼻,單純重視內在的品質,意欲在其中搭建瓊樓玉宇。然而這無非是黃粱一夢,我徹底失敗了。

  而失敗之後,我開始過分在意他人的眼光。事已至此,我不就只能放棄原來的活法,去選擇另一種方式了嗎?也就是懷著對他人評價的強烈關注活下去。

  現在工作應該還來得及。怎樣的工作都好,總之先就職,賺夠生活必要的錢。只要不給任何人添麻煩,我肯定就能拋卻自卑,堂堂正正地活著。要丟棄瑣碎的固執,在社會上好好相處。匯集空虛的喜悅來充實人生——這種方式又有什麼不好。

  此外,對於現在的自己來說,肩負責任、每天都有事做的生活是必要的。

  然而,就算要工作,像我這樣的人究竟能在哪裡幹下去呢?

  上一份工作中,上司和同事都很和善,收入也相當豐厚。可在那麼舒服的地方,我都沒能堅持下去。即便受到了錄用,我難道不會很快厭倦嗎?難道不會和當時一樣,「就算有錢可賺,工作也沒有意義」、「純粹是在荒廢人生」——被這種閉塞感襲擾嗎?

  想著想著,絕望——「我這樣的窩囊廢到哪都沒用」——與自嘲——「哈哈,這無非是你不想工作的藉口。快去好好掩飾吧,只有表面也好,省得添麻煩。你這個懶漢,就該像這樣把心思都放在人生的戰敗重建上。」——兩股感情糾纏不息,束縛我的行動。最擅長的原地打轉又開始了,時間開始白白流逝,這是一貫的模式。

  就在這時,傳來了出乎意料的喜訊。

  「有份寫文章的工作。」一位關係不怎麼密切的網友對我提起。

  我向她給的號碼打去,一名女性接了電話。由於要的是負責人的號碼,我本以為肯定會是男人。接電話的女性給我說明了情況:

  「不用立即開始動筆,先來公司玩遊戲。」

  她說詳情等日後見面時再談。

  雖說電話里確實不方便,可避免說明具體細節顯得有些可疑。不過,即使是給違法成人影片寫封面文章之類的工作,只要給錢我就熱烈歡迎。畢竟玩遊戲和寫文章都是我平時做的事。連我也能幹這行——產生這個念頭的同時,我就已經沒有選擇餘地了。

  出乎意料的是,雖然還沒商定任何結果,可光是這一番對話,就令我喜不勝收。

  我趕忙給真赤打去電話,想把消息告訴她,然而還沒等我開口說事,她的話就從電話中傳出:

  「我仔細想過了,我覺得咱們還是分手為好。」

  聽到這話,我的手開始顫抖,一陣寒意爬上後背,汗毛倒豎。

  「什、什麼意思?」我聽得一清二楚,卻仍問道。

  「我不討厭你,只是沒法再這樣下去了。我不喜歡你了。」

  真赤的聲音很沉穩,看來不是出於一時衝動。也就是說,她是基於冷靜的判斷、堅定的意志,道出了這些話。

  我驚愕到了暈眩的地步。其實情況並非無法想像,而且也有明顯的預兆。事到如今我還會驚訝,大概是因為我內心其實是輕視她的吧。我一心以為真赤如她過去所說,無論如何都不會提出分手。

  當然,考慮到過往和現狀,那是不可能的。站在常識的角度,我這種人能有女人陪著才怪了。對於這個結果,我只得說是徹徹底底咎由自取、活該。而這樣的情況我情緒安定的時候理應能夠想到,但面對起來並不容易。

  電話險些失手脫落,我咽了咽口水。

  「什麼時候你起的想法?」我聲音顫抖,無比動搖。

  「之前我們不是在你家吵架了嗎?」

  「呃、嗯。」

  她指的恐怕是上周發生的事情。

  她一如既往地前來留宿,然後一如既往地和我吵架。

  由於真赤大聲吵鬧,我發了火,將她趕出屋外,鎖上了房門。真赤在門前不停哇哇大哭。而後她安靜了下來,我開始擔心,便打開門將她接了進來。當時她手中握著一罐咖啡,我一問,是我路過的弟弟給她的,勸她冷靜。

  「我被趕到外面哭的時候,感情忽然淡了。」真赤說道。

  可即便她如此解釋,我也無法想像她的感受,什麼話都聽不進去,張皇失措地進行不像樣的辯白。比這更嚴重的口角過去多得數不勝數,為什麼突然提出分手?「積少成多」,她冷漠地答道,沒有絲毫的動搖。

  過去女友提出分手時,我從未挽留過對方。我清楚這麼做是徒勞的,僅僅是給自己的失敗雪上加霜。我想盡一己所能,帥氣地處理這類場面。然而,眼下我不由自主地失去了判斷力,有生以來第一次開口挽留:

  「求求你,求求你了,能不能重新考慮一下。有什麼不對的地方,我會盡力改正。」

  對於我近乎戰敗宣言的話語,她兩個字否定:

  「不行。」

  這下徹底決出了勝負。我完全失去了控制,之後也一次又一次地央求:「至少最後再見一次面,再談一回」、「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求求你冷靜地告訴我」、等等,但都被真赤不耐煩地拒絕,最後隨著她單方面掛斷,通話結束了。只能說乾的太漂亮了。

  我眼前一片漆黑,力氣被抽出了身體。我膝蓋一軟,跪倒在地板上,垂著腦袋,雙肩像提線木偶一般不住顫抖,然後一頭扎入被子中。

  這奪目而出的滂沱淚水、嗓中嘶吼的放聲號哭,是失去最後一切的悲傷?還是面對終將來臨的一刻時認命般的無奈?抑或是悔恨所帶

  來的嗎?最近我開始無法命名自己的感情了,總之是一副徹頭徹尾的敗者模樣。

  哎,就這樣,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兩人間的纏結姑且算是解開了,腐敗的依賴關係得以完全消除。在這場破綻瞭然可見的懦夫博弈154中,真赤選手精彩地拿下了勝利。

  她對現狀的見解不一定和我相同,能得出這個答覆,她恐怕有自己的理由。就結果而言,彼此都做出了正確的選擇,我認同這一點。不必再耽誤她的時間,我也感到了解放。

  所以,我當然希望能祝賀她的大獲全勝。可要想釋懷並不容易,我還是無法接受。

  到了第二天,我一次次撥去電話,被她拉入拒接名單。隨後又不停地發送MSN信息,直至被屏蔽。失去聯絡方式後,我像烏龜一樣蜷縮在被子裡,紋絲不動。

  中途我緩緩起身,要說該幹什麼,那就是更新網站。我寫了一篇自嘲式的日記,寫完後給文鳥餵食餵水,接著服藥,繼續龜縮。過了一段時間,電話響起了來電的聲音。我一躍而起,飛快地伸出手,仿佛之前的無精打采都是假象一般。然而,打給我的並非真赤,而是之前為了工作而聯繫的女負責人。

  她用辦公式的語氣告訴我:面談的日期已經確定,這通電話是為了給我通知。

  我心想,不要為這種無聊的事煩我,可她僅僅是儘自己的職責。

  「今天下午就可以,不行的話改到周二中午……」

  「對不起,不用了。」我打斷了她,如實說道:

  「我決定還是不幹了。我被女朋友甩了,所以就算了吧。」

  「啊,好的,明白。」她的聲音含著笑意。

  於是,電話掛斷了。這份工作究竟是要做什麼呢?還沒來得及問清就結束了。

  從那以後,我縮在房間裡一味地更新網站、閱覽他人的站點。沉浸其中時,內心會不可思議地平靜下來,不會有做其他任何事的念頭。

  我昏天黑地地上了幾個星期的網。問題是,過著這樣的生活,真赤依舊在參與線下會玩樂的消息不由得傳入耳中,令我煩躁不已。那個混帳,肯定又在到處勾引男人。誠然,我不是什麼好東西,可參加線下會的文本網站站主不也都是跟我年齡相近、沒有盡到社會責任的渣滓嗎?她要是勾搭上這夥人,拒絕我還有什麼意義。

  就在前不久,她參加了一個名叫N的人主辦的線下會。他是什麼貨色?他可是真赤曾經親自痛斥「寫的儘是空洞、無聊、裝腔作勢的文章」的傢伙啊。那是假話嗎?她總是胡說八道。不偏不倚地說,比起他寫的玩意,我的日記要出名得多,也更受好評。她就是為了和這群淺薄的傢伙徹夜嬉鬧才甩了我嗎?太讓我失望了。真是個愚蠢、庸俗的女人。

  我在屋裡靜不下去。某天夜晚,我起念走出房門。

  如今殘暑已開始消退。我穿著一件長袖T恤,吹來的風有些微涼意。

  到頭來這兩年算是什麼?我究竟做了些什麼?我對一名嬌小的少女做出了無可挽回的事,奪走了她珍貴的兩年。啊,痛苦,好痛苦。

  離了家仍不安全,我感覺路過的所有人都在指責我。想要反駁,卻找不到任何辯解的材料。我強行擠出笑容,引得別人回頭。

  我很快結束了夜半徘徊,回到房間,給阿疊打去電話,拜託他讓我留宿一段日子。

  我無論如何也不想呆在這間屋裡。這裡根本就不是我的空間,而是母親的房子。在這裡受照顧,母親和弟弟大概會瞧不起我吧。我已不願再受人鄙夷了。

  在我搬離後,阿疊和鴛野兩人在花園公館短暫生活了一段時間,現在則已遷到市內的其他公寓租住。我最近沒有見他,尚未造訪過他的新居。到他那裡去,聊些積攢已久的話,結束之後,我就去流浪街頭吧。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我都睡了一年,只要能遮風避雨,總會有辦法過活。我想在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和他人毫無瓜葛地活著,為水屋口悟的人生閉上簾幕,作為一隻無名的街頭生物活下去。

  阿疊爽快地答應。於是,我把今後的必需品裝進運動包,睡了一陣,等到早上便離開了家。

  光是走在路上我就頭暈目眩,天旋地轉。是因為沒吃藥嗎?口袋裡鼓鼓地裝著藥板,我邊走邊取出一板,將所有藥片一粒粒擠到掌中,丟進嘴裡,然後把空了的藥板放進對側口袋。

  我用大牙咬碎嘴裡滿滿的藥片,嘗不出任何味道。吃的是什麼藥啊?算了,哪種都一樣。實際上,無論吃什麼、吃多少,都起不到一點作用。能使我安定的不是藥效,而是胡亂吃藥這一行為本身。哪怕醫生給我開的是澱粉團,我恐怕也察覺不到,會一直服用下去吧。

  我在鐵道口駐足。太陽的光芒分外耀眼;電車的車輪與鐵路交擊的哐當聲在耳內揮之不去;身旁打電話的男子散發著口臭;兩名中年婦女討論著數天前發生在這間車站的人身事故,聲音斷斷續續地夾在電車噪音中:嘩啦一下血流出來……白色的襪子……小個子的女……還那麼年輕……

  欄杆升起,我再次邁開腳步。

  坐上周內白天乘客稀疏的電車,中途我覺得不舒服,在車站吐了。啊,說起來我完全沒有吃一頓像樣的飯。感覺自己好像已經吃了些東西,可仔細一想,我只給文鳥餵了餌料。我把籠子搬到母親的房間,心想這是最後一次了,便給它多餵了些食物和水,結果卻以為自己吃了飯。為什麼會產生這樣的誤會呢?呆想的期間,不知為何我在並非目的地的站點下車了。

  這是真赤住的地方。

  哦,對了,每次去東京的中心地帶,我總是會來這附近。是因為我意識迷離、半夢半醒,才來到了這裡嗎?

  於是,既然難得來了,我決定去真赤的公寓看望一番再離開。明明不該這樣,我卻朝那個方向走去。

  站在真赤的公寓門前,我感到十分不可思議。不久之前,我還能輕鬆按下對講機的呼叫鍵,讓她為我開鎖,但如今這裡已是陌生人的住處,這麼做會惹她發火,視情況甚至會報警。真難以置信啊。何況在電話里被甩掉後,我一次都沒有和她見面,一切仿佛是南柯一夢。

  我屬於運氣差的那一類人,所以根本不抱能見面的希望。本打算在門前思考一段時間,等到自己能認清現實了就回去。然而不知為何,偏偏這次走運——不,恐怕還是厄運所致——我遇到了真赤。

  「啊。」我失聲喚道。

  「啊。」她同樣詫異。

  真赤從通道另一端走來。她今天似乎又去玩了,身穿外出的裝束,畫了外出的妝容。以外人的眼光看來,她出乎意料得美麗。

  真赤露出困擾的表情,我也不知如何開口。

  「抱歉。」對視了一陣後,我向她道歉。她嘆了一口氣:

  「要進來嗎?」

  「可以嗎?」

  「總不能坐在這種地方吧。而且,感覺你又慘又可憐。」

  於是,我久違地進入了她的房間。屋內同過去一樣空蕩,缺乏生活氣息。

  「文鳥怎麼樣了?」

  「好著呢。」

  「把它給我吧,我媽媽也很喜歡它。」

  「不行啊,你會把它養死的。」

  我回想起第一次來到這裡的情景。當時真赤向我講述家人逼她服用可疑藥物的事,此外好像還聊到了把房間鑰匙分給真赤的大學生。第二次來是在過年期間,我們兩人吃了螃蟹,真赤說她把鑰匙還給了那個大學生,而被甩的他闖入了這間公寓,提著菜刀指向真赤。當時她情不自禁笑了出來——真赤歡快地告訴我。

  回想起來,看見她那副笑容時,我似乎隱隱感到了不安:有朝一日,我會不會站在和那名大學生相同的立場上呢?沒想到這份擔憂真的化為了現實。與其稱之為不幸,不如說是愚蠢。

  我絲毫沒有傷害她的打算。真赤給了我礦泉水,我解釋道自己正準備去阿疊家,途中不經意來了這裡。真赤不知聽沒聽見,模稜兩可地笑了。

  就這樣,聊著無趣的閒話,我出乎意料得開心。正當我以為今後或許還能繼續當朋友的時候,她突然提到:

  「話說回來,我找到新男友了。」

  雖說已經隱約有了察覺,可見到她笑著說起這件事,我還是會心煩意亂。不過,我佯作平靜,問道:

  「是誰?我認識嗎?」

  「是山田。」她回答,並窺視著我的表情。

  「哦,是山田啊。」

  我和他很熟。初次相識是在真赤主辦的「武志線下會」上,之後我們也見過許多回,前不久我剛拿《蟹工船》調侃他。

  「他挺不錯的呀,比我強多了。只不過從日記看來,他工作還是那麼辛苦,不要緊吧?」

  「不過,我是在咱們分手之後才和他交往的,沒有腳踏兩條船。」

  「哦,這都無所

  謂,知道是山田我就放心了。」我真心說道。

  而後,該說的已說完,我覺得是時候回去了。

  房間的對講機響了。

  我以為是上門推銷之類的人員,但真赤好像打算讓對方直接進門。怎麼回事?我正覺得可疑,卻發現進來的是T川。

  「水哥,好久不見。」T川表情僵硬地說道。

  「是我偷偷把他叫來的。和疊澤哥哥也聯繫了,他應該很快就會來。」

  「為什麼?」

  「因為你賴著不走。」

  「什麼?這是什麼話!我根本沒有勉強你啊!要想讓我走人,直說不就完了。我之後要去阿疊那裡,不是告訴你了嗎?」

  真赤沒有回答。

  啊,原來如此。真赤一開始就做好了打算,為了不刺激到我,才裝出一副溫和的樣子。怪不得她會輕易放我進門。

  「原來如此,到頭來我的話你一句也沒有信過。哈哈,是嗎,原來是這樣。」

  看她的態度,可能打從我趕到她家開始,她就已斷定多說無益。換句話說,對於真赤而言,我已經淪為無法對話、精神錯亂的可疑人物了。

  「我也通知了你弟弟,他說這就來接你。」

  聽到真赤的話時,我恐怕臉色鐵青。

  再怎麼說,也不能把我的家人牽連進來吧?

  小時候雖然吵過架,可長大之後我同弟弟幾乎從不談論私事。確實,就算什麼都不說,他們多半也已意識到自己的兄長不是正經人,可兄弟之間也存在隱私。不做不必要的深入,這是我們的默契。

  真赤肯定也一清二楚。即便如此,她卻要把弟弟叫來這種地方,太狠毒了。

  「你是從哪知道電話的?」

  「之前在你昏倒的時候,我想聯繫你的家人,就從手機里調出來了。」

  「可惡!該死!」

  我無地自容,向窗戶跑去,想要一頭摔死在高樓之下的馬路上。然而就在我遲遲無法開窗鎖時,T川抱住了我的雙腿。平時不注意健康致使我完全使不上勁,無力將他甩開。我大喊著叫他鬆手,T川充耳不聞。

  我們糾纏成一團,不知何時阿疊趕到了。我事先聯繫過要去他家,本期待他能告訴大家這件事,替我辯護,可他一言不發,默默地站那裡,悲哀地望著我。

  他也被真赤灌輸了什麼鬼話嗎?並且和真赤一樣,認為我現在的狀態如同一頭不通言語的野獸嗎?不,或許是他自己放棄了我。可能早在見到我被甩後心慌意亂的模樣時,他就已經覺得我發瘋了。

  T川在對我說話,但我耳朵刺痛,聽不到他說了什麼。反正肯定是在幫真赤。曾有人傳言T川喜歡真赤,事實大概真的如此吧。所以他才會厚著臉皮來到這裡,墮為走狗。

  這裡已經沒有我的同伴,弟弟們也得知了一切。想到這些,我突然覺得腦中的一根弦繃斷了。

  「我要宰了你!」

  說著,我抄起掉在地板上的剪刀,卻立刻被T川奪走。與其誇他眼明手快,恐怕更是因為我的動作慢得不像話吧。T川把剪刀丟開,真赤迅速收走了。

  我的行為似乎惹火了T川。此前一直保持克制的他忽然變得積極,主動向我撲來,騎在了我身上,用格鬥用語來說就是騎乘壓制。

  哦,對了,他喜歡看格鬥節目的轉播啊,我模糊地想起。他這是在一邊回想看過的格鬥家的動作,一邊付諸實踐嗎?身為一名愛好者,他應該很開心吧。

  他保持著這個姿勢開始攻擊,我便試圖用雙腿妨礙,然而兩腿又被阿疊死死抱住,無法防禦。T川握緊拳頭,打在了我的臉頰旁。

  下半身被阿疊緊抱著牢牢鎖住,上半身則被T川騎乘,用膝蓋壓制著我的雙臂。被兩個成年人以這種方式控制,不論怎麼反抗都是徒勞。我完全失去了防護,只能一味地用臉承受T川揮下的拳頭。T川徹底被憤怒沖昏了頭,以毆打一個毫無防備的對手而言,他的攻擊太小題大做了。

  這樣下去我會被殺掉,至少讓我用上雙腿。可是,即便我遭到如此慘烈的痛打,阿疊依然死死地控制著我的雙腿,還有T川、真赤在背後支援。

  天啊,怎麼會這樣!過去無論何時,哪怕他和真赤睡在同一張床上的時候,我都信賴著阿疊,支持著他,絲毫沒有責怪他的想法。即便根本不願站在我這一方,他至少也該保持中立啊。

  我鬆懈全身的力氣,停止抵抗,希望以此作為投降的標誌。忽然,我看見使出渾身解數的阿疊和T川兩人的背後,真赤正在笑,嘻嘻竊笑,打從心底感到好玩。

  是啊,她肯定開心極了。在自己的指使下,幾個年紀不小的成年人打成了一團,如她所願。這副笑臉使我放棄了投降,無謂地掙扎到動彈不得,掙扎到被T川揍掉門牙。

  我耗盡了所有體力,想動也動不了。全身被一圈圈地纏上布帶,我被擱置在地板上。這下簡直像格里高爾·薩姆沙155一樣。某天早晨變身為甲蟲的他由於外形醜陋,被家人拋棄。我也被曾經的戀人和朋友視為無法溝通的異類了。

  而後,弟弟們來了。原以為只有他們中的一個會來,結果兩人到齊了。他們會用怎樣的表情面對兄長的醜態呢?我錯開了視線,沒有看到。只不過,這間屋裡、這伙成員當中混入了自己的血親,我感到無比違和。

  我坐進他們兩人開來的車中,向家駛去。這麼快就被送回了之前下定決心再也不回去的地方,實在是滑稽。阿疊也同樣乘上了車,陪在我身邊。至於T川和真赤,我不知道怎樣了。

  夕陽已經西下。記得我剛到真赤家時,太陽還高懸在空。如此看來日落也太早了,我不覺得自己逗留了那麼久。不過,考慮到弟弟們乘車從很遠的地方趕來,經過的時間應該沒錯。

  我坐在後排,身體倚靠在車門上。鼻血被塞入鼻腔深處的餐巾紙阻擋,順喉嚨逆流進胃裡。方才臉上和身體各處都像灼燒般陣痛,但似乎分泌的腦內物質覆蓋了痛感的皮層,屏蔽了大部分刺激。

  中途我們決定吃晚飯,便順路來到一家漢堡店。店內幾乎空無一人,偌大的餐廳里顧客只有我們。

  我點了一份漢堡套餐,可嘴巴不聽使喚,吃起來很困難。好不容易咀嚼了兩口,卻嘗不出任何味道。我明明沒有得感冒之類的病,怎麼可能突然味覺失常?是這漢堡本來就沒有味道吧?所以生意才會這麼慘澹。

  我想進行確認,但兩個弟弟和阿疊都在若無其事地吃飯。也就是說,漢堡的味道對他們而言大概並不特殊。要是現在說自己嘗不出味道,可能又會被當成怪人,我便默默咽下。

  讓弟弟們目睹了兄長的這番醜態,我心中很過意不去,無顏主動開口。結果三弟向我問道,事情究竟是怎麼演變成這樣的?這是今天第一次有人與我交流。我粗略地說明了來由,情況似乎和他從真赤口中聽來的大相逕庭。

  「和之前說的不一樣啊!那個娘們,竟然敢耍我們!這就回去弄死她!」他要從椅子上起身。

  弟弟竟會為我如此憤慨,我一面感到意外,一面安慰了他。

  即使拼命轉移注意力,我也無法時刻繃緊神經。

  真赤在我倒在地上挨打時的笑臉、T川和阿疊蔑視我的情景見縫插針地浮現在腦海。一旦出現,就遲遲無法消散。

  所有人,不許看我,不許嘲笑我,不許鄙視我。好想找個洞穴躲進去,從別人的視線、對我的感情中逃離。

  我將被子搬入壁櫥,試著在其中睡覺,可仍覺得受別人的視線糾纏。被緊盯不放的是精神而非肉體。真赤在那間房裡將我的內心連根拔出,剝掉外皮,粗暴地把我一鼓一顫搏動著的血管和遭到觸碰就會致死的心臟挖出來嘲笑。這分明是絕不能暴露給他人的部分。

  與借錢、撒謊之類不足為奇的恥辱有著決定性的不同,這更為致命、更不能讓他人觸及。儘管我曾給真赤展現過,但那是出於對她的信任。然而,現在所有人都知道了,連家人也知道了,還是以最不光彩的形式親眼目睹。發生了這等丟人現眼的事,我該怎麼活下去?以往我還能帶著虛張聲勢保持界限,可現在和任何人都無法人模人樣地打交道。

  天吶,弟弟們是怎麼想的呢?過去父親把家裡鬧得天翻地覆時,我還算工作踏實,還在進行積極、建設性的活動,還有一定聲望,還想建立作為長子的威信,這下全部付諸東流了。阿疊和T川又是怎麼想的呢?比起我來,或許他們仍更相信真赤。沒有人站在我這邊,連我自己都不可能擁護自己。事已至此,我只得大笑:哈哈哈哈!母親很擔心我。大家就不能把我這個人忘掉嗎?就不能當我不存在嗎?

  秋天的時候別人邀我去玩。我不想出門,不想和任何人見面,可忽然回心轉意——算了,什麼都無所謂了——又來到了井之頭公園。

  內容是和宇見戶、草

  野等人逛跳蚤市場,其實和平時的聚會沒有區別,我心中卻慌張無比。

  他們是怎麼看待我的?表面上看似不知情,但網絡世界那么小,他們肯定在背地裡議論,現在還敢以若無其事的態度對我。我想要反擊,卻無法從這些非議中自保。

  最終,我只得嘿嘿直笑。快停下那難堪的傻笑吧——我試圖勸說自己,但未能如願。我已厭煩,已無處容身,接著,跳進了井之頭池中。何其失態啊,居然特地自己宣傳:那傢伙被女人甩掉後精神錯亂了。

  從那以後,我不再出門,也不登陸聊天軟體,終日只寫網絡日記。眨眼間,不知不覺就到了冬天。時間在我荒涼得驚人的無所事事中流逝。我還是看不見重獲失物的光明,連假扮一個正經人都做不到了。事到如今,我想自己大概只有死路一條了。我要去死。奇怪的是,有了目標,我的情緒久違地高漲起來。

  由於不希望自己的屍體漏出排泄物,我先進行三天絕食絕水。雖說感到了飢餓,但振奮的精神更勝一籌。屋內沒開暖氣,空氣冰涼而乾淨,氛圍很不錯。好了,該怎麼死呢?在我一邊喝酒一邊思索時,手機響了。

  是T川打來的。儘管他在真赤的公寓裡揍了我,但我並不討厭他,覺得他是個好人。可和其他眾多熟人一樣,我同他沒有聯繫,這也是事實。

  他突然來電是想要說什麼呢?我接通了電話。他說他看到我在網站上發表了自殺宣告,嚇得打來了電話。

  什麼?怎麼可能。我慌忙打開電腦進行核實。的確,「電氣馬戲團」的最上方擺著一篇僅有一行的日記:「我要死了,再見」。

  我慌亂了。儘管沒有印象,但這恐怕是我嗑藥之後興致上頭,一不小心寫下的吧。多麼羞恥。這是有心理疾病的纏人精在網站上發的內容啊!這下我終於拿到了大滿貫,可喜可賀,可喜可賀。我強忍頭暈目眩離開桌前,倒在了床上。

  作為一名人類,這樣的行為確實丟人現眼,難堪至極。不過,這倒也沒錯。畢竟我身為文本網站的站主,有自己的責任和矜持。無論多麼丟臉的事,我都有義務毫無保留地寫出來公開。所以這樣就好,沒什麼可擔憂的。重要的是,我必須明白,既然發表了宣告,就已經沒有回頭路可走了。

  我瞬間找回了幹勁,緩緩起身,走到電腦桌後,把電源、滑鼠等連著的一切線材都用蠻力拔除。拔完之後,我抱起電腦主機,搬到門口,砸向水泥地。我親自組裝的電腦發出干響,在地上彈了兩下,粘著Sex Pistols156貼紙的蓋子飛了起來。這是因為我為了方便維修,平時都不上螺絲。我又一次將它抬起來,砸下去。這回前置面板壞了,但框架還保留著原來的樣子,說不定還能啟動。保險起見,我把它拿到水池,擰開水龍頭,打濕了硬碟和CPU周圍。

  似乎仍有些欠妥,可沒有攝取食物的肉體缺乏熱量,我已經喘不過氣,便將電腦丟在水池,自己回了房間。

  當我開始選擇具體的死法時,電話一通接一通地打來,仿佛在阻止我自殺。不對,其實就是為了阻止吧,他們都是看到日記才撥來的。

  打電話的全是我在網上認識的人:想來已認識了出奇之久的草野、成為真赤新男友的山田、以及不知何為會有我手機號的眾多站主。

  受到如此盛情挽留,我簡直像成了一個大紅人,心裡很高興,但實際上這僅僅是慶典式的熱鬧,我已在別人的事件中見過許多例子。當有人揚言自殺或大出洋相時,究竟有多少人是為了沉浸在慶典的興奮中才打著擔心的旗號接近對方的呢?無論怎樣,現在不是嘻嘻傻笑的時候。有幾個人似乎打算親自上門。必須趕在我的房間變成廟會會場之前進行了結。

  如果屍體被文本網站界的人發現,我死時的模樣恐怕會被用作日記的素材吧。既然如此,有必要挑個賣相良好的死法。想著想著,身體開始反應遲鈍了,是酒精和體力消耗造成的。要是現在睡著、在房間裡被救下的話就沒有意義了。我匍匐著從大門出去。

  外面陰雨綿綿,空氣冰冷,呼出的氣息瞬間便化為白霧。

  有這份嚴寒,虛弱的我就能在睡夢中死去。凍死也沒什麼不好。為了不被趕來的人發現,我闖入了隔壁家的領地,躺在植物叢的陰影中。身上裹著一層毛毯。吸收完雨水,它應該能很好地令我的身體降溫。

  就這樣,我入睡了,卻沒能成功死掉。在醫院醒來後,我被大夫劈頭蓋臉地罵了一通,然後被放回家了。回到家,屋裡放著T川的留言:「快變回過去的水哥」,以及一盤筋肉少女帶157的單曲CD——《香菜,我來讓你變聰明》,似乎是他的禮物。

  身體康復前,我被安排在母親的身邊起居。

  得到了充足的食物與睡眠,靜養了三天左右,我就已經能走動了。於是,我久違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房間裡依然縈繞著閉塞感。儘管心中的念頭仍沒有完全揮散,可既然已經失敗,我也不打算反覆為之。事已至此,只能活下去了。我收拾了那天自己裹著毛毯出門後一直保持原樣的房間,把整理好的垃圾搬到門外時,見到了擱置在水池中的電腦。

  我試著插上連線,按下開關,伴隨著「嗶」的一聲,電源風扇開始旋轉,硬碟讀取的咔咔聲響起。接著,屏幕上顯示出Windows 2000的啟動畫面。

  雖然這恢復可能只是暫時性的,但不管怎樣我還是鬆了一口氣。一想到沒有電腦的生活我就膽寒。沒有了它,我不知該如何是好。如果它徹底壞了,我是沒有錢購置新電腦的。

  無意之中打開電子郵箱,大量郵件鋪天蓋地地湧入。我以為是某些企業發來的垃圾郵件,可事實並非如此。這些郵件是網站讀者發來的。

  總數有二百多封,其中大多寫著勸阻我自殺的話語,甚至還有「你要是死了,有人會跟著自殺的」這種幾近威脅的內容。對於這出乎意料的反響,我有一種羞恥的感覺——對區區一個網絡日記寫手,真虧他們能寫下如此動情的文章。然而另一方面,我也覺得自己必須更受打動才對,並為此感到罪惡。

  在義務感的驅使下,我從最早發來的郵件讀起。讀的期間,又一封接一封地收到新的郵件。哦,對了,我的自殺宣告還貼在網站上,忘記換掉了。

  我立即停止閱覽郵件,打開文本編輯器,如是寫道:

  「我還沒有死。確實,我曾想要自殺,但在網站上發表聲明後,立刻便有朋友趕到了我家中,叫來了我母親和救護車,讓我無能為力地接受了治療。寫了要自殺,卻沒有死成,實在厚顏無恥,實在丟臉至極,然而我還是活下來了。感謝眾多將我攔下的人們,儘管事實上我的憂鬱仍未消失,但我有預感:只要還活著,這件事將伴我一生。總而言之,我現在還活著,這是唯一的事實。非常抱歉,給各位添了麻煩。」

  我清楚應該儘可能正確地匯報情況,可一旦寫起文章,腦袋裡就亂成一鍋粥,無法好好組織語言。

  花了平時兩倍以上的時間寫完後,談何雕琢,我連重讀一遍的力氣都不剩了,直接貼在了「電氣馬戲團」的首頁。

  隨後,我將發來的郵件全部過目,結束後便睡下了。

  三

  既然決定要活下去,我就必須工作,賺取填飽肚子的錢。

  新年過後,帶著仍未完全調整過來的情緒,我開始求職。

  首先,我閱覽便利店買的求職雜誌以及網上的招聘GG,尋找符合條件的工作。我還是希望能找電腦相關的白領職位,但這類招收似乎不如過去那麼多了。

  是單純一月這個時間點不好呢?還是盛極一時的網絡熱潮在漸漸衰退?我不清楚原因,可要是招收量減少,競爭率升高,對於沒有任何技術專長的我來說,形勢並不樂觀。餐廳和便利店的工作依舊很多,但事到如今,找這種干不長久的零工是沒有意義的。既然已經決心真正步入社會,且不論僱傭形態,至少工作內容要值得寫進簡歷才行。

  總之先在勞務派遣公司之類的地方登記吧。我打電話諮詢,被要求接受一個簡單的測試。

  當天,我提前了一些出門。鉛灰色的天空十分陰沉,路上的行人都把臉頰藏在圍巾或豎起來的衣領中。我原以為已經穿足了衣服,但依然寒冷難耐。快步走在柏油路上,時隔良久,膝蓋又因為走路微微痛了起來。

  坐電車十分鐘左右,我到達了目的車站,勞務派遣公司位於車站近旁的樓房內。電梯裡燈光昏暗,氛圍不是很好。

  接應我的是位年輕男子,身穿沒有一絲褶皺的西裝。他雖然言談彬彬有禮,卻不苟言笑,說明方式也極其冷淡,語速很快,整體上給我無禮的印象。派遣公司對待來登記的人都是這副態度嗎?還是說只是這個員工的素質問題?我不太明白。畢竟,無論擔任交涉工作的人是冷漠還是反之太過熱情,都說明這家企業有問題——過去維修機器時走訪公司的

  經驗使我提起警惕。

  交完簡歷,我被帶到了一個和車站廁所單間差不多的狹小房間。我脫下外套,屋裡的暖氣似乎沒有運作,我又立即穿上。

  好久沒有進行筆試了。上大學期間,我打從心底覺得學分拿不拿都無所謂,所以要說真的具有衡量意義的測驗,恐怕得追溯到大學入學考試了。

  真的沒問題嗎?我不光有一段空白期,腦細胞也因藥物濫用的瘋狂生活而滅絕,毫無自信可言。我做好了一定思想準備,然而印在卷子上的問題並不是很難。

  這下即便是現在的我也能輕鬆回答。安心的同時我拿起鉛筆,正準備填寫姓名時,我驚呆了。

  我的手指不住地顫抖,無法將筆畫寫直。

  難道是氣溫比我所感覺的更冷,手指凍僵了嗎?我放下鉛筆,揉搓雙手,向手指哈氣,然後重新握筆。顫抖雖然平息了,指尖卻仍有些不對勁。

  我寫不出正常的字。雖說我的字本來就不好看,但與以前的水平相比,這字太過拙劣,簡直像剛學會寫字的幼兒筆下的東西,純粹是在畫線。即使我反覆擦掉重寫,出現在紙上的依然是同樣扭曲的文字。看著它們,我感覺像是在做一場噩夢。

  我一次次放鬆、暖熱指尖,文字卻絲毫沒有改善,依然不堪入目。也就是說原因不在身體上。莫非我是在緊張嗎?可是至今以來,無論在什麼地方,接受什麼考試,我都完全沒有緊張過。

  我卡在第一道題上,一次次地擦了又寫。負責人投來了冰冷的視線,看他的表情,似乎是在想:「這才剛開始,他在幹什麼」、「來了個無能的傢伙」。啊,我明明知道答案!水準這麼低的考試,竟讓他如此囂張。不管字好不好看,時間都在分分秒秒地流逝。我用這拙劣至極的文字填入了答題欄。

  在最後關頭,我總算完成了全部問題。累得我精疲力竭。正確率應該不會太低,但不知道閱卷人能否讀懂我的字。就算能讀懂,他們會聘用書寫這麼爛的人嗎?

  「接下來請到這邊的房間。」

  沒有休息的時間,我移動到另一個房間進行盲打速度測試。給我的是一台老舊的Windows電腦,已經啟動了測試程序。

  這位男子為我說明了操作方式。據他所說,這套軟體有著獨特的漢字變換方式,似乎是基於微軟日文輸入法。平時使用ATOK158的我不習慣這種操作方式,但也不是完全沒用過。

  我打字速度還算快,想要在這一項上挽回剛才丟掉的分數。要是拿到好成績,指不定能拿到電腦操作員的工作。

  然而,打字同樣失敗了,手指依然無法正常運動。此外,和平時不同的變換方式也使我反應不過來。失誤,刪除,如此反覆。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這點小小的變動,我不是總能現場適應嗎?對這方面的能力我是有相當自信的,可為什麼如此簡單的事我都做不到呢?

  我帶著陷入泥潭般的心情輸入完,考試結束。結果雖然不公開,想必糟透了。

  不出所料,無論等多久,勞務派遣公司都沒有發來工作介紹的消息。

  在此期間我也沒有閒著,通過求職雜誌的信息接受了幾回面試,但要麼是談過發現宣傳與內容不符,要麼是被對方拒絕,很長時間都沒有找到工作。

  拒絕原因並非必備技能的水準要求過高、我無法勝任。有時也會有「你會安裝作業系統嗎?」這種極為初級的提問,可就連這樣的公司也沒錄用我。

  無論去哪裡面試,總能見到幾名身穿西服的年輕人在排隊。果然,如我看求職信息時所預料的那樣,這個行業不再是過去那個賣方市場,已經有人開始失業了。對我這種各方面都是半吊子的人而言,可鑽的空子已經不多。

  就這樣,二月告終,三月臨近時,我依然無法找到工作。正在這時,我受邀去阿疊家和大夥一起聚會,便久違地出了一趟遠門。

  乘坐中央線的紅色電車在荻窪站下車,打了通電話,阿疊很快就來接我了。真赤家中那件事過後已有一段時間,我和他的關係恢復如初。我們到車站旁的餐廳吃飯,我點了啤酒和燉帶籽鰈魚套餐,阿疊挑了鹽烤秋刀魚套餐。

  他所住的公寓就在走路十分鐘開外的地方。一摸欄杆,上面生著鐵鏽。建築陳舊,關上門也會有風從縫隙透入,但面積有兩室一廳一廚,居住的感覺應該不壞。

  那天要來的有鴛野、宇見戶、以及一位正在經營插畫網站的學生,叫做川喜田。等人到齊的期間,我和阿疊聊起天。

  我陷於找不到工作的困境,而阿疊也在經濟危機中掙扎。

  「眼下還能養活自己,但如果考慮將來,自由職業程式設計師是當不長久的。新技術不斷湧現,上了年紀遲早會應付不來。如果待在組織里,還能靠從事管理職位苟且,可自由人終究是一次性的,用完就丟棄。」

  他說自己正在摸索別的職業出路,但暫時還沒有眉目。

  剛搬進花園公館的時候,我和阿疊每天都聊天。真赤到來之後,談話減少了。而如今我們分開居住,連見面說話的機會都不多。所以,如今像過去一樣聊著天,我感到些許懷念。

  各自匯報完陰沉的近況,我們談起共同的熟人,說到了當下引發一時熱議的草野。

  他斷絕了音信,去向不明。

  我和別人已經很少交流,完全和這些消息疏遠。儘管如此,我還是聽到了傳聞:這個長著平臉的男子數月前辭職了,之後一直沒有固定職業,靠向戀人、朋友借錢度日。而他突然間失去了聯繫,從住處消失了。

  「幾個跟他關係近的人打過電話,他只接了一次,之後再怎麼打也打不通了。」阿疊說道。

  「是不是回老家了?我記得他好像是外地出身。」

  「沒有,老家他也沒回。他父母也不知道草野目前住在哪裡,還找認識草野的人問呢。」

  「那可真不得了。也就是說,之前在井之頭公園見面的時候,他就已經負債纍纍了?」我問道。

  「嗯,應該是。」

  「完全看不出來啊。到底發生什麼了?草野明明不是會這麼胡來的人。」

  「估計是精神錯亂了吧。」阿疊回答。

  「給他借錢的人呢?」

  「當時很憤怒,現在已經平息了。」

  「為什麼?」

  「他父母全額支付了呀。他們找到草野鄉下的父母,說草野失蹤了,讓他們很為難。」阿疊笑道。

  「真過分。」我也笑了。

  「怎麼還沒有人到。對了,水屋口,要叫人來嗎?」

  「叫人?誰?」

  「之前東先生帶了一個女人,有一半白人血統,不過和咱們想像中的混血兒不同。」

  「怎麼不同?」

  「感覺像個摔角手一樣,特別積極,還給我留了電話號碼。叫的話說不定她現在就會趕來。怎麼樣?叫嗎?」

  「不,免了吧。」我皺起眉頭。

  「也是。說實在的,她來了我也頭疼。」阿疊又笑了。

  接著,我們說起了某個著名網站男站主的壞話,又談到了最近剛確認自殺的女站主。

  之後,在我們聊的期間,宇見戶來了。沒多久,從另一場線下會出來的鴛野以及和她關係很近、名叫川喜田的人也到了。於是,我們一邊吃著從便利店買來的飯菜,一邊聊了許多沒有營養的話題。

  宇見戶打算利用在「RM」中建立的文本網站界人脈舉辦另一種活動。不同於以往類似線下會的派對,這類活動表演性更強,要從觀眾身上撈錢。相比於之前的「RM」,這樣的活動似乎才是宇見戶原本想開展的。他兩眼放光,向我們闡述構想。

  鴛野在中央線沿線的地方獨自生活,萬萬想不到她成了辦公室白領。她這麼馬虎的人,竟然身穿制服在乾淨整潔的大樓里工作,究竟是耍了什麼花招?她說是網上的熟人介紹的。用不了幾天肯定就會辭職吧——我們調侃道,可她反感地說自己工作非常認真。

  川喜田是學生,所以在座的當中,我是唯一沒有承擔任何社會職責的人。意識到這一點,我覺得只有自己低人一等,始終沒有心情主動開口。

  接著,我們又談天說地,而後聊到了真赤的事。

  「增岡是不是對花園公館的人都特別嫌棄啊?她好像把咱們統稱為『那個花園的傢伙們』,說些壞話。」阿疊說道。

  「為什麼呀。大家都已經不住在一起了,又沒有像小圈子一樣行動。」鴛野嘆了一口氣。

  「可能還是因為給她留下了非常糟糕的回憶吧。仔細想想,她過的生活實在太惡劣了。像她這樣的年輕女孩,不願再次回想是很正常的。」說著,阿疊笑了。

  「啊,說起來在之前的線下會上,增岡也躲著我。這麼說她把我和大家歸為一類了?

  」川喜田插嘴。

  「那只是她討厭你吧。」宇見戶一本正經地指出,川喜田露出不悅的表情。

  「話說回來,水屋口哥和真赤還有聯繫嗎?」鴛野問道。

  「不,完全沒有。」我搖頭回答。

  「哎,看她現在還在網上玩得開心,這樣就好。」

  阿疊似乎聊膩了,把吉他架在膝上彈了起來。

  關於真赤,我並非沒有任何想法,但以我們如今的關係,這些話不應在此談及。說到底,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宇見戶和川喜田似乎對我有幾分體諒。他們經常在線下會之類的場合和真赤見面,卻閉口不提她在其中的不良品行。可連我都聽說了傳聞,她的行為極其過分。

  不經意間,我們陷入了沉默。

  「真赤是個小騙人精呀。」鴛野低著頭嘟噥。

  「怎麼了?突然這麼說。」我問道。

  「那個……我在去花園公館之前,聽真赤說你們欺負她。」說著,她露出苦澀的表情。

  「我和水屋口欺負她?」阿疊停下了彈吉他的手,目瞪口呆。

  「嗯,她說自己遭受了很惡劣的對待。所以,我最初是滿心想要拯救她才搬的家。實際去了之後發現情況完全不對,反倒是大家被真赤擺弄得團團轉,不是嗎?男人堆里唯一的女孩,像個小公主一樣。所以我才那麼吃驚……」鴛野聳了聳肩。

  這番話使我想起鴛野剛到花園公館的那天晚上,她邊哭邊用菜刀割腕的事情。

  當時鴛野的解釋是真赤因為吸菸問題在背後說她的壞話,讓她深受打擊。不過,如果她剛剛說的是事實,或許她當時割腕的理由就不止如此,聽到的情況和現實截然不同也是原因之一吧。

  除此之外,我還想起去京都旅行的時候,真赤直到最後關頭才告訴鴛野同行人還有我。本以為是真赤又像平時一樣出了差錯,倘若是她撒了謊,多少就能解釋得通了。和欺負自己的罪魁禍首一起兩人旅行,這確實很不自然。

  可是,再怎麼說她也不至於撒這樣的謊吧?不,從一開始我對真赤的這方面性格就抱持寬容的態度,所以我既不為此生氣,也沒有十分驚訝。我並非不相信鴛野,只是對真赤會說立馬就將暴露的謊言感到不可思議。

  接著,在又一次降臨的沉默之中,鴛野說起了她去真赤老家時的事。

  真赤曾透露自己常受雙親虐待,也告訴過鴛野,比如被關在房間裡不能出去,等等。然而,當她實際造訪真赤家,才發現那裡並沒有禁閉鎖之類的裝置,不過是間平凡無奇的住宅。

  真赤的父母也比想像之中要正常得多。看他們和真赤說話的樣子,根本無法想像此前聽說的特殊關係。

  「這件事你以前也提到過。」我說道。

  「嗯。」鴛野嘆了一口氣:「……當時還想找她好好談一談,最後我被她深惡痛絕……」

  她再次為沒能讓真赤完全敞開心扉而嘆息。

  「為什麼她會那麼討厭你?鴛野你沒有任何不對啊?從你的話聽來,你明明特別重視她。」川喜田感到很奇怪。

  「她對鴛野有特殊情結。增岡不是完全不會做家務嘛,但鴛野很擅長這些,恐怕讓她心存芥蒂。」阿疊說道。

  「這種事根本沒必要放在心上啊。」鴛野聳肩:「我什麼都沒幫上,當初應該還能為她多做些事的。」

  「哎,這也沒辦法,是她自己選的。」阿疊難得安慰別人,鴛野卻仍是一副放不下的神色。

  「曾經有一回,真赤吃了藥,精疲力盡。記不得是因為她大鬧,還是大聲哭喊,還是生了病,我由於擔心,到身邊陪她。真赤看著我說:『鴛野姐姐長得真漂亮呀』。她自己那麼漂亮,竟然看著我說這樣的話。我怎麼也忘不了這件事。」

  言罷,鴛野沉默了。

  「哎,怎麼說呢,發生了太多。」阿疊苦笑,然後又彈起吉他。

  「總之,好在一路走來大家都還活著。不光是增岡,其他人也受了不少罪。」說著,我也聳肩。

  「說得沒錯,增岡剛來的時候可真是要命。」

  我們都笑了起來,鴛野卻緊皺眉頭,抗議般地說道:

  「不奇怪嗎?為什麼水屋口哥和疊澤哥都剛才一直用『增岡』這個網名叫真赤?之前明明不用這個稱呼呀?」

  夜越來越深,在天快亮的時候,大家入睡了。

  床上用品沒有多餘,我們便擠在地板上睡,將外衣蓋在身上。氣溫寒如隆冬,可暖氣設備只有一台小小的燃油暖風機,即使調到最大風力也不足以暖熱整間屋子,冷極了。

  我在堅硬的地毯上輾轉反側,終於產生些許困意,卻又立馬醒來。天已經亮了,白色的陽光從窗戶射入房間。其他人正睡得香甜,發出陣陣鼻息。真虧他們能在這種環境下睡著。儘管失眠短暫消退,我還是無法熟睡。

  既然是臨近天亮才入睡的,估計大家要到下午才會醒來吧。獨自不出聲地等到那時候可太難了。我試圖睡回籠覺,卻始終難以入眠。正想要出門買煙時,我發現錢包不見了。

  黑色大衣的口袋中沒有,已經穿舊的牛仔褲兜里也沒有,在插座上充電的手機旁依然找不到。最後一次見它是在深夜去附近便利店買東西的時候。萬一是在路上丟的,我現在必須立即出門尋找,但在此之前需要核實錢包確實不在房間裡。

  我儘量控制翻找的動響,以免吵醒其他人,可怎麼找也找不到。真的掉在外面了嗎?這片街區深夜也會有人經過,我難道不小心把它掉在路上了嗎?

  一想到這種可能,我背後冷汗直流。裡面的東西可以放棄,可錢包本身無法挽回。

  在我慌亂地尋找之時,發出的動靜把鴛野吵醒了。她眯著睡眼,向我看來。

  「鴛野,我的錢包不見了,真赤給我的錢包,不知道去哪了。」

  鴛野不可能知道它的下落,但這白費口舌的話,我卻忍不住不說。我明白自己張皇失措,可對此束手無策。

  「你知道它在哪嗎?去便利店的時候好像還在……」

  明知問她沒有意義,我還是覺得她應該能理解我驚慌的心情。

  然而鴛野似乎只是睡迷糊了,呆呆地盯著我,接著一言不發地合上了眼睛。

  在那之後,我在廁所的地上找到了完好無損的錢包。長舒一口氣後,我回到房間告訴鴛野錢包已經找到,可她已完全睡著,沒有任何反應。

  「哎呀,好久不見,過得好嗎?臉色不怎麼樣啊,可得好好吃飯,哈哈。我都到了這個年紀,每天食慾還很旺盛,吃什麼都能吃到飽。」

  時隔良久,柾木社長依然那麼開朗活潑,對我沒有任何芥蒂,仿佛已經忘記我過去的忘恩負義,令我不知如何是好。

  「聽說你還想來我這裡工作,已經不要緊了?身體好了嗎?」

  「是的。」我點頭:「當初真的非常抱歉。」

  我們位於澀谷的一家中式餐廳,奇妙的是,這裡正是我上次與柾木社長見面的地方。當時我好像是為了談辭職的事而來的。

  在那之後過了一年有餘,如今我為了完全相反的目的,和他對坐在這裡。我主動提出希望他能再次雇我。

  無論應聘多少份工作都得不到錄用,這不單是麻煩,更是屈辱。

  每當面試落選,我都仿佛受到了「社會不需要你」、「你一文不值」的評價,感到非常氣憤。私生活且不談,對於工作我還是抱有一定尊嚴的。

  只要我有心,肯定也能相對輕鬆地拿到平均水準的收入——不先證明這一點,樹立起自尊,我還怎麼幹得下去,還如何積極地活下去。要是連這僅存的一點自尊都失去了,那我就只能躲進陰暗的地穴中度過餘生。

  恬不知恥地重返曾經辭退的地方實在丟人,但只要看開就好。我已經沒有需要維護的臉面了,不會再像以前一樣,把「收入太高,我怎麼也受不了」這種荒唐理由掛在嘴上,這件事已經徹底過去了。

  一旦厚起臉皮,給柾木社長打一通久違的電話也變得輕鬆無比。

  「我很吃驚你會突然聯繫,一般逃跑之後是不會回來的。有什麼心態上改變嗎?」他一邊品著上來的菜,一邊說道。我迫不及待地開口:

  「我過世的祖父是位商人。他原本在一個鄉下大家族,是同輩中的小弟,沒怎麼上過學,來到東京給商家當學徒。生意做得還算成功,最終在東京市內有了幾片土地,還有住著醫生的公寓樓呢。前不久走親訪友拜年的時候,我去了他那裡。仰頭看著那巨大的公寓,我動了心,想要變得像他一樣。機會難得,我想嘗試挑戰。儘管從繼承權上來說,我一文錢也分不到,但我身上流著僅憑一代人就建立起這番偉業的血,不能一直遊手好閒下去。我想要丟掉無謂的拘泥,好好工作。」

  雖然並非全

  是謊言,但也說不上是事實。總之,在我一面極力避免透露最重要的部分——想要輕鬆賺錢——一面滔滔不絕地訴說這似是而非、誰也體會不到的心情時,柾木社長點頭:

  「是嗎,那太好了。年輕人就該有夢想!」他依然擺著平時那副笑容,不知是信以為真了,還是當作了耳旁風,讓人捉摸不透:

  「既然如此,就讓我來助你一臂之力吧。」

  「非常感謝。」

  「然後呢,昨天接到你的來電之後,我立馬開始考慮該讓你去哪工作。」

  果然,柾木社長還是和以前一樣好說話。

  「我想讓你重新回之前的地方。」

  「又、又要去修印表機和電腦之類的東西嗎?」

  「沒錯。如果你實在不願意的話,我也可以給你介紹其他工作,不過難得學會了一身技術,還是能活用為好。至於工作條件……你之前說要辭職的時候,我不是答應給你漲薪嗎?就以漲後的工資為準如何?」

  他的提議出乎意料,可我豈有拒絕的道理。當時我幾乎沒有任何遲疑:

  「明白了,那就拜託您了。」

  很快,第二天我就前往了公司。

  上班高峰過後,電車中十分冷清。我放鬆地坐在座位上,透窗的陽光暖熱了後腦和肩頭。

  軌道架在高樓大廈之間,電車在其上穿行。按照在家查的時間,距到站還有一小時十分鐘。過去從花園公館去上班只需不到三十分鐘,現在真是遠了不少。

  一想到今後每天這段時間都要花在通勤上,我的心情就很鬱悶。不過,考慮到這份工作和其他平均水平工作的收入差距,已經足夠合算了。我用這樣的想法壓抑自己的不滿。

  真不想像這樣操控自己啊,總覺得這是在用金錢馴服人類本身的自由天性,是骯髒的做法。不過,恐怕這正是我所欠缺的吧。到頭來,自由是無法帶來什麼的。

  隨後,我到達了目的站。我乘坐的那輛電車沿著線路繼續奔行,終將經過我懷念的街道,那條花園公館所在的、大家曾住在一起的街道。

  時隔約莫兩年,同我當初每日通勤時相比,站廳內的樣子別無二致。搭乘完扶梯,從小商鋪前走過,彼時的感情鮮明地復甦。那時我和真赤住在擁擠的房間裡,從早到晚大腦都受著藥物影響,每天都在生活與勞動的疲乏中度過。來到這檢票口時,心中總是帶著混沌而熾熱的情感。相比之下,我現在心境非常寧靜、平和,儘管一切都沒有絲毫改善。

  伴著恍若隔世的感覺,我穿過檢票口,踏上台階,站在令人懷念的樓前。而後,我像曾經那樣,對著大樓的玻璃整理髮型和領帶。這時,一陣感覺突如其來地湧現——馬上就要重回那間辦公室了——使我緊張起來。

  我曾單方面丟下辭職信後走人,要是覺得能被輕易接納,那想得也太美了。當時的同事肯定認為我沒有責任心,心裡十分不快。情況很棘手,但也沒辦法,全都是我咎由自取。必須先把這些負面影響消除,之後才能重新上路。能為過去負責反而不是件壞事。我一直耿耿於懷。

  只要這樣暫時加把勁,肯定可以取回之前的信賴,然後就又能像過去一樣,拿到遠超其他人月薪的報酬。在此之前,我必須將意志化為鋼鐵,覆蓋在精神表面。

  「好!」我小聲給自己鼓勁,然後步入大堂。

  搭乘電梯到達公司所在的樓層,員工們都已外出,樓宇靜悄悄的。窺了一眼左側內部的吸菸處,沒有人在,只有一台看上去性能強勁的空氣清新機在安靜地運轉。我還在的時候是沒有它的,大概是新買的吧。

  門上掛著令人懷念的公司銘牌,我打開門,進入事務所。布局同過去沒有絲毫改變:長桌擺在那裡,右手邊則有兩位員工正同一台A4黑白雷射印表機鏖戰。

  他們脫了大衣,剩下襯衫,袖子卷到了肘部,在進一步拆分已卸下外殼的印表機,但似乎是對操作步驟不放心,正在四處檢查。他們兩人看上去都比我年長許多,不過會在雷射印表機的這種程度陷入苦戰,說明入職時間應該不長。

  對面是主管的坐席,這個過去屬於間戶場主任的座位如今正被別人坐著。那個人應該是上野分部來的新井先生。實習期間我到上野分部出勤過幾次,記得當時承蒙了他的照顧。進入公司前,他曾以職業樂手為目標,熱情投身於樂隊活動,有著奇妙的經歷,一談起音樂就會興奮。

  他電話正打到一半,在給對方做技術指示,另一端大概是給顧客上門維修的技師吧。察覺我來到了面前,他豎起一隻手,擺出讓我稍等片刻的手勢。

  「哎呀,好久不見,正等你呢。」電話結束後,新井先生爽朗地說道。

  「好久不見,現在是您負責嗎?」

  「是呀,間戶場主任去新成立的事務所了,前不久剛把這裡交給我,忙得要命。聽說你要回來,我高興壞了。以後就靠你啦。」新井先生戳我的手肘,笑了一笑,然後又舉起話筒:

  「你來了,我給部長說一聲。」

  「要、要告訴部長嗎?」

  「是啊。哎,別緊張,沒事的。」

  最早我和柾木社長一同參加面試時的負責人,就是剛才提到的部長。他高挑的身材、威嚴的氣質、以及不時顯露出的暴脾氣,使他成為全事務所最令人畏懼的角色。

  儘管他不會無故發火,但如果事出有因,他會暴跳如雷,把犯錯的員工斥責得淚眼汪汪,可怕極了。我們背地裡懷疑他原來是不是混黑道的,對此還偷偷一本正經地議論過。

  我曾以近乎失蹤的方式辭職,恐怕也要為這件事被咆哮。不,以部長的性子,視情況甚至有可能動拳。哎,不過吃上一兩拳倒沒有大礙。別看現在這樣,我以前可是運動員,有挨教練打的經驗。挨揍這種事,其實沒什麼大不了。

  我一邊給自己鼓勁一邊等待。很快,部長進入了房間。他是一個眼神銳利的人,面色嚴肅地看向我。

  「喲,是水屋口嗎。」

  「是的,還請您再次多多關照,過去的事十分抱歉。」我低下頭。

  「哦,請多指教。」部長的態度出乎意料得溫柔。他伸出右手,我便握住。

  「我記得你是和三田同一批進來的吧。」

  「是的。」

  「他已經長進了不少,現在是這裡的王牌,開著車麻利地完成任務。以前你更優秀,現在可要向他看齊。」

  「我明白。」

  沒有受到預想中的斥責,我內心鬆了一口氣。部長微微一笑:

  「你呀,肯定以為會被痛打一頓吧?這回饒了你,但沒有第二次。」

  他輕輕拍了我的肩,然後離開了房間。

  隨後,新井先生把我介紹給剛才的新員工。新來的兩人比我年紀大,一位個子高,一位有點胖。他們知道我的名字,令我很驚訝。他們說前輩講過,我在被派去當活祭的地方偶然修好了大型噴墨印表機。

  「我還一直好奇是個什麼樣的人物呢。」胖的那位新員工笑道,一邊撫摸著自己的臉,閃著黃銅色的手錶戴在手上。

  介紹完畢,當天的事就結束了,但新井先生叫我和三田見一面,我便等他到來。

  等待的期間,我向管理倉庫的大爺打了時隔兩年的招呼,又把自己的新手機號給了摩托快遞員,接著翻看事務所的儲物架,收集看似沒人用的工具,為明後做準備。這時,我發現了一個眼熟的包。

  那是我兩年前放在這裡的工具包。當時它還是嶄新的,如今卻已被用得破舊,到處都是磨損的傷痕。

  「啊,這不是水屋口哥嘛。」

  正當我抱著它感到懷念時,三田回來了。許久不見,他依然是那個使人眼前一亮的美男子。見到我,他開心地微笑起來:

  「我很快就能把文件整理完,可以先抽兩根煙等等我嗎?」

  我點頭作為回答,然後照他說的在吸菸處等待。

  口袋裡,Peace長煙的軟煙盒已經被壓得滿是褶皺。為了防止把煙弄斷,我小心翼翼地用指尖取出最後一根,把它抻直,叼在嘴裡,接著點燃。煙里含著Peace特有的甜香,吸入肺中,成分在腦內生效的感覺傳來。最近我在節省菸草錢,偶爾的一根會效果過度。

  抽菸的同時,我回想起初中時展示的菸民肺部解剖照。橙色的肺里紋理粗糙,沾滿了污黑的焦油,宛若浸泡了淤泥的籃球一般。我的肺也在漸漸變成那樣嗎?

  空氣清新機是桌型的,兼備菸灰缸。我把菸頭放在了菸灰缸部分,升起的煙氣被迅速吸入。我心不在焉地望著這幅景象,這時,三田邁著大步趕來了。

  「好久不見,你還和以前一樣瘦,身體好嗎?」

  「嗯,還可以,三田你呢?」

  「我身體結實著呢。啊,能借個火嗎

  ?」

  我點頭,他便拿起我放在清新機上的廉價打火機,點燃了柔和七星159。

  「我聽說你變成這裡的王牌了,真厲害啊。」

  「哪裡,沒什麼大不了的。」他笑著掩飾自己的害羞:「你可能已經聽說了,公司成立了一個新的分部,老手都調到那邊去了,會開車的只剩下我,自然重任就壓在身上……不過,開車真的很有趣。拜此所賜,我還胖了一點呢。」說著,他拍了拍在我看來毫無變化的肚子。

  「新井先生說現在人手短缺。」

  「是啊。新人也總是呆不長,但有水屋口哥回來就能安心了。」

  「我做不了什麼,只會修雷射印表機。」

  「以你的能力馬上就能學會,沒有多難,到時候很快就能趕超我。」

  「你太抬舉我了。」我聳了聳肩:「話說,真的有那麼多人走了嗎?如月前輩他們離開了?」

  「對,兒玉前輩也被調走了。」

  「元山呢?」

  「你走後不久他也辭職了。」

  「荒垣呢?」

  「還在,矢尾板也在。」

  「是嗎,那確實變了不少。」

  「哎,會有機會見面的。對了,真赤還好嗎?」

  「不清楚,和她沒有聯繫了。」

  「什麼!這樣啊,真遺憾。」三田皺起眉頭:「那你現在沒有女朋友?」

  「嗯,你有嗎?」

  「嗯,算是……不過,既然如此,水屋口哥,你周末有空嗎?有空的話就來踢室內足球吧。好久之前大家就一起在踢了,很有趣的。」

  「哦,當時的提議最後實現了啊。」說完,我將抽完的煙在菸灰缸上掐滅,丟進其中。

  「你什麼時候開始工作?」

  「從後天開始。」

  「哦。因為你有一段空白期,最開始應該是參加雙人維修。這樣一來,肯定是和開車的我組隊。到時候我們又能像以前一樣兩人一起工作了呀。是不是很懷念?」

  「是啊。」

  「我姑且粗略地學會了點陣、噴墨印表機之類的知識,能給你教。我居然給水屋口哥教機器知識,感覺好奇怪……但是,你能回來真是太好了。」

  之後我拒絕了他的晚餐邀請,搭上了回家的電車。

  車廂同來時一樣空蕩,每當搖晃,所有吊環都會跳起一絲不亂的排舞。我有意無意看著它們。

  我心中一片嘈雜,毫無消退的跡象。

  為什麼大家都那麼溫柔呢?儘管已經隔了一段時間,可他們是清楚我過去是怎麼辭職的。非但如此,我不在的期間新加入的人甚至也聽說了傳言。就連那個嚴厲的部長都沒有表現出真正發火的意思。

  我本以為肯定要讓我負一定責任,都已準備好接受他們的敵意。說到底,我這樣的人,純粹是衝著高額薪水才回來的,決不應受到這樣的接納。

  我對他們完全沒有信賴。長久以來,無論走到社會中的什麼地方,我都被強加了「不被需要」的烙印,徹頭徹尾被當作廢物對待,沒有任何地方願意接受我。我已被迫習慣,被迫視作理所當然。

  說真的,他們為什麼會以如此和氣的態度迎接這樣的我呢?我無法在這裡工作,沒有資格。

  回想起方才大家對我的親切與期待,淚水不住地流了下來。

  在那之後我工作了一個月,所有人依然對我很溫柔,工作快活又開心。我心如刀絞,沒能融入其中。我不應留在那裡,沒有這份資格。我就適合呆在反人類的地方。

  我去找荒井先生商談,受到了他的挽留,但我已不願回應。我執意辭退,然後立即給柾木社長打去電話。

  我告訴他自己實在無法在這裡工作,他很詫異,詢問我原因,但我無法開口。接著,他又提議說如果我不喜歡這裡,他可以為準備一份別的工作。我同樣拒絕了。

  柾木社長想要問出理由,然而我說不出口。要是我如實道出自己的感受,他究竟能不能理解呢?說到底,真的能有人理解這樣的感情嗎?連我自己都做不到。

  而後,我又開始求職,但已迷失自己尋找的目標。每天都睏倦無比,幾乎無法思考,沒有面試的日子我就一味地在被子裡消磨時間。

  柾木社長打來了好幾通電話,我沒有接。

  過了一段時間,某天母親給了我一封信,是柾木社長寫的。

  公務用的白色信封上由他親筆寫下了我的名字。沒有郵票,更沒有郵戳,看來是他上門造訪了我的住處。我似乎沒有注意到對講機的鈴聲。訪問以落空告終,而這封信應該是他現場寫的留言吧。

  信中懇切地寫著為我擔憂的話語,以及工作與人生的一些道理,然而我太過痛苦,沒能將這些文字讀下去。

  我把沒有讀完的信照原樣裝回信封,然後收入桌子最下方的抽屜。

  第二天,我去見了母親,拜託她:可以的話,請把我送進精神病院。

  四

  根據醫生新做出的診斷,我得了抑鬱症。不知道實際是不是這種病。我沒有像過去那樣刻意在診察時撒謊,但也不信任心理醫生。

  抑鬱症患者似乎有一棟專屬的病房樓。那裡和「精神科病房」五個字歷來給人的印象不同,是為疲於工作或應酬的工薪階層治癒身心的舒適、時髦場所。

  原本我應該住進那裡,但或許是經濟蕭條的原因,醫生說所有的床位都滿了,沒有空餘,建議等待騰出空位,可如果無論如何也想立即住院,那就得去更為古典、更為正宗的精神科病房樓——不光有抑鬱症患者,還住著各種各樣的病人。

  對我來說,但凡是被隔離的地方,去哪都無所謂,何況光是想像一下生活在死氣沉沉的抑鬱症患者的包圍中,我都覺得厭煩,而且既然要住精神病院,那就該體驗其精髓。所以,古典的病房樓反而更使我開心。

  「沒關係。」我立刻答道。

  「真的不要緊嗎?那裡可都是有些怪的人啊。」醫生叮囑道。這話真不禮貌,我心中想道,一邊回答:

  「沒問題的。」

  我情不自禁苦笑,醫生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就這樣,我得以正式入院。網友之中有幾個人住過精神病院,所以我並不像常人一樣對這類場所抱有特殊印象。

  話雖如此,由於沒有實際親眼見過,入院之前,我確實多多少少將其想像為《飛越瘋人院》160、《移魂女郎》161等影視作品中描繪的世界。實際上既有相似的部分,又有截然不同的地方。

  我住入的建築遠比想像中的醫院粗糙。

  牆上貼著似乎是膠合板的薄板,牆紙也未經加工,暴露在外。地板掉了漆,粗澀不平。

  除卻嵌在窗上生了鏽的鐵柵欄,這病房空蕩的景象和我小學的裝配式162校舍別無二致,隱隱喚起了我的鄉愁。唉,那時候真痛苦。雖然現在處於這樣的境地,但僅憑自己明白墮入這步田地的緣由,就已經比一切都不講道理、無處可逃的少年時期要好得多。

  床由掉了漆的鐵管組成,很簡樸,室內共有六張。目前已有五個人在此生活,我來之後就占滿了。

  正如醫生事先警告的那樣,住在裡面的人有些怪異。

  首先是睡在我隔壁的S,他好像得了無法與人交流的病。本以為他一句話也不說,可他卻會一邊嘟嘟囔囔自言自語,一邊在屋內一圈圈地走來走去。要是繞圈過度,他還會難受地倒下。

  S對面是D的床位。D幾乎可以說是一名少年。雖然他平時和人交談時顯得聰明伶俐,和健康人沒有區別,可一旦觸發某種條件,他就會開始控訴自己遭受了毒打、盜竊等子虛烏有的傷害,連帶著加害人的姓名,給周圍人添麻煩。

  睡在我對面O從早到晚都搖著身子,反覆地歌唱動畫《龍珠》163的片頭曲。大部分時候即使和他打招呼,也沒有回應。

  床位離房間入口最近的T是位腰杆筆直的老人,看上去是這間病房裡最正常的一個,但有時會突然放聲大哭,好像是由於被家人拋棄才來到這裡生活。他在外面做了什麼啊?

  不必多說,怪異的不僅僅是這間病房的人,整棟樓里的全部患者都得了病。走在走廊中,總能見到一些人受病症驅使的行為。當然,沒有人對此大驚小怪。

  在外面被視作異常的舉止,在這裡都得到了寬容。即使自言自語一些讓人無法理解的話、做出莫名其妙的行為,只要不傷害到自己或他人,就沒有人會追究。一切都自然而然地存在,這實屬罕見。

  此外,這裡不存在任何目的。除了固定時間要到護士站前排隊領藥之外,沒有其他稱得上是治療的行為。所有人一天到晚都過著隨意的生活,比如在吸菸處和其他患者下將棋、在大堂呆呆地看電視、等等。時間

  平靜地流逝。要說這就是治療的話,也許沒錯,可這裡並沒有相應的積極氣氛。

  我聽說有很多精神疾病無法徹底治癒。一旦患上這類疾病,可能要在此處生活數十年。這樣的生活長期持續下去,回歸社會大概沒有指望了。實際上,這裡的患者儘是老人,恐怕他們今生都等不到出去的那天,將在這裡走向終結。或許,這裡是棄老山164一般的地方。

  這就是絕望吧。患者之中也有人抱有同樣的感覺。不說全部,少數人似乎還懷著有朝一日回歸社會、和家人朋友一起生活的願望。對他們而言,這裡無異於牢籠。不過,一部分患者已經連這樣的念想都沒有了,而我也絲毫不抱有同樣的感情。畢竟我是在外面經歷了慘痛的失敗後主動前來的,會期盼出去才奇怪。

  而且,說實在的,入院沒多久我便意識到,對我來說,這裡舒適極了。

  天吶,這裡太棒了。雖然外出受到限制、沒有談話對象、網絡自然也受到隔離、不能自由聽音樂,然而這些都不痛苦。粗糙的牆壁和生鏽的鐵柵欄幫我趕走了外部世界的一切麻煩。在這裡,我無需做一個正常人,安安靜靜地閉著嘴就是在儘自己的責任;不會被喜歡,也不會被討厭;不需要一遍遍地重複說明來讓不懂的人理解。我感到了純粹的安心,這在外面的世界是絕不可能得到的。

  來了之後,我發覺對事物懷有的希望、抱持的期待,對於自身而言無非都是壓力,發覺醫院之外沒有任何我想要的。之所以感到有所欲求,僅僅是義務感在作祟,認為自己必須如此。

  真是自在的生活!如果要說明我的一天,情況大致如下:

  首先是起床。起床後早飯很快就會送來,我便在床上用餐,之後立即睡回籠覺,不過大多會被護士叫醒。上午不能外出,我就在病房發呆度過。

  很快到了中午,午飯開始了。每日三餐的份量和味道都不夠,明明一點也不好吃,但不知是不是生活過於單調的緣故,開飯是我每天的一大期待,使我格外高興。我有了加餐的習慣,體重漸漸增長。差不多自高中以來,我的體型基本沒有變過,所以很驚訝。

  由於只能在白天特定時間外出,吃完午飯,我大多會去車站前的小書店買上幾本書。要是酒蟲作怪,我會趁外出的時候買一包紙盒裝的酒,偷偷地喝。

  回來後一直到晚飯前,我會讀買來的書。或許是因為比平時更容易專注,我在醫院裡讀了相當多的書:司馬遼太郎的《宛如飛翔》165、梅圖一雄的《我是真悟》166、托馬斯·曼的《魔山》167、內田百閒的《阿房列車》168。電視旁放著十幾年的文藝春秋芥川獎揭曉期169,手邊無書可讀時,我便跳過獲獎作品,只看石原慎太郎170和宮本輝171的評語。

  享用完期待已久的晚飯,熄燈之前我會繼續讀書、吃白天買的零食、等等。

  藥會在餐後固定時間發配,需要端著盛好水的馬克杯在護士站排隊,當著護士的面喝下,但我只裝個樣子,然後立馬拿到廁所倒掉。醫院開的藥似乎要比在外面服用的強,吃完覺得腦袋遲鈍,像變傻了一樣。我很不喜歡這種感覺。

  我在精神病院的生活大致如此。

  每周僅有兩次洗澡的機會,而浴缸里總是飄著患者們的體垢,泛著一股惡臭,所以我只願意沖澡。此外,護士對我講話的語氣像是對小嬰兒說話一樣。我只看不慣這兩點,其他基本上很滿意。我過去體驗過如此健康的生活嗎?

  呆得越久,我就越發好奇當初為什麼沒有早點來。我這個人啊,就該作為一個精神病在精神病院過一輩子。要是能早點察覺,我就不用走無聊的彎路,無需傷害他人和自己了。

  回想起在外面做過的事,我羞愧難當。試圖去適應,卻以失敗告終。我在自己的心中什麼也沒能尋獲;沒能培養出體會幸福的感性;沒能愛他人、為他人所愛。我所做的一切都沒有必要。只要呆在這裡,我就不會再出那樣的丑,也不會對任何東西產生渴望。

  我本打算就這樣一直住到條件不允許為止,然而意外的轉機到來了:我入院前面試的公司發來了再遲不過的合格通知。

  煩惱了一整夜,最終我決定離開醫院,去那家公司上班。

  精神病院確實是個好地方,可我隨時都能再回來。然而工作就不一樣了,時間過得越久,履歷中的空白期就越長,就職恐怕也越難。既然如此,我不就應該暫且去上班,賺取自己的入院費嗎?這裡的生活雖然開心,費用卻是母親出的,我很心痛。

  於是,收到聯繫的第二天,我提出了出院申請。

  本來就是我自己請求入院,一說要離開,當天就可以出院了。這方面的情況我和其他患者不同,令我有些過意不去。

  之後,我成功復歸了社會。這次的回歸出乎意料,我完全沒想到。

  我的新工作單位是一家位於新宿的小型編輯公司,工資低得無法想像。製作的是色情雜誌,為了彌補人手不足,什麼都使喚我做。環境雖然如此嚴酷,我卻沒有立刻辭職。

  是因為不知不覺中,我很大程度地恢復了嗎?現在我已不再依賴精神藥物,也不會莫名發燒。

  儘管如此,一開始我還是對醫院的生活無比懷念,可漸漸也就忘了。編輯公司的工作本身並不有趣,忙得不可開交,沒有時間思考多餘的事。

  過了一年左右,公司破產了,但這份經歷似乎已使我找回了勞動的習慣。很快我又開始尋找下一份工作,並且求職期間也在打工填補空閒:蓋樓或施工現場的工作、交通流量調查、發放餐巾紙GG。我不願騰出無所事事的時間,像過去一樣變得墮落,便一味埋頭於工作中。居然採取如此積極的行動,我對自己感到很不可思議。

  而後,以往絕不會表揚我的母親也開始時常誇讚我。雖說這些話語是我少年時想得到的,但感覺不壞。

  母親清晨早起,為我準備帶走的盒飯。我已經多久沒有吃到母親做的盒飯了呢?

  在施工現場,我大口大口地吃著已經放涼、有些變硬的米飯,淚水撲簌撲簌地流了下來。

  我不再逛文本網站了。過去瘋狂更新網站的熱情有如假象一般,周圍的人也要麼關停,要麼放置不管。

  過去自稱為「脫線類網絡偶像」的臥村亞弦已同樣不再打理網站。每次我在聊天軟體上搭話時,她都在編織東西。為什麼要表現得這么女性化,這麼端莊賢惠?我坦率地提出自己的疑惑。她回答說自己原本就是安靜的人,現在只是變回原樣而已,語氣十分冷淡。

  她是和我交情最久的人之一,我成立網站之初便認識了。一直想和她見上一面,然而最終還是沒有這份機會。而後她漸漸不再上線,不知不覺中消失了。

  她的生活已不需要網絡和其中的人際關係了吧。對我來說也是一樣。

  剛開始工作時,我還多少更新一下「電氣馬戲團」,而後來不知何時中斷,不久連它的存在都忘卻了。很長時間後,我將伺服器中的數據全部刪除,那時心中也沒有任何感慨,只對自己的無動於衷感到一絲落寞。曾經的日記癮像是虛假的一般,我沒有任何感情起伏。

  眼下文本網站似乎整體在衰退。博客172出現,包含藝人在內的各路人士都開始使用,網絡本身在逐漸變性,寫手和讀者的群體也隨之變了。

  當然,雖說已不再寫日記、更新網站,我並非脫離了網絡。

  網絡本身要比過去方便得多,已經滲入生活的各個角落,想要和它切斷關係是不可能的。

  儘管如此,即使我啟動了電腦,也不再同網上眾多的熟人往來。

  一旦和圈子疏遠,手機上也不再收到活動或是酒會的邀請。我並不是刻意拉開距離,只不過經歷了這樣的過程,不知何時,我和「網上的人們」關係變淡了。

  就這樣,一切都漸漸沉澱為回憶。有一天,為了更換用舊的手機,我整理起電話簿。這時,真赤的名字忽然映入了眼帘。

  儘管已過去許久,看到這幾個字,我胸口仍然會痛。我對她做出了無可挽回的事——時到今日,這股歉疚感還未消失。

  再怎麼說,那時的她處于敏感、易於受影響的年齡,而我身為一個成年人,做得實在太差勁了。就算我也和她一樣處在尋找之中,但這並不能當作藉口。有時一想起自己可能給她的人生留下了陰影,我就感到胸口苦悶。

  真赤是個在網絡圈子中比較顯眼的人,所以雖然沒有直接聯繫,我還是有機會聽到關於她的傳言。她成功考上了大學——這是為數不多的好消息,其餘的都使人高興不起來:每次線下會她都會跟不同的男人回家;做了美容整形手術;隆胸;當大學教授的情人;成為了社會運動家,和同伴一起給政府拋出蠻不講理的難題。

  流言是從網上的那伙人嘴裡說出來的,不值得相信,但我和網絡圈子的聯繫已經淡化,

  沒有驗證真偽的途徑,然而每次聽到我都會憂鬱。

  她現在過得還好嗎?想著這些,我忽然按下了撥號鍵。

  我沒想到能夠撥通。我曾經被她拉入了拒接名單,可能她已經把我的名字刪除,拒接的設置也消失了吧。呼叫的聲音響起。

  明明是自己撥的,我卻有些緊張。

  「……餵?」我很熟悉這明顯帶著警戒的聲音,它無疑屬於真赤。

  已經過去兩年了吧?我向她打招呼,但她沒有認出是誰。我報上了名字,終於,她驚訝地叫出聲來。

  接著,我們聊了半個小時的家常。

  她現在就讀於某所著名大學,正在和一位外國朋友合租。她的學生生活似乎過得還蠻開心,聲音很明快。我說自己正在公司上班,真赤笑著調侃:沒想到我居然能踏實幹活。

  大致匯報完近況,她最後說道:

  「以後要經常聯繫啊。」

  我含混地回答,隨後通話結束了。

  我不知道該拿她的態度如何是好。

  她的語氣輕快到了讓人泄氣的地步,看來她已經忘記了當初的種種。此外,自始至終她都用著「水哥」這一親昵過頭的稱呼。

  以前,她無論何時都叫我「水屋口哥哥」,不會用如此隨意的暱稱。估計是進入大學後,隨著她成長、與形形色色的人邂逅,她對於外人的感受也發生改變了吧。我有種和普通女大學生談話的感覺。當初她三言兩語就會給人留下特別的印象,如今已完全不會了。

  不管怎樣,她似乎沒有想像之中那樣討厭我。第二天我給她發了簡訊,詢問能不能給她打電話。

  然而,剛發出去我就立馬後悔了。她已不再是我所熟知的那個特別的真赤,也過上了新的生活。然而我之所以還想聯繫她,僅僅是為了可鄙的目的,只要是女人任誰都無所謂。這樣的自己令人反胃。

  於是,在收到回復前,我又發了一條顯得像是在生氣的簡訊,聲稱上一條作廢。她肯定覺得莫名其妙吧,或者認為我依然患有精神疾病。怎樣都無所謂,必須在此做一個了結。

  她沒有發來回復。

  這就是我和真赤最後的接觸。至於此後她過得怎樣,我再也沒聽到過傳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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