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鐵鏽山之王 上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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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睡在位於《燈火的河港》的自己家裡的那個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一個那座讓人懷念的,死者之城的夢。

  「聽好了,威爾。……說到底,聖靈究竟是什麼?」

  呈蒼白姿態的伽斯一邊撫摸著下巴,一邊慢慢地說道。

  「遙遠的上古時代,創造的神靈道出了語言,刻下了文字,創造太陽與月亮劃分了晝夜,聚集水流劃分了大海與陸地。火誕生了、風誕生了、樹誕生了。

  ——比神靈還要早,比人類還要早。」

  布拉德也將他骨頭構成的身體靠在牆上,漫不經心地聽著伽斯的授課。

  那是一個安穩的下午。

  「那水、那土、那火、那風、那木,都寄宿著始祖神偉大的《言靈》。他們並不是單純的現象,而是擁有明確意志的現象。」

  「擁有意志的現象……?」

  「你大概很難想像吧……嗯,這裡沒有妖精使啊。要是那種人在場的話,希爾芙會跳起舞來,就能夠簡單地進行說明了。」

  也罷,算了,伽斯搖了搖頭。

  這個「也罷,算了」並不是「也罷,這種事情無所謂」,而是「也罷,反正總有一天你會遇到的,總而言之先記在腦子裡」的「也罷,算了」。

  實際上我遇到了梅內爾,現在也理解了「擁有意志的現象」這一形容的含義。

  「在那之後,這些聖靈因為擁有自己的意志而分成了兩個系統。第一種是與下位眷屬——妖精們一起,以類似於不安定的現象、永久存在的類型。……哪怕是現在,如果妖精使經過火山,就能看見統御著無數的火之妖精的《火之王》這一聖靈的身姿;而《海之王》飄蕩在大海漩渦的深處,《森之王》則靜靜佇立在樹海深處。」

  妖精使是一群能夠認知存在於與現實交疊的幻世之中的聖靈和妖精,並且能夠與他們溝通的人。也就是所謂的「薩滿」。

  我聽到伽斯的話語,點了點頭,然後記好筆記。

  所謂的記憶,就是先聽進去、再思考,最後記錄。

  「但是另一派選擇了不同的道路。」

  「不同的道路?」

  「並沒有選擇——傾向於現象,時而存在時而不存在,並且不知何時會模糊、動搖地消散的,曖昧而沒有明確生死的——聖靈的生存方式。

  而是明確地活著、明確的死去的,擁有肉身者的——人類的生存方式。」

  身為幽靈的伽斯說出這種話,稍稍有些諷刺。

  伽斯自己也明白這一點,聳了聳肩。

  「這是因為那些傢伙,愛上了人類。」

  聽到伽斯浪漫的措辭,布拉德「噗!」地一聲噴了出來。

  伽斯瞬間面向布拉德,以念動力吹起了小石子。

  「好痛!幹嘛啊老爺子!」

  「吵死了!給我閉嘴!」

  真是的,伽斯一邊生氣一邊繼續說道。

  「在憧憬擁有肉身的生命的聖靈中,屬於風、水、木的那群聖靈與森之女神蕾雅西爾維婭進行了商談。

  那位女神是享樂主義,反覆無常,不過正因此,她與身為不定現象的聖靈們相當的親近。」

  然後女神實現了精靈們的願望。

  「接著,精靈作為女神蕾雅西爾維婭的眷屬誕生了。他們是擁有如同樹木般悠久的生命,疾風般的敏捷動作、流動清水般優雅言行的種族。

  多情的女神汲取了聖靈們憧憬人類的想法,讓他們與人類結合了……據說人類與精靈之間會誕生出混血兒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說到這裡,伽斯聳了聳肩。

  「但是,以前就有句老話,叫做『家花不如野花香』,正因為自己沒有所以才會憧憬。精靈之中既有積極的與人類交往的,也有因為肉身比想像的還要不自由而開始懷念聖靈時代的。

  ……嚮往與人類交往的上古精靈們因為混血與壽命的關係隨著時間的流動自然的消失了蹤影。現在雙親都是人類,生下的孩子有時卻會是半精靈,這就是他們留下的餘韻。

  另一邊,懷念著聖靈的時代,在森林深處與同伴過著封閉生活的精靈則將其純粹性保留了下來。」

  「……那個,是指。」

  「這並不是哪一邊更好,哪邊怎樣怎樣的話題。只是,有那麼一群各自做出了選擇的精靈,僅此而已。」

  雖然這似乎是有些深意的話題,但伽斯的態度卻非常乾脆。

  「於是因為這個原因,現在的精靈們相當的封閉。……如果熟悉起來的話是群不錯的傢伙,但想要被當成自家人可是相當困難的啊。」

  布拉德補充說道。

  「他們雖然很纖細,但是是敏捷的戰士,本領高超的獵人。追根溯源的話,他們本是聖靈,因此有很多人擁有妖精使的資質。

  ……嗯,不要在森林裡和精靈打架啊,因為真的很可怕。」

  妖精使之中也有極少數捨去了肉身變回聖靈那樣不明所以的傢伙哦?布拉德如此說道。

  「那雖然的確有些奇怪……不過,即使那樣也是保持著肉身轉化為聖靈的存在。除了精靈以外不會有其他種族能做到了吧。

  他們是森林女神的眷屬,本來就是和聖靈很接近的存在。與人類很接近,又很遙遠,是群偉大的存在。」

  伽斯這般為精靈的話題做了個總結。

  「……但是,也有用與他們不同的形式獲得肉身的聖靈。那就是土石、火焰的精靈。

  司掌著不變屬性的土石,司掌破壞與創造的火焰,他們與女神蕾蒂西爾維婭的關係並不怎麼親密。說到底,他們也並不憧憬人類的活法。」

  「是那樣嗎?那麼為什麼還要獲得肉身?」

  「他們憧憬的就是人類的技術。從土壤中開採礦石、用火精煉、製成金屬——這種非常有趣的技術深深吸引了他們。

  一般來說聖靈、妖精並不怎麼喜歡金屬,所以那群聖靈也是相當奇怪的類型啊。」

  伽斯聳了聳肩。

  「他們投向了火炎與技巧之神,布雷茲的膝下。

  布雷茲是個沉默而又固執的神靈,喜好動腦創造物品,但是一旦激動起來的話,就會化身為帶來可怕破壞的憤怒與戰鬥的神明。

  他與對工藝展示出興趣的聖靈們進行了溝通,確認了他們意志的堅定,一言不發地點了點頭,將其作為自己的眷屬,賜予了他們肉身。」

  到這裡為止的發展與精靈是一樣的,伽斯說道。

  「……接著,矮人作為炎神布雷茲的眷屬誕生了。矮人就像土地和岩石一般頑強而又長壽,就如同火焰般能夠看穿黑暗,擅長使用熔爐。

  但是,運用聖靈討厭的金屬這一宿命使得他們的性質背離了純粹的聖靈,妖精也避開了他們。因此他們之中不存在精靈那樣的妖精使。」

  我沉默地聽著伽斯的話語。

  這是相當有趣的話題,很有一聽的價值。

  精靈與矮人。與人類相似,又與人類不同的種族。

  ……未來的某一天,我會在外面的世界與他們相遇嗎。

  「取而代之,他們信仰身為祖神布雷茲,尋找古老的《言靈》,將其與冶金、雕刻的技術混合在一起,將《言靈》刻入物品之中——也就是說能夠刻下印記,沒有任何工匠能超越他們。

  矮人們大多居住在礦山中,他們的祖先是土石的聖靈,所以喜歡住在地洞之中。因為這個關係他們的個子很矮,體格如同木桶般粗壯;很能喝酒,力氣很大,長著很多鬍鬚,是優秀的工匠,同時也是出色的戰士。」

  聽到這句話,我的視線唰的一下投向了布拉德。

  「嗯——那群人,是真貨。」

  布拉德簡單的說道,點了點頭。

  我驚訝地顫抖了一下。

  這種語氣,布拉德是發自真心的讚賞他們。

  「再、再多告訴我一些。」

  「即使你要我多說一些。」

  嗯,布拉德稍稍沉思了一會兒。

  「那群傢伙相當的沉默寡言……並且,對於戰鬥的含義、何謂勇氣,有很深的領會。就像筆直挺起的脊梁骨一般,他們的心中樹立著一根芯。」

  在這種時候,伽斯也不會開玩笑。

  他帶著溫柔的眼神傾聽著布拉德的話語。

  「平日裡,他們就在思考。」

  「……思考什麼?」

  「思考,足以讓自己豁出性命去戰鬥的理由。」

  布拉德的眼窩裡燃起了猛烈的青白色鬼火。

  「然後,當找到那個理由之時。」

  布拉德深吸了一口氣。

  「——他們會燃燒自己的靈魂,點起勇氣之炎面對戰

  斗,並且絕不會畏懼死亡。」

  布拉德如此說道。

  竟然讓那個布拉德,說到如此地步。

  ……太厲害了,我不由得興奮不已。所謂的矮人,是真正的戰士!

  「我對矮人戰士表示敬意。至少與我相遇、與我並肩作戰的那些人,是真正的戰士。」

  我非常期待與他們相遇的那一天。

  他們有著怎樣的臉龐呢。

  筆直挺起的背脊,梳理的整整齊齊的鬍鬚,閃閃發亮的斧頭,充滿著自豪的,一往無前的眼神。

  我一邊想像著這樣的矮人,一邊幻想著與他們並肩戰鬥的那一天。

  「……我並不怎麼喜歡那群矮人。」

  伽斯用有些不高興的聲音說道。

  真是意外的台詞。

  「這樣嗎?」

  「嗯……當然,我承認他們擁有優秀的知識和技術,也承認他們之中有很多做好覺悟的戰士。」

  伽斯這麼說著,換了一口氣。

  「但是那群矮人……為什麼會那麼乖僻還這么小氣!簡直叫人不敢相信!」

  我眨了眨眼睛,不由得看向了一旁,與一臉不敢置信表情的布拉德對上了眼。

  ——不管怎麼想,這都是同類相斥。

  ◆

  在一片昏暗之中,我醒了過來。

  第一眼看到的是鋪著木板的天花板。

  真是做了一個非常讓人懷念的夢啊。

  「啊……」

  不知不覺的,我明白了那個時候自己幫助那群矮人的真正的理由。

  ……是因為心痛。

  筆直挺起的背脊,梳理的整整齊齊的鬍鬚,閃閃發亮的斧頭,充滿著自豪的,一往無前的眼神——並不是因為他們背叛了我的想像。

  被布拉德……被那個布拉德作為戰士認可的他們,全身髒亂,滿身是泥,手足都很瘦削,眼裡滿是不安與警戒。

  戰戰兢兢的,卑躬屈膝的,窺伺著我的反應。

  看到那樣的光景,我情不自禁的感動心痛。

  你們不是那樣的吧!

  不是那樣的吧。

  你們,實際上,是非常厲害的一群人!

  你們是、更加、更加地——

  那時候的我一定是想要這麼說吧。

  ……當然,那只不過是把我心中的理想擅自強壓到他們身上而已。

  但是,即使如此。

  即使我明白這一點,我仍然無法自已地這麼做了。

  希望他們能取回驕傲。

  希望他們不要在做出那樣卑躬屈膝的模樣,露出窺伺別人反應一樣的視線。

  希望他們能挺起胸膛來。

  ……正因如此,他們現在能夠抬頭挺胸地生活在這個城鎮裡,讓我由衷地感到得高興。

  「…………」

  我慢慢地下了床。

  那張床是由墊在下方的好幾層稻草以及鋪在其上的白色床單構成的。

  與睡在稻草堆中不同,身體不會陷進稻草里。

  我安靜地打開了門,出了走廊,來到庭院的水井邊上。

  現在我的房子位於城鎮中心附近。

  是經由遺蹟里還留有較為完整結構的宅邸改裝而成的。雖然我並不想要住在大房子裡,但如果我不住在大房子裡的話大家也會顧慮我,周圍人也勸我說,有時候會有客人來造訪、留宿,所以還是住大房子比較好。

  結局,變成了僱傭傭人的情況。

  是女僕小姐。

  因為前世的小說的記憶,聽到僱傭女僕時讓我有了些許心動……

  「……啊,早上好。」

  「啊,少爺,早啦。」

  「噗哈哈,頭髮睡的真是亂啊!好好地把頭給梳一梳吧!」

  來應聘的是附近的阿姨們。

  ……現實為何會是這樣的呢。

  當然,她們也在打掃、料理、洗衣服等領域相當活躍,非常可靠。

  多虧了她們,我在時間上有了餘裕,能用來鍛鍊的時間增加了。

  過去伽斯曾經說過,在某種意義上,時間是能用金錢買到的,正是如他所言。

  我使用吊桶從井中打水上來。

  拉著拉著,忽地想到,要是有手壓的水管就好了。

  我記得是要準備單向的閥門,使用壓力汲水上來的結構……但並不知道詳細的構造。

  仔細一想,我們沒辦法如此大量的使用金屬。雖然有可能實現,但如果無法普及的話那就沒有意義了;我一邊洗臉漱口,一邊做出了結論。

  「好。」

  最後,我把水淋到了頭髮好把睡亂的頭髮梳理整齊。

  ……整齊不了。

  「咦。」

  我又淋上了一點水細緻地梳理起來。

  「好!」

  砰地一下,頭髮又彈了起來。

  「嗚、嗚咕咕……!」

  我再次細緻地把頭髮梳齊。

  「……這次肯定沒問題!」

  又彈拉起來。

  實在是有夠纏人。

  梳齊、彈起、梳齊、彈起……

  「…………這、這次一定、可以!」

  ……彈起來了。

  「嗚哇!」

  我把桶里的水倒在了頭上。

  ◆

  「……所以才會滿頭是水?你啊。」

  屋前的庭院裡。

  梅內爾一邊笑罵道,真是傻瓜啊,一邊壓著我的腦袋。

  「唔……!」

  我用力抵抗他的力量向後抬起脖子。

  這是脖頸力量的鍛鍊(Neck Training)。

  脖頸的力量非常的重要。

  當頭部被毆打的時候,又或者腳被絆到倒地的時候,用來保護頭部的就是脖子的力量。

  如果脖子的力量很柔弱的話,很可能一下子就遇到麻煩的事態。

  「來,九次……十次!」

  「唔、唔……」

  面對狠狠地壓下來的力量,我一邊緩慢地吐息,一邊用盡全力抬起脖子抵抗,反推上去。

  「好,交換。」

  「呼……」

  我們重複著這樣的節奏,反覆進行著基礎的肌肉鍛鍊以及柔軟運動。

  手臂、腳、腹部、背部,隨著日期的不同重點鍛鍊的部位也會有所不同,不過戰鬥時會用到的部位都毫無遺漏的進行了鍛鍊。

  靈活而強壯的身體是所有的基礎,如果不堅持鍛鍊,持續攝取充足的食物的話,身體就會變得懈怠。

  雖然在死者之城那時每天都有進行鍛鍊,但現在遇到工作、旅行的話就沒辦法每天鍛鍊了。

  最近我得到了根據地,所以能夠再次進行充足的鍛鍊。如果沒有進行鍛鍊的話恐怕之前也沒辦法憑藉力量壓制科爾努諾思吧。

  ……我常常在想,真虧布拉德能在旅行之中還維持著那樣的肌肉啊。

  是不是有什麼訣竅呢。要是之前問一下他就好了。

  「好,那麼接下去是……」

  「空揮啊。」

  我們取出的——並不是劍。

  那是有劍三倍的重量,又長又粗的木塊加上握柄做成的東西。

  「好,嘿咻。」

  首先試著一揮。

  器具劃開空氣,響起了「唰」的一聲的清爽音色。

  布拉德曾經說過,正是因為平時揮舞的是比武器要沉重的鍛鍊器具,所以才能在實戰中揮舞武器。這一點我表示贊同。

  「還是老樣子,與外表不符的怪力啊你。」

  梅內爾傻眼的說道。

  流淌著精靈血統的他身體線條很纖細,爆發力和敏捷性都很厲害,但力量也就一般般了。

  「我希望的是不是與外表不符,而是外表也能相稱啊……」

  當然,如果別人看到我的體魄的話,應該會覺得有經過相當的鍛鍊。

  雖是這麼覺得,但也不會給人像布拉德那般「身材魁梧的男子漢!」「肌肉隆起」這樣的感覺。雖然也有骨骼方面的問題,但我也懷疑,似乎因為這個世界充滿著魔力等等要素,力氣和肌肉並不是完全成正比的。

  我想給人更多「硬派男子」的印象,但包含性格在內「無法完全硬派起來」,因此很遺憾地沒辦法達成這個目標。

  「看起來很容易親近,這樣不是挺好嗎?」

  「人啊,就是會憧憬自己無法成為的那一類型的生物啊。」

  「知點足吧。」

  我們這般聊了一會之後,開始了空揮。

  梅內爾拿著比我細許多的空揮棒,我們一邊彼此數著次數一邊重複揮下再拉起的動作。

  運用雙腳、運用身體、運用胳膊、運用劍。

  讓身體各處都細緻地連動起來,從腳步開始再傳遞到劍尖。

  我確認自己現在的動作,並且向著未來不斷磨礪自己的動作。

  「…………?」

  突然,我感覺到了視線。

  有時候雷斯托夫先生和其他的冒險者會混在一起來看我們早上的鍛鍊,有時候附近的孩子也會來旁觀我們的鍛鍊。

  但是,總感覺這個視線與他們不同。

  ◆

  我尋找著視線的源頭——有了。

  在小小的菜園對面,某人躲在籬笆的陰影中偷偷看著這邊。

  那人留著之前從沒見過的黑髮。

  「梅內爾,你就保持原樣。」

  我這麼告訴梅內爾之後,向著那邊邁開步伐。

  雖然旁觀我們鍛鍊是沒關係,但是如果那般偷看的話,有可能會被周圍人誤解為小偷。

  這個世界意外的粗暴,這樣的情況下經常會引發爭執,有時弄個不好還會引發流血事件。

  要看的話只要和我們打一聲招呼,堂堂正正地進庭院裡來看就好了。

  我和梅內爾都不會在意這種小事的。

  「早上好。」

  我這麼出聲之後,籬笆對面的某人啪的一下石化了。

  戰戰兢兢地仰視我的……是編著黑髮、弓著背的矮人男性。

  雖然我無法分辨矮人的年齡,但他的鬍子很短,因此大概是名年輕的矮人。

  「是個不錯的早晨呢。」

  「那、那個、早、早上……好……」

  和慌慌張張地站起來的矮人男性面對面之後我才發覺,以矮人來說他的個子很高,而且骨骼也很粗壯。

  但因為他弓著背,露出一副戰戰兢兢的神色,完全沒有體格帶來的壓迫感。

  「可以的話別站在那邊,進裡面來看吧?」

  我判斷他是個性格內向的人,因此儘可能用平靜、溫和的調子如此說道。

  「那、個……」

  他之前游離的眼神也慢慢穩定了下來——

  「喂,威爾,你在磨蹭些什麼?」

  此時,是因為覺得我非常慢吧,梅內爾中斷了空揮走了過來。

  「嗯?誰啊你,沒見過的臉啊。」

  「呀。」

  因為新人物的登場,矮人先生的肩膀啪地一下彈了起來。

  「什麼啦,不會把你抓來吃的啦。你有興趣嗎?如果想看的話就來看吧。」

  「不、不是的……!」

  梅內爾親密的向他搭話道,不好。

  在這種情況下,用那樣的方式和這類人搭話的話——

  「不、不必了!打擾兩位鍛鍊,非常抱歉!」

  他向我們低下了頭,動作雖然慌慌張張的,但卻給人禮節相當周到的感覺,接著就慌慌張張地跑著離開了。

  我雖然想要挽留他,但我們中間還有籬笆,也沒有硬是要叫住他的理由。

  「嗯……」

  我望著轉瞬就遠去了的背影,然後向梅內爾投去了恨恨的視線。

  該怎麼說呢,雖然對那位矮人很失禮,不過我現在的感覺就像是讓難得靠上前來的貓逃跑了一樣。

  「哎,抱歉。」

  梅內爾也察覺到這一點嗎,揚起一隻手擺出抱歉的手勢。

  「對於那一類人,那樣會起反效果啊。」

  「就是啊,真是的。」

  「他是對鍛鍊有興趣,還是對你有興趣呢。」

  會有某人來偷看我們的理由,大體上就是這兩個。

  「鍛鍊那邊吧?矮人是戰士的種族。」

  「不,他那副模樣不像是戰士啊。是對傳聞中的聖騎士有興趣吧?」

  我一邊和梅內爾這般對話著,一邊帶著些許遺憾繼續空揮。

  總覺得,能和他結下親密的關係。

  ——他還會來看我們的鍛鍊嗎?

  這樣的想法也在集中精神空揮的這段時間裡慢慢的在我腦海中溶解、消失。

  ◆

  錘子的聲音與鋸子的聲音飄蕩在空中。

  織布機工作、將絲織成布的聲音飄蕩在空中。

  胡同里傳來孩子們歡鬧的聲音,也能聽到師傅呼喊弟子的聲音。

  並且伴隨著這些聲音,為了保持工作節奏而唱出的歌聲也傳入了我的耳中。

  在完成了各式工作之後,我拜訪了下午的矮人街道——這是對矮人一族居住的道路周邊的通稱——入口處響起了明朗而又強健的歌聲。

  「…………」

  環顧四周,只見石制的家宅進行了各種各樣的擴建及改造,有很多房子給人以工坊的感覺。

  到處都拉起了晾衣繩,衣服隨風飄揚。

  還是一如既往的熱鬧啊,我一邊這麼想著一邊進入街道。

  當我走進街道後,一處鋸子聲停止了響動。

  路邊正在做木工的數名矮人停下了手上的工作,取下了帽子深深對我行了一禮。

  我認識其中的一名,那個微胖的身材,朝氣蓬勃的亂蓬蓬的鬍鬚……

  「工作辛苦了,索利先生。」

  「不,哪裡的話!歡迎您,聖騎士大人,只有您一人嗎?」

  「啊哈哈,我拜訪這裡的目的可沒法大張旗鼓地帶上朋友。阿古納魯先生在嗎?」

  「是!如果要找阿古納魯的話他就在自己家裡!霍茲,你稍微去跑一趟通知他一下!」

  收到,年輕的矮人先生點了點頭,放下了工具。

  「啊,沒關係,不必這樣。」

  「不不!要是我們接待領主拜訪還要擺架子的話,阿古納魯那傢伙也坐不安穩的!」

  「收到!」

  年輕的矮人先生點了點頭跑了出去。

  變成這樣的話,現在就等於是在拜訪之前事先告知對方的情況,要是去的太快的話反而會很失禮,給對方添麻煩。

  事先告知就是為了給對方準備的時間。

  ……既然如此,也難得有這樣的機會,就稍微和索利先生聊一下吧。

  大多數矮人的話都比較少,但索利先生很能說。

  他笑著說,生下來就是這幅性格了,沒辦法啦。

  對我來說他也是個很容易親近,聊起來很輕鬆的人。

  「最近的生活過的還好嗎?」

  「哈哈哈!這和以前已經是天壤之別啦!能做自己喜歡的東西再賣掉!也不用擔心明天的食物!真的是萬分感激啊!」

  「那就好。最近有與鄰居間發生麻煩或者感到困擾的人嗎?」

  「嗯,是啊……」

  索利先生舉出的是鍛造屋的噪音與其他人對噪音的不滿。

  有數個因矮人與人類的生活習慣不同而引發的麻煩、生活細節上遇到的問題之類的情況。

  我取出了將筆與墨水組合在一起的類似文具盒的銅製容器,在記錄專用的捆狀文件背面——這些文件都是之前寫錯的文件——記起筆記來。紙可是很貴重的。

  「呵,那支攜帶筆,真虧你們能做出來啊。」

  「這是很久之前阿古納魯先生為我做的。」

  「原來如此,如果是阿古納魯做出來的話那我也能理解了。」

  能攜帶外出的筆記文具是相當困難的課題,不過我下了訂單之後阿古納魯先生很快就為我做好了。

  矮人這個種族中真的有很多優秀的工匠啊。

  「另外……最近人類和矮人都有很多流浪到這個城鎮裡來。雖然我們也是這樣,沒有資格多說什麼,但也做不到一直為他們提供工作……」

  「這,確實是。」

  「話又說回來,四肢健全的年輕人們也不工作,整天到處晃悠也不是很好。」

  「根據情況,還會關係到治安。」

  聽到索利先生的話語,我點了點頭。

  這片土地正在發展的評價流傳了開去,來到這片地域的人增加,這是好事,但理所當然地,給所有人提供工作可不是什麼簡單的事情。

  雖然有許多的行業興盛了起來——諸如裝卸河港貨物的工作,使遺蹟恢復為城鎮的土木、建築工作;工商業、林業、又或者是飯店、酒館這樣的服務業——但即使如此也不可能一直源源不斷的提供能養活數十人的工作崗位的。

  ……有在從事某項工作是很重要的。

  有了對社會做出貢獻實感的人會感到驕傲,反過來說要是沒有工作的人就會失去那

  份驕傲。

  同時,要是沒有工作也就沒有了收入。

  金錢的不穩定就讓人陷入不知道明天會怎樣的狀況,不論是誰都會感到焦躁不安。

  失去了驕傲,陷入焦躁、不安狀態的人類說不定會一些小事就魯莽開始地犯罪。

  該怎麼說呢……對於犯罪來說,會變成一個「很容易找藉口」的狀態。

  自己已經被逼得走投無路了,這是沒辦法的。

  為了活下去,這是沒辦法的。

  反正也沒法活很久了,就去做想做的事情吧。

  這是沒辦法的。反正已經沒有未來了,錯的不是我,錯的是把我逼到這種絕境的社會。

  像那傢伙也偷了很多次了,也沒有死掉——好,拿出勇氣,上吧!

  就會變成這種情況。

  ……為何會做這樣的想像?前世的我也陷入非常糟糕的狀態,那可不是造假的。

  我大致能夠描述被逼到絕境的人或者將要陷入絕境的人的思考。

  然後,這樣的人增加的話犯罪也會增加。

  當然,也有忍耐下來不去犯罪的品格高尚的人,但同樣也會有無法忍耐而進行犯罪的普通人。

  只要兩者以一定的比例存在,在無法找到工作而感到不安的人的總數增加的時間點,犯罪的增加就無可避免。

  如果無法避免犯罪的話治安就會惡化,治安惡化的話為了進行督管消耗的費用和資源也會相應增加……惡性循環開始了。

  一定要從根源斷絕這種可能。

  這種情況下,因為無法避免移民的增加,所以想辦法增加工作、發展經濟——這才是解決之道吧。

  如果對這個問題置之不理的話,事態繼續發展所引發的事態真的會很糟糕。

  移民增加,爭奪不需要技能的單純體力勞動,治安惡化,接著也會形成、擴大「移民對原住民」這種形式的對立局面,引發糾紛。

  然後,最初主要是經濟方面的糾紛會發展成以某一類人為對象的歧視對待,經濟結構和差別意識糾結在一起,那已經是會對後世幾百年都產生影響的禍根了。

  而這個名為禍根的炸彈,正以現在進行時的狀態滴答滴答地倒數著。如果我們不進行拆解的話,它就會在後世爆炸開來。

  在我前世的記憶之中,各國都對接收移民和難民做了限制,這是相當大的社會問題,但身處現在這個立場之後,我終於明白了其中道理。

  這實際上是相當棘手的問題,如果不好好增加財富和工作、發展經濟,並且儘快處理這個問題的話,它就會像滾雪球一樣往更嚴重的方向發展。

  ……真的就如伽斯所說,在這個世界上,讓金錢增加,持續循環是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我的頭都痛起來了。

  「騎士大人?」

  索利先生似乎有些擔心陷入沉思的我,如此出聲說道。

  「啊,沒事,抱歉。我回去之後會尋找對策的。」

  總而言之,和托尼奧先生商量一下,設立公共事業——港灣的維護、灌溉事業等,來接收勞動力吧。

  再接下去就是藉助對這方面知曉詳情的人的智慧,這種情況下最基本的做法就是踏踏實實地與各方協商、統一大家的意見。

  為了不讓暴動發生,必須在那之前先發展經濟,另外緩和不同文化間的摩擦也很重要。

  就在我這麼思考的時候,時機恰到好處,剛才跑開的年輕矮人霍茲先生回來了。

  「好了。久等了。」

  「嗯,非常感謝。麻煩你了。」

  我微笑著低下了頭,霍茲先生睜大了眼睛,慌慌張張地搖了搖手。

  「哪裡!您太可氣了!」

  「不,幫了我大忙了。索利先生,今天謝謝您了。以後有機會我們再聊。」

  「聖騎士大人能這麼說是我的光榮。如果我可以的話,隨時都歡迎您!」

  那之後我對兩人點了點頭,邁出了步伐。

  環顧四周,只見位於大街上的其他矮人們在注意到我之後也都低下頭恭送我離去。

  當然,在社會地位上來說我的確處於會讓他們這麼做的立場,強硬拒絕的話對方也會困擾,所以我只能接受這樣的態度……但是,不管怎樣我總有些坐立不安的感覺,不知是因為前世的記憶的關係,還只是單純的不習慣。

  要想習慣這種事情的話,我必須變得更大氣一點啊。

  但要是習慣受到人們尊敬的話,總感覺內心某種重要的事物會慢慢麻痹,讓我感到有些害怕。

  ……要變得偉大,真的是很難啊。

  ◆

  「突然打擾真是萬分抱歉。」

  「不……歡迎您來訪。」

  在矮人街中非常大的一間房子的會客室里,一位矮人鄭重地如此說道。他頭上一根頭髮都沒有,鐵灰色的鬍鬚細緻的編好,充滿著威嚴。

  他就是矮人街的領頭人阿古納魯先生。

  他的身邊坐著一位我沒有見過的老矮人,那位矮人有著一頭沒有特徵的白髮,是個有些粗獷的人。

  ……他的眼神看起來非常的疲憊。

  「這一位是前一陣子來到這個城鎮的移民代表,我的叔祖古蘭迪魯。」

  「……請多關照。」

  他的話很少,對著低下了頭。

  「我是侍奉索斯馬克公埃塞爾殿下、被其託付治理這片《獸之森》的威廉。」

  我將右手放在左胸前,左腳微微後退一步。

  既然他是一個團隊的代表,那就不能草率對待。

  古蘭迪魯先生也回了我同樣一禮。

  他的動作相當連貫……這代表,他了解古代的禮法?也就是說——

  「請上座。」

  就在我轉動大腦的時候阿古納魯先生的話語打斷了我的思考。

  他勸我坐入位於上座的位置。

  「好的,謝謝。」

  出於立場上的考慮我無法拒絕這樣的安排,於是按捺住自己想要推辭的想法坐了下來。

  過了一會之後,阿古納魯先生的夫人送來了茶水。

  ……關於矮人的女性,有人說是如同妖精般美麗,也有人說非常的粗魯還長著鬍鬚等等,有各種各樣的傳言。

  我在與他們變得親密之後知道了答案,正確答案是——兩邊都是對的。

  年輕時候的矮人女性有些胖胖的,如同妖精般美麗,不知是否是因為她們並不怎麼在意外表,結了婚之後她們很快就變成了女漢子的風格。

  並且矮人男性也對這樣的變化並不怎麼在意。

  在加上在矮人的文化之中,矮人男性會以「別讓外國人看到我們的女人!」這般的感覺不讓女性露面……

  我覺得,大概是偶然被人看到的矮人女性成為情報源頭,形成了「像妖精一樣」「不,長著鬍子」這樣兩極化的傳聞吧。

  ……因此,關於阿古納魯先生的夫人是妖精派還是鬍鬚派,我就不點明了。

  不管怎樣,我喝了一口藥草茶,考慮接下去的發展。

  《黑鐵之國》在他們的內心占了重要的地位,因此比起唐突的詢問,還是稍微聊一會天、等到氣氛變得柔和一些比較好吧。

  「古蘭迪魯先生你們是為了什麼而來到此地呢?」

  我一邊感受著獨特的香氣與苦味,一邊選擇合適的話題問道。

  「——為了求死。」

  卻得到了非同尋常的答案,讓我一口把嘴裡的草藥茶都噴了出來。

  「咳咳……額、失禮了。」

  「古蘭迪魯閣下,你如此直接的話,威廉大人自然會吃驚了。」

  阿古納魯先生像是責備般的如此說道。

  古蘭迪魯先生露出了一副困擾的表情,沉默了一段時間。

  我則是擺正了坐姿等待他接下來的話語。

  古蘭迪魯先生慢慢地整理自己的想法,然後以平靜的口吻說道。

  「老夫已經時日不多了……希望能夠一邊望著故鄉一邊逝去。」

  「——威廉大人,古蘭迪魯閣下是西邊山脈的倖存者。」

  聽到這句話,我略微能夠理解他的想法了。

  我也是,說不定在年老之後、死期將近之時,會想要眺望著那座神殿坐落的山丘迎接死亡。

  「故鄉的山脈,已經不是我們的山脈了。但聽聞有一位英雄,用人類的雙手取回了山腳下魔獸猖獗的樹海。」

  但是,即使如此,我也無法理解古蘭迪魯先生的全部想法

  他的那份思念究竟是何等的深沉。

  「遙望著懷念的群山,幻想著將來的某一天我們會再度取回故鄉的土地——如果能夠如此逝

  去的話,那是何等的幸福啊。大家這般交流著,與擁有同樣想法的夥伴一起造訪了此地。」

  不管如何渴望,卻始終無法回到故鄉——那究竟是何等的悲傷啊。

  始終無法奪回故鄉的土地,又究竟是何等的不甘啊。

  僅僅只因遙望著故鄉逝去就感到幸福——又是經歷了多少風雨才會說出這般話語啊。

  「說不定這給您添了麻煩,但不管是什麼樣的工作我們都願意承擔,還請您賜予我們城鎮的一角讓我們居住。」

  我無法理解。

  無法體會他的心情。

  ……但是,正因如此。

  「請放心吧。我會盡我所能。」

  我覺得自己必須好好地向他展示作為這座城鎮治理者的意志與責任。

  我握住了古蘭迪魯先生的雙手

  「必定——會從這個世界的不合理之中保護各位。」

  我如此說道。

  注視著他的眼睛,在其中灌注我的心情,傳遞給他。

  「哦、哦哦……」

  被我握住的雙手顫抖了起來。

  我不由得看向了他的雙手……待我轉回視線之時,只見古蘭迪魯先生落下了淚水。

  「感激不盡……感激不盡……」

  他用顫抖的手回握住了我。

  古蘭迪魯先生一次又一次地重複著這個動作。

  ◆

  過去,兩百年之前,《黑鐵之國》有一名君主。

  他身材矮小而又纖細,不擅長武藝喜好讀書,是個話不多,經常沉思的人。

  他就是聞名天下的岩之公館、《黑鐵之國》的最後的君王、奧魯梵古魯。

  他從先王手中繼承了國家,將王國治理的井井有條,但戰士們仍然悲嘆不已。

  曰:我們當代的君王並沒有得到炎神布雷茲的加護,而是受到知識之神恩瑞特(Enright)的寵愛。

  人民並不討厭這樣的君主。

  不管是戰士還是並非戰士之人,他都一視同仁。

  他非常理解並非戰士之人的感受。

  戰士們對這一點感到不滿。

  他們總是頂著危險站在最前方、做好犧牲性命的覺悟,卻與那些並非戰士之人受到同等的對待。

  大君這是看不起我們!戰士們將酒水一飲而盡,大聲悲嘆著。

  只有名字起的很誇張、很勇敢!實際是何等的失態!他們揮舞著拳頭怒吼著。

  即使聽說戰士們的悲嘆與憤怒,君主奧魯梵古魯也只是有些困擾的笑了笑而已。

  雖然帶著些許的不和,但王國仍然順利地運轉著。

  那是一個和平的時代。

  人們謳歌著國家的繁榮,到處都是幸福的臉龐;即使遇到些許的不幸,其他有餘裕的人也會伸出援手。

  沒有任何一個人憎恨著世界、懷著憤怒與痛苦在街頭結束生命。

  ——但是,暴風雨來臨了。

  惡魔們從地獄侵略而來,世界面臨崩壞。

  名列《大聯邦》的南方諸國一個接一個敗北,被焚燒,惡魔們的軍勢逼近了《黑鐵之國》。

  ——惡魔之王有數個稱號,但其真名卻無人知曉。

  其為《不死的劍魔》

  其為《王中之王》

  其為《純粹的邪惡》

  其為《無盡的黑暗》

  其為《戰爭的推動者》

  其為《嘲笑一切者》

  ——其為《永恆者們的上王》

  ……敗局已經非常明顯了。

  索斯馬克大陸的南方諸王國總是站在與邪惡勢力戰鬥的最前線,均以強大聞名。

  而《上王》卻如同捅破薄紙一般輕易的攻陷了這些國家;面對這樣的對手,即使擁有遠近聞名的黑鐵山脈地底迴廊,又能給抵抗多少日子呢。

  而且似乎連上古時代的龍也加入了《上王》的軍勢。

  就在每個戰士都臉色鐵青,不知該說些什麼的時候——使者到來了。

  那是惡魔的使者。

  「——要跟隨《上王》嗎?」

  那個惡魔如此說道。

  《上王》喜歡劍。

  《上王》能聚集軍隊,帶無法製作武器。

  如果用自己工匠的本領侍奉上王的話,上王就放過黑鐵山脈。

  既然戰士是為了守護人民而存在的,那這才是正確答案吧。

  「如何?」

  惡魔宣告三日後再來聽取答案,接著離開了。

  留下的矮人們都做出了苦澀的表情。

  ——那之後,人們開始議論紛紛。

  雖然應該有下達了封口令,但謠言卻一下子就流傳開來,每一個人都在討論著這件事。

  說不定,這也是惡魔為了擾亂矮人的步伐而使用的手段。

  只有君主一言不發。

  矮人們本來就相當封閉。

  也有人說,只是販賣武器的對象變了而已,這樣也可以吧。

  抱著孩子的母親訴說,如果被捲入戰火的話,這個孩子也會死去吧。

  只有君主一言不發。

  當然,也有非常多的人呼喊,怎可以相信惡魔,直到生命的最後一絲火焰熄滅都應該戰鬥到底。

  但是關於如何戰鬥,諸人又是議論紛紛,提出各種意見,無法做出決斷。

  每一個人都非常的混亂,每一個人都聽憑感情嘶吼著——也發生了很多流血事件。

  每一個人都在迷惘。

  只有君主,還是一言不發。

  然後,在臣子們無法得出結論的情況下,約定的那一天到來了。

  始終一言不發的君主奧魯梵古魯,第一次開口了。

  「由我來做出決定。」

  他這麼說著,走到了前來聽取答案的惡魔面前。

  「答案是?」

  「這個。」

  奧魯梵古魯毫無徵兆的一擊如迅雷般滑過了惡魔的脖子。

  惡魔「咚」地一聲倒下了。

  君主揮出的是《黑鐵之國》傳代的靈劍——《呼喚黎明之物》(Call Dawn),靈劍沒有沾上惡魔濺回的鮮血,凜凜的閃耀著光芒。

  「你們想要的鐵、想要的武器——我就讓你們盡情的品嘗吧!」

  矮小而又纖細的矮人君主,舉起了靈劍。

  人民沸騰了。

  戰士們流著眼淚泣不成聲。

  因為他們理解自己誤會了他們的君主。

  此時,倒地的惡魔的頭顱中發出了笑聲。

  「龍會來的哦。」

  他嘴裡一邊冒著血泡,一邊用不祥的渾濁聲音說道。

  「龍會來的!龍會來的!瓦拉瑟卡(Valacirca)!會揮下災厄之鐮的!」

  惡魔的頭顱翻著白眼,狂笑著,嘶吼著。

  「什麼都不會留下!」

  奧魯梵古魯踩碎了惡魔的頭顱。

  然後,他只輕輕說了一句話——

  「我不會讓那種事發生的。」

  ◆

  戰鬥的準備不斷推進著。

  斧。盾。頭盔。鎧甲。

  矮人戰士們用鋼鐵包裹自己的身體。

  「把地獄的惡魔們引下來,全部在地底殺掉。」

  君主奧魯梵古魯如此宣言。

  「讓這個地底迴廊成為他們的墳墓。」

  所有的人民和戰士遵從著君主的囑咐,做著與惡魔戰鬥的準備。

  兇惡的陷阱。

  複雜的迷宮。

  守城的準備。

  他們僅僅花數日就完成了這一切,之後奧魯梵古魯在大會場中如此命令。

  「所有並非戰士者,以及還未成熟的年輕戰士們啊,離開黑鐵山脈吧。」

  對於這個命令,人民們進行了抗議。

  因為他們也打算與他們的君主共生死。

  你是想說我們是累贅嗎!

  請讓我們也一起留下來!

  聽到人民們掀起的憤怒、失望、以及懇求的話語,奧爾梵古魯卻很平靜。

  好一段時間裡他聆聽著人們的聲音,在那勢頭有所減緩之時,他用《呼喚黎明之物》劍鞘的尖端敲擊地板。

  聽到這響徹全場的聲音,吵鬧聲更輕了。

  見到此景之後,君主將手放在了劍柄上,挺起胸膛如此說道。

  「我的人民啊,我會死去。留在山裡的戰士們也都將死去吧。」

  聽到他的話語,人們回以一片寂靜。

  君主奧魯梵古魯說出口的,是直面死亡

  之人的話語。

  「——但是,我不會讓《黑鐵之國》死去。」

  他的話語充滿了平靜的決心。

  「我的人民啊,我將諸君視為我的孩子。因為我的自私而命令諸君面對痛苦的未來,我的胸口也仿佛要被撕裂一般。」

  但是,我仍要命令諸君。

  君主奧爾梵古魯說道。

  「活下去!」

  他繼續說道。

  「即使失去故鄉,內心充斥著屈辱與悔恨也好!離開山脈,活下去!

  這才是,我命令諸君進行的戰鬥!諸君現在並非是逃跑,而是前往不同的戰場!」

  他的聲音響徹大廳。

  「我們王與戰士,為了守住驕傲、守住名諱,都會在這祖靈沉眠的山脈死去!而諸君要捨棄驕傲、將一切都賭在生存上!絕不可以讓熔爐之火熄滅!」

  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再一次呼喊。

  「諸君、活下去吧!為了生存而戰鬥吧!直到復興的那一刻!」

  這就是……

  「——我最後的命令!」

  這就是倖存者們知曉的《黑鐵之國》最後的君主最後的話語。

  他帶著戰士們離開了大廳。

  然後完成了與惡魔們戰鬥的準備——迎擊了大量惡魔的軍隊以及上古時代的龍,戰鬥到了最後一刻,全員犧牲了。

  離開山脈的人民與保護人民的戰士成為了失去故鄉的流浪民。

  諸多難民向北進發,承受著苦難、懷著屈辱殘喘著——

  即使如此,他們也咬緊牙關,兩百年間將王的話語深深埋藏在內心。

  有些人成為工匠。

  有些人成為傭兵。

  就這樣,度過了兩百年的時間。

  ◆

  「……這就是我們的秘密,黑鐵山脈人民的傳說。」

  因為酒精而臉頰漲的通紅的禿頂矮人首領,阿古納魯先生如此說道。

  「我當時還沒有出生,古蘭迪魯閣下則是……」

  白髮的矮人,古蘭迪魯先生流著眼淚。

  雖然也有喝了高度數的烈酒的緣故,不過他真的是哭的一塌糊塗。

  在那之後,我拜託他們能不能告訴我往事,他們靜靜地點了點頭,告訴了我前面的這則往事。

  「老夫……老夫當時剛剛當上近衛戰士。」

  他抽泣著,像個孩子般吸著鼻涕。

  「連和戰士前輩們一起戰鬥都做不到……只能聽從命令……和人民一起……嗚、嗚嗚嗚……」

  阿古納魯先生有些擔心的看著古蘭迪魯先生。

  「那也,不是輕鬆的事情。在寒風之中……無法承受旅途的艱辛……孩子……孩子死掉了。一直笑著,鼓勵著周圍人加油的開朗的孩子……逐漸因為疲憊,甚至連笑容都無法露出……因為疲勞而變得呆滯,僅僅因為一次感冒,就變得不能動了……然後就那樣,死去了……就在背著他的,老夫的背上死去了……!」

  時不時有離群的惡魔瞄上矮人長長的隊列發起襲擊。

  圍繞著稀缺的糧食發生不和。

  即使前往北方,到處都是和他們一樣的難民,很難找到工作……

  「究竟死了多少人,我已經記不清了……喝泥水、啃樹根都算是容易的了。年輕的女孩為了喝上一口粥而開始賣身,也有男人看不下去而開始盜竊被人給打死。大家都瘦的皮包骨頭,甚至開始乞討……」

  我靜靜地聽著他的話語。

  聽他訴說王的勇氣,人民的悲嘆,回過神來的時候連我的眼眶裡也開始浮現淚水。

  「即使如此,我們也活下來了……活下來了啊。跨越了那個混沌的時代,在那之後的兩百年裡,活下來了。想法設法活了下來……」

  古蘭迪魯先生輕輕地說道。

  「然後,威廉閣下。您甚至取回了這裡……用人類的雙手取回了這片土地。不僅如此,還與我們一起落下眼淚。」

  古蘭迪魯先生抬頭望向了鐵鏽山脈……不,是黑鐵山脈的方向。

  「總有一天,我們會回來。總有一天,我們會歸去。

  總有一天,我們會實現主君的話語……」

  他的聲音在顫抖。

  「能讓我們如此相信,是何等的寶貴……是何等的值得感激啊……」

  謝謝你、謝謝你。

  古蘭迪魯先生一次又一次地如此對我說道,然後隨著烈酒帶來的睡意慢慢地躺了下去。

  為了將艱辛的回憶說出口來,他一次又一次地大口喝下度數很高的烈酒,變成這樣也是當然的。

  「…………」

  「能坦率地道出心事,古蘭迪魯閣下也很欣喜吧。」

  阿古納魯先生眯著眼睛如此說道。

  「……您明白了嗎,這就是我們的來歷。」

  「真的非常感謝你們……將這段難以說出口的往事告訴了我。」

  「不。」

  在經過了這般的交談之後,我離開了阿古納魯先生的房子。

  一邊喝著酒,一邊沉浸地聽古蘭迪魯先生訴說往事,我並沒有怎麼在意時間——走到外面,只見已經是夕陽時分了。

  諸位矮人們也結束了工作,或是回自家,或是到酒館休息。

  諸多想法在我的大腦里迴轉。

  黑鐵山脈。

  倖存下來的矮人們。

  當時的大君奧魯梵古魯的信念。

  又或者是活在同一時代的布拉德、瑪麗還有伽斯。

  可怕的《上王》。

  繁榮、和平的《大聯邦時代》。

  ……以及,《柊之王》的預言。

  我一邊漫無目的地行走著,一邊不著邊際的想著這些事情——

  回過神來,天色變得相當昏暗了。已經是晚上了。

  這個世界的夜晚因為燈光很少的關係,與前世比起來要來的黑暗。

  這裡是哪條路?就在我為眼前毫無個性的家宅困擾之際,酒館的光芒映入了我的視野。我向著那邊走去。

  再怎麼說只要看到店鋪的招牌就能知道這到底是哪條路了。這個城鎮就是這樣的規模。

  接著就聽到了似乎有些吵鬧的聲音。

  有誰在和誰互相打鬥。

  是酒館裡的打架?我這麼想著加快了步伐,然後就見誰撞破了酒館的大門飛了出來。

  ——我慌慌張張地接住了他,只見編好的黑髮飛舞起來。

  「啊。」

  仔細一看,是早上來看我們鍛鍊的那位矮人先生。

  他似乎被打的破破爛爛了。

  ◆

  接住他的我因為驚訝,一瞬間停止了動作。

  他似乎也很驚訝的樣子,不過首先恢復過來的是他。

  在急急忙忙地向我行了一禮之後——

  「住手!」

  他這麼喊叫著,回到了酒館的爭鬥中。

  僅僅掃一眼,我就大致地把握了情況。

  酒館之中椅子和桌子翻得亂七八糟。

  有兩個男人在打架。

  是兩個人類男性。

  兩邊看起來都是工匠之類的,體格相當健壯。

  他們似乎已經喝了相當多的酒,臉漲的通紅。

  「啊?一邊呆著去!?」

  「又沒你的事,別硬擠進來啊!」

  兩人伴隨著一身酒臭,情緒相當高漲。

  其他客人則是露出一副不想被卷進去的模樣,起鬨著煽動兩人。

  侍女姑娘帶著一臉困擾不知該如何是好。

  「所以說了,住手!」

  矮人先生想要拉開兩人,但是不管怎樣都沒法順利做到。

  該怎麼說呢,他老是一下子被狠狠地揍飛。

  明明他也很有力氣來的,觀察之後我知道了一點。

  他並不習慣空手和人打架。

  他的動作戰戰兢兢的,像是害怕讓人受傷似的,被毫不留情、很習慣打架的工匠們乾脆地甩了身後。

  在這個危險的時代里,不習慣打架的人相當稀奇。

  那樣的力氣和體格,只要抱緊對方狠狠勒住就相當有效了……

  「接招!」

  「住手——噗!?」

  嗚哇,拳頭正中目標。

  我像這般漫不經心地在一旁觀戰也是有理由的。

  ……是因為在場的所有人都沒有拔出武器。

  現在並不是和平的時代。

  那兩位工匠們也是,理所當然地會把短劍別在腰間或者藏在懷裡。

  但他們並沒有拔出武器,進一步

  來說也沒有對無關者使用暴力。

  也就是說,按照這個世界、這個時代的道理來說,兩人雖然情緒激昂,但還是守住了最底線的分寸。

  「要給店裡添麻煩的話——就去外、咕噗!」

  「夠了,閉嘴!」

  「可惡,有夠難纏啊!」

  因此,我認為應該在觀望一段時間。

  矮人先生也用矮人先生的方式努力著,那兩個工匠也是因為某個原因才會打架的吧。

  要是領主突然闖進去的話,之後事情就會鬧大——

  「喝啊啊,喂!按住那傢伙!」

  「幹掉這傢伙之後我們再繼續。」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吵架的兩人好像聯合了起來。

  似乎是因為不管怎麼打矮人先生都會來制止他們,因此兩人一起決定先將矮人先生給排除然後再繼續吧。

  實際上他們兩個,關係很好吧?

  「夠了,揍你哦,滾開!」

  「嗚——!」

  他們一人壓住了矮人先生的脖子,另一人不斷地使用膝撞。

  啊,是時候了,這樣可不行。

  如果是男人之間空手打架還可以容忍,但不能允許幾個人圍攻一個人的暴力行為。

  「……停手吧?」

  我走進店內,如此說道。

  「啊!?煩死了——」

  「怎麼回事,又是……」

  兩人回頭望向這邊。

  「……」

  「……」

  完全石化了。

  他們兩個都張大了嘴巴。

  起鬨的觀眾們也是一樣。

  「停手吧?再繼續的話我可無法視若無睹了。」

  兩人赤紅的臉一瞬間化為鐵青。

  ……所以我才想儘可能地避免我直接介入的,真是沒辦法。

  「我沒有鬧大的想法,兩位都只是喝多了一點而已吧?」

  我求證似的看向兩人的臉龐,只見兩人一言不發地點頭。

  點頭點得相當拼命。

  「那麼,今天就像在場的諸位道歉……之後,就請回家休息吧?沒關係,之後不會再追究你們的責任的。」

  我笑著這麼說了之後,似乎是感到害怕,兩人縮成一團以驚人的氣勢向著矮人先生和侍女小姐道歉。

  酒的勁頭和興奮感什麼的,一旦清醒之後就會變得相當空虛了。

  「給你們添麻煩了!」

  「真的是酒喝多了,非常抱歉!」

  他們一邊用這樣的感覺道歉,一邊留下了補償金一起離開了。

  ——果然,那兩個人是一起的啊。真的是關係很好。

  留下來的就只有搖搖晃晃又遍體鱗傷的矮人先生,以及啞然的侍女小姐和客人們。

  ……嗯,那麼,這下要怎麼辦呢。

  ◆

  矮人先生似乎被打得稍稍有些神志不清,但很快清醒了過來。

  具體來說,是騷動平靜下來,在我想要使用清醒的祝禱術之前他就回過了神來,真是頑強。

  「啊……」

  他偷偷地打量四周,理解了狀況之後以驚人的勢頭站了起來。

  「這、這次……!」

  「等下等下。」

  他順勢想要向我低頭,但我按住了他的額頭。

  「你的臉和頭部被打了相當多次吧。不可以突然站起來又低頭哦。」

  「額、是……」

  他頭部受到的傷害看起來並不嚴重,但也有可能造成無法當做笑話的嚴重情況。

  聽我這麼說了之後,矮人先生稍稍冷靜下來了一點。

  我拜託侍女小姐借來一張椅子讓他坐下。

  「另外,還請再給我一塊毛巾,用井水或者其他的什麼冷卻一下。」

  「遵命。」

  回過神來後,客人已經減少了很多。

  嗯,工作結束之後打算一邊抱怨一邊吵鬧而來到酒館,然後正在享受那裡發生的打架……突然領主介入其中制止了打架。

  那客人自然是會為了避免麻煩而換個場所咯。

  真是給店家添了不少麻煩啊……我這麼想著,接著在矮人先生赤楊色的眼睛面前張開了手。

  「能看見幾根手指?」

  「三根。」

  「好,沒問題呢。有想要嘔吐、發寒或者頭痛嗎?」

  「並沒有。」

  「你的名字是?」

  「……我叫盧。」

  在有些猶豫地沉默了一小會之後,他如此說道。

  這不像是會用很多濁音(*注)、帶著些許粗魯感覺的矮人的名字。

  (譯註:濁音是日語當中的一類特有的音節。)

  很可能是簡稱或者愛稱。

  「盧先生啊。雖然您可能已經知道了,我是威廉。請多指教。」

  他的對答相當流暢,也沒有看到手腳痙攣、鼻血不止這樣的危險症狀。

  雖然必須在觀察一段時間,但是似乎他並無大礙。不過……

  「被那樣連續的毆打、膝撞,居然還能這樣平安無事,真是厲害。」

  「……因為頑強是我的長處。」

  這麼說著,黑髮的盧先生眯起了眼睛。

  用不著使用祝禱術而是用普通的治療就能痊癒那是再好不過的了。

  我向侍女小姐道了一聲謝,然後用濕毛巾擦拭起矮人先生被打的部分。

  「然後……請問老闆在哪裡?引起了騷動,我想向他道一聲歉。」

  「啊,父親現在臥床不起……」

  侍女小姐這麼說著,悲傷的垂下了視線。

  因此才會變成這種允許在店裡打架的情況啊。

  「需要我來診療一下嗎?」

  「!?實、實在是擔當不起!」

  ……地位變得顯赫真的是很叫人困擾啊。

  「沒關係的。知道有人患病還棄之不顧的話,神明大人會對我發怒的。被神明拋棄的聖騎士什麼的,現在的悲劇都不流行這種故事了。」

  我開著玩笑聳了聳肩,侍女小姐的表情也變得柔和起來。

  「到順利治癒之時,還請務必前往禮拜所獻上一些貢品,一個也沒關係。」

  「是、是的,一定……!」

  「那麼,盧先生,我很快就會回來,還請安靜地休養一會兒。」

  我這麼說著,走向了酒館居住用的部分。

  ◆

  酒館的大叔疾病本身並不是什麼嚴重的情況。

  只是有些難搞的皮膚病而已。

  不過,那是會影響外表的疾病。考慮到會讓客人的印象和評價下降,也能理解他不出現在店裡的理由了。

  我將手放在患病的部位,獻上祈禱之後,皮膚立刻恢復了乾淨。

  「哦、哦哦……」

  「非常感謝,非常感謝……!」

  「這是燈火的神明大人賜予的力量,因此要感謝還請感謝神明大人。」

  我笑了起來。

  「那、那個,該說是報酬還是布施,那個……」

  「要儘可能多。」

  「咦?」

  「請帶著感激之情儘可能多地向神明大人獻上祈禱。……至於金錢和物品就請在能力範圍之內儘可能地布施吧。」

  說了一個不怎麼有趣的玩笑之後,老闆大叔和女兒都笑了起來。

  這是過去巴格利神殿長對我說的話,如果不對治療要求相應的報酬的話,那最終免費治療就會被當成理所當然,進而勒緊所有神官的脖子。

  即使內心想要無償地施予治療,但神官也不能夠靠著餐霞飲露活下去,因此也是有必要多多少少要求一些回報的。

  「那麼,如果方便的話現在就嘗嘗我家的料理吧!」

  「父親的料理非常美味的哦!」

  「哇,非常感謝。實際上一不留神連晚飯也沒有吃……」

  我們這般聊著天,在氣氛也稍稍緩和了一些的時候,回到了酒館裡……只見盧先生正在修理酒館的大門。

  啊,說來大門在那個時候壞掉了——

  「額,你在做什麼啊!?」

  「一動不動地等著也很無聊……」

  「哪怕是這樣,你還有傷……額,好厲害!」

  開闔部位損壞的門幾乎完美地被修好了。

  明明只使用了現成的工具和材料。

  我再怎麼說也十七歲(*注)了,在這個世界上也活了十六年。

  (*譯註:這裡指虛歲。)

  多多少少能理解木工

  和手工藝,自己也能做也一些,正因如此才能明白。

  「嗚哇……」

  等級不同,雖然只是不需花大工夫的應急處置,但正因此本領的高超才一目了然。

  在短時間內就將大門漂亮的修好了,無懈可擊。

  「哇。」

  「這真是厲害。」

  酒館的父女兩人也佩服起來。

  「不,並沒什麼大不了……與威廉大人比起來的話……」

  但是盧先生卻低著頭如此說道。

  「強大,而且充滿勇氣……」

  ……看來盧先生是那類對自己不太有自信的人。

  不經意地,也有前世記憶的原因在,我明白他的心情。

  但是,正因如此……

  「不要這樣比較好哦。」

  「咦?」

  蹲下的他抬頭仰視,與我的視線重合了。

  我不由得回憶起瑪麗的模樣,語氣帶上了些溫柔。

  如果是她的話……要是我像那樣鬱鬱不樂的話,會這麼說吧。

  「不要說自己軟弱、沒出息什麼的——不要這樣拐彎抹角的詛咒自己。」

  「…………」

  「話語,是擁有力量的……擁有能夠束縛人、詛咒人的的力量。」

  赤楊色的眼瞳因疑惑而搖曳了起來。

  「如果是詛咒仇敵的話暫且不論,不要自己詛咒自己的內心。我們自己,應該是自己內心最可靠的夥伴不是嗎?」

  這是前世的我也沒有做到的事情。

  正因此才沒法在說這種話時做出高高在上的模樣……這麼想著,我還是露出了柔和的笑容,如此斷言。

  不管自己是否能夠做到,有時候必須做出這樣的行為。

  「……是、是!」

  幸運的是,盧先生的脊背,感覺稍稍挺直了一些。

  ◆

  這個世界上有種叫「罐煮」的料理。

  將各種配料與水、酒、鹽、以及香草、辛香料共同放入寬口的罐中燉煮。

  那主要是一種大雜燴,不過要是由手藝高超的人來做的話就能完美地調和湯汁的美味、香草的風味以及辛香料的刺激,非常美味。

  現在在我眼前就有一個蓋上了蓋子的寬口罐子。

  侍女小姐將厚布拿在手中揭開了蓋子,好聞的香味一下子飄散開來。

  這是河魚的罐煮。

  「哇……」

  那是能在《燈火的河港》旁穩定捕捉到的白身(*注)的大魚。

  (*譯註:白身魚和赤身魚是日本特有的魚類分類,按照魚肉的顏色分類。)

  再加入切碎的夏季蔬菜、稍稍陳釀過的酒水以及岩鹽和香草等混合燉開。

  配上堅硬的雜糧麵包,帶著山羊香味的奶酪,用熱水稀釋過的淡酒,已經算得上高級食物了。

  就算主食是稍稍放入些碎蔬菜的粥、配菜是醃製的乾貨——那也已經算是不錯的食物了。

  我在《獸之森》的貧寒村落巡遊施以治療的時候,有時村民們一遍說著「請用餐。」一遍端上來更驚人的食物,那種樣子的再怎麼說也無法入口。

  在現在這個時代、這個地域中,將營養平衡與吃東西的樂趣棄之不顧的料理比比皆是。

  ……藉此我才有了實感,調味這種文化必須建立在富裕的基礎上才能成立。

  正因如此,能吃到正常的食物真的是值得感激。

  「地母神瑪德爾喲,善良的眾神啊,因諸位的仁慈,我即將享用這些食物。請賜予這裡準備的食物以祝福,成為支撐我們身體與心靈的食糧。」

  平日的祈禱已經完全成為了我的習慣。

  ……祈禱是一種非常有效的切換、整理心情的手段,出生在這個世界之後我學會了這點。

  「感謝恩寵。」

  在前世中所謂的宗教也連綿不斷傳承了數千年,長久留存的事物必然有其相應的優點及有效性,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要說理所當然的話,那的確是理所當然的。

  「那麼,乾杯!」

  我向編著黑髮的矮人盧先生舉起了杯子。

  盧先生也恭敬地舉杯回應我。

  接著我用大木勺取出罐中的料理放到陶器的盤子中。

  「……啊,果然很美味。」

  魚肉入口即化。

  湯汁的味道滲入切碎的蔬菜中。

  因為料理調味的對象是勞動者們,因此鹽位有些重,與酒非常相配。

  盧也同意地點了點頭。

  我將堅硬的麵包占了些湯汁品嘗起來。

  奶酪也有獨特的風味,很好吃。

  如果單吃奶酪的話味道會很強烈、濃郁過頭,但配合著麵包一起吃就剛剛好了。

  在好一段時間裡,我們兩人都津津有味地品嘗著酒館的料理。

  盧先生本來表情很僵硬,現在也因為美味的料理開始散發出柔和的氛圍。

  「說起來,為何盧先生會在這裡呢?」

  我忽地問出了這個問題。

  這位矮人毫無疑問是看到有兩個人在打架,於是因為善意想要阻止他們才進入酒館的吧。

  不管怎麼想他都是這樣的人。

  但是,這一帶是人類很多的街道。

  很幸運的,這座《燈火的河港》的種族之間並沒有明顯的對立,但即使如此彼此的文化和生活習慣都不相同。

  也必然,彼此的居住地域也會在某種程度上會進行劃分。

  身為矮人的他為何會在這裡呢?

  「……啊,那個,額。」

  他似乎想要說些什麼,而我一邊點頭一邊耐心地等待著。

  「我、我是、剛剛移居到這裡的……」

  「嗯。」

  「所、所以,那個,應該說是,為了掌握地理的情況?還是說,那個,額……」

  啊,是在探險啊,我這麼想道。

  但這一點也不需要我來說出口,我點著頭催促著他接下來的話語。

  「類似,探險一樣的行動……」

  他身子縮成了一團,如此說道。

  「我並不認為這有什麼奇怪的。這是必要的事情呢。」

  「是……」

  在這座城鎮之中也有一些性格惡劣的人,但有我在關注,雷斯托夫先生他們也在監督,再怎麼說也不會有人公然在大街上做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既然只是漫步的話不會引起太大的麻煩,那麼首先繞著土地走一圈掌握地形就顯得相當重要了。

  理所當然的,這個世界並沒有交通工具,也沒有城鎮的詳細地圖、不會有交通標記也不會有門牌號。

  如果不自己來走一圈、觀察、記入腦中的話,是不會知道街道到底是怎樣的。

  ……盧先生偷看我們的鍛鍊,除了他本身有興趣之外,也同樣有確認領主館位置的含義在吧。

  「但是,明明氏族的人都為了調配而非常的忙碌……」

  「……啊,是古蘭迪魯先生嗎?」

  「啊,是的。」

  「沒關係,那一邊大致都已經處理好了。」

  我並不是只聽他傾訴了往事以及艱苦經歷。

  其中也摻雜著與阿古納魯先生的交談,諸如居住區域的分配,將臨時的住處借給需要的人,整理希望移居者的人數以及擁有的技能等等,這一類的安排也相應的推進著。

  因此我告訴盧先生他不需要擔心,不知為何盧先生他用蘊含著許多感情的眼神望著我。

  那簡直就像是路邊孩子望向我似的——包含著羨慕、尊敬、憧憬……另外大概也隱含著自虐、自卑之類的感情的——仰視的目光。

  「……真厲害啊。」

  總覺得,那是似曾相識的目光。

  因為,前世的我露出的也是這樣的眼神。

  正因如此吧。

  「強大、可靠、還會管理……真的是,比我這種人要……」

  「那麼,盧先生也要來做著試試看嗎?」

  「咦?」

  不由得,覺得不能放著他不管。

  「一定程度的強大隻要好好飲食好好鍛鍊就能獲得。某種程度的可靠就是執行與習慣。管理的話,只要跟隨別人累積經驗就可以做到。」

  那些事物只要有普通的肉體以及頭腦,再加上些許的執行力就能獲得。

  不管是前世還是今世。

  要是無法得到……很多情況是因為受到某事的打擊、失去了對事物的熱情,又或者被迫失去對事物的熱情,這是誰都會遇到的事情。

  從我記憶的知識

  來看,前世我也受到了相應的教育,對一些事物產生了熱情,也做出了些成果。

  不過我已經記不起自己是在哪裡摔倒,又或者是在哪裡被絆倒了的……這種情況除了意志、能力與才能之外,還與環境和運氣聯繫在一起。

  不管是擁有何等堅強意志、何等閃耀才能的人,要是懷著惡意將其扔進殘酷、惡劣的環境之中,再讓其遭逢不幸的話,他們也會被打倒、也會被擊潰、也會折服的。

  接著他是否能夠重新站起,就需要看機緣了。

  ……人生並不一定就是美好的事情,即使全部是些看起來漂亮的事物,但也並不一定就是善良的事物。

  有非常喜歡貶低他人、讓他人痛苦的人,尋找那人扭曲的原因的話就會發現有另一個加害者存在,而尋找那個加害者扭曲的原因的話,又會發現一個新的加害者。

  在離開了死者之城後我理解了——這種不合理就是這個世界的現實。

  ……那位不死神絲塔古內特說要創造出只有極其優秀的不死者存在的理想鄉,現在我覺得他的話也並非那麼難以理解了。

  當然,也只是並非那麼難以理解。

  能不能接受則是另外一回事了,我沒有接受他的觀點——也已經下定了決心不會去接受他的觀點。

  因此。

  「在這裡相遇也是種緣分。如果盧先生……如果盧方便的話,要不要暫時以從者的身份在我身邊幫忙呢?」

  我已經下定決心不接受不死神的理想,既然如此就必須選擇相應的活法。

  這種時候我是不可以說句,「那就再見了」就轉身離開,而應該對著心靈受挫的人伸出援手來。

  「…………」

  面對向自己伸出的援手,盧他雙眼游離起來。

  「那,那個,這是,認真的……」

  盧的反應猶豫不決,但我點著頭朝他露出了微笑。

  即使帶著善意伸出援手,對方也不一定會握住這隻手。

  信賴需要一點點積累而成的,幫助他人需要踏踏實實。

  很少有人能一下子想出個點子、一下子付諸實行,將一切全都解決的。

  即使這次盧沒有接受,我也準備和盧繼續深交、堅持不懈地伸出援手;懷著這樣的想法,再次說道。

  「沒關係,我並不是一時隨口說說的。……因為魔法師可以敷衍別人,也可以保持沉默,但是不能說謊的。」

  「啊……我好像,聽說過這件事。」

  「嗯。那是真的哦。然後,我也是魔法師之一。」

  伽斯曰:魔法師說謊的話,就會削弱《言靈》中的力量。

  根據使用者的不同,言靈的力量也會相應的或輕薄或沉重、或遲鈍或銳利。習慣於謊言的騙子的《言靈》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失去其重量以及鋒銳。

  正因如此,雖然魔法只要鑽研就可以進步,但大魔法師仍然並不多。

  就是這個原因了。

  「因此我不會說謊。如果你憧憬著某些事物,想要去嘗試某些事物的話,我也想要幫你。」

  「…………」

  聽到我的話語,盧少許沉默了一會兒。

  他膽怯地伸出手來又縮了回去。

  「雖然,可能會為您帶來麻煩……」

  然後,深吸了一口氣。

  「還請讓我跟隨您學習!」

  用力握住了我的手。

  ◆

  因為盧剛移居到這片土地,外加還不了解地形,而且也已經到晚上了,因此我姑且將盧送到了矮人的街道。

  ……然後就發現那裡似乎發生了什麼騷動。

  我一邊想著怎麼回事一邊靠近,只見有一群矮人提著燈散發出些許的殺氣站在那裡。

  「少主!」

  他們發現了盧之後,變了臉色快步靠近過來。

  「你去哪裡了啊!」

  「要去哪裡先告訴我們一聲啊!」

  「大家都很擔心你……」

  還有其他許多話語如同機關槍般投向了盧。

  雖然從他們的話語之中確實能感受到關切之意……

  「啊、啊……」

  盧的眼睛旋轉了起來。

  「不管怎樣,平安就好!」

  「抱、抱歉……」

  ……啊,嗯。

  嗯。

  不由得,我覺得自己明白了盧長大的環境以及其中的問題。

  雖然不知道他高貴到什麼程度,不過他的血統在矮人之中屬於相當顯赫的那類吧。

  按照我聽到的矮人們的往事來看,矮人們懷抱著復興《黑鐵之國》的悲願。

  他們想要奪回失去的故鄉,這當然是好事。

  為了達成這個目標,高貴的血統也是核心之一,我能理解他們不想失去盧的心情。

  ……但是,在這種情況下,這對盧來說似乎變成了一種毒藥。

  首先,已經成年的男性只是一個人上街逛逛,回來得晚一點就引發了這麼大的騷動。

  大概矮人們非常珍重地將盧養育長大,甚至對他保護到連架都沒讓他好好吵過一次吧。

  但我並不覺得盧是被大人守護著養大的大少爺。

  在前世的記憶,我讀到過這種案例,所以知道。

  ——過度保護和過度干涉,是一種虐待。

  做這個,做那個。

  應該這樣,應該那樣。

  這些選項里選這個才是正確的。

  有多少孩子是像這樣——所有的一切都由周圍人來決定——的方式被家長培養決斷力、行動力和意志力的呢。

  我現在明白當盧說出「來探險時」,他為什麼會縮起身子了。

  因為他是在連這種事情都不被允許的環境下被養育長大的。

  「總而言之,今後不要再做這樣的……」

  矮人中的一人想要這般結束話題。

  盧露出了感覺像是要窒息一般的表情,點了點頭。

  「——不好意思。」

  此時我插入了進去。

  雖然這是別人家的家庭問題,但如果盧繼續在這樣的狀況下生活的話——我不想看到那樣的盧的未來。

  「我是威廉•G•瑪麗布拉德。」

  我將右手輕輕抵在胸口,行了一禮古式簡禮。那種禮儀是用在上位者對下級的場合。

  ——對面的矮人之中有很多年齡很大的老人。注意到我的名字和動作之後,慌慌張張地行了對上位者用的禮儀。

  「首先向諸位謝罪。我與偶爾遇到的盧閣下意氣相投,聊天聊到很晚,所以……」

  「怎、怎敢當……!」

  對面的人群之中傳來了,那就是領主,那就是聖騎士之類的聲音。

  同時也傳來了帶著評估實力意味的視線,但我並沒有做出任何掩飾的動作。

  我正面向矮人展示自己的強大。

  「……是真的。」

  「強的可怕。」

  矮人們竊竊私語起來。

  臉上帶著傷痕的矮人以鄭重的口吻開口說道。

  「不僅僅是那種程度。即使在場的所有人一起上也會被擊潰的。」

  他這般警告夥伴。

  「……」

  這、這說的有些誇張了。

  再怎麼說要是在場的所有人突然變成敵人的話我很可能會猶豫著該如何應對而失手。

  不管怎樣,臉上帶傷的那名矮人推開聽到這句話而面無血色的矮人們站了出來。

  「我的名字是古魯雷茲,關於少主一事的歉意我等已確實收下,實在是不勝惶恐。」

  他投來了銳利的目光,那是武者的眼神。

  「那麼,您來是為了?」

  「我想將盧閣下迎為我的從者。」

  吵鬧聲擴散了開來。

  ◆

  「你說,讓少主當從者?」

  「額……」

  「那是說……」

  騷動擴大。

  「少主,聖騎士閣下的從者一職是非常危險的!」

  「那可是要和聖騎士閣下一起去狩獵魔獸的……!」

  「請您重新考慮一下!」

  也有些矮人這般喊了起來。

  盧的眼神遊離,額頭滲出汗來。

  我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那樣的盧。

  「總而言之,再用一個晚上好好地考慮一下……」

  「對,我們也會和你一起商量……」

  聽到矮人們接二連三放出的話語,盧的臉龐漲的鐵青。

  這幾乎已經是一種條件反射了。

  就在他將要點頭的時候。

  「——你,想要怎麼做?」

  我說出的只有這一句詢問。

  盧睜大了眼睛——聽到周圍的聲音,他像是有些迷惘一般,眼神搖曳起來。

  在那之後,嗯地咬緊了嘴唇。

  「我、我要……!」

  帶著像是擠出來的聲音,盧宣言道。

  「我想要,在這位閣下身邊學習!」

  他的聲音意外地擁有穿透力,響徹全場。

  對這突然的轉變感到動搖,矮人們沉默了下來。

  「所謂的戰士究竟是何物!所謂的勇氣究竟是何物!我想要用自己的雙手去抓住這個答案!」

  他的話語中充滿著熱量,如同火焰般的熱量。

  「——如果不直面危險!如果無法靠自己跨出一步!

  又如何能知道何謂戰士!又如何能知道何謂勇氣!」

  盧直直地挺起了後背,編好的黑髮跳了起來。

  他睜大的赤楊色眼瞳中寄宿著灼熱的光芒。

  「我想成為一個不會讓偉大的祖靈以及祖神蒙羞的人!連何謂戰鬥、何謂勇氣、何謂高尚都不知道,那算是什麼矮人!

  ——我!不打算改變自己的想法!」

  粗獷的山之民們被僅僅一人的怒吼壓制了。

  真是了不起,我如此想到。

  說實話,我沒有想到盧會說得如此明確。

  他比我想像的還要厲害。

  「威爾閣下!還請讓我在此成為您的從者!」

  盧這麼說著靠近我,跪了下來,向我伸出了合起的雙手。

  布拉德的聲音在我腦中閃過。

  ——身為戰士之人遞出合攏的雙手是獻出自己的「誠心」的象徵。

  ——是用你的雙手包住他遞出的雙手、接受他的「誠心」,還是拒絕,兩者擇其一。

  ——包的時候別太輕率哦。因為,接受戰士的「誠心」的含義,是非常沉重的。

  某個神殿的夜晚。

  眼窩中寄宿著青白鬼火的骸骨哈哈地搖動著下顎笑了起來。

  ——包住的含義?那是……

  「——汝獻上的『誠心』。」

  我牢牢地包住了盧伸出的充滿著熱量的雙手。

  「——由我的雙手來保護。」

  變成了有些奇特的握手。

  因為亢奮與緊張而露出僵硬、不安表情的盧抬起頭來看向我。

  然後安心似得放鬆了表情。

  「雖然簡略,但我已經接受了從者的誓約。——因此從今往後你將作為侍奉君主的騎士接受我的指示。」

  我一邊「啪」「啪」地拍著盧的肩膀,一邊環視矮人們。

  「對於諸位,我有一個問題。我的名望不足以讓盧暫時奉我為主嗎?」

  ……所謂的從者在這個時代並不是什麼低微的身份。

  為了給自己的經歷鍍金,有許多貴族子弟甚至王族成為英勇且品行高尚的騎士的從者。

  我對於王國來說是陪臣,也就是歐文王的臣子——埃塞爾公的臣子,治理最邊境之地的領主。

  從社會序列來說並不是很高的地位,但我個人威名遠播。

  ——《飛龍擊殺》、《魔獸擊殺》

  ——《燈火的傳遞者》、《世界盡頭的聖騎士》

  不管盧在矮人之中有著何等身份,我都有自信跟隨在我的身邊並不會讓他蒙羞。

  「唔……」

  「嗯……」

  聽到我的問題,矮人們都支支吾吾的。

  「——絕無此事。」

  此時,古魯雷茲先生鄭重的說道。

  「古魯雷茲,這是說你認可了嗎?」

  「這可是少主的意志哦。」

  「但是——」

  「這可是理解我等的困境,從小就從來沒有說過一句任性話語的少主的意志哦。」

  古魯雷茲先生這般重複了一次之後,想要反駁的矮人們都陷入了沉默。

  「少主,古蘭迪魯那邊就有我等來傳達。」

  「……謝,謝謝你,古魯雷茲」

  「但是。」

  面對帶著些猶豫道謝的盧,古魯雷茲先生以「但是」作為轉折,向他投去了銳利的視線。

  盧嚇了一跳,震動起來。

  「我等會當做少主在今天死去了。」

  「這、這是說……」

  「既然已經向優秀的戰士獻上了誠心,那麼就不要吝惜自己的性命。侍奉君主就必須做好——萬一之時豁出性命也在所不辭——的覺悟。」

  臉上帶傷矮人做出嚴厲的表情如此說道。

  對於他嚴肅的話語,盧也繃緊了表情。

  「懂了嗎?」

  「明白了!」

  然後,古魯雷茲先生看向了我

  「之後,老夫會和古蘭迪魯一起前去問候的。——少主,就拜託了。」

  「請交給我吧。」

  聽到我的回答,他臉上的傷痕扭曲著,露出了粗獷的笑容。

  那是讓我回憶起布拉德的,戰士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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