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獸之森的射手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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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帆之都》是一個富裕的城市。

  行人們穿著各色的服飾,髮型和首飾也能看得出某種傾向。……也就是說,這裡居然存在著「流行」!他們的生活有去追求「時尚」的餘裕!

  僅此一點,就對我造成了相當的衝擊。

  話說回來,進入城市的時候沒有類似路檢的手續,也不需要付出入通行稅之類的費用,這一點也很厲害。

  在我的想像中這裡應該是中世紀的城市,於是就自說自話地想著應該會有這些程序,做好了要排隊的覺悟,但卻很快就進入了市內。

  「這是治理這座城市的埃塞爾殿下的方針。」

  托尼奧先生如此解說道。

  經常會有大量的物資通過海路從北面運到這個城市來,再通過血管一樣的陸路和水路將這些物資運送至《南邊境大陸》全境。物流量可不是一星半點,如果那些貨物被扣在城門那邊的話就會變得很麻煩了,倒不如說反而這會成為走私、偷渡的溫床。

  因此就用碼頭的使用費、市場的場地費、向在市內開設店鋪的商會收取的稅收等等費用作為這個城市的運營費,儘可能地不妨礙人力、物力、財力的流通。

  至少在這《白帆之都》是這樣的方針。

  「這樣啊……」

  該怎麼說呢,雖然我在經濟學上的造詣並不怎麼深厚,但這種政策給我一種相當開明的先進印象。

  埃塞爾公這位人物的確就像傳聞中那樣非常的英明啊,我一邊這麼想著,一邊打量著城市。

  「?……那是?」

  有幾個像是柱子一樣的東西設立在路邊,頂部像是傘一眼的東西……

  「那是路燈吧。」

  「路燈!?」

  什麼!?

  「你不知道那個嗎?威爾真是落伍啊!那是賢者學院的見習工作之類的,到了晚上刻了《光的言靈》的柱子就會亮起來喲。對於見習生們來說這可以當做《印記》與魔力結合的訓練,晚上要是有燈光的話對城裡的人們來說也很便利。」

  「就是這樣。這是見習魔法師的練習,也是賺零用錢的一種方式。其他的還有——」

  托尼奧先生這麼說著,指向了前方的某一棟大型設施。

  「那個也是見習魔法師豐厚的收入來源。因為其中用到了很多《熱的言靈》以及《清淨的言靈》。」

  「——那是……」

  「呵呵,即使是威爾也知道那個吧?」

  碧一邊咕嚕咕嚕地跳著舞一邊說道。

  「……是的,那是公共浴場(Balneario)!」

  Yu chang……?(*注)

  (譯註:這裡的原文是公共浴場注音Balneario,然而作者下文的發音確實浴場的發音,因此按照作者的原文來,並非是翻譯錯誤,特此注釋。)

  「嗯?怎麼了威爾?」

  「出什麼事了?」

  也就是說,是澡堂!?浴室!?

  「請務必讓我體驗一次!」

  我不由地如此強烈地主張道,三人都做出了一副驚訝的表情。

  ◆

  ——就結論而言,久違的入浴體驗真是太棒了。

  說實話,我也曾經想過,畢竟是這個時代的公共浴場,浴水大概是帶著病菌、不怎麼幹淨的那種吧,但《清淨的言靈》發揮了效果,浴水清澈見底;龐大燃料的問題似乎則是由《熱的言靈》消除。真是太棒了,請容我再說一次,真是太棒了。

  浴場裡並不是日本的那種泡澡,而是桑拿的熱浴以及冷水池這樣的感覺,即使如此也真的是太棒了。

  滯留在全身肌肉里的旅途的疲憊也伴隨著熱氣溶解、蒸發,消失的無影無蹤了。

  啊,真是幸福……

  出了公共浴場之後,有種就像是被剝光的水煮蛋一樣的感覺,全身上下煥然一新。

  一陣涼風吹過,感覺真舒服。——雖然在旅行期間也用《清淨的言靈》保證了衛生,但果然好好地洗一次澡還是不一樣的。

  我們三個男人在不遠的廣場悠閒地等了一會之後。

  「啦、啦、啦……♪」

  碧也心情大好地哼著歌取出寄存的行李、走了出來。

  「呀,久違的洗一次真是舒服啊。」

  「同感同感。」

  「……舒服是舒服,但我不是很喜歡那樣雜亂無章的地方啊。」

  因為其美貌以及半精靈的稀有性,很多視線聚集到了梅內爾身上。

  一般情況下只要披上風衣就好了,但是在浴場裡的話,就實在沒辦法像那樣隱藏了。他現在的臉上也帶著些不爽的表情、披上了斗篷,所以我們立刻變更了場所。

  「是呢,找個大眾食堂(tavern)吃頓飯吧……」

  「那之後要怎麼辦?」

  「去神殿吧,威爾是神官,有必要去那裡打聲招呼。」

  「啊……」

  說起來的確如此。雖然有各種各樣需要在意的事情,但必須要和神殿組織建立聯繫。我姑且也是受到了加護的神官,如果再能在行事上多少獲得些方便就好了……

  我一邊這麼想著,一邊和其他三人結伴同行,前往大街上的大眾食堂吃了午餐。

  然後,居然拿出了大米料理,嚇了我一跳。感覺像是前世的秈稻米(Indica),應該是旱稻吧。

  先將蝦、貝、白身魚(*注)等等很符合港口風格的海鮮加上蔬菜在一個淺淺的平底鍋內用油炒一下;然後再加入大米和水煮一段時間,就成了類似于洋風的菜飯料理。

  (*譯註:白身魚和赤身魚是日本特有的魚類分類,按照魚肉的顏色分類。)

  魚湯的味道非常的鮮美,鹽的鹹淡程度也正好。

  我狼吞虎咽地吃了很多。

  附加的度數較低的葡萄酒味道也很不錯。

  這就是文明。該怎麼說呢,真的是文明的味道。

  「相當的美味呢。」

  「是呢……我覺得炒的不要這麼幹比較好。」

  托尼奧先生和碧如此交談著。

  他們是以這個城市為據點四處巡迴的行腳商人和吟遊詩人,已經相當習慣這種味道了吧。

  我和梅內爾則是一句話都不說,飛快地動著嘴巴。

  附帶一提,我們兩人都再點了一碗飯。

  ……文明真的是,美妙的讓人感動到流淚啊!

  ◆

  之後我們造訪的《白帆之都》的神殿,是一幢由光滑的白石建成的莊嚴建築物。

  粗厚的柱子、成排的柱子形成的長廊、工整地修剪過的前庭以及眾神的塑像。

  該怎麼說呢,雖然每一個都嶄新如初,但感覺風格更像是美術品。

  這花了大錢的吧,梅內爾小聲說道,我讓他和碧還有托尼奧先生暫時在前庭等候,之後進入了神殿深處。

  我在那裡遇到了神官,想著總之先去問候一下哪位高位神官吧,但……

  「額、額……」

  在我眼前的這位穿著寬鬆斗篷的年輕男助祭帶著一副困擾的表情回了我一個曖昧不清的回答。

  「你說,得到了燈火之神、古蕾絲菲露的加護……?」

  「嗯,正是如此。」

  唔,真是困擾啊,年輕的助祭如此說道。

  「因為那位神明的信徒很少,從規矩上來說,是要使用《祭神看破的祈禱》的……」

  「完全沒有關係。」

  如果某個惡神的神官不顧後果、光明正大闖入神殿,說出——「請務必讓我問候一下高位的神官大人」——這種話的話,那就真的難辦了。

  並不是每一個神官都會進行戰士的鍛鍊,為了確保來訪的小眾神明的神官並不是由惡神的神官假冒,確認的檢查手續是必要的,雖然我是這麼覺得的——

  「但是,擁有能看透他人信仰那樣深厚加護的大人們全都外出了……」

  「全都外出了?」

  這麼大一個神殿裡的神官都?真的會有這樣的事情嗎。

  「嗯,最近各地,因各種魔獸而造成的被害損失在不斷地增加。」

  「…………」

  「副殿長以下,都非常的繁忙。」

  副殿長以下。

  ……副?

  「你們在走廊的正中央鬧些什麼呢。」

  沉重的聲音響了起來。

  我回頭望去——只見一件鑲嵌著閃閃發光的金絲與銀絲的寬鬆神官服出現在我的面前。

  穿著那件衣服的……是一個非常肥胖的中年男人。即使穿著神官服也能清楚地看到他那下垂的腹部。雖然臉頰胖胖的

  ,但表情非常的兇狠。

  他香腸一樣的手指上帶著好幾個金銀的戒指。

  「巴、巴格利(Bagley)神殿長!」

  助祭嚇了一跳,背部顫抖著擺正了戰姿。

  「我在問你們在鬧些什麼。」

  肥胖的男性,巴格利神殿長再次問道。

  他的表情非常的煩躁。助祭看起來動搖的非常厲害,沒辦法好好地做出回答。

  雖然稍稍有些失禮,但我還是從旁插入了對話。

  「……初次見面,我的名字是威廉•G•瑪麗布拉德。得到了燈火的神明古蕾絲菲露大人的加護,前來問候《白帆之都》的神殿。」

  我將右手放在左胸口,左腳後退了一步行了一禮。

  這是瑪麗教給我的禮法。

  「嗯……我是巴特•巴格利(Bart•Bagley),是這個神殿的管理者。」

  巴格利神殿長粗糙地回了我一禮,直直地注視著我。

  「古蕾絲菲露……燈火之神古蕾絲菲露,失落的神明嗎。雖然也可能是假冒其名有所企圖的可疑鼠輩……」

  「您會有所懷疑也是理所當然的。不如讓我施展祝禱術來證明自己吧?」

  哼,巴格利神殿長用鼻子哼笑了一聲。

  「初學者啊,總是一有事情就想要依靠加護。……聽好了,神明賜予你的加護,既不是給你胡亂使用的,也不是用來炫耀的。」

  原來如此,我想道,的確在理。

  在魔法方面,伽斯也曾經說過同樣的話。

  祝禱術的風險很低,因此的確有可以毫無顧慮使用的一面,但也正如同神殿長所說。

  「誠如您所言。您讓我認識到了自己的不成熟,實在是……」

  神殿長則是心情很糟糕似得用鼻子哼了一聲。

  「你從燈火之神的教會中領會了些什麼。」

  「有光必有影,沉默既是雄辯,並且,活著,必然會迎來死亡。」

  哼,神殿長再一次用鼻子哼了一聲。

  「……餵。登記在名冊上,帶他去神殿。」

  「啊?可是《祭神看破的祈禱》和《虛偽看破的祈禱》都還……」

  「笨蛋!你耳朵究竟長哪裡了,愚蠢的傢伙!!」

  神殿長的話語如同落雷般在神殿響起;嗶哩嗶哩地在神殿迴響的聲音,使得周圍的目光都聚集到了這裡。

  「我接下來還必須去出席紡織公會的宴會。……之後你隨意吧,別引發問題,再交點錢。」

  巴格利神殿長對我機關槍似地叮囑了一番之後,然後拖著笨重的步伐走向了神殿深處。

  縮著脖子的助祭目送他離去,帶著一副還略有動搖的表情對我說道。

  真是有夠受啊,居然遇到了巴格利神殿長,可是你的禮節真漂亮啊。哎呀,剛才的神殿長一味沉浸於宴會和享樂之中,到處說風涼話卻連一次祝禱術都沒用過,很容易發火又滿腹牢騷……而與他相對,副神殿長就很高潔、非常的優秀,等等等等。

  是嗎,我一邊曖昧地回應著他一邊完成了登記,與梅內爾、碧和托尼奧先生匯合之後,我們跟著嚮導走在神殿內,分配到了一間神殿的客房。

  雖然很簡樸,但也並不是要我們原封不動地睡在乾草上,而是給了我們好好地鋪上了床單的床。

  「吶,這裡的神殿長他……」

  「嗯,都沒聽到過什麼好話啊。大家說的都是,非常的庸俗,之類的。」

  「他似乎還偷偷在都市內的商業工會中確保了自己的影響力。」

  碧和托尼奧先生滔滔不絕起來。

  他獲得的是那樣的評價啊。

  再綜合他見面的時候給我的印象考慮的話——總感覺外面很吵鬧。

  咚,咚,的鐘聲不斷地響了起來。

  「哎?」

  「嗯……?」

  「並不是報時的鐘聲,這麼凌亂……是著火了還是地震了?」

  「可以明確的是,發生了非常事態。」

  神殿也開始騷動起來。我們走向了歸攏在房間一角的裝備和行李。

  走廊里響起了奔跑的腳步聲,以及喊叫聲。

  「是飛龍!飛龍啊,大家快逃啊——!!」

  牆壁的、屋頂的另一邊——伴隨著「咚」的一聲巨響,一道影子飛翔而過。

  下一個瞬間,衝擊蔓延至整個神殿。

  ◆

  「咕唔唔唔!」

  「好痛、好痛、好痛啊……!」

  「現在什麼情況!」

  「別推、別推!」

  「孩子,有看到我的孩子嗎!」

  「神啊……」

  神殿內混亂不已。

  我穿上裝備,來到被迴廊包圍著的中庭,以柱子和裝飾為踏板反覆跳躍了兩三次、跳上了屋頂。

  環視周遭,只見數棟建築物——除了本殿之外還有居住用的建築、集會用的大會場——構成的神殿中,集會會場的屋頂崩塌了。

  也有人被壓在下面,巨大的混亂充斥於神殿內。高位的神官似乎全都外出了,這也助長了混亂,使人無法立刻平息這亂局。

  我不由得皺起了眉毛。

  但是,我現在還無法前去救援。

  ……轉過視線,只見一道灰色的影子在《白帆之都》的上空徘徊。

  長長的尾巴,巨大的翼膜,背部長著如同刀刃一般的尖刺,脖子粗壯得需要一個成年人大張雙手才能抱住,從他的嘴裡時不時地可以見到零星的火焰。

  它那流暢迴旋、彎曲的身姿洋溢著力量與躍動感,凡是見到它的人無不感到戰慄。

  ——那就是飛龍。

  它一隻後腳踩在城市的尖塔上作為起點,伴隨著飛行的猛烈勢頭,尖塔崩塌了。

  石壁從空中落下,借著踢向崩潰尖塔的反作用力,飛龍再次在城市上空迴旋起來。

  偶爾能看到似乎是士兵的人影從地上射出弩箭,但飛龍完全沒有在意。

  機動力差太多了。

  拿著弩的數名士兵追在它的身後繞圈,但甚至無法將其納入射程。並且即使將其納入了射程,長箭也無法正面射中高速飛翔的飛龍。

  飛龍的口中噴出了火炎。

  那是火炎吐息。

  被那吐息略過的地區傳來了連我這裡都能聽到的巨大悲鳴聲。

  宅邸開始燃燒,逃跑的人們陷入了混亂,互相推搡、擠撞……此時飛龍嘶吼著再次俯衝了下來。

  它帶起的風壓將磚瓦從屋頂上吹起,噼里啪啦地落到了大道上。

  已經有數座房屋崩塌了。

  混亂在不斷加劇,好幾人倒在地上,也有人被踹到,被踩踏。

  坍塌的聲音響起;飛龍又破壞了一個建築。

  我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為什麼飛龍會——

  但是,城市在被破壞。

  文明——

  那三人守護之物——

  至今人類堂堂正正地生活著的場所被破壞了。

  ……哄地一下,怒火湧上大腦。

  「《言靈》《飛去》——」

  我使用了一般不會使用的較長的詠唱。

  嘴裡進行著雙重詠唱,揮動手指再畫出了一道《言靈》,延長射程。

  「《雷電》!!」

  在這個瞬間,如同大鐘敲響一般,又或者是大炮一般的聲音響了起來。

  大氣散發出像是一股燒焦似的的味道,一道雷光從神殿的屋頂射向旁若無人地在上空飛翔的飛龍。

  ……但是,沒有打中!

  距離太遠了。對於能夠同時在水平方向以及垂直方向立體移動的飛龍來說,線性攻擊的命中率實在太低了。

  其中也有部分原因是因為古代語魔法的射程本身就不是那麼長。

  只要《言靈》還是《言靈》,離得越遠,威力也會相應的衰減,影響也會變弱。

  「……切!」

  我立刻開始準備第二發,在我就某種程度上能夠穩定使用的《言靈》中,《雷的言靈》是射程最遠的言靈。

  直到命中之前不論幾發我都會發射。

  因焦躁和憤怒而欠缺冷靜的我不由地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呆子!你在做什麼!」

  突然,後腦勺被敲了一下。

  回頭望去,是追著我而來的吧,梅內爾也爬上了屋頂。

  「為什麼就那樣憤不顧身地連射魔法啊,會自爆的!」

  而且還是那樣的高位魔法!梅內爾如此

  發怒道。

  「但是!」

  「沒有但是!」

  梅內爾勒住了我的脖子。

  「對手可是飛龍,我是讓你換種效率更好的方法啊!用你那聰明的腦袋好好想一想,呆子!不要亂來!!」

  他翡翠的雙眼直直地注視著我,狠狠地責備我,此時我才清醒過來。

  ——總之巧妙地、精確地使用小型魔法。

  伽斯的教誨在我的腦中復甦。

  唰地一下,大腦冷靜了下來。

  ……如果是伽斯的話,不會因這個狀況而驚慌失措。他會更有效率的,更加精確地使用魔法,只釋放出必要的威力。

  「……我明白了。」

  「很好。」

  我思考了起來。

  我手裡擁有的牌,能對那頭飛龍做些什麼?

  在我腦內的迴路中,無數的想法如同火花般閃現,檢討其可行性,再行消去。

  「——好。」

  我點了點點頭。

  「梅內爾,我希望你能幫我一下,你和妖精的力量是必須的。」

  「行。」

  梅內爾點了點頭。

  「還有碧、托尼奧先生!」

  我望向中庭,朝著兩人喊了起來。

  因為剛才《雷的言靈》,許多視線集中在了站在屋頂上的我們身上。

  「請與周圍的人協作,讓神殿前庭的人前往避難!」

  我用力揮手,喊道。

  「我要在那裡,打倒飛龍!」

  ◆

  「接下來——『希爾芙,希爾芙,風之少女喲。汝的腳步既為風之腳步,汝的歌聲既為風之歌聲。』」

  吟誦聲響了起來。

  妖精們聚集了過來,跳起舞來。

  「『合唱吧,輪唱吧,歡呼吧;帶著汝等的和聲,始源的《言靈》將遍布四方——」

  梅內爾唱誦著咒文。

  自剛才起,白色的小小少女就在視野的各個角落時隱時現,乘風而上。

  希爾芙,風的妖精。

  我確認了她們的存在後,開始詠唱起《言靈》來。

  「《言靈》、《飛去》——」

  與剛才一樣,詠唱起《雷的言靈》。

  除此之外——

  「《連接》、《追蹤》——」

  這是過去伽斯打倒不死神的分身時使用過的追蹤的《言靈》。

  並且我還揮動手指,在空中描繪出數枚複雜的《言靈》;如同紋章、如同魔法陣一般,裝飾的《言靈》在半空中擴展開來。

  在最後,我鄭重地張開了雙手,喊了出來——

  「——《雷電的》、《蜘蛛網》!!」

  這一瞬間,《言靈》迴響了起來。

  匯集而來的希爾芙們快樂地輪唱著《言靈》,她們的和聲向外擴散,就如同張開的漁網一般捕捉到了在遠方上空飛舞的飛龍——

  飛龍發出了悲鳴。

  它的平衡崩潰,痙攣了起來。

  但那一擊的威力分散成了網狀,並且隨著距離也衰減了許多,還無法將其擊落。飛龍立刻找回了平衡,恐怕它受到的傷害也就只有「相當痛啊!」的程度吧。

  但是,這樣就足夠了。

  在那個瞬間,飛龍確確實實地看向了我們這邊,看著給予了它傷害的我們——並且,翻轉身子掉轉了方向,朝這邊飛來。

  飛龍將我們視作了敵人。

  伽斯曾經說過,這一類的怪物大多數都是非常具有攻擊性的,遇到某些普通的野生動物會逃跑的情況,他們反而會選擇攻擊。

  「……要來了。」

  剩下的問題就只有一個——現在我的本領,能夠達到過去那三人實力的幾成。

  在飛龍接近的期間,我接連不斷地向自己和梅內爾釋放強化身體能力的魔法和祝禱術。

  梅內爾也喚來了許多妖精,同樣對他自己和我進行強化。

  在這個過程中,如同鳥般大小的身影,逐漸變大,靠近了。

  神明大人,現在,我為了誓言而戰。

  為了驅散邪惡之物,為了拯救悲嘆之人。

  ——還請賜予我您的加護!

  「在古蕾絲菲露的燈火之下!」

  我用雙手握緊了短槍《朧月》,獻上祈禱。

  一道巨大的光壁在神殿周邊豎起,這是《聖域》「Sanctuary」的祝禱術。

  周圍傳來了一陣喧囂。

  但我無視了它們,現在沒有去在意的功夫。

  飛龍撲了下來。

  它與光壁猛烈地碰撞,發出了轟然巨響。

  祈禱,祈禱。

  祈禱聖域如同金剛般不會損壞。

  將邪惡之物——永遠排除在外!

  「……!」

  ——但是。

  一道聲音響了起來,那是屏障碎裂的聲音。

  「什……!」

  梅內爾以及眾人都發出了目瞪口呆的聲音。

  就連我也在一瞬間忘記了祈禱,瞪大了眼睛。

  那是,什麼?

  與光壁碰撞的飛龍,全身的血管都染成了漆黑,瘴氣從所有的血管中溢出;淨域的防壁被黑色的瘴氣侵蝕、奔潰了……

  它的爪子擊破了防壁。

  光壁發出了如同玻璃破碎般的聲音。

  染滿了瘴氣的飛龍俯衝了下來,我能真真切切地看到,他那類似與爬蟲類的無感情的眼瞳死死地盯著我不放。

  「唔!」

  我在屋頂上翻滾了幾圈,勉勉強強地迴避了它那帶著粗壯爪子的後足。

  伴隨著風壓,屋頂的瓦礫被掀上了半空,我失去了平衡——就那樣從屋頂上掉了下去。

  「『希爾芙!美麗的風之少女!旋風的舞姬喲!』」

  是梅內爾的聲音。

  他順利地維持了平衡,現在還留在屋頂上。

  面對飛翔、盤旋,揚起散發瘴氣的尾巴再次逼近的飛龍——

  「『讓那與你們競舞的愚蠢舞者——』」

  詠唱。

  「『品嘗苦澀大地的味道!』」

  在那一瞬間,颳起了強風。

  那是強烈的下降氣流。

  不論飛龍擺出何種奇怪的姿勢,面對直擊雙翼的強烈氣流,從物理層面上來說它也只能束手就擒。

  他飛行的重心大大地傾斜了。

  「……威爾!!」

  「《捆綁》、《打結》、《束縛》!」

  我接連不斷釋放《束縛的言靈》。

  飛龍的雙翼變得不聽使喚,它掙扎著從半空落下。

  伴隨著轟然巨響,一陣衝擊傳來,連大地也在震動。

  我一邊確認掉在前庭噴泉附近的飛龍,一邊從屋頂跳下、著陸,奔向了飛龍。

  ◆

  我的大腦里傳來了一陣鎖鏈叮叮作響的聲音,就像是鐵的圓環產生了裂縫一般。

  飛龍在抵抗《束縛的言靈》,如果給它時間的話它就會掙脫言靈,再次飛上天空的吧。

  我不打算讓他得逞。

  噴泉被撞的粉碎,水從地面噴出。

  我向著掉到前庭的飛龍架起短槍飛奔了起來。

  目標很簡單。

  短槍瞄準心臟或者喉嚨進行突刺。

  就像布拉德一刀解決了飛龍那樣,瞄準要害用一擊決出勝負。

  飛龍感知到了我的接近。

  它回過頭來。

  「《加速》!」

  我如同子彈般衝刺。

  將朧月緊握於手,槍尖對準了飛龍的心臟。

  周圍的景色飛速地向後流逝,我一口氣靠近了飛龍巨大的身體——在下一瞬間,前方傳來了一陣猛烈的咆哮。

  飛龍也向我沖了過來。

  交錯、衝擊。

  「——!」

  我將短槍刺入了它噴出瘴氣的胸口,為了不讓手腕和手肘因彼此衝撞的反作用力而受傷,我迅速地放開朧月錯開身子。

  短槍確實地刺中了對方。

  周圍也傳來了一陣歡呼。

  但是。

  「騙人的吧……」

  能聽到不知從哪傳來的碧的聲音。

  我帶著一陣不祥的預感,回過頭去。

  只見飛龍地也朝我緩緩地回過頭來。

  槍被那橡膠一樣的皮膚、堅硬的肌肉給擋住了嗎?

  還是純粹地刺偏了?

  ——《朧月》沒能貫穿飛龍的心臟。

  它噴出了更多的瘴氣。

  飛龍直直地盯著我。

  它的口中積蓄著紅色的火焰。

  「快逃!吐息要來了……!」

  在我的背後仍有沒有前去避難的人。

  不能丟下他們不管。

  但是已經沒有時間了,也沒有解決的對策。

  ——要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才好?

  此時。

  在我的內心,布拉德笑了,他大聲笑著。

  上吧!上吧!他笑著喊道。

  「《加速》!!」

  伴隨著《言靈》,我沖向了飛龍。

  對於釋放吐息來說是過於接近的距離,因為擔心會自爆,飛龍一邊從嘴中放出火焰,一邊咬了上來。

  我極為勉強地躲了過去。

  然後,我用兩隻手——勒住了對著飛龍那粗壯的脖子。

  想不到合適的對策?敵人的性質不明?

  那麼,就用肌肉吧!就用暴力吧!上啊!——在我的內心,布拉德高舉著拳頭呼喊著。

  飛龍身上噴出的瘴氣慢慢地纏繞到了我的手上,但我的雙手上有燒傷的勳章。

  勳章燃起了白色的火焰,阻止了瘴氣的蔓延。

  「喝、啊……!!」

  飛龍抵抗著。

  我勒住了它的脖子,阻塞它的氣管和血流。

  接著張開雙腿沉下腰來,確保根基的穩固。

  然後擠出全身的力量,配合著飛龍抵抗的動作扭轉身體。

  ——飛龍巨大的身體,飛舞在空中。

  飛龍被倒摔向前庭那個已經被破壞了的、胡亂地噴著水的噴泉。

  一陣衝擊傳來,大地在顫抖。

  但是我穩穩地緊扣住勒著它脖子的雙手,絲毫沒有鬆手。

  「腰、腰車……?」(*注)

  (譯註,腰車為柔道技巧,詳情請見百度。)

  不知是誰發出了疑問。

  是的,是腰車。因為是抱著脖子扔出去的,所以肯定是腰車來的。

  我一邊想著理所當然的事情,一邊像是要壓在倒摔的飛龍身上似的,用最大的力量繼續勒住它的脖子。

  在我的背後,飛龍的身體猛烈的掙扎、彈跳、痙攣了起來。

  為了從我的雙手中掙脫,拼命地扭動著。

  「喝、啊、啊、啊!!」

  我擠出了全身肌肉的力量。

  我用全部力量與飛龍的力量比拼著。

  我壓制住它的抵抗,不如說硬是按住了它,將它壓倒在地。

  逃不掉的,我不會讓你逃掉的。

  你的嘴裡再也不可能噴出火焰。

  你的翅膀再也不可能在空中飛翔。

  你的牙齒、你的爪子也是——

  再也不可能傷害到任何人!

  我用盡全力勒緊它的脖子,扭向不可能的方向。

  觀眾們屏息以待,然後只聽「咔」的一聲。

  終於,飛龍的頸骨傳來了折斷的聲響。

  ◆

  咔地一聲,被我雙手抱著的飛龍的脖子失去了力量。

  在我毫不大意,以防萬一繼續用力勒住飛龍的時候……突然注意到周圍一片沉寂。

  本來就在神殿裡的人、來到神殿避難的人,許許多多的人都注視著我。

  他們的眼中蘊含著複雜的感情——啊,糟糕!我意識到了。

  我將眼前很有可能重達兩噸的——記得六米長的灣鱷的體重應該是一噸左右——飛龍的脖子給折斷了。

  因為周遭的人們眼看就要被吐息給焚燒,所以為了在不產生任何犧牲者的情況下獲得勝利而去勒住飛龍的脖子——現在回想一下,即使要我自己說也真的是太亂來了。

  說不定,現在大家是在害怕我——

  「漂亮!真是太厲害了!」

  「啪」,「啪」,掌聲響了起來。

  嗯?我疑惑地投去視線……是托尼奧先生。

  「感謝諸神,派遣你這樣的大英雄來到這裡!」

  托尼奧先生用誇張的動作鼓著掌,做出一副素不相識的模樣向我走來;然後在大家看不到的角度,他偷偷地笑了起來,略帶惡作劇地對我眨了眨眼睛。

  我放開了飛龍的脖子站了起來,他走上前來緊緊地握住了我的雙手,萬分感激,這樣道謝著。由此,遲鈍的我才終於明白了托尼奧先生的意圖。

  應該的,我笑著搖了搖被他握著的手。

  「《飛龍擊殺》!新的英雄誕生了——!」

  碧也察覺到了托尼奧先生的意圖,叮鈴鈴地彈起了弦來。

  她的聲音非常洪亮。

  「為我們的英雄響起掌聲吧!」

  之後,跟隨著率先鼓起掌來的碧,零零星星的開始有掌聲響起……然後掌聲逐漸變得響亮,伴隨著歡呼聲,我被喜悅的人們給圍了起來。

  謝謝你、謝謝你、他們無數次地向我道謝,握住我的胳膊,希望和我握手。

  ……我明白,剛才實際上是相當危險的局面。

  如果只有我和梅內爾的話,大概是沒辦法逆轉這個困境的吧。

  多虧擅長於社會交際與隨機應變的托尼奧先生和碧的支援,真的是值得感激。

  「現在還有人被壓在瓦礫下面,還有受傷的人!各位,請幫一把手前去救援!」

  等這陣歡呼聲告一段落之後,我如此說道。

  好、大家紛紛回應。

  我們就此搬開會場的瓦礫,接收傷員進行治療。

  明明是彼此之間沒有聯繫的一群人,卻產生了不可思議的連帶感。

  「……非常感謝。」

  「不,沒什麼。因為這算是我的投資。」

  「哼哼,之後可要讓我作曲哦?」

  混雜在吵嚷的人群中,我向托尼奧先生和碧道謝,兩人如此回答了我。

  「可是,你還真是什麼都做得出來啊。」

  「吃驚嗎?」

  「我已經習慣你的超出常識了。」

  我一邊利用槓桿原理處理瓦礫,一邊和梅內爾交談。

  「作為我來說深入骨髓地了解了自己的不成熟。」

  「啊?」

  那隻飛龍全身都被染的漆黑,噴出了不祥的瘴氣。

  我不知道那是因為某種原因的突然變異?還是在某個遺蹟觸發了陷阱被詛咒了?又或者是某人對其進行了邪惡的處理……能夠推測,它特意襲擊城市果然是有那個異變有關吧。

  當然也不能否認——彼此之間完全沒有關係,它只是基於某個本能而行動的——這樣的可能性……但是,即使飛龍再怎麼凶暴,襲擊人類的大都市也只能說是自殺行為了吧。

  雖然最初人類被壓制住了,但那只是單純依靠奇襲的優勢。等到人類從混亂中恢復,好好地派出大批士兵、魔法師和神官的話,它就只能束手就擒了。

  然後,即使飛龍產生了異變、要比一般品種來的強大——剛才的戰鬥,也太難看了。如果沒有梅內爾的話,我甚至有可能已經死了。除此之外,如果沒有托尼奧先生和碧的話,也無法否定有可能在社會意義上死亡。

  這裡太天真了、那裡不行,這樣不夠——在我的腦內正召開著這樣的反省會。

  「……餵、雖然不知道你到底設了多高的目標。」

  梅內爾喚回了我的注意力。

  我從思考回歸了現實,望向了他。

  「我們可是解決了一個大獵物哦,你要反省也沒關係,但多少開心一點吧。不然的話我也沒法高興起來啊。」

  「…………」

  這樣說來的話。

  的確,要反省的點還有很多,但即使如此,我也做到了那三人一同完成的《飛龍擊殺》。

  「嗯……」

  的確,應該高興。

  「嗯……嗯!梅內爾,謝謝你!多虧了梅內爾!」

  「嗯,做到了啊。……另外,再怎麼考慮也是你占了大半的功勞啊,笨蛋!」

  我們一邊開著玩笑,一邊伸出拳頭互相碰撞。

  感覺只要這樣一個動作,就一切盡在不言之中了。

  在那之後的救援工作持續了多少小時呢?關於飛龍的屍體則交給之後趕來的士兵們了。

  比起這個,在能偶看到的大致範圍內,應該已經把周圍的傷員給帶出來了吧……此時,神殿的門前不知為何騷動了起來。

  數名神官朝著這邊跑了過來。

  「《飛龍擊殺》閣下!《飛龍擊殺》閣下!」

  「啊!是我,有什麼事嗎?」

  我揮手回應他們,只見他們一副相當慌張的

  樣子。

  之後的工作就由我們來處理,還請您儘快前往,他們如此爭相說道。

  「王、王弟殿下他……!」

  「王弟殿下想要會見《飛龍擊殺》的英雄閣下……!」

  我楞楞地不停眨眼。

  ◆

  那是一間色彩鮮艷的房間。

  牆上裝飾著各式各樣的絹布,排列的裝飾品只能用壯麗一詞來形容。

  這間房間用不會讓人生厭的程度展示著主人的權威。

  ……大概,這間房間就是為了這個目的而設立的吧。

  我與梅內爾現在被邀請到了《白帆之都》的領主館的接客室內。

  「歡迎來到我的公館,英雄閣下。」

  在由黑檀製成的大桌對面張開雙手歡迎我們的男性,就是埃塞爾伯特•雷克斯•索斯馬克公。

  《法泰爾王國》的王弟,這個《白帆之都》的領主,《南邊境大陸》的統治者。

  ——這位男性擁有一雙銳利的眼睛啊,我如此想道。

  他淺灰色的眼瞳釋放出了讓人聯想到猛禽的銳利目光,仿佛要將我看原原本本地看穿一樣;短短的淺灰色頭髮經過精心修剪,相貌散發出相當的威嚴感,身體看起來也有積累相當的鍛鍊。

  定製的上流服飾,腰間攜帶的劍……那是為實戰準備的,並非是裝飾品。

  兩名完全武裝的護衛一臉嚴肅地站在他身後。

  「……能夠拜見您的面容,是我的光榮,殿下。應您的召見前來拜訪,我的名字是威廉•G•瑪麗布拉德。」

  我將右手放於左胸。

  右腳略略退後,行了一禮。

  「——嚯。」

  埃塞爾殿下看著我的禮節小聲地說道。

  ……咦,有什麼地方沒做到位嗎?

  「你居然知道如此古老的禮法,看來你的出身相當高貴啊。」

  他這麼說著,用同樣的動作還了我一禮。

  看來禮節並沒有什麼問題,不過還是產生了一些誤解。

  「不,那個……有關於我的出身,懇請您不要深究。」

  但是,沒有辦法啊。是沒辦法解釋的我不好。

  「哈哈哈,有隱情嗎。那就沒辦法了。……請坐。」

  坐下之後,殿下也邀請我入座。

  在輕輕施了一禮之後,我坐了下來……然後我用氣息感知到,梅內爾並沒有坐在椅子上,而是泰然自若地站在了我的斜後方。

  嗯?為什麼用那種「在下只是一名侍從。」的感覺……額,啊!他是把與大人物之間的對話全都扔給我了啊!

  「…………」

  我稍稍地轉過頭去,向他投去了「你這傢伙!」的視線,而梅內爾則是稍稍地揚起了嘴角。

  可惡!我如此想著,視線回到埃塞爾殿下身上。

  既然我們是被邀請而來的,在主人的面前老是東張西望的話會被視為無禮的行為。

  「不過……只有代表嗎?我下的命令應該是把所有人帶來才是。」

  「哎?」

  該不會,把碧和托尼奧先生也帶過來比較好嗎?

  雖然碧他們對領主的公館很感興趣,但因為沒有參與到與飛龍的戰鬥中,因此就留在了神殿。

  「威廉閣下,你們總共有四人或者五人吧?」

  「啊,是的。一共四人。」

  似乎殿下已經知曉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魔法師,神官、妖精使、戰士……是嗎。原來如此,是一直相當平衡的隊伍啊。」

  「哎?」

  「嗯?」

  咦?那個。

  「那個,一起旅行的是神官、獵人、商人、詩人……」

  「?……嗯?」

  似乎齒輪沒有對上?

  「對著飛龍釋放雷擊之人、在神殿放出光壁之人、操縱氣流之人……以及大熱門話題的、徒手挑戰飛龍、折斷了它脖子的戰士。」

  是四個人吧?埃塞爾殿下為了確認而問道。

  「啊。」

  是,是這麼回事啊。

  「恕我冒昧殿下,如果在那個意義上,毫無疑問就是我們兩人。」

  「……嗯?這是怎麼回事?」

  我點了點頭。

  「我的這一位友人、梅內爾道爾呼喚來了妖精,擴散了《言靈》,同時還操縱氣流使飛龍墜地。」

  「也就是說他就是妖精使啊。剩下的人?」

  「是我。」

  「……不好意思,能讓我聽一下詳細的經過嗎?」

  「我曾經單獨釋放過一次雷擊,但是失敗了。之後藉由梅內爾道爾的力量再次對著飛龍釋放雷擊,成功對它進行了挑釁。在那之後,我想要用《聖域》的祈禱術阻止他的突擊,雖然減緩了它的衝勁,但是飛龍發出了迷之瘴氣,突破了我的《聖域》……」

  由自己這樣說明的話,實在是感覺相當的不中用。

  如果是瑪麗的話,絕對會抵擋住它的吧。

  「在千鈞一髮之際,在梅內爾道爾幫助下,用妖精的下降氣流以及《束縛的言靈》迫使飛龍墜落在了前庭。因為周圍還有民眾殘留,因此我沒有使用大的魔法,而是用手邊的短槍瞄準了心臟,想要一擊決勝負,但這也失敗了。」

  如果布拉德看到了那個失誤,表情一定會很微妙吧。

  真的是,必須要再重頭鍛鍊啊。

  「為了不讓火焰的吐息使周圍的群眾產生傷亡,我不得不徒手再次進行突擊。躲過了它的啃咬抱著它的脖子放出了倒投,摁住它,勒住脖子封印住它的吐息,之後順勢用預先強化過的身體力量折斷了它的頸骨,做出了結。」

  真是何等的難看。

  我帶著後悔的表情說明著這場戰鬥,而埃塞爾殿下揚起了嘴角——

  「你絲毫不為打倒了飛龍感到驕傲嗎?所謂無雙的勇士,還真是存在的啊。」

  他如此苦笑了起來。

  ◆

  「說起來,飛龍被害的對應措施已經可以了嗎?」

  領主館的周邊相當的忙碌。

  許多似乎是文官、武官的人四處奔走著,而我們就這樣悠閒地坐在這裡,這樣好嗎?

  「當然,直到剛才還有許多事情要去處理,之後也有許多事務,諸如報告、指示,巡視災害現場鼓勵群眾,傾聽百姓的請願……」

  埃塞爾殿下玩笑似地折下手指計數著。

  「但是,還有比這些更重要的事情必須去做。」

  他的視線望向了我。

  「是的,比如說……向從根本上解決問題的英雄致謝,之類的。」

  他惡作劇似的笑了起來。

  「不,我只是……」

  「不用謙遜。我可不想被我的人民說成不知感恩之人。」

  這麼說完之後,埃塞爾殿下對著我和梅內爾端正了坐姿。

  「我埃塞爾伯特代表《白帆之都》感謝二位。」

  多虧了你們,在飛龍突然襲擊的情況下,才能將受到的損傷壓制在這種程度。

  他輕輕地低下了頭,如果說道。……即使是我也明白,像他這樣等級的權力者向他人低頭是一點都不尋常的事情。

  雖然可能也有人會想,只是低個頭又不會少塊肉,但對他這樣等級的權力者來說,向他人低頭這個行為弄個不好就會縮減他的權威。

  「……您的話語實在讓我受之有愧。」

  我回應著他的動作也低下了頭。

  ……一想到接下來的發展,我就感到胃很痛。

  但是,這是難得的機會。

  「我務必想要褒獎你一番,你有什麼想要的嗎?」

  「是。」

  ……大概,會變成非常麻煩的事情吧,但我做好了覺悟。下定決心,要上了!

  「我今天是經由南方的《獸之森》來到這裡的。那個地區的各個村莊現在正被率領凶暴魔獸的惡魔威脅著。」

  「嗯。」

  「……我想向殿下您確認一下,以您的力量,是否出動士兵前去狩獵惡魔呢?」

  聽到了我的問題,埃塞爾殿下一臉為難。

  「如果要我能不能的話,並非不可能。……雖然不是不可能,但非常困難。你也看到那個飛龍了吧?」

  他一邊如此說道,一邊揉著自己的太陽穴。

  「雖然沒有預想到飛龍這樣的龐然大物會直接攻擊《白帆之都》……現在,《南邊境大陸》的《法泰爾王國》的統治圈內,那樣的魔獸襲擊事件發生地相當頻繁。」

  「您說的那樣的,是

  指?」

  該不會……

  「是的,是說那個迷之瘴氣。接觸到的人都被瘴氣之毒侵襲,變得凶暴起來。」

  全身的血液中循環著迷之瘴氣的凶獸,現在也在這片土地上橫行霸道,埃塞爾如此解釋。

  「威廉殿下似乎沒關係啊,你應該用雙手抱住溢出瘴氣的飛龍的脖子了吧?」

  「我的體質對毒有很強的耐性。」

  「那是再好不過了。——也發生過打倒魔獸之後還有許多次士兵倒下的案例。」

  參考不死神的那次事件,那一類型的毒對食用聖餅長大的我的身體無效,但如果普通人承受了那種瘴氣的話就會變成那樣了吧。

  「…………」

  而這樣的事件發生了很多起。

  大概——不,一定是惡魔搞的鬼。

  「因為先王的政策,開發的地域實在是太廣闊了。就現狀來看,我們是沒辦法庇護所有在我們統治之下的村莊的。……能請你諒解嗎?」

  我明白埃塞爾殿下的言外之意。

  在這樣的狀況下,是不可能將兵力分給邊境的獨立村莊——也就是既沒有納稅也沒有納入統治的村莊的。如果分割了兵力還會引來應該庇護的村莊的不滿。

  經由稅收組成的兵力只可能為了納稅之人而行動,不可能為了沒有納稅之人而行動。

  這就是,要說可能或者不可能的話,的確是可能的,但從實際上來說根本不可能辦到。

  「那麼。」

  確認結束,接下來才是正題。

  「……能請您允許我自費組織冒險者、傭兵,前去討伐惡魔嗎?」

  這是我一直在考慮的想法。

  再怎麼說,我一個人是沒辦法找出並且討伐在那個《獸之森》中猖獗橫行的魔物的。

  如果一個人做不到的話,就只能用錢僱傭別人增加人數了。

  ……但是,在我問出這個問題的瞬間。

  埃塞爾殿下的太陽穴,「啪」地彈跳了一下。

  「…………」

  他一言不發地用手,用手遮住了眼睛,揉起了自己的太陽穴。

  然後慢慢地,看向我。

  「威廉閣下——你明白你說的話中有什麼含義嗎?」

  視線非常的銳利。

  房間內的氣氛,慢慢地開始產生變化。

  ◆

  「我明白我的請求有多麼的冒昧。」

  「即使如此你也這樣要求?」

  「是的。」

  埃塞爾殿下的視線變的更嚴峻了。

  感覺我第一次真正理解了「眼力」這個詞的含義。——膽小之人的話僅是接觸到這個視線就會全身發抖,無法表達自己的意見吧。

  但是,我立下過誓言。

  「只要一想到如果不行動的話,不知道還有多少村子會被燒掉……之後又會有多少人會在飢餓、哀嘆、暴力中結束一生,我就必須提出這個請求。」

  「但是,拯救一切是諸神也沒有達成的偉業。」

  如同互相瞪視一般,我和埃塞爾殿下的視線彼此碰撞。

  埃塞爾殿下忽地移開了視線,聳了聳肩。

  「……真是的。如果提出這個願望的閣下,單純只是個默默無名的男性的話。」

  「的確如此。但話又說回來,如果我沒有打倒飛龍的話,說不定連見您一面都做不到。」

  殿下用手遮住了眼睛,揉起了兩邊的太陽穴,這應該是他的習慣吧。

  「那也有道理。但是——」

  他的話沒有再繼續下去。

  《飛龍擊殺》的功績,突然在負面意義上起了作用。

  ……的確,就如同殿下所言。如果只是——某個普通的男子對於邊境的現狀看不下去,自費稍稍聚集人手討伐惡魔——這種程度的話,還不成問題。

  只是那種程度的話埃塞爾殿下也還能放過。

  因為實際上,這是個邪惡種族四處流竄的世界;領主遲遲不見行動而自己僱傭冒險者的案例並不少見,還在容許範圍之內。

  但這不是他人,而是《飛龍擊殺》的英雄——順帶還被誤解為是某個地方的貴族出身的我提出,要招募能成為私兵的戰力,前往現在領主權利觸及不到的《獸之森》活動。

  ……要說哪裡有危險的話,各種各樣無法說明的危險要素全都聚集在了一起,這一點很危險。

  比如說我有可能成為叛亂勢力的頭目,我有成為他國的樞紐,因為我的過激行為而刺激森林中的魔獸和邪惡種族,等等等等。

  所以,這怎麼想也——

  「……甚至不得不考慮取走閣下的性命了。」

  威壓感撲面而來。

  「……誠惶誠恐,請問我會是怎樣的死法呢?」

  「不會剝奪你的榮耀的。因為與飛龍的戰鬥中毒而死之類的,突然開始吐血、治療沒趕上之類的。」

  一臉嚴肅站在王弟殿下背後的護衛,微微彎下了身子。恐怕只要殿下,「砍了他」,一聲令下,那兩人就會踢開桌子撲上來吧。

  除此之外,恐怕在房間的左右的隱藏房間內屏息以待的數名武人也會衝出來將我切碎,也有對方可能使用飛行道具的危險。王弟殿下也有相當的本領,下達命令之後就會貫徹防禦後退的吧,很難將其作為人質。

  如此這般,我姑且還是想像了一下要是進入了戰鬥局面的話要如何應對,但是再怎麼考慮也無濟於事。即使將公館內的所有人都殺了,動手的我也會在社會意義上死亡,本來就不可能做出那種選擇。

  「——嚯?」

  埃塞爾殿下的視線突然望向了梅內爾。

  「這可真是,這可真是,叫人害怕啊。」

  他用誇張的動作聳了聳肩。

  我想著發生了什麼事而回頭望去……只見梅內爾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

  「……幹嘛啊。」

  「不……」?怎麼回事。

  因為不能老是盯著梅內爾看,我的視線回到了殿下的身上。

  總而言之,現在的糟糕流向是我自己導致的,必須要想辦法突破這個局面。

  我放在桌子下面的雙手一點點地滲出汗來。

  ……是否能對此做些什麼,連我自己都沒有自信。

  「殿下。」

  「怎麼?」

  「——如果,這個世界上的鹽都失去了鹽分的話,又如何能說那鹽是鹹味的呢?」

  ◆

  「……嗯?」

  殿下對於我突然的提問感到詫異,而我繼續說了下去。

  「如果,世界上持有燈火之人都前往太陽光芒所在之處的話,那燈火又能照耀些什麼呢?」

  「…………」

  埃塞爾殿下的視線銳利地射向了我。

  我們的視線彼此碰撞。

  沒有逃避。

  毫不膽怯。

  我筆直地注視著他。

  「我在燈火之神古蕾絲菲露的眷顧下,被寄予其中的一盞燈火。」

  我注視著他的雙眼,說道。

  「我認為,搬運燈火之人,只要仍手持燈火,就必須行進在黑暗的最前方,必須用光芒照耀那些在黑暗中哭泣之人,不斷地向人們指引應該前進的道路。」

  向前進發。

  我傾訴著內心最深處的想法。

  「我覺得,那就是我的使命。」

  除此之外別無他物,理應如此。

  拙劣地偽裝、敷衍,對這個人來說只會起到反效果。

  「——因此,我向您請求,能請您以某種形式,允許我的行為嗎?」

  這麼說著,我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跪了下來,深深地低下了腦袋。

  既不賢明,也不機智。

  我能做的,就只有正面向其請求。

  ……但是,我覺得,如果要讓人答應亂來的請求的話,首先果然還是應該毫不掩藏地向其傾訴。

  埃塞爾殿下,沉默了下來。

  「…………威廉閣下。」

  過了一小會,他說了。

  「那十有八九,會是充滿絕望的道路。首先不可能實現,並且即使實現了也只會讓自己遍體鱗傷。」

  聽到這句話,我緩緩地抬起頭來。

  然後對著殿下,微笑了起來。

  我明白。

  但是。

  「我啊,找那絕望之類的有些事情。」

  「嚯,什麼事情?」

  「嗯——因為他們讓我看得很不順眼,所以我想要狠狠地,一腳把他們給踢飛。」

  我聳了聳肩,如此回答道。

  聽到這個回答的埃塞爾殿下楞了一瞬間……然後,大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一腳把他們給踢飛,是嗎?這可真有想法啊,哈哈哈!」

  這個說法似乎很得埃塞爾殿下的歡心。

  他按著肚子,「啪啪」地拍著桌子。

  眼裡甚至滲出了淚水。

  「哈哈哈,這樣嗎,是這樣啊。說起來閣下是能夠行使《聖域》的高位神官啊。而且,還擁有一位很不錯的友人啊!」

  「……?那個?」

  「嗯,沒什麼。閣下沒察覺到吧,當我說要殺掉閣下的時候,在閣下背後站著的半精靈帶著殺氣狠狠地瞪著我喲。那是死士的雙眼,他毫無疑問做好了覺悟,為了保護你即使把在場的所有人都殺了也在所不辭。」

  哎呀,真厲害啊,真厲害,殿下笑著說道。

  我慢慢地回過頭去看向梅內爾……

  「我、我才沒做那種事情!只是因為想著我也已經被卷進來了才做的覺悟……可惡,別那麼高興!」

  我似乎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副鬆弛的奇怪笑容。

  看到了我的笑容,梅內爾的臉更難看了。

  就在此時——走廊的對面突然傳來了慌亂的腳步聲與喊叫聲。

  ◆

  「神、神殿長、請止步,現在殿下正在與客人暢談……」

  「請等一下!請等一下父親!」

  「哈,放開我、還不放開我!」

  傳來了這樣的聲音。

  「別妨礙我!你們這群呆子——!」

  「啪嗒」一聲,門打開了。

  在那裡的是巴格利神殿長。

  他的身後拖著公館的傭人以及似乎是助祭的年輕女性。

  神殿長一邊粗重地喘息著,一邊「咚咚」地走進房間裡。

  然後毫無顧忌地站在了殿下的面前。

  「……埃塞爾伯特殿下,能請你停止蠻橫的行為嗎?」

  那是與埃塞爾殿下在不同意義上刺眼的視線。

  一動不動地盯著殿下,神殿長這麼說道。

  「嚯,蠻橫嗎?那究竟指的是何事,巴格利神殿長?」

  埃塞爾殿下聳了聳肩,仿佛很愉快地詢問神殿長。

  「請別裝傻!」

  咚地一下,神殿長狠狠地踏了一下地板。

  「這個年輕人!」

  他指向了我。

  「是在我們神殿的名簿上登記的一人!雖說只是暫時的,但他的戶籍可是歸於神殿的!明明如此,卻沒有通知神殿一聲就叫他招來此處,這算是什麼意思!殿下是想要無視神殿的權威嗎!」

  他一口氣喋喋不休起來。

  「哦,這樣啊這樣啊。我還不知道此事,是這樣嗎?」

  「……啊,是的。」

  我確實在名簿上登記過了,但是,那很明顯並不是那麼重要的東西,只不過是旅館登記簿那樣登記的東西才是……

  「這可不是一句不知道就能算了的!就算是我外出不在,居然無視確認的手續!」

  「雖然你這麼說,你那邊神殿裡的人可是很勤快地把他送了過來啊。」

  「那只是單純的教育不足!之後我會好好地管教他們的!!」

  這麼說著,他用噗扭噗扭地肥大的,嵌著金銀戒指的手「啪」地敲了一下桌子。

  「砰」地一下,他全身的脂肪都搖了起來,總感覺好奇怪。

  「不管怎樣,他是隸屬於神殿的!殿下如果太肆意妄為的話……」

  「關於這一點,神殿長,他可不只是那樣的料哦。」

  「……什麼?」

  「他剛才和我說,想要招募私兵,去救《獸之森》的貧民們。」

  「啥!?」

  瞪大了眼睛的神殿長這一次將視線投向了我。

  「你、你、你這……」

  「說實話,要說我腦里沒有閃過就在這裡殺掉他的想法,那肯定是說謊。」

  神殿長已經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嘴巴「啵啵」地開合著。

  就像是金魚一樣。

  「但是,因為他太過耿直了……不知不覺讓我也覺得有趣起來。」

  「啥!?」

  「怎樣,神殿長。我想任命他為只限一代的騎士,神殿能不能給予祝福呢?」

  「啥、啥!?」

  「你想,就是所謂的聖騎士「Paladin」啦。我和神殿,責任和利益各半……就是這樣的經由,你看怎樣?」

  「啥啊啊————!?」

  神殿長的聲音大的嚇人。

  房間都「霹靂霹靂」地震動了起來。

  「他姑且也在我和神殿的管轄下,如果發生萬一的話,你想,還有除籍這個手段的吧。」

  「不是這個問題!」

  「關於他的出身已經有了神殿的保證,之後只要成為《飛龍擊殺》的英雄的話,就不會有任何問題了。」

  「也不是那個問題!」

  「那麼究竟有什麼問題?」

  「話題進展太快了啊!!」

  他又「啪」地敲了一下台子。

  「——讓我帶他回去好好討論一下!這樣可以吧!」

  「嗯,可以可以。隨你怎麼討論。……但是,如果能夠實現的話我會很高興的,巴格利。我相當中意他喲。」

  「提拔我的時候也是如此,開完笑的話還請您適可而止!」

  巴格利神殿長這麼吵了一番之後,目光銳利地看著我和梅內爾。

  「餵、初學者的小子!要回去了,跟過來!」

  「好,好的!」

  我說著慌慌張張地站起身來。

  因為暴風雨般的神殿長的介入,我與《白帆之都》的領主,埃塞爾伯特殿下的會面就此告終。

  ◆

  「真是給人添麻煩……」

  在回去的路上,巴格利神殿長開始噼里啪啦地抱怨起來,梅內爾則是一副火大的樣子聽著他的怨言。

  ……啊,嗯,這兩個人相性很差。

  「那個。」

  在我居中調和,想要說些什麼的時候。

  「尤其是你,這個初學者!竟敢那樣任意妄為……!」

  「任意妄為?我們本來就不是你的部下吧!」

  「你這傢伙說什麼!」

  巴格利神殿長越說越激動,終於梅內爾開始頂嘴了。

  「我可是神殿長!」

  「那又怎麼樣啊!」

  要介入開始哇哇地爭吵起來的兩人之間,對於我來說是不可能的任務。

  「抱歉,最近因為有很多還未解決的事件,父親有些焦躁……」

  對著這樣的我搭話的,是在領主館內想要阻止神殿長的助祭小姐。

  她束起了亞麻色的頭髮,上半身穿著短衣,下半身穿著裙子,一副相當認真的模樣。

  「不,這邊才是,我的夥伴失禮了。……話說回來,那個,您是巴格利神殿長的女兒嗎?」

  我稍稍有些疑問。

  確實,雖然這個世界的聖職者並沒有被禁止成家,但神殿長是已婚者嗎?

  「嗯,我是那位大人的女兒,雖然彼此沒有血緣關係就是了。」

  「那是……」

  「在前往這裡赴任之前,父親負責運營的是首都的神殿,那間神殿附設有一個很大的孤兒院。」

  「啊,原來如此。」

  之後,神殿長因某種經緯被埃塞爾殿下看中、提拔了吧。

  雖然才相遇不久,但通過今天的事情,我非常清楚地了解到巴格利神殿長是一個舉止強硬的人。

  前往這樣的邊境赴任神殿長這一職務,到底是出於何種判斷呢?

  「離開了孤兒院的前輩和同輩們,大多經由父親的介紹在本國各地就職了……但是我還有其他十幾人跟著父親來到了這個大陸。」

  而且他在全國各地都有關係,甚至還有許多忠誠度很高的部下。

  嗯,雖然之前我保留了很多看法,但差不多也可以得出結論了。

  儘管有些失禮,巴格利神殿長只看外在的話像是個墮落的酒肉僧侶,也是個非常愛抱怨的人……但他大概,相當的賢能。

  所以。

  「巴格利神殿長。」

  我對著正在和梅內爾吵著些什麼的巴格利神殿長出聲說道。

  「非常感謝您。神殿長中途介入真是幫了我們大忙。」

  「我不記得有做過什麼需要你感謝的事情!我只是從王弟殿下的蠻橫中守護了神殿的權威罷了,至於你只是順便的!」

  說到底,那位大人一時的心血來潮就會變成很不得了的事情的,真是叫人吃不消;神殿長仍在噼里啪啦地發著牢騷。

  這個人真的有很多不滿呢……大概他是借用發牢騷來維持精神的平衡吧,但我想他這種做法恐怕在神店內不太受歡迎。

  「……但是,也罷,即使是這樣,也必須尊重世俗的權力。

  為了討論王弟殿下的提案,等到傍晚的祈禱(EveningPray)結束你記得留在禮拜堂里。」

  「是,就按照您的吩咐。……啊,但是,那個……」

  「幹嘛!」

  「那個,Evening Pray指的是?」

  「…………」

  神殿長的太陽穴上浮現了顯而易見的青筋,過了一拍之後,開始高聲怒罵起來。

  ……不知世事真是非常抱歉。

  ◆

  似乎經過了兩百年,很多儀式都有了更改修訂。

  統合了在瑪麗的時代被稱為晚課「Vesper」,晚堂課「Complin」等數個聖務日課,變成了傍晚的祈禱「Evening Pray」這個稱呼。

  統合了複數的聖務日課之後,稱呼也變得淺顯易懂,恐怕這是受到《大聯邦時代》崩壞的影響,各地沒辦法再維持繁瑣的儀式體系吧。

  ……那麼只要說是晚課或者晚堂課就能明白了,我這麼說了之後,神殿長和助祭小姐都露出了一副驚訝的表情,似乎這是在現在不常聽到的詞彙。

  「你是師從於某個熟悉古典禮儀的長壽種族修道僧之類的嗎?」

  「那個,是的,正是如此。」

  ……先不說不死者到底算不算長壽,但瑪麗毫無疑問非常熟悉古典禮儀。

  「也就是說並不是完全無知啊。」

  巴格利神殿長用鼻子哼了一聲。

  「安娜,應該有匯總了禮儀更改修訂的書籍。你去圖書室把那個拿來,然後隨便找個老師讓他看著辦吧。這小子是初學者……而且是兩百年前來的古代人,會很花功夫。」

  雖然感覺被評論的很過分,但因為神殿長說的大都正中靶心,所以我一句話都沒法反駁。助祭安娜小姐站在神殿長的身後,一副非常不好意思的表情一次又一次地向我低頭致歉。

  在那之後我們回到了神殿,與托尼奧先生和碧合流,接受主要來自碧的問題攻勢……在完成了各種各樣的雜事後,我們參加了傍晚的祈禱。

  雖然大家都還因為瓦礫的移除工作、治療各處的傷員而慌慌張張的,即使如此,神殿的人們也不打算停止日常的祈禱。

  ——即使困苦之時也不忘祈禱,我覺得這樣的精神很讓人欽佩。

  然後,我們參加的儀式非常的莊嚴,但……稍微有點讓我坐立難安。

  我被大家勸坐到前排,四面八法不斷地有視線投向我……因為我不是很習慣受到這樣的款待和矚目,所以總是沒辦法冷靜的祈禱。

  然後在諸人退出了禮拜堂之後,我一邊獨自祈禱一邊等待之時,神殿長來了。

  定時的祈禱也沒有參加,似乎是有什麼要事。

  「稍微等我一下。」

  這麼說完之後,在除了我以外誰都不在的禮拜堂里,神殿長合起雙手,跪下膝蓋,向神獻上了祈禱。

  ——那一刻,神殿內瞬間切換成了另一種氛圍。

  「…………」

  那個祈禱的姿態,達到了常人難以想像的高度。

  明明神殿長的外表絕不美麗,但那祈禱卻非常的美麗。

  ……祈禱的高度能超越神殿長的,我只見過瑪麗一人。

  不由得,我也合起了雙手。

  「——接下來。」

  可是,神殿長的祈禱比我預想的要短很多。

  「哎,那個。」

  「幹嘛。」

  「……巴格利神殿長,雖然您有很多讓人在的地方。」

  那個,我尋找合適的詞彙。

  「毫無疑問,神明賜予了您相當高位的加護呢。」

  這個氣息,大概不會有錯。

  雖然遇到的時候就隱隱約約有所感覺,神殿長得到的加護……大概與我等同,又或者凌駕於我。

  「神殿的各位都說您不使用祝禱術;祈禱時候的那副模樣也從不讓人見到,在別人的面前總是偷工減料。」

  這是為何呢?我如此問道。

  「哼,你這呆子初學者。」

  他訓了我一句。

  「年輕人,你將祝禱術視為何物?」

  「神明大人賜予的加護。」

  「那麼神明為何要賜予你加護?是為了給你特別待遇?不是吧。」

  「…………」

  「是要經由你——懂嗎?神明有必須要經由你來達成的事情。然後我們為了完成賜予我們加護的神明的意願,必須時常思考祝禱術的使用之道。如果當做便利的道具去使用的話,只會讓神明的威光只減不增,那種愚蠢之人獲得的加護也會隨著時間而減少。傻瓜們通常都不明白這一點,不明白的話,就永遠只會停留在初學者階段,然後在某一天失去神明的加護。」

  神殿長不間斷地說著。

  「我是神殿長。在這片剛開拓不久的粗糙土地上,為了確保資金和權利,既會恐嚇其他人,也會朝他們怒吼,為了疏通渠道,不論是招待也好賄賂也好都會去做。……你試試看在這樣的狀況下還向其他人展示高位的祝禱術,眾人絕對會想,『居然賜予那樣的男人加護,神明到底在考慮些什麼啊。』」

  他瞪著我。

  「那麼,年輕人,這是否實現了神明的意願?這為宣揚吾等的守護神,制裁與雷之神沃爾特的威光派上了用處嗎?」

  「並沒有。」

  「是的,就是這樣。既然如此,將祝禱術和祈禱都深藏於身才是正確的做法。至於華麗地使用加護、宣揚神明威光的使命,就交給副神殿長那傢伙就好。」

  他很優秀,也懂得如何適當地掌握人心。

  漂亮又麻煩的損耗腦細胞的招牌工作就交給他吧,巴格利神殿長如此說道。

  「你又怎樣,乳臭未乾的小子。只是殺了條飛龍就想以英雄自居嗎?」

  聽到這個問題,我不由得無言以對。

  「聖騎士……哼,居然說是聖騎士?至今都還不理解祝禱術為何物的年輕人,居然也敢說是聖騎士!王弟殿下也真是愛開玩笑!」

  面對動作誇張地讓我吃驚的神殿長,說實話,我一句話都無法爭辯。

  「……餵。」

  「…………」

  「由我來拒絕也可以。如果我頑固拒絕的話,王弟殿下也只能放棄。」

  喂,怎樣?神殿長釋放著威壓如此詢問。

  那直直地注視著我的視線與巨大的身軀相配合,營造出了完全不輸於那時的埃塞爾殿下的威壓感。

  「放棄吧,乳臭未乾的小子。等著你的不會有什麼好事。」

  「……即使如此。」

  我沒有逃避。

  回望著神殿長的雙眼。

  「即使如此,吾神正經由我去完成某些事情。」

  我這麼回答之後,神殿長豎起了眉毛。

  用一副嚴厲的表情注視著我。

  「不會後悔嗎?」

  「不會後悔。」

  「愚蠢的傢伙。」

  「我也是這麼認為的。」

  「你向流轉之神立下了何種誓言?」

  「獻上我的一生,去驅除邪惡之物、拯救哭泣之人。」

  「……高興吧,在我見到的傻瓜中,你也是最傻的那個。」

  他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我會派幾個人跟著你的。之後的事情你就自己想辦法吧。」

  非常感謝,我深深地、深深地低下了頭去。

  ——不論其他人怎麼說,我都會尊敬這個人。

  ◆

  自那之後該怎麼說呢,已經忙碌地可以稱為慌亂了。

  我在一旁看著王弟殿下聯繫神殿長給予是否接受的答案……接著被助祭安娜小姐拉走,然後一位看起來很嚴謹的神官先生按照當今的流程將禮儀禮法、以及作為神官的典禮禮法等等教給了我,接著以可怕的速度進入了授勳環節。

  再怎麼說騎士的爵位也不輕,為何會以這樣特例的速度行事?雖然我是這麼想的,但我也零星地聽到,似乎飛龍造成的損傷頗大,也有人失去了家庭和職業,希望能開辦一場能帶來臨時工作的慶典。

  ……啊,說起來前世的古代史和中世紀史也是,每當災害發生的時候就需要興建神社佛堂,那些就是財富再分配的側

  面體現。

  不管怎樣,只要得到了騎士的爵位的話,很多很多事情都會進展地飛快。

  人力、物力、財力、權威,這些因素要是依附於權力的話,運營起來也會更加簡單。

  這樣一想的話,即使被那位王弟殿下和神殿長套上了項圈,也不算什麼了。

  ……實際上那兩人也應該不打算使喚我到那種地步吧,大概。

  「不知其來自何方,不知其以何鍛鍊,不知其師從何人。

  世人所知的,只有其為失傳的流轉之神、燈火之神的使徒。」

  這也大概是,必要的事情。

  「他的信仰虔誠得如同主教,他的學識淵博得匹敵賢者;

  並且,蘊藏在他雙腕之中的,是能壓倒飛龍的無雙剛力。

  宛如三英傑的靈魂寄宿其身,創下偉業!」

  ……必、必要的事情。

  「《燈火的使徒》《飛龍擊殺》《剛力無雙》——《世界盡頭的聖騎士》威廉•G•瑪麗布拉德,這既是現身在白帆之都的,新英雄之名……嗯,差不多就這樣吧。」

  雖然是必要的事情啊!

  「碧,能請你不要在我的面前練習我的武勛詩嗎?」

  「幹什麼啦,又沒什麼關係——?」

  「不管怎麼說都很羞恥啊!」

  「實際上你也的確完成了這樣的功勳,沒辦法的吧……」

  「羞恥的東西就是羞恥啊!」

  我們就這樣在神殿的房間內交談,在我們的一旁,托尼奧先生撥著算盤。

  「嗯。」

  「怎麼了,托尼奧先生?」

  「要買大量的役畜的話,果然會需要相當的價格啊。」

  「啊,如果是那件事的話。」

  雖然討伐了飛龍之後,因為騎士什麼的忙碌不已,但我並沒有忘記正事。

  我們的目的歸根結底是討伐《獸之森》中的惡魔,同時解決那一帶的經濟問題,再有就是宣揚燈火的神明大人的威名。

  ——所以,我已經打好了腹稿。

  「哦?你想怎麼做?」

  「能請你前去交涉,用便宜的價格買進生病的或者受傷的役畜嗎?」

  「嗯。」

  「那些全部,由我來治好。」

  「……啊。」

  托尼奧先生瞪大了雙眼。

  嗯,我也是有好好考慮過的哦,在各種各樣的事情上。

  家畜商人因處理掉了患病受傷的家畜而感到滿意,而我們也因得到了役畜而感到滿意,《獸之森》的村落都不怎麼富有,購買力很低,所以對於家畜商人來說並不是什麼大客戶但也算不上什麼麻煩。然後生病的受傷的役畜也能得救——不過,雖然不知道他們繼續作為役畜活下去是否能稱得上幸福就是了——但在道理上來說應該是大團圓的結局。

  實際上,如果商人們知道役畜便宜賣給我們之後被我們治好了的話,可能會覺得不爽,這一點還需要注意。

  「另外,如果連接《獸之森》與《白帆之都》的生意能由托尼奧先生負責的話,那就真的幫大忙了……」

  我要出資多少才好呢?

  聽到我這個問題後,托尼奧先生拖住了下顎,嗯,地說道。

  「威爾,我們稍微認真地商量一下吧。」

  「還、還望手下留情……」

  應該要做的事情增加了。

  但是,目的地是一致的,並且,我們有在前進。

  ……神明大人,總算開始上正軌了,我會試著做好的。

  我在內心如此說道,感覺那位總是面無表情的寡言女神大人,露出了些許的微笑。

  ◆

  ——那家店的風格是稍稍有些大的酒館兼旅店。

  一樓是酒館,二樓是旅館。客人不會吃霸王餐但會不付住宿費,為了防止客人賴著住宿費就跑,旅館建在上層,這一點似乎不論哪個世界都是共同的。

  店的前面立著「鋼鐵的劍亭」這樣的一塊門牌,在門牌的下面,有一個像是武器一樣的簾幕。

  那似乎就是冒險者滯留的場所,委託的介紹地,「冒險者的旅館」。

  冒險者。

  如同傭兵般出售自己的本領,擔任保鏢,發掘《大聯邦時代》的遺蹟,擊退魔獸,從而賺取賞金過活的自由之人。

  用前世的歷史做比較的話,大概接近古羅馬時代的職業劍鬥士吧;又或者是西部劇里出現的牛仔。

  從社會地位上來說並不怎麼高,但是同時是能夠實現一夜暴富、又或者成為英雄的社會階層。

  傍晚時分,路上到處都是工作回家的勞動者,我和梅內爾一起來到了這裡,然後從大開的門縫中向吵鬧的店內望去。

  店內已經非常熱鬧了。因為還是冬天,人們穿著稍稍有點厚的衣物,碰撞著注滿了啤酒的角杯互相干杯。

  但是,這番光景稍微有些奇怪。

  「…………那是魔獸的角和皮做成的。」

  他們毫不在乎地使用著用魔獸的角製成的角杯,披在身上的外套、背心也是用魔獸的皮革製成的。

  ……那是他們的戰利品,也能簡單明了地顯示自己的實力,梅內爾在一旁小聲說道。

  我們走了進去,視線聚集到了我們身上……他們沉默了一瞬間,隨後吵鬧了起來。

  帶著混血的銀髮半精靈的,栗色頭髮的年輕人。

  他經過相當恐怖的鍛鍊。

  絕對不會有錯。

  「哦哦,傳聞中的《飛龍擊殺》大人,來這個偏僻的酒館有什麼事嗎!」

  一個看似喝高了,但身形卻相當敏捷的男人向我搭話道。

  「我有委託。」

  「那樣的話去和店主說一聲,付點錢,然後使用告示板就好。」

  「非常感謝。」

  一眼看去,店內的牆壁上掛著一塊巨大的木板,有好幾張紙和皮革被用大頭針釘在了上面。我也和店主溝通,付了委託費得到數枚大頭針後,和其他委託一樣,將委託文件用大頭針釘在了木板上。

  什麼啊什麼啊,眾人說著聚到了我們的周圍看起了委託。

  「渴求冒險者。

  探索惡魔猖獗的《獸之森》。

  每一天都不見天日,危險絡繹不絕,無法保證生還,酬勞些微。

  成功之際將獲得榮譽與讚美。

  ——威廉•G•布拉德。」

  然後,周遭陷入了一片沉默。

  ◆

  「餵、喂,《飛龍擊殺》大人喲。」

  首先出聲的,是一個飽含酒氣的男人。

  「我們也是要做生意的啊,這樣的話可沒法當做生意啊。」

  那冒險者穿著閃閃發光的鋼製胸甲,腰上別著紅色劍鞘一點傷痕都沒有;粗大的雙手,赤紅的臉龐,大概三十左右。

  「對吧?」

  他這麼一說之後,應該是和他同一隊伍的幾人應和了起來。

  喊著,就是啊就是啊,太吝嗇了吧。

  就在梅內爾靜靜地握緊開始拳頭、我略略有些慌張的那一刻。

  「閉嘴,一群《紙老虎》「Bluffer」。」

  一名衣著襤褸的男性慢悠悠地出現在一邊,他的一句話使得我們停下了動作。

  那位男性滿臉的鬍鬚,以至於無法判斷他的年齡,體格看起來並不差,但也好不到哪裡去;外套上到處都是擦傷和焦痕,帶的劍鞘也破破爛爛的,似乎進行過某種改造。

  ……但是,最重要的,引起我注意的是他的手指。

  他的手指很髒還有很多傷痕;在他的指尖,指甲被剃的很短。

  布拉德不知何時進行武勇講義的時候曾經說過,要評判一名劍士的話首先看他的指尖。

  ——是否會讓任何要素妨礙自己拔出武器。

  ——那種事情只要看手就能看明白。

  「在我看來。」

  他慢慢地說道。

  似乎並不怎麼擅長言辭。

  「你想要的是《冒險混球》「Mad Man」吧?而不是那些規矩很好,但沒什麼本領,姑且還是知道工作的禮儀和忍耐的《紙老虎》。

  是想要那些不知道恐懼也不知禮儀的垃圾們;想要那些為了無聊的原則而賭上性命的,最差勁的《冒險混球》吧?」

  我點了點頭。

  雖然我並不是故意要減少酬勞,但與在貧乏的區域打倒惡魔這份工作相比,收入的確很少,相反危險很多。

  雖然也會遇到沒有被發掘過的遺蹟,但即使這樣也有其危險。

  我不會欺騙他們為我工作。

  我們應該匯集的不是將冒險者作為一份工作的那類人,而是追求名譽、榮光、冒險而成為冒險者的人,這是我和梅內爾達成的一致見解。

  然後我們聽說那一類人就聚集在這「鋼鐵的劍亭」內。

  所以——

  「正如你所言。因此,我們才會來到這裡。」

  「喂,聽到了嗎,他說正如我所言哦!」

  《飛龍擊殺》渴望《冒險混球》們!

  伴隨著他的話語,數張桌子上,之前窺伺著這邊動靜的人們行動了起來。

  「切,《莽漢》「Srider」的混蛋們……賺到錢了的話,你們偶爾也請一次客啊!」

  反而是剛才那個裝備看起來很不錯,最初向我搭話的人輕輕地咂了咂舌回到了座位上。雖然期待是賺錢的活計,但既然不是的話——他們大概就是這樣想的吧。對於重視生計的人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靠近我的人普遍看起來很糟糕,裝備上也帶著一層污跡,但是散發著銳利的氣場;他們的裝備大多是由魔獸的皮革製成,用魔獸的角相互碰杯。

  ——他們基本上都不會去關注商家的保鏢之類的穩定又安全的工作。

  他們為了戰鬥與冒險燃燒性命,是一群真正的血性漢子……是的,就像是布拉德那樣!

  「《獸之森》的探索,目標在哪裡?」

  「遺蹟,或者是野外吧。」

  「小獵物的話就恕我們不奉陪了。」

  聽到這個問題,我露出了無畏的笑容。

  「——惡魔的頭目喲。」

  我看著聽到這句話而一瞬間沉默下來的眾人,繼續說道。

  「我的目標是統帥《獸之森》的西部猖獗的惡魔們、駕馭魔獸的傢伙。」

  最初向我搭話的那個滿臉鬍鬚的男人愣愣地說了一句。

  「是個大獵物啊。」

  「嗯。」

  「位置太過曖昧了,探索起來也很辛苦啊。」

  「正如你所言。」

  「而且如果在探索中被那樣的對手偷襲了,會當場死亡的吧。」

  「大概會那樣吧。」

  「也就說——這會是一場讓人萬分愉悅的,愚蠢大冒險啊。」

  他也笑了起來,那是無所畏懼的笑容。

  「就讓我加入吧。只要有飯和睡的地方就行,如果還能拿到些小錢的話,那就更好了。」

  跟隨者他的話語,接連不斷地有人,我也是,我也是,地喊了起來。

  當然食宿都為各位準備好了,報酬也是,聽到我這麼說之後,他們更加哇地歡呼了起來。

  「但是,在那之前。」

  「什麼?」

  我笑著對他伸出手。

  「能讓我聽一下各位的名字嗎?我是威爾,威廉•G•瑪麗布拉德。」

  「雷斯托夫。」

  忽地,不知何時碧說過的話語在我腦中閃過。

  ——那,該彈什麼好呢。

  ——最近的武勛物語的話,就要數《貫穿》的雷斯托夫了。

  「…………《貫穿》的?」

  「也有人這樣叫我。」

  滿臉鬍鬚的冒險者,繃著臉如此說道。

  ◆

  在《白帆之都》度過的日子轉瞬即逝。

  「我、索斯馬克公埃塞爾伯特•雷克斯•索斯馬克任命你為騎士。」

  在神殿的莊嚴聖堂之中,埃塞爾殿下面對著眾多旁觀者矗立著。

  眼睛細長、給人以溫和感覺的副神殿長為了賜予祝福而站在他的身邊。

  ……我邁步走向了那裡。

  說實話,可以的話我是希望給了我不少照顧的巴格利神殿長來賜予祝福的,但試著拜託他之後被他堅定地拒絕了。

  說,如果在大眾面前讓人看到他信仰虔誠、加護深厚的話,會變得很麻煩。

  說,要讓交涉的對手產生——「說不定他會使用虔誠神官絕對不會用的做法」——這樣的想法,這是非常重要的。

  巴格利神殿長甚至做到在人前祈禱的時候總是偷工減料、之後獨自一人另行祈禱的地步,做的真的很徹底,實在讓人遺憾。

  然後在覺得遺憾這一點上,這位副神殿長也和我有同樣的想法,和我一起為那樣了不起的人物卻不為世事所知而悲嘆,副神殿長也是一個好人。

  「他會成為守護者,守護所有的神殿、貧窮之人、反抗惡神及其暴行之人以及信仰善神之人。」

  到了規定的位置之後,殿下取下了安置在祭壇上的劍,用響徹全場的聲音道出了祝詞。

  他將劍遞到副神殿長的手上,然後又遞給了我。

  我將劍收入了準備好的劍鞘中,按照之前教我的禮法拔出劍來再收入劍鞘,往返三次。

  伴隨著拔劍與收件的動作,清爽地音色在聖堂響起。

  「即將要成為騎士之人啊,你要遵從善神的教誨,去守護神殿、貧窮之人、所有祈禱之人。」

  這是祝詞。

  我回應著祝詞跪了下來,兩手握著收在鞘中的劍,將柄遞給了殿下。

  殿下拔出了劍,用劍腹在我的肩膀上輕輕敲了三下。

  他又將劍還到我手中,我收過劍站了起來,將劍納入腰間;劍收入鞘中,再次發出了清爽的音色。

  副神殿長使用了清淨的祝禱,神聖的氣息充滿了神殿。

  「就由吾之守護神、知識之神恩瑞特「Enright」作為中介向其之神護身獻上祈願!願燈火之神古蕾絲菲露賜予此人的聖寵,永不斷絕!」

  知識神恩瑞特,高齡的單眼神明,看穿一切可見之物與不可之物的學識之神。

  「堅守誓言、尊重教誨、守護弱者——成為此世的光芒吧!」

  副神殿長張開了雙手,高聲祝福道。

  緊接著諸人猛烈地鼓起掌、歡呼起來。

  此世的光芒!

  祝福新誕生的聖騎士!

  為邊境帶來光芒吧!

  祝福燈火的騎士!

  聖騎士萬歲!

  ……自那之後就是吵鬧的祭典了。

  旁觀的有權有勢之人們為群眾捐贈了一大筆財富,歡聲更上一層樓。

  雖然敘勛儀式只是一個藉口,但僅看這筆因飛龍造成的損失而為民眾捐出的財富,感覺就有接受這個儀式的價值了。

  之後我們去了城市裡舉辦的盛大祭典。

  作為餘興,官方舉辦了一場摔跤比賽,在我連續壓倒了五人、為勝利洋洋得意時,被許多的騎士包圍、壓倒在地,遭遇了慘敗。

  我們贏了那個《飛龍擊殺》了哦!大家毫無惡意地大笑著宣言道。太狡猾了!我說著也笑了起來。

  「梅內爾!梅內爾也來吧!」

  「才不要,別發傻了!」

  梅內爾還是老樣子,不想參與到祭典里。

  我把他硬拉了過來。

  「哦,聖騎士從者的那位……」

  「不是從者,是朋友!」

  「不是朋友!」

  「哈、哈……」

  碧非常愉快地歌唱著我的物語。說著,賺大發了,賺大發啦,之類的,但總覺得很羞恥。

  托尼奧先生和雷斯托夫先生則似乎是利用這個歡鬧的祭典,與各種各樣的人接觸,真的是一點疏漏都沒有。

  那樣的歡鬧持續到了那一天的深夜。

  ——並且,我成為了世界盡頭的聖騎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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