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獸之森的射手 第三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家畜全部被幹掉了,備用的農具也壞得差不多了。」

  「嗚哇……」

  在奪回了村民們占據的村莊、村民們回來之後仍然有許多問題。

  家畜和農具的損失都很嚴重。

  村人們都帶著一副嚴峻的表情商議各方面的事宜。

  「這樣的話,不去《白帆之都》「Whit Sails」買進的話不行啊……」

  「但是,錢要怎麼辦?」

  「而且也沒有那個人手……」

  我在他們的商議之中聽到了在意的詞彙,於是詢問梅內爾。

  「《白帆之都》是什麼?」

  梅內爾用一副宛如看到珍禽異獸的表情望著我。

  ……該不會,那是住在這一帶的人理所當然會知道的地名?

  「你啊,到底是什麼人啊……隱世過頭了吧。」

  梅內爾這麼說著,告訴了我這個地域的大概歷史。

  似乎布拉德、瑪麗他們那時候的時代被現在稱為《大聯邦時代》「Union Age」。

  各種各樣的種族組成了巨大的聯邦,除了邊境以外的地帶,大部分地域都很少有爭端,非常的和平,被視作為黃金時代。

  之後因為惡魔的大泛濫而引起了大崩壞,《大聯邦》瓦解了。這塊《南邊境大陸》「Sourth Mark」被惡魔的軍勢吞噬;雖然《百之英雄》——指的是布拉德他們——討伐了惡魔的王,但似乎人類還是被迫暫時放棄這一塊大陸。

  他們穿過了海峽以及中海這一片內海,撤退到了北邊的《草原大陸》「Grass Land」。

  可是《草原大陸》也因為大崩壞的影響,中央政府喪失了統治能力,各地陷入了群雄割據的狀態。

  最後,以軍閥為名的各勢力的內部鬥爭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在此期間,似乎沒有一個勢力特意去對不死者、惡魔、妖魔橫行的黑暗的邊境——《南邊境大陸》出手。

  在此之後,《草原大陸》的南西部統一成為法泰爾王國這一國家之後,風向稍稍有些改變了……這數十年間他們高舉著奪回《南邊境大陸》的旗幟,對這一帶進行了再開拓。

  《白帆之都》是位於北方的,可以稱得上是開拓中心的海港城市。

  ……而如果連這個城市都不知道的話,那自然是會讓人傻眼了。

  似乎因為這個原因,作為《南邊境大陸》北部的港口,同時也是開拓據點的《白帆之都》有許多移民船、交易船往來,非常的熱鬧。

  然後,既然移民船、交易船大量出入的話,也自然會有可疑的傢伙、有隱情的人、被故鄉放逐之人來到這片土地……在這個時代,本來入境管理就相當於沒有,也當然沒有將這樣的人拒之門外的方法。有些人加入了《白帆之都》的犯罪組織,有些人則進入了領主的權利無法觸及的邊境的深處再深處,安家落戶、種田耕作。

  因為這樣的情況,在這《獸之森》中才會零零星星的存在許多獨立的村落。

  「除了那群傢伙之外,還來了很多冒險者。不過話說回來,冒險者和那些傢伙之間到底有多少區別也是值得商榷……」

  所謂的冒險者,是以發掘大聯邦時代的遺蹟、接受傭兵的工作來賺取每日伙食的職業。他們並不隸屬於某個統一的組織,基本上只要是大一點的城市都能找到他們的身影,針對冒險者的酒館就是專門處理髮放委託這一流程的場所。

  冒險者基本上有很多是貧窮、為食所困之人,正因如此才幻想著《大聯邦時代》的遺蹟。

  「萬一,如果找到了裝滿金幣的罈子的話,那就是一夜暴富,人生大逆轉了。幻想著天降橫財的傢伙打著冒險者的名義不斷地來到這裡。……其他的還有英雄志願之類的,像你一樣受到了神的啟示之類的,嗯,種類很豐富。」

  原來如此,並不全是想要一口吃成胖子的人,是相當複雜的職業啊。

  「你也是那樣吧,接受啟示幫助他人是以收集信仰為目的吧?古蕾絲菲露神原本在南大陸有很深厚的信仰根基。」

  「……能讓我聽一下詳情嗎?」

  梅內爾又告訴了我好幾個情報,似乎燈火之神的信仰根基主要是在這《南邊境大陸》。而因為兩百年前的大崩壞、惡魔到處橫行、《南邊境大陸》被攪得一團亂,燈火之神的信徒也瓦解星散。

  與勉勉強強有一部分信徒逃亡北邊的《草原大陸》、維持了名望,不拘泥地域擁有廣大信仰的大神不同,燈火之神的信仰似乎已經衰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

  惡魔和魔獸橫行。

  沒有餘裕、時而會因為無法餬口而化身強盜的村民。

  斷絕的信仰。

  種種方面都很慘烈。再加上,神明大人交付的——對這現狀想想辦法——的使命……該怎麼說呢,慘烈程度再翻個3倍。

  布拉德、瑪麗、伽斯,外面真的很可怕,我如此在內心嘆息。

  在那之後,我慢慢的吸氣、吐氣。——說實話,不管怎麼想,這負擔也太沉重了,真希望能放過我,但我已經向神明大人立下了誓言,也決定了要好好地活這一生。

  拼上信仰,去試著做做看能夠做到的事情吧。

  「……首先是,這個村莊的事情呢。」

  「關於這件事,雖然老是依賴你很不好意思,但是這個村莊的大家沒有錢。可以的話能請你借——」

  「梅內爾、我們去稍微探索一下遺蹟吧!報酬我們平分!」

  「……啥?」

  梅內爾驚訝地張大了口。

  ◆

  「實在想不到,你會如此擅長發掘遺蹟。」

  「因為已經習慣了。」

  我和梅內爾去村旁的遺蹟送還了彷徨的不死者,順帶也攻略了遺蹟。

  因為我曾經被投放到死者之城的地下城、被布拉德和伽斯狠狠地鍛鍊過,所以意外地擅長這樣的事情。梅內爾也因為以前做過冒險者的緣故,非常地利落。

  我們從遺蹟中帶回了錢、魔法道具等等,梅內爾獲得了村子的復興資金,而我則是成功補充了用在各種地方的份額。……這附近有很多無人發掘的遺蹟,因此暫時一段時間都能用這個手段獲得活動資金了。

  「你真的到底是什麼人啊……」

  「不是說不會多問的嗎?」

  「嗯,雖然是這麼說過啊。」

  然後現在,我和梅內爾共同踏上了向北進發的旅途。

  目的地是《南邊境大陸》最繁榮的城市,《白帆之都》。

  我們的目的地各不相同。

  梅內爾的目的很單純,是為了前去購買對他有大恩的瑪普爾婆婆的村莊所需要的家畜、工具等等。

  而與他相對,我的目的則是多種多樣。既想要幫梅內爾的忙,又想知道《獸之森》中惡魔的活動情況,還想知道更多大陸各國的情報。……為了對惡魔們可疑的動向採取對策、也為了擴大燈火之神的信仰,同時還為了幫助村民們,首先必須要做的就是前往人力物力匯集的城市。

  「…………」

  我們行走在《獸之森》中。

  崎嶇小路周圍略過的風景並沒有多大變化。

  蒼翠的樹木茂盛的生長著,光線昏暗。

  幸運的是現在是晚冬季節,灌木叢和野草並不怎麼濃密,但即使如此一直行走的話,總會有種在同一個地方不斷轉圈的感覺。

  最近幾天裡,一直是這樣的景色。

  今天也已經走了不到半日的時間,太陽差不多要到達我們頭頂的位置了,我抱怨起來。

  「我們有在前進吧……」

  「肯定有在前進的吧。你泄氣了?」

  「就是那樣啦。」

  「……嗯,你的心情我也能理解。」

  希望能快點到達某個村落,又或者風景優美的平原地帶啊,梅內爾如此說道。

  「在這個時期,冬小麥的麥穗乘風起舞,會相當漂亮的。」

  「嗯,那真是不錯呢。」

  就在我想像著梅內爾所描述的那番景象、內心雀躍不已的時候。

  「咖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救、救命……來人啊!!」

  悲鳴響徹了森林。

  我和梅內爾對視了一眼,然後立刻向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跑了起來。

  ◆

  那是一隻擁有深褐色皮毛的巨大的猿猴。

  身高超過兩米。

  體重也要將近300千克了吧。

  很粗壯。

  手腕很粗壯,腳也很粗壯。

  身體、脖子、嘴唇、眼睛都很粗壯。

  ……那巨人猿「GiantApe」甚至不由得讓我聯想起了前世的格鬥小說中的描寫。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

  有兩人手足無措連滾帶爬地逃跑著。

  背著行李的像是商人一樣的瘦削男人和背著弦樂器的少女……不。

  「小人族「Halfing」嗎。」(*注)

  (*譯註:Halfing在西式作品中一般翻譯為半身人,但本作中作者已明確表明了漢字,因此沿用漢字。)

  梅內爾如此說道。

  確實身高很矮。

  腳步卻意外地迅速。

  像是樹葉般的尖耳朵,以及紅色的捲髮。

  我從伽斯那裡學到過,他們是喜歡唱歌跳舞以及美食的、開朗又嬌小的流浪種族……額,現在不是想這種事情的場合。

  兩人驚慌失措地奔跑著。

  小人族的少女在跑過背著眾多行李的男人時,喊道。

  「哇,喂!扔掉、給我扔掉!笨蛋!」

  「可是……」

  「沒有可是可否的啊,真是的!!」

  在她與臉色鐵青滿頭大汗的商人爭吵的時候巨人猿已經追上了他們,兩人哇地大叫一聲分頭逃跑了。

  少女利用小巧的身體,順勢手毛腳亂地鑽進了茂密的樹叢之中,看來似乎能夠成功逃走,但是……

  「…………」

  當她看到這次輪到行腳商人快要被追上的時候,展現出做好了覺悟的眼神。

  她隨意地撿起了一根樹枝,

  「這邊、這邊啦!」

  如此喊著扔向了大猿。

  似乎想要把自己作為誘餌。

  「來……吧?哎、誰……、等、危……!」

  此時,我趕上了。

  我切入了小人族的少女與巨人猿之間。

  巨人猿停下了腳步,狠狠地怒目瞪視著亂入的我。

  「哇哦哦哦哦哦哦哦!!」

  他張大了嘴巴,像是要強調那又粗又長的犬牙一般怒聲威嚇。

  空氣「霹靂霹靂」地震動了起來。

  我,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巨人猿的眼睛。

  「哦、哦哦哦哦哦!!」

  巨人猿用手咚咚地瞧著自己的胸脯。

  森林裡響起了如同敲打大鼓一樣響亮的聲音。

  我,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巨人猿的眼睛。

  「哦哦哦…………」

  在視野的邊緣。

  似乎梅內爾已經救起了行腳商人的那位男性,不過我還是沒有將視線從巨人猿身上移開。

  至始至終地注視著它,巨人猿看著這邊發出了低吼聲。

  布拉德曾經說過,遇到野生動物的時候,移開視線的話就輸了。

  ……好,如果想戰的話就過來吧。就陪你玩玩摔跤吧,我來當你的對手。

  「哦、哦。」

  我飽含著著戰意直直地注視了它一段時間後,巨人猿開始後退了。

  過了一會巨人猿移開了視線,轉過身子回到了森林深處。

  「……呼。」

  不用戰鬥就結束了,太好了太好了。

  「沒事吧?」

  我一邊這麼向著一邊回頭。

  「這是什麼!剛剛的是什麼啊、好厲害好厲害好厲害!喂喂小哥小哥,你是什麼人啊冒險者嗎?一般來說不可能只用視線就阻止興奮的巨人猿的啊好厲害好厲害好厲害!!」

  帶著非常驚人的氣勢,小人族的少女靠了上來。

  ……她的眼中,好奇心閃閃發亮。

  ◆

  「我是羅碧娜!羅碧娜•古德費羅!在充滿自由氣息的旅途中歌唱、舞蹈的吟遊詩人,叫我碧就好。然後,那邊是不怎麼精明的行腳商人安東尼奧!愛稱是托尼奧!他工作的那個商會因為貨船接連沉沒破產了,現在是遊走邊境農村的行腳商人。」

  碧是赤色捲髮的如同小孩般體格的小人族的……少女吧?雖然外表看起來不大,但小人族比人類要長壽得多,所以我也不是很清楚她的年紀,不過是個話多的叫人害怕的人。

  是我至今為止從沒遇到過的類型。

  「哈哈哈,我也沒什麼好說的了。你好,我是安東尼奧。還請你隨意地叫我托尼奧就好。就如碧所說,是個微不足道的行腳商人,現在正是返回據點《白帆之都》的路上,不過……哎呀哎呀,真是危險啊。真的是非常感謝。」

  安東尼奧先生是長著一臉絡腮鬍的大約三十歲後半的男性。

  雖然讓人感到沉穩親切,但也稍微有點沒有霸氣的感覺……嗯,雖然很失禮,但碧所說的「不怎麼精明」的評價,我也稍稍能夠體會。

  「我是梅內爾,原冒險者,現在是這一帶的獵人。現在正要前往城鎮進行採購。然後,這邊是……」

  梅內爾說著看向我。

  ……在前世我並不怎麼擅長自我介紹啊。

  這種時候真是叫人緊張。

  「我是威廉。威廉•G•瑪麗布拉德。姑且算是冒險者,是侍奉燈火之神古蕾絲菲露的神官。」

  請叫我威爾,我說著露出了笑容。

  嗯,讓我自己打分的話應該算是合格了。

  「嗚哇,好厲害的貴族名,額古蕾絲菲露!?古蕾絲菲露是那個吧南大路的!現在幾乎沒有神官的那位神明!嗚哇、嗚哇、居然還有啊!而且還是本領高超的神官戰士哦!?以巨人猿為對手還能那麼威風地介入真是超厲害超厲害的!」

  「的確是啦。這傢伙,雖然看起來呆呆的像是個傻瓜,但很強哦。……要說為何的話和他走在一起基本上不會遇到野獸的襲擊。」

  「這是說野獸也理解了實力的差距避開了他!?嗚哇,那算什麼,超厲害!」

  ……咦?

  「一般會遇到的嗎?」

  「會遇到的哦?所以才叫《獸之森》。」

  就連安東尼奧先生也投來了,這小子在說什麼呢,的視線。

  「話說回來,你們只有兩個人嗎?護衛呢?被殺掉了?」

  梅內爾環視周遭。

  「不,那是,在剛才遇到巨人猿的時候,實在是讓人不齒,他們都轉身逃跑了……」

  「就因為他們逃跑的時候還附帶著吵吵嚷嚷的緣故,讓巨人猿興奮了起來,真是有夠受的!」

  明明巨人猿是不會襲擊人類的!不如說,它們只是外表恐怖,實際上是很溫順的!碧如此生氣地訴說著。

  聽到了這一點的梅內爾大笑了起來。

  「噗哈哈,穿著一身虛張聲勢的裝備,帶著訂金逃跑了嗎!看人的眼光還得多磨練一下啊,商人先生,哈、哈、哈……!」

  安東尼奧先生因為羞恥而縮成了一團,梅內爾則是啪啪地拍著他的肩膀安慰他。

  看來這是冒險者之間流傳的梗,不過這種事情似乎是很常有的……額,那麼說來這兩人現在是失去了護衛的狀態啊。

  「接下去你們要怎麼辦?方便的話。」

  「方便的話我們可以和你們結伴而行哦,算你們欠了一個人情。」

  說到一半梅內爾插話進來。

  你不要來談判!他的眼睛全力地傳達著這個意思,所以我保持了沉默。

  「嗯。欠一個人情……說的是?」

  「我們要在《白帆之都》採購牲畜喲。我協助這傢伙發掘遺蹟,賺了不少錢。於是,為了讓村里人輕鬆一點。」

  「嗯,原來如此!如果是那種事情的話當然沒有問題。就讓我把和我關係不錯的商人介紹給你們吧。」

  「那就拜託你了。……不好意思插嘴了,因為這傢伙是不諳世事的性格啊。」

  「啊,果然是貴族出身嗎?他的身上有那種氛圍喲!該說是教育得很純粹,還是該說不諳世事呢。」

  「不、不是,關於出身的事情……因為即使我說了你們也大概不會相信,所以我不太願意說出口。」

  「也就是說關於家族的事情有這樣那樣說不出口地方的出身高貴的冒險者吧!!而且還是冷門神明的神官!哇哈——!太棒了啊太棒了!作為詩人來說,真是思如泉湧啊!」

  咦?似乎不管說什麼都只會引起誤會?咦……

  ◆

  之後的數日,我們都步行在景色毫無變化的晚冬的《獸之森》小道上。

  對碧小姐和安東尼奧先生的稱謂也很快變成了親近的碧和托尼奧先生。

  托尼奧先生言談溫和,用相當高明的方式縮短彼此間的距離,至於碧,她的腦袋要是有所謂的「人與人的距離」這一概念才叫怪事,完全不知客氣為何物

  。

  「哇哈——我來了喲——!」

  每當到達村落之時,她就會如此用打從心底發出的開朗聲音叫喊著,每次都會引起一番騷動。

  在盡情地歌唱舞蹈了一番、讓大家獻出了觀賞費之後,就輪到托尼奧先生出場做生意了;大家心情好起來了,錢包的紐扣也相應很鬆,這就是他們的策略。

  這樣的組合相當有效,就連梅內爾也,真是擅長做生意啊,地佩服了起來。

  按照梅內爾的話來說,行腳商人是個參差不齊的職業,並不是都像托尼奧先生這樣,大多數都類似於小偷又或者是推銷的……這樣說的話,托尼奧先生應該真的是正經商會出身的吧。

  並且托尼奧先生還漂亮的活用了新加入的「我」這一要素。

  模式變成——碧匯集人群,然後我詢問是否有傷者或者病人,治癒後在提出慶祝病情康復的宴會。

  氣氛似乎是越炒越熱了。

  「好。那麼請讓我看一下你的病情——」

  我這麼說著,對著村民依次施展《傷口癒合》和《疾病治癒》的奇蹟。

  ……魔法的本質是通過《言靈》從混沌之中進行創造,而祝禱術的本質是藉助這個世界中的上位存在——神明的威光和慈悲改寫現實。

  祝禱術的效果強大的甚至讓人感到恐懼,村民們得到了治癒,宛如「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就像是將用橡皮擦除鉛筆畫的插圖的一部分、再重新畫上一般,那是人的魔法無法企及的神明的高度。

  因為必須從屬於擁有一定方向性的神格,所以並不是那麼萬能,它並不是魔法的上位互換,也有各自的局限性,但重新再考慮一下的話真的是非常厲害的力量。

  ——這是向神借來的力量,不可以誤認為是自己的力量;如果真的產生了那樣的錯覺的話,肯定會發生些糟糕的狀況。

  「那、那個,要付您多少才好呢……?」

  手腕上的火傷得到了治癒的婦女向我詢問道。

  「啊,沒關係的喲。謝禮的話還請感謝燈火之神大人。如果即使這樣還感到在意的話,請在托尼奧先生那裡買點什麼吧,因為現在的我還是修行之身。」

  我這麼說了之後,婦女向我低了好幾次頭,然後走向托尼奧先生擺攤的地方。

  聽到我說的「還是修行之身」,梅內爾翻了我一個白眼。

  不,並不是在謙虛,我真的是修行之身哦?

  ……我們就以這樣的狀態造訪各個村莊,治療、彈奏樂曲、販賣商品,花了數十天的時間向北行走。

  我不知道向北走了多少千米。

  森林的道路彎彎曲曲,再加上我們為了造訪托尼奧知道的村莊,還繞了不少遠路。

  從感覺上來說已經走了相當長的距離了,從在地上行走的人的視角出發,要調整回直線路徑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因此,今天我們也位於昏暗的森林之中。

  「哇哈!」

  我聽到了格外響亮的歡呼聲,是碧的聲音。

  我想著發生了什麼而快步趕了過去,只見光線慢慢地增加了……走到一半,視野豁然開闊起來。

  左右都沒有了樹木,視野不再昏暗。

  向上望去,只見高掛在西方的太陽照耀著大地。

  春天在我們的眼前展示著她的身姿,清澈的藍天在我們的頭頂無邊無際地延伸。

  向下望去,道路彎彎曲曲地緩緩延伸向地平線,在道路的左右是一塊一塊連綿的田地,就像是一塊描繪著美麗的自然景色的拼圖。

  ……微風吹過,藍色麥穗搖曳起來。

  明明已經並不寒冷了,但我仍不由得起了雞皮疙瘩。

  「到《小麥街道》「Wheat Road」了~~!」

  呀呼!碧如此地跳著舞,拉著托尼奧先生的手咕嚕咕嚕地轉著圈。

  梅內爾感慨頗深的望著隨風搖曳的麥穗。

  看著這雄壯的平原地帶,我同樣一時間無法言語——在那之後我也拉住了碧的手,開始咕嚕咕嚕地跳起舞來。我情不自禁地露出了滿臉的笑容,與碧一起歡鬧著。

  但是,因為鬧騰過頭了,以至於很快就到了黃昏時刻,沒能到達附近的村落。

  如果夜間造訪被當成強盜的話那也太愚蠢了;我們找到了一個稍顯寬敞的祠廟,於是就決定在那裡露營了。

  「呵呵,今天的我心情很愉快!就免費地讓你們聽上一曲吧!」

  碧拿出了像是洋梨一樣的小小的三弦弦樂器——似乎是叫做三弦琴「Rebec」——用誇張的動作撥起弦來。

  「哦、真大方吶!」

  「嘿嘿!嗯,那該彈什麼好呢。最近的武勛物語的話,就要數《貫穿》的雷斯托夫了,雖說如此,巴古力剛勇傳那樣的古老物語也不錯……」

  嗯、她稍微考慮了一下。

  「那,對了!過去的《上王擊殺》的《三英傑》!《彷徨賢者》和《戰鬼》、以及《地母神的愛女》的武勛物語吧!

  ——剎那之間,我覺得自己的心臟停止了跳動。

  「嗯,挺好的。」

  「不錯的劇目。」

  「說起來最近都沒有演奏過呢。額,怎麼了威爾?」

  「不、不是,沒什麼!請讓我欣賞,請務必讓我欣賞!」

  「啊!不錯不錯,上鉤了!那麼開始吧!」

  弦聲響了起來。

  那音色使空氣震動了起來,讓我回憶起了遙遠的故鄉的。

  我的心臟也,越跳越響。

  「時光流逝……不,流逝的恐怕是我們吧。」

  平時碧開朗的聲音,現在帶上了深深的哀愁,在黑夜中朗朗流淌。

  「不論是本領何等高超的強者,鬼謀的賢者又或者是聖女,隨著歲月流逝,剩下的,就只有些微的灰燼與名望……」

  弦音響起。

  ……傳承下來了啊。

  「正因如此,我們才要高聲歌頌——讓不朽的武勛、英傑的威名生生世世傳遞下去,讓所有人為他們獻上祈禱。」

  隨著碧的聲音,我身體中某種無法言喻的興奮感也高昂了起來。

  ……傳承下來了啊。

  「今晚我們要訴說的是《飛龍擊殺》。《三英傑》眾多武勛的其中之一……」

  碧對我笑了起來。

  「——還請各位,側耳聆聽。」

  傳承下來了啊!

  ——那三人的名字,傳承下來了!

  ◆

  在昏暗的滿是灰塵的祠廟中,伴隨著啪啪地炸裂的柴火燃燒的聲音,三弦樂器的旋律響了起來。

  最初的開場白結束之後,碧用嘹亮的言語描繪起登場的英傑來。

  該說是,宛如夢中嗎;我的內心有種難以言喻的飄飄然愉悅感。

  自豪、高興、懷念……

  「那個嬰兒在南邊出生;他在邊境蠻族的集落中,呱呱墜地墜地之刻,《獅子座》上落下了流星。嬰兒茁壯地成長,他背著流星鍛造的魔劍,漫步大陸四海為家。

  《雄獅》《星劍》《傭兵劍士》《戰鬥天才》……《戰鬼布拉德》。他所到之處血風鶴唳,勝利奏歌宛如獅吼。」

  我的心臟激烈的跳動著。布拉德他啊,完全不說自己的事情。這樣啊,原來他有著這樣的來歷,那把劍是那樣來的啊。

  「中海之島上,有一個被《言靈》所寵愛的孩子;他用幻霧迷惑、驅退了襲擊故鄉的賊黨。那名神童,未來的賢者被學院所招募。賢者在學院中的位階迅速攀升,即使如此,他留下了『象牙塔之中並無真理』的話語,翩翩離去。

  《荒野旅人》《無冕賢者》《流水》《狂妄儒雅》……《彷徨賢者》伽斯。世間無人知其真名,而其深邃內心,又有誰能理解。」

  奧古斯塔斯這個名字,大家都不知道嗎?說起來伽斯曾經說過,在使用《言靈》的魔法師之中,也有人將姓名視作強力的《言靈》,因而隱藏真名、暱稱或首字母自稱。

  這麼說來和我在一起的時候,最開始就報上了真名,是因為已經死了,不用考慮那樣的事情了吧。

  「她出生之地不知是何方,有說是此國的巫女姬,又說是那國的公爵之女。

  那翠綠的眼瞳仿佛由新綠的精華匯集而成,她那一頭長髮宛如天上的光輝凝結而成;她那尊貴的容姿,甚至讓人懷疑是否是女神的神魂寄宿其中。

  《南之聖女》《無私奉獻的少女》《播撒恩惠之人》《小小的鮮花》……《地母神的愛女》瑪麗。就連猛獸也會向她低頭致敬,她潔白慈愛的玉手,帶來了撕裂黑暗的光芒。」

  ……瑪麗出身地不明,大概的確出身高貴,所

  以變成了這樣的背景故事。確實她的那個氛圍讓人聯想到高貴的出身,不過假如瑪麗說——「不,我出身貧寒喲?」——這樣的話,我也是能夠接受的吧。

  因為瑪麗很喜歡擺弄庭院,也很喜歡擺弄花花草草。

  一旦到了春天,神殿的旁邊就會鮮花遍地的吧。

  「——距今已經過去了漫長的歲月。」

  三人的聲音、表情、話語,不由得浮現在了我的腦海中,讓我不禁滲出了眼淚。

  「嗚呼,無法傳達的眾多思念喲,就讓我們高聲歌頌,讓其伴隨著北風,飄蕩至天涯海角——」

  武勛物語,開始了。

  ◆

  布拉德本來似乎是獨來獨往的流浪傭兵劍士。

  整體來說《大聯邦時代》是個和平的時代,即使如此,在各國的邊境也有許多戰事。

  妖魔、魔獸、又或者是人類同胞之間,布拉德投身於各式各樣的戰鬥中,以此獲取每日的生活費,是一個為了剎那的戰鬥燃燒生命的血腥漢子。

  說起來,記得以前他曾為我講解過如何在不留後患的情況下用劍來賺錢,而且講的非常地實在,原來是出自這段經歷啊。

  ……然後在某一天、某一個事件中,布拉德遇到了伽斯,他們一起將那個事件給解決了。

  那個時候,蠻人劍士獲得了賢者的指點,知道了如何去把握獸性的韁繩,其劍術更上一層樓。

  雖然物語中是如此描述的,但如果那個時候的二人是我所了解的那兩人的話,倒應該是——意外地很有常識的布拉德傻眼地跟在賢明卻亂來的伽斯身後——這樣的感覺。

  這樣的兩個男人隨意地繼續著旅行,然後某一天,瑪麗加入了;而這究竟是在什麼時候、在哪裡、因為什麼事件、其中又有何種經緯,似乎仍是一個不解之謎。

  不過瑪麗憑著與她外表不符的行動力與頑強性格在隊伍中確立了自己的地位——嗯,我能想像出那個畫面——能力與性格相輔相成的三人以邊境的英雄之稱聞名於世。

  鋪墊就此結束。

  碧開始吟唱本篇——他們三人的眾多武勇故事之一。

  ——那是在一個邊境的小村之中。

  在那附近的山上存在著一隻怪物。

  飛龍「Wyvern」——雙腕為翅膀的、能夠在空中飛翔的亞龍。

  確實在伽斯的教學中,學術界還在爭論飛龍到底應該分為亞龍種還是魔獸種。

  它沒有像龍那樣的前肢,雖然能夠吐出龍那樣的吐息,但比龍要低矮、比龍要弱小、比龍要愚鈍。

  但即使如此,對於人類來說已經是非常大的威脅了;要討伐一隻飛龍需要達到一定規模並且經過嚴格訓練的部隊,而且這也是在進攻其巢穴的前提下;要在平地上與稱霸天空的飛龍戰鬥並獲勝是非常困難的。

  其中也有少數個體會說龍語、侍奉在龍的身邊,因而它們受到《蜥蜴人》的崇拜。

  ……位於山中的那只是沒什麼智慧的、野獸般的飛龍。

  飛龍有時會因為飢餓而襲擊村莊,破壞畜舍抓走牛馬。

  此時村莊間互相協商……然後訂下了一年一度獻上活祭的習俗。

  ……在邊境,有時候農畜的命甚至會比人命更值錢。

  然後在那一年,那個村落選出的活祭是一位美麗的半精靈少女。

  半精靈似乎是返祖現象,生下她的雙親均是人類。自然而然,她的母親的品行遭到懷疑,村莊內發生了相當大的爭執,除此之外,少女逐漸成長,她的美麗容姿使得村莊產生了不和。

  交雜著羨慕與嫉妒的蔑視、希望能將其化為己物的戀慕,由此引起的不和使眾人對她敬而遠之……少女被選為活祭可以說是一種必然。

  三人曾經告訴過我,半精靈想要在人類或者精靈之中平等地生活是非常困難的一件事。

  美麗而又多才,並且長壽,但是又不及精靈;他們自然地會立於上位,又或者,置於下位,再或者離開塵世,如同隱者一般生活。在人類之中他們太過秀美,在精靈之中他們又太過早熟,因此不論哪邊都無法對等。

  ……要說的話,梅內爾的過去也是如此。

  路過村莊的三人聽到此事後產生了不同的意見。

  在物語中,瑪麗主張幫助少女,布拉德則是說著,救了她之後還要幫她到什麼地步,錢要怎麼辦等等,伽斯則是保持了沉默。

  我覺得,他們之間真實的對話與此類似,又有所不同吧。

  在物語之中他們都被附加上了微妙的性格,尤其是伽斯和布拉德性格感覺有些錯位……主要是在守財奴這一屬性上。

  不論如何,最後,布拉德召集了村民如此問道。

  如果我們殺了飛龍,有人願意付錢嗎?

  付了錢我們就會去殺掉飛龍,怎樣?

  這個問題引起了村民們的一陣波瀾……但最後又歸於沉寂。

  村民們在猶豫著是否要保持現狀。

  如果失敗了,飛龍因負傷而變得興奮要怎麼辦。

  又或者成功了,要向擊殺了飛龍的冒險者支付多少的報酬呢。

  有必要做到那種程度……只為了幫助一個活祭品嗎?

  布拉德對這沉默咂了咂嘴,離去了。

  說著,果然這才是現實啊,瑪麗。

  ——但是在那個夜晚,三人迎來了一位訪客。

  是貧窮的農奴少年。不知禮儀與規矩的他,生硬地像三人遞出了幾枚硬幣。

  ——那是生鏽的銅幣,以及邊緣被削去的泛黑的銀幣。雖然沒有明說,但很顯然,這是貧窮少年的所有財產。

  想用這點錢就讓我們去與飛龍戰鬥嗎?布拉德如此說道。

  伽斯則從旁拿起了硬幣,反覆打量著。

  「哦,不錯的錢啊。……閃耀著光芒呢。」

  望著沒有一絲光芒的硬幣,伽斯微笑了起來,似乎如此說道。

  ……這句台詞,肯定是他真實說過的話語吧。

  因為,那個畫面清晰明了地浮現在了我的腦海中。

  「對吧,瑪麗,你也這麼想吧。」

  「嗯,正是如此。收到了非常珍貴的物品了呢,伽斯。」

  「嗯,受到了如此貴重的物品的話。」

  「那就不得不去幹活了喲。」

  瑪麗笑了起來。

  溫暖地,柔和地笑了起來。

  布拉德撓著自己的腦袋。

  可惡,一群天真的傢伙,真是虧本的生意啊;他如此說道。

  此時少年像是要挑戰布拉德似的說道。

  如果不夠的話就用我來支付。即使你們將我帶走,就如你們所見,也沒有人有膽量追過來。奴隸商人也好,其他人也罷,隨便你們把我賣到哪裡去。

  即使如此也不夠啊,布拉德這麼說著,回以少年嚴厲的視線,而少年沒有移開雙眼。

  ……布拉德,露出了笑容。

  「什麼啊,不是很有毅力嗎。個子不大,但卻是個戰士啊。」

  我也是戰士。既然有忍受屈辱向他人求助的戰士,同為戰士,伸出援手才是道理所在。

  所以真是沒辦法啊,布拉德揉著少年的頭髮,揚起了嘴角。

  「上吧。」

  「嗯。」

  「好。」

  然後,三人挑戰了飛龍。

  ◆

  飛龍馳騁在天空中。

  它划過空氣,傲然地在空中飛翔著。

  這個時候,食物應該已經被放到山腳下的平原了,它如此想道。

  飛龍雖然愚昧,但其智慧還是能計數經過的時日的。

  在平原上存在一個粗糙的祭壇。

  在它向著帶著面紗垂著頭的活祭降落、想要猛撲過去的那個瞬間。

  展開的光壁彈飛了飛龍。

  活祭的面紗中漏出了燦爛的金髮。

  是瑪麗。

  在這一瞬間,隱藏在祭壇之中的伽斯間不容髮的釋放了《束縛的言靈》。

  雖然飛龍察覺了異常事態立即想要脫離,但那一刻它甚至來不及抵抗就被魔法束縛住了雙翼,向大地落下。

  雖然飛龍伴隨著巨響墜落了,但它的身體是非常堅韌的。

  在它對著突如其來的敵人擺出戰姿積攢龍息之時,布拉德舉著雙手劍怒吼著沖了上去。

  飛龍放出了火焰的龍息。

  瑪麗在後方祈禱,她所釋放的祝禱術保護了布拉德,驅散了所有火焰。

  伽斯用指尖接連不斷地畫出《束縛的言靈》,不允許飛龍飛上天空,飛翔被封印了的飛龍露出牙齒向敵人們挑戰……接著布拉德的雙手劍在僅僅一次的

  交錯中砍飛了飛龍的頭顱。

  飛龍的腦袋在那個瞬間理解了現狀吧。

  區區三人,三個小小的「食物」,斬殺了自己。

  不過他的意識很快陷入了黑暗。

  血液四濺,染紅了大地。

  ……第二天,前來確認活祭祭壇的村民們發現了被切下頭顱的飛龍屍體,屍體上所有可以換錢的部分全都被切了下來。

  就這樣,三人帶著貧窮的少年以及半精靈少女前往城鎮。

  這兩人已經無法在村里生活了。

  要怎麼辦?布拉德如此詢問。

  總會有辦法的,少年如此回答。

  那麼帶上這個,布拉德說著將短劍遞給了他。

  那是刻印著《言靈》的魔法短劍。

  「伽斯爺刻上了《印》,比半吊子的護身符「Amulet」要有用哦。……戰士的話,連一把短劍都不帶可不成體統啊。」

  「另外,這個也請帶上。……還請多保重,並且成為彼此的支柱。今後你們大概會遇到許多痛苦的事情,但也請堅持下去。」

  瑪麗遞給了少女一個袋子。

  裡面裝著閃閃發亮的銀幣與銅幣。

  兩人慌慌張張地連聲拒絕。

  這不是比付的報酬還要多嗎。

  我們不能接受這樣的東西。

  兩人如此說道,而伽斯聳了聳肩。

  「哼,誰說要送你們了。這是投資,只是借給你們罷了。」

  借?兩人疑惑了起來。

  「聽好了,你們兩人要努力活下去、賺更多的錢、並且揚名立萬。讓無數人讚頌你們、讓你們的名諱響徹天下,當你們的名字傳至我們的耳際之時,我們會讓使者來向你們收取借出的本金還有利息的。」

  為了那個時候,我將我的真名告知你們;伽斯如此說道。

  這就是我們的暗號,可要好好記住了;他這麼說道。

  然後,少年與少女知曉了——世間無人知曉的《彷徨賢者》的真名。

  少年與少女手牽著手走向了城鎮。

  三名英傑則是為了尋求新的冒險而出發前往新的城鎮。

  就這樣,在藍天之下,三英傑的《飛龍擊殺》的武勛故事,就此告終——

  「——然後,這個故事還有後續喲?」

  碧如此說著,惡作劇似地笑了起來。

  「《法泰爾王國》的達格伯(Dagger)……準確來說,他們家族的家名是《魔法使的短劍》(Wizard’s Dagger)喲。」

  叮鈴鈴,隨著故事的後續,弦音響起。

  「高齡的半精靈婆婆,直到現在也在達格伯的宅邸內,等待著賢者大人的使者。」

  那是。

  「婆婆說……雖然賢者大人已經去世了,但將來的某一天,說不定會有知曉賢者大人真名的使者前來拜訪。」

  他們三人的名字。

  「然後自己就必須將短劍與借取的本金還有利息交還給他,連同丈夫託付的那份一起。」

  他們三人的名字——仍在被傳頌。

  「婆婆說,她想要好好地致謝——那個時候真的是非常感謝。」

  直至今日,一直、一直在被傳頌著。

  「這,就是這次的故事。現在仍然被傳頌著的,偉大的英雄的物語……額,咦?威爾,你在哭嗎?」

  碧歪著腦袋探頭窺視我的表情,我不由有些慌張。

  我的臉一定漲的赤紅,雙眼含淚,淚水馬上就要決堤。

  「我、我沒有哭!沒有哭啦!」

  「哎,不,又來了又來了!眼圈發紅呢眼圈發紅!呵呵,你是被我碧大人的故事給感動地五體投地了吧!」

  「不、不是、不是的啦!」

  「嘿嘿嘿,別害羞別害羞!」

  在那一晚的夜風中,混雜著喧囂的嬉鬧聲。

  在和碧吵鬧的同時,感覺某種溫暖的事物在我的胸口滾動。

  ……布拉德、瑪麗、伽斯。

  在這個世界上,除了我以外,還有非常多記得你們的人,非常、非常的多。

  ——我為此感到高興,高興地不禁熱淚盈眶。

  ◆

  第二天。在天空泛白之前,我就來到了祠廟外,一次又一次的刺出短槍再收回。

  其中有一部分原因是凌晨輪到我來守夜了,另外我的心情也稍稍有些亢奮。

  《法泰爾王國》這個名字我已經聽到過好幾次了。

  是從北邊的《草原大陸》向這塊《南邊境大陸》擴張的國家。

  達格伯是貴族,而《法泰爾王國》似乎是在近數十年間才開始向《南邊境大陸》擴張的,由此來看,故事中的半精靈婆婆大概是在本土吧。

  ……也就是說,渡過海洋的話,就能遇到能夠暢談布拉德、瑪麗和伽斯軼事的對象了。

  雖然現在還有各種任務纏身,沒法撒手不管,但總有一天我會渡海前去拜訪。

  「呼……!」

  然後,到那時,希望自己能夠自豪地說出——我是那三人的家人。

  帶著這樣的想法,我邁出腳步刺出短槍。

  迅捷、更加迅捷。

  戰技中的迅捷指的並不是單純的速度。

  從靜止到運動之間的迅速切換,也就是前世所謂的「瞬間爆發力」。

  靜止、行動、靜止、行動。

  迅捷、更加地迅捷,更加、更加地迅捷——

  「……喲,辛苦了,還真是幹勁十足啊。」

  因為某個聲音,我的集中力嘩地渙散了。

  我空揮了多少次呢。

  從略有喘息這一點來看,大概是不到百次吧。

  「托尼奧先生。」

  從古老的祠廟中走出來的是露出溫和笑容、長著一簇鬍鬚的男性。

  我把槍收了起來。

  「哎呀,我並沒有妨礙你的意思,請繼續,請繼續。」

  「啊,不好意思……」

  雖說如此,我不由得太過集中於空揮了。今天接下來還有好一段路程要走,可不能將體力給耗盡。

  因此接下來的動作就只是熱身運動的程度,沒有傾盡全力。

  托尼奧先生在附近的樹根上坐了下來,望著我的練習。

  「……威爾,你真強呢。」

  「是那樣嗎?」

  「不,唉,雖然由被鍍金的冒險者騙走了訂金的我說這種話可能有點那個……」

  托尼奧先生說著苦笑了起來。

  我一邊聽他說話,一邊放緩動作。

  下揮、低身、上刺……

  「即使如此,你的動作非常的洗鍊,這一點我還是能分辨出來的。並且最重要的一點,雖然是從我作為商人的眼光來看的。」

  「什麼?」

  「那把槍應該是矮人鍛造的名作,你用的相當的稱手啊。」

  與名作相稱的人類,也必定是名作。

  他這麼說著,聳了聳肩。

  「——但是,我也有不明白的地方。」

  「不明白的,地方嗎?」

  「嗯。」

  忽地,托尼奧先生的視線變了。

  感覺在他柔和的視線中,混雜著像是仔細鑑別商品一樣的銳利視線。

  「……你期望之物,究竟為何?」

  ◆

  聽到他的話語,我停下了動作,疑惑起來。

  「為何?……那個,燈火的神明大人的……」

  「那是你作為神官的願望。又或者,成為了德高望重的神官之後,那已經成為了你的生存方式也說不定。」

  作為你個人來說,有沒有什麼期望之物?托尼奧先生如此說道。

  「……為何要問這樣的事情?」

  「因為我是商人。」

  托尼奧先生笑了起來。

  「將彼方富餘之物賣至此處,將此處富餘之物賣至彼方,這就是商人。運送貨物、實現人們的願望,為獲得相應的回報而感到滿足,這就是商道。」

  雖然他說這番話的口氣很輕鬆,但聲音中透露著一股鄭重。

  此時我明白了,這就是這個人的信念。

  「可是……」

  不管怎樣,我都無法想像出讓你感到滿足的畫面。

  托尼奧先生如此說道。

  「你是一個很不可思議的人。本領很強,同時很有膽量,從能治癒嚴重的傷勢和疾病這一點來看,還獲得了神明的厚愛。從行為舉止中能看出你擁有良好的禮法與學識,在金錢上也有餘裕。

  明明如此,卻為了眾所周知

  的武勛物語而流淚,讓人感覺到涉世未深的純粹。至今為止,我從沒有見過像你這樣的人……要說你是貴族,也總感覺有些不同。」

  簡直就像是故事裡描述的聖騎士大人一樣。

  這麼說著,托尼奧先生眯起了眼睛。

  「因此,機會難得,為了作為以後的參考,我就試著直接問本人了。作為你個人來說,究竟期望何物?還是說,你是徹徹底底的神明的代理者嗎?」

  在他這麼說了之後,我才忽然開始思考起來。

  試著考慮,我對外面——對這個世界,究竟有何期望?

  不,說到底……

  「托尼奧先生。那個,我……至今為止是與養育我的親人、師傅、家人般的存在,在一個小小的而又幸福的場所生活的。但是,在我決定獨立的前一刻,突然之間就失去了那些人、不得不離開那個地方。

  ——作為交換,我得到了燈火的神明大人的加護。」

  不死神的那次事件。

  那個事件,才過去了幾十天啊。

  「我,還完全不了解這個世界,有非常多不懂的事情……因此才遵從神明大人賜予的使命,忘我地投入其中,大概就是這樣的吧。」

  在什麼都不了解的場所,也不知道該有什麼期望。

  我覺得,我自己首先必須做的,是了解這個世界。

  了解這個——布拉德、瑪麗還有伽斯守護的世界。

  「所以,首先想要了解這個世界。在了解、進入這個世界的過程中,我覺得肯定也會產生自己的期望的。」

  在這麼說道的瞬間,腦海中閃過了一幅畫面。

  相視而笑的那三人的身姿,三人的冒險傳奇。

  在想到了那個畫面後,稍微有些害羞地,我說了下去。

  「……另外,想要有朋友。想要擁有夥伴,吧?」

  那是我在前世未能獲得之物。

  對於布拉德來說就是瑪麗以及伽斯那樣的夥伴。

  養育我的親人同時也是師傅的那三人,也沒有給我的事物。

  在這個世界中,應該由自己去尋找之物。

  「梅內爾不是你的友人嗎?」

  「不,那個。」

  聽到托尼奧先生的問題,我苦笑了起來。

  「雖然感覺關係意外的親密,但他並沒有承認我為朋友呢。——其他的人的話,感覺還是把我當成『神官先生』『神官大人』這樣崇敬。」

  崇敬不諳世事的我讓我非常的不習慣,甚至稍微有些不舒服。

  如果梅內爾說我是他的朋友的話,我大概會非常的高興的吧。

  「嗯,真想要朋友啊……」

  說出口之後一點都不覺得違和。

  反正,我就是這樣的人。過了十五歲還完全沒有朋友因此才會說想要什麼的。

  ……要我自己來說也有點那個啊,這樣想了之後,不由得稍稍笑了起來。

  人類,還真是本性難移的生物啊。

  「原來如此。」

  聽到我的答案,托尼奧先生不知為何很愉快似得笑了起來。

  「那麼,就讓我自薦為第三候補人吧。」

  「哎?」

  「如果偷跑的話,梅內爾和碧一定會生氣的,那可叫人害怕。」?對著歪頭疑惑的我,托尼奧先生「哈哈哈」地笑著站了起來。

  不知不覺中,太陽已經升起。

  「來,去打水吧,讓我們開始準備早餐。」

  ◆

  托尼奧先生很擅長料理。

  將摻水揉過的小麥粉繞在樹枝上、隨後再將樹枝放在篝火上烘烤而成的烤麵包,這就是我們的早餐了。

  雖然很簡單,但配上稍稍烤過的滴著油脂的培根、再加上起司撒上鹽,就會變成膾炙人口的美食了。

  按照碧的話來說,她是看中了托尼奧先生的料理手藝才和他結伴同行的。

  真像是喜歡美食的小人族的風格。

  雖然我自己有學過料理,但是在那死者之城中能獲得的食材極為貧乏,所以並沒有多少擅長的菜色。

  梅內爾則是與他纖細的外表相反,意外的是個有吃就好的男性料理派。

  因為托尼奧先生的存在,我們的飲食生活相當的充實。

  早課祈禱獲得的聖餅就當做路上的點心。

  這個世界的飲食習慣是一日二餐或者三餐——尤其是肉體勞動者會吃午餐——但現在是旅行途中。

  走上一整天消耗的能量是很激烈的,可以的話還是希望能吃上午餐,但又不想停下腳步。

  這樣的話用火烤過的麵粉就作為早餐和晚餐,等到中午再吃聖餅;托尼奧先生這麼說了之後我才恍然大悟。

  「爾在質訊,何時歸家?

  何時歸家,何人知曉。」

  碧經常會在路上唱歌。

  「斜風細雨,盪起一池漣漪;

  沉默相伴,只聞淅淅雨聲。」

  她並不會特意去選曲目。

  「何年何月,才結良緣;

  佳人相依,使那風雨笑開懷。」

  這次還以為是悲戀之歌,最後卻稍稍留下了一線希望,轉的相當精妙。

  「呵呵,相當不錯的歌喲,這個。」

  「最後一節就像是陽光從雨後的雲間落下一樣的感覺呢。」

  「嗯,就是那個!」

  最好的就是那個部分喲,碧陶醉般地說道。

  真的是很喜歡唱歌啊。

  我們如此交談著,穿過了好幾個村子。

  越是往北,村子也變得越來越富裕。

  有時也會碰到能稱為鎮的——大概有幾千人居住——的地方。

  托尼奧先生一邊在那些村里迅速地採購、做生意、收集情報,一邊繼續旅途。

  動作非常的流暢,果然是相當厲害的商人吧。

  「說起來,現在《白帆之都》怎麼樣了?」

  梅內爾如此問道。

  說來他也一直巡迴於邊境的村落間,應該很久沒有去港口了。

  「現在正逢《法泰爾王國》換代。」

  「換代是說,愛格博特(Egbert)二世他?」

  「嗯。諡號是《果敢王》來的。意外的,他並不是什麼昏君來的。」

  「——是嗎,死了啊。」

  這麼說著的梅內爾閉上了眼睛,莫名地給人一種經過了漫長歲月的半精靈的感覺。

  據托尼奧先生和碧所說,《法泰爾王國》的國王最近似乎去世了,現在正進行換代。

  使國家富饒至今,展現了開拓南方意志的《果敢王》愛格博特二世去世之後,身為嫡子的歐文(Owen)王子繼承了他。

  按照現在聽聞的話語來看,先王愛格博特二世是相當優秀的人,與此同時又似乎是個相當的獨裁者。雖然用強硬的手段處理國事,使國家富饒了起來,但王以及他側近的貴族盡情地使用權力,使得地方諸侯的權益逐漸被削弱,對於地方諸侯來說並不是什麼有趣的事情。

  但是,王既然拿出了實績,地方諸侯在表面上也無法抱怨什麼,此時愛格博特二世喜好飲酒而糟了惡果、突然腦中風去世了。……不論是獲得了何等深厚加護的神官,遇到這樣的突發事件也是束手無策。

  然後繼承了王座的歐文王則是因為先王正值壯年,並不怎麼被重視。雖然也並不是放蕩沒有常識的人,但遠不及父王來的優秀英明。

  在前世的學校教育中的話——五段評價的成績表再加上學習態度的話,大概是獲得了許多4分與3分,但沒有拿到過5分——這樣的感覺。

  從性格上來說也有些優柔寡斷,那些被先王壓得抬不起頭來的地方諸侯們都在內心高呼著「就是現在!」,而拼命地提出自己的主張。

  諸如,向南方擴張果然不好。不,是可以的,應該繼續。但是預算的話,對防衛線的戰力投入的預算,稍微有點,應該是這樣的,嗯。

  「……那不是很糟糕嗎?」

  「嗯。現在在本國的政局似乎稍稍有些混亂。但是幸運的是,現在對《南邊境大陸》還並沒有什麼大的影響。……被派遣至此的王弟殿下是非常英明的人物。」

  王弟埃塞爾伯特(Ethelbert)·雷克斯·法泰爾。

  年齡是三十左右,正值少壯。是先王第二夫人的孩子,與歐文王子同父異母,是位與先王相似的文武雙全的優秀人物。

  擔心政局混亂的歐文王在這一點上果斷地做出了判斷,將弟弟降為臣子。

  為了復興血脈斷絕的索斯馬克(Southmark)公家,他作為埃塞爾伯特•雷克斯&#

  8226;索斯馬克敘爵了。也就是說,他被任命為《南邊境大陸》(Sourth Mark)開發的總負責人。

  埃塞爾公接受了敘爵,聚集起文武家臣結束了事前準備工作後,立刻乘船南下。在本國的混亂還在持續的情況下——

  「《白帆之都》周遭的政務能全部正常運行,都是多虧了埃塞爾殿下的治理。」

  看來相當麻煩的狀況。

  我們就這樣聊東扯西,走在田間小道上。

  在晚冬的小路上,麥穗隨風飄揚,吹來的冷冽寒風中又混雜著一絲春天的氣息。

  越過山丘,海水的味道使我的鼻子有些發癢。

  ——在遠方,水平線向視線的盡頭延伸而去。

  是海灣。就像是要擁抱海洋一般,寬廣的陸地向左右拓展。

  藍色的大海上,張著白帆的船隻熙熙攘攘、進出個不停。

  然後,在我們的跟前,不遠處,存在著一個巨大的城市。

  鮮艷的屋頂由紅色或褐色的磚瓦鋪成,白色的宅邸沿著海岸彎曲排布。

  尖塔、鐘樓高高聳立,那些沿著城市外延緊密排布的優美拱橋,是水路橋吧。

  城市。是城市!

  其中大概住著數千——搞不好有接近上萬人。

  人丁興旺的街道。

  熱鬧的日常生活。

  即使這番景象離我們還有千里之遙,我也感覺如同是近在眼前一般。

  ——都市,人類生活的集合體。

  布拉德、瑪麗還有伽斯賭上性命守護之物的,一個象徵。

  海面反射著耀眼的陽光。

  直到梅內爾和碧叫我之前,我都直直地注視著這喧囂的都市。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