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死者之街的少年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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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有個天使。

  一頭淡栗色的微捲髮、深藍色的雙眼,臉色看起來相當健康的幼兒。

  「……這就是、我啊。」

  在神殿角落的道具柜上找到一面古老化妝鏡的我,想說是個確認自己現在長相的好機會而用雙手拿起鏡子一看,發現比想像中的還要可愛。

  唉呀,畢竟我現在還是個小孩子,當然看起來多少會比較可愛。不論是誰,孩童時代的可愛程度都會增添個十分左右的。就算是滿臉鬍鬚的冷酷男子,翻開相簿一看也會發現兒童時代的他有多麼惹人憐愛。

  「……嗯。」

  我輕輕把化妝鏡放回原本的位置,然後握起拳頭、張開。再握一次,再張開。

  這雙肥嫩柔軟的小手,就是我的手。

  ……從那天之後,經過了一年又幾個月的時間。

  教人驚訝的是,自從那天我接受了自己現在的名字與身體後,操控身體時不協調的感覺便急速消解。

  死亡前操作身體的感覺變得稀薄,現在這嬌小的手腳就是我的手腳。意識與肉體徹底互相咬合,讓我很快就學會搖搖擺擺地走路,即使還不流暢也能夠講話了。

  這一年來,我每天專注於反覆練習走路,並透過和瑪利他們的對話來學習語言和發音。

  即便如此,我現在還是偶爾會跌倒。應該是因為這個時期的身體還很小,頭還很大的關係吧。

  也或許是因為我的視野、平衡感以及肌肉都還不成熟的緣故。順道一提,我對疼痛的耐受性也還很弱,所以當然每次跌倒都會哇哇大哭。

  不過我還是一點一滴在進步著。也許對幼兒來說這些進步都是理所當然,但進步就是進步。我已經從只會爬只會哭的嬰兒進步到可以上幼稚園或託兒所的程度了。

  所以差不多來挑戰下一個課題吧。

  我下定過決心,要在這個世界好好活下去。要鍛鍊出強健的身體,並一件事一件事不斷學習。因此首先就是──

  ◆

  「唔,你想學習文字……?」

  在神殿深處的幾間小房間之一,石頭堆砌成牆壁的室內,擺有木製的小椅子與頗像個樣子的書桌。牆壁外凹形成的凹室還有一張睡起來應該很舒服的床鋪。

  而在我面前則是一名眼神恐怖、感覺個性乖僻的鷹勾鼻老人,交抱手臂摸著他的下巴。

  披著一件寬鬆長袍的身體呈現半透明,有如氣體般讓人碰不著。或許可以稱之為「靈體」吧,簡單講就是個幽靈,ghost。

  「嗯,拜託你啦,古斯。」

  他的名字叫「古斯」。雖然正確來講好像叫「奧古斯塔斯」的樣子,不過因為太長了,所以瑪利他們都是用簡稱在稱呼。

  而我現在正在拜託他教我文字。

  當然,老實講,比起文字什麼的,我有許多更想問的東西。像是關於這個世界的事情,以及存在於自己腦中的這些記憶等等。然而一個還年幼的小孩子透過不成熟的詞彙詢問這些東西,終究只會得到相應的回答而已。

  例如說,假設被幼童詢問「太陽為什麼會發光?」這種問題,會有人根據天文、物理或核融合理論向他深入說明解釋嗎?

  通常是不會的。應該都會用「太陽公公是為了照暖大家,所以在努力發光喔。」之類的方式回答吧。

  而實際上,我也曾經試著問了一下關於這個世界的事情,但大家都是像這樣含糊帶過而已。

  因此像這類的東西現在問還太早了。我必須先累積一定程度的學識,讓對方認定我是可以進行這類話題的對象,才有辦法問出個所以然。

  「嗯~文字。文字嗎……得不到什麼好處的事情,老夫可不想做。再說以你現在的年紀還太早了。」

  「可是我很在意啊。」

  「還太早了。」

  古斯一副嫌麻煩地揮揮手想趕走我。

  相對於總是很照顧人的木乃伊瑪利,或是不管怎麼樣到頭來都會理睬我的骷髏人布拉德,這個幽靈古斯對我的態度始終相當冷淡。即使對我做出什麼刻薄冷落的事情也都不以為意,我拜託他事情也經常會很不耐煩地當場拒絕。

  在個性上也很傲慢又乖僻,因此我平常都會稍微和他保持距離……然而要說到這三人之中誰腦袋最好,我想毫無疑問就是古斯了。從他講話時的遣詞用字以及表達方式也可以窺見他的博學。

  「可是我就是很在意嘛。」

  「吵死人了。」

  「吶~!我很在意嘛~!拜~托~啦~!」

  因此,我決定用符合現在還是小孩子的方式,試著跟他耍賴要求。

  ……像這樣以小孩的身分向家長撒橋,已經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我莫名覺得懷念,而感到有趣起來。

  「吶~!吶吶吶~!古斯,拜託你嘛!拜~托~你~!」

  連我都覺得自己有夠幼稚了。大概是精神有受到肉體影響的傾向吧。

  話說,我現在的腦袋也是小孩子的腦袋啊……但既然這樣,我這些成熟的意識和感覺又是怎麼回事?總覺得如果太深入去思考,應該會深陷大腦、精神或靈魂相關的迷宮之中吧。

  所以我就別想太多,繼續跟古斯吵鬧好了。

  「…………啊~夠了!知道啦,老夫知道了。」

  真是受不了小孩子。古斯如此喃喃自語後,嶁了一口氣並看向我。

  「唉……你說你想學習文字是吧?」

  「嗯。」

  對於這個世界的文字,我還不是很理解。

  「唔……那麼……」

  古斯把手伸向擺在牆邊的書架,其中一本書便輕輕飄了過來。

  大概是什麼念力之類的東西吧。畢竟連幽靈都有了,這點程度的東西就算有也不奇怪啦。到了最近,我對這些超自然現象也不感到驚訝了。

  「首先就從個別的讀法開始吧。」

  古斯翻開的書頁上,可以看到類似字母的文字一覽表。不過……

  「嗯?這些沒問題喔。」

  「沒問題?什麼沒問題?」

  「這些,我已經會念了。」

  關於這些文字我已經知道了。畢竟我在這座到處刻有圖畫與文字浮雕的神殿中生活了一年以上,也每天都在聽這三人的對話。

  只要將講話時各種發音的使用頻率與文章中文字的出現頻率相互對照,多多少少就能理解了。「E」的發音出現頻率最高,再來是「A」或「T」等等。先根據這些對照一下,接著解析起來就很快。

  因此這些我都會念了。

  「…………啥?」

  古斯在我而前傻住。

  「我是說,這些,我都會念了。」

  「…………這段文章,你念念看。」

  「『芬芳的花朵在淸風吹拂中鮮艷地片片散落。這個世界也不斷在改變,就如同我的牛命。』……對吧?」

  這點程度根本不算什麼。

  「……是布拉德或瑪利教你的?」

  「才不是。是我聽大家講話,看那些文字,自己學會的。」

  在神殿的生活鮮少刺激,還不成熟的身體即使想動也有個限度。

  思考的時間自然會比較多,因此我為了排解無聊而每天都在解析文字,當作是解謎遊戲。

  「…………威爾。」

  古斯沉思了一段時間後,態度認真地向我問道:

  「既然這樣,你在意的是什麼?」

  「就是在神像的地方那些漂亮複雜的文字。」。

  根據我對雕刻在神殿各處的文章進行的解讀,這個世界的文字應該是以字母類的表音文字為基礎不會錯。可是在像是神像浮雕之類的地方,偶爾會忽然參雜一些類似象形文字的複雜文字。

  關於那些,我怎麼也搞不懂。那究竟是什麼東西,要怎麼念,或者其實只是類似裝飾的東西嗎……

  「你是說《創造的話語》,上古時代的魔法文字啊。」

  「創造,魔法。」

  ……居然連這些東西都跑出來啦。

  「唔,這老夫該從何說明起才好……」

  「從頭開始。」

  就先請他從頭開始說明吧。

  反正我現在記憶力還很好,就算記不起來也多問幾次就好了。

  「那麼講起來就會很長啦。從前從前,再從前,世界誕生的時候。當時的世界還是巨大而不成形體的瑪那,帶著熱量不斷旋繞,有如煮沸的鍋子般呈現一片混沌。」

  ……我萬萬沒想到竟然劈頭就是天地創造。

  「要、要從那裡開始講?」

  「沒錯,要從那裡開始講。」

  古斯看起來

  非常認真。

  「在那片混沌之中的某處,出現了最初的神明。

  神說『要有大地』,於是在神腳邊的瑪那便凝聚起來,成為大地。神頭上的瑪那變得稀薄,形成天空。就這樣,天與地分開了。

  關於這個神的名字並沒有流傳下來,通常都以『創造神』或『始祖神』稱之。」

  ……聽起來感覺跟聖經神話或是希臘神話的天地創造很相似。

  「創造神接著發出《話語》,刻下《記號》,創造太陽與月亮分開晝夜,將水集中分出海洋與陸地。

  火誕生,風誕生,草木誕生,而後各種神明誕生,人類與動物誕生了。

  如此這般,創造神將世界創造出來後,對那美麗的景象感到滿意,不自覺地呢喃了一聲『好』。然而,創造出『好』的存在,便代表同時會創造出『壞』的存在,就好像凝聚出大地便同時會形成天空一樣。

  於是惡意誕生,各種邪惡的神明也隨之誕生了。創造神雖然想收回自己的話,但即便是神也無法將已經發出的話語收回口中。

  誕生於世上的邪惡神明們殺害了創造神,生與死的概念便因此誕生。就這樣,眾多的神明們交織出的神話時代拉開了序幕……」

  古斯講到這邊停下來,歇了一口氣。

  「在這段天地創造中使用過的話語,便是所謂《創造的話語》了。」

  原來如此,是這樣接回主題啊。

  「換句話說,就是創造了世界的話語?」

  「沒錯,正是如此。這個《話語》以及《記號》……也就是文字。話語和文字是擁有力量的。」

  力量……力量、嗎。

  「可以做到什麼?」

  「唔,例如說……」

  古斯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劃。他的指尖發出神秘的磷光,隨著手指的移動在半空中留下軌跡,寫出兩個美麗而複雜的象形文字。

  手指接著輕輕一戳,在文字的最後點出一個點。

  「哇!」

  就在那個瞬間,我被嚇得全身後仰。因為畫在半空中的文字忽然變成了熊熊燃燒的紅色火焰。火焰在半空中燃燒著,放出的熱透過空氣傳到我身上。是真的火焰。

  「夠了吧?」

  古斯說著,從口中發出一節、兩節宛如音樂般帶有旋律的話語。結果燃燒的火焰頓時消失,彷佛剛才的一切都是幻覺似的。

  我不禁入迷地盯著這些情景。

  ……是魔法。不是什麼機關戲法,是真的魔法。在這個世界,魔法是存在的。

  太厲害了。不知道該怎麼說,總之我忍不住感動起來。太厲害了。

  或許有人會覺得光是有幽靈、會動的骸骨和木乃伊就已經夠厲害了,事到如今也不值得那樣大驚小怪,但我還是想大聲主張:恐怖現象或超自然現象和魔法是不一樣的。

  「這樣你理解了吧。只要描繪出《火焰(ignis)》的象形文字,就會定義出『火焰存在於此處』而燃燒。然後只要為了熄滅火焰而說出《消去的話語》,火焰便會消失。

  這就是《創造的話語》,雖然一般都會稱之為《魔法》就是了。」

  我這時在腦中聯想到的並不是電動遊戲中的《魔法》,而是有點年代的奇幻小說中描寫的《魔法》。不是那種只要消費點數就能輕鬆使用的一種技能,而是不能抱著隨便的心態去對待、隱藏於世界背後的古老神秘。

  在石造的昏暗房間中,一個鷹勾鼻老人的幽靈得意洋洋地說明著奇妙力量的情景,更是加速我那樣的聯想。

  「然而,這個《創造的話語》其實是相當不便的東西。因為力量太強大,讓人連筆記或對話也辦不到。就連創造神也是因為《話語》而創造出邪惡的神明們,進而殺害了自己的生命。」

  哦哦,這麼說也有道理。若是只要寫個『火焰』便會當場燃燒,根本就沒辦法隨便寫東西了。

  那樣不但極為不便,而且不管怎麼想都會妨礙文明發展,甚至妨礙每天的日常生活。

  「於是獨眼的知識神恩萊特便思考、選出了二十個子音與五個母音。

  為了故意讓《創造的話語》不會發動力量,將文字與發音拆解簡化並打亂,創造出了所謂的《俗用語言》。」

  原來如此。

  如果用日文來比喻,《創造的話語》就是漢字。要是隨便書寫這些漢字就會冒出火焰或發生爆炸等等,相當危險。因此聰明的神就簡化字體,創造出假名文字了。

  ……唉呀,雖然《俗用語言》並不是音節文字而是音素文字,所以在性質上與其說是日文假名還比較接近西洋字母就是了。

  不管怎麼說,總之那些並不是完全不同系統的語言象徵性地參雜在其中,而是類似漢字與假名混在一起使用的日文,是相同根源的語言。

  「你剛才念的那些就是《俗用語言》,而你不會念的那些就是《創造的話語》,是上古時代偉大的魔法文字、神明們的《記號》。刻在神殿的那些文字則是透過加上刪除線、故意寫錯一部分或是極端裝飾化讓它們不會發動效果的。」

  原來如此。既然簡化文字可以讓效果不會發動,那麼也能像那樣在保留可以判別出原本文字的程度下改變並刻寫在東西上。

  至於為什麼不惜做到這種地步也要故意刻上《創造的話語》的理由……只要聽完這些話,我多少就能明白。

  「《創造的話語》比起《俗用語言》更貼近神明,因此在為了敬仰神、奉獻神而建的神殿中,自然應當要刻上《話語》。懂嗎?」

  「嗯,我懂。」

  我點點頭回應。這道理讓人非常能夠接受。

  「那麼威爾,說到底,為什麼《話語》會擁有這樣的力量,你知道嗎?」

  古斯揚起嘴角對我如此問道。

  呃!這狀況下,古斯這個問題的重點應該在於……

  「……我想那就跟我們為什麼會把椅子認為是椅子的道理是一樣的吧?」

  「唔……」

  印象中我好像在什麼地方粗略讀過,我原本所在的那個世界也被認為是透過認識啦、表象啦、觀念等等而形成的世界。

  例如說我們只要看到『木製的四腳圓椅子』,無論那是什麼顏色、用什麼木頭製成,明明世上沒有完全一樣的東西,我們依然會認為「這是椅子」。換言之,就是會在腦中標上『椅子』這個話語標籤並歸類。

  通常不會有人認為是『四根棒子』與『一塊圓木板』,而且即使同樣是有四支腳的木板也不會認為是『桌子』。另外,如果看到一個人坐在圓椅上也不會認為那是『木材與人類合在一起的東西』,而是分開認識為『椅子』和『人』。

  當然若是故意從不同角度去思考,也可以將它看成是『四根棒子』與『一塊圓木板』,或者看成是『許多木材纖維的集合體』。或是像『這張椅子』、『那張椅子』這樣,在同樣是『椅子』的分類中區別各自的存在。

  但不管怎麼說,總之我們會透過標上名為『話語』的標籤,將混沌的世界進行歸類、化為觀念便於認識,要不然就根本無法生活了。

  就如同剛才那段創世神話所描述的,語言擁有從曖昧模糊中區別世界的力量。

  於是,雖然思考了很長一段時間,不過……

  「換句話說,《話語》就是能區別、定義這個世界的東西。」

  我這麼回答後,古斯大概是感到非常驚訝的關係,當場瞪大眼睛、張合嘴巴。

  「……嗚。」

  看到古斯那樣吃驚的模樣,我比起驕傲更先感受到莫名愧疚的心情。

  因為上次死前的記憶還存在的關係,即使很淺薄,我還是擁有一般幼兒不可能會知道的各種知識。總有一種像在作弊的感覺。

  如果把與生俱來的資質稱為才能,或許我這些記憶也可以算才能吧。可是……

  「這、這這這、這孩子搞不好是可比老夫的天才啊!」

  古斯奔出房間,或者應該說是穿透牆壁飛向大廳,對瑪利和布拉德如此大叫。看到他那樣子……

  我真不知道該說是坐立難安還是無地自容了。

  「唉呦,古斯老爺爺,你是怎麼啦?」

  「哦,瑪利,聽老夫說啊……!」

  古斯很激動地對瑪利描述起剛才發生的事情。

  像是建構理論的能力超越年齡應有的水準啦,洞察力也很優秀啦,能掌握本質的能力堪稱魔法才能等等,蒼白的幽靈比手畫腳地不斷強調主張。

  「唉呦……」

  木乃伊瑪利始終溫和平靜地聽著。

  骷髏人布拉德則是背靠著牆壁,一副沒什麼興趣的樣子。

  「只要從現在開始把各種知識教給他,或許就能派上什

  麼用場了!講老實話,老夫本來還覺得是撿來了個多餘的東西,沒想到意外有……」

  咦……

  「喂,老頭。」

  那聲音宛如一條快鞭。正當我因為古斯出乎預料的一句話而全身僵硬的瞬間,在我還沒恢復思考之前那聲音就傳來了。

  轉頭一看,那是站在牆邊的布拉德發出的。他空洞的眼窩中,青白色的鬼火熊熊燃燒起來。

  「你在那邊講什麼多餘的話。

  ……他可還是個兩三歲的小鬼,什麼叫『撿來了多餘的東西』?」

  感覺得出來,他是在瞪著古斯。

  「……撿來的東西就是撿來的東西。老夫本來根本就不想跟他扯上關係。」

  「不是那種問題。」

  「但現在知道他有那個才華了,老夫多少可以教他些……」

  「不是那種問題。」

  布拉德往前踏出一步。

  從他全身彷佛釋放出了某種看不見的氣場。以前我都沒有特別去在意過,不過布拉德的身材相當魁梧,骨骼也很粗壯。

  「餵……」

  他光是這樣威嚇一聲,即使我只是站在旁邊看也能強烈感受到一股嚇人的魄力。

  「古斯老頭,我知道你的脾氣就是那樣,如今也沒想要拿你如何的念頭,也覺得那樣很有你的樣子。

  但是啊,在一個小鬼面前講他是『撿來的東西』也太超過了……你好歹也像得出來對方聽到會有什麼感受吧?」

  布拉德朝我瞥了一眼後,又將視線放回古斯身上。

  我不禁感到驚訝。

  「…………唔、嗚。」

  那個傲慢又乖僻的古斯店然會被對方的氣勢壓倒。明明平常應該是粗枝大葉又隨便的布拉德老是會被古斯或瑪利嘮叨的說。

  「如果你不想跟養育威爾扯上關係,你要在聽不到的地方講什麼話都隨便你。但是既然你說要教他東西,就改掉你那種態度。」

  這樣才合情埋吧?布拉德如此說道。

  「………………」

  古斯沉默一段時間後,緩緩搖頭,嘆了一口氣。

  「那發言的確不妥當。老夫今後會稍微小心點……抱歉了,威爾。」

  「啊,不會……」

  古斯竟然承認自己的錯誤而退讓了。

  自從認識這些人以來,我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情景。

  我感到驚訝的同時,思考著該說些什麼話來收這個場。畢竟我不原諒他的話,事情也無法告一段落。

  「呃,沒關係啦,古斯。我不會在意的。」

  因此我姑且這麼說道。

  於是布拉德也收起了他的怒氣,對古斯輕輕低下頭。

  「……我忽然那樣凶人也很沒禮貌。抱歉,原諒我吧,老頭。」

  「唔……你的粗魯也不是今天才開始的,別在意。」

  古斯也對他點點頭如此回應。

  「嘿,瑪利,我稍微把威爾借走啦。」

  「好呀,請便……古斯老爺爺,不介意的話要不要再跟我多聊一下?」

  瑪利始終都微眯著眼皮,用一如往常的溫和表情看著那兩人的互動。

  「威爾,稍微跟我到外面走走吧。」

  「呃、嗯。」

  事出突然,讓我還搞不清楚眼前發生這些事的意義。

  不過唯有一件事我很確定。

  布拉德他生氣了……為了我生氣了。

  ◆

  都市的廢墟今天看起來依舊美麗。

  在上午的陽光照耀下,湖面反射出一閃一閃的光芒。

  「呃~……該怎麼說,威爾。」

  ……然後我眼前是坐在山丘上望著那片景象的骸骨,畫面有夠格格不入。

  「畢竟從你懂事以來就是現在這個狀況,所以或許你什麼也不知道啦……」

  布拉德彷佛是在猶豫該怎麼說明才好,而搔了搔他的頭蓋骨。

  眼窩中青白色的火焰緩緩搖曳著。

  「唉呀,不過你應該能明白吧?我、瑪利和古斯老頭,都和你是不一樣的。」

  「呃,嗯,我知道。只有我有體溫,然後會呼吸。」

  「唉呀,就是那樣。這其中是有很多理由啦。是有很多理由,不過……」

  關於我的來歷應該有什麼內幕,我多少也已經察覺出來了。

  化為廢墟的都市,幾名不死族,在那之中只有一名活人幼兒,怎麼想都是很不自然的狀況。

  古斯剛才說過『撿來的東西』什麼的,所以也許我原本是個棄嬰之類的吧。然後像瑪利的個性上充滿母性,因此我想應該是她把我撿來,而古斯表示不想要收留這種東西吧……

  雖然我可以做出各種推測,但到頭來如果沒人向我說明,我也不知道真相如何。然而……

  「我還沒辦法跟你說明。」

  「嗯。」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就算對方似乎擁有超出年齡水準的智慧,一個觀念正常的大人應該也不會對一個幼兒說什麼『你是撿來的小孩』或是關係到那些背景的事情吧。通常都會選擇隱瞞的。

  布拉德輕輕聳了一下肩膀。

  ……我這時才想到,布拉德剛才會對古斯那樣生氣,當然一方面是因為那發言沒有顧慮到小孩的感受,不過或許也有一部分是因為古斯差點不小心把那方面的事情說溜嘴的緣故吧。

  「呃~關於古斯老頭啊,你也別生他的氣了。那傢伙就是那樣,只要激動起來就有想到什麼講什麼的壞習慣。而且他平常就不會在講話時考慮到對方心情什麼的。」

  「嗯,我也沒生氣啦。只是有點驚訝而已。」

  然後布拉德之所以會發飆得那麼恐怖,或許也是為了引開我的注意力。

  為了不要讓我聽到自己是『撿來的東西』後理解其中的意義,對古斯湧起什麼負面的感情,所以才藉由大吵大鬧引開了我的思緒。

  「嗯,是嗎,你心胸真寬大啊,威爾。『大』是好事。

  ……讓我想想,等到你的身體和你的心胸一樣大,能夠理解接受各種事情之後……大家就會把現在沒辦法跟你講的東西告訴你啦。」

  「嗯。」

  這些行動全合都是為了我。明白這點之後就能發現,布拉德對待我其實是非常顧慮我的心情,甚至到教人驚訝的程度。

  布拉德真是個厲害的傢伙……我上次死亡前有曾經對什麼人做過這點、做到這點嗎?

  雖然記憶很模糊,但我認為應該沒有。恐怕是幾乎……不,完全沒有。

  這樣一想,我就覺得胸口莫名緊了起來。

  「我說,布拉德。」

  「嗯,怎麼?」

  「呃,謝謝你……在各種事情上。」

  所以我沒辦法好好表達出想說的話,到頭來只能向他道謝而已。

  「…………哈哈,別在意啦。」

  他眼窩中的鬼火搖曳了一下。雖然我不懂得要怎麼分辨骷髏頭的表情,不過我覺得布拉德現在應該是揚起嘴角在笑吧。

  他接著粗魯地摸摸我的頭。

  「言歸正傳,你以後就好好去跟古斯老頭學學文字和魔法之類的吧。再怎麼講,那老頭好歹也是個超優秀的魔法師啊……不過同時也是個更厲害的守財奴就是了。」

  這樣跟你講,你也不懂『錢』是啥玩意吧。布拉德如此說著,又讓下顎骨「喀喀」作響地笑了起來。

  「另外,既然老頭要教你,那我將來總有一天也會教你各種東西!真是期待啊!」

  「嗯……布拉德要教我什麼?」

  我有點好奇,畢竟布拉德給人的印象不算有學問的樣子……

  「嗯,暴力。」

  咦?

  「暴力,打架的方法。然後還有鍛鍊肌肉的方法吧?」

  「咦!」

  「很方便喔?」

  ……咦?

  ◆

  「布拉德從生前就……」

  在神殿大廳的一張長椅上,瑪利坐在我旁邊開口如此說道。

  「……呃,生前?也就是說,果然……」

  「是呀,我們也不是從一開始就是這個樣子的。嗯……我們經歷過很多。對,真的經歷過很多事情才變成這樣的。」

  瑪利說著,有點寂寞地笑了一下。

  究竟發生過什麼事,我問不出口。而且就算我問了,她應該也會敷衍過去吧。

  不過我還是記起來好了。記得他們並非原本就是骷髏、木乃伊或幽靈的存在。

  如果照我生前的記憶,像這種狀況通常都是抱有遺憾或執著的死者因強烈的感

  情而留在現世。他們也是這樣的嗎?抑或不是?

  身為一個幼童的我能夠得到的情報還太少了,無從判斷……為了不要產生奇怪的偏見,我還是先別擅自判斷吧。

  「從生前,布拉德就是個戰士了。」

  「戰士。」

  「戰士。手握武器戰鬥的人,是男孩子們崇拜的對象呢。」

  也就是說,這世界的社會體制古老到會有那樣的職業嗎?雖然說光是看到那座都市廢墟,我多少就有猜到是那種程度了……不過人類之間的爭鬥果然也是存在的。

  看來如果想要在這世界活下去,或許也學學戰鬥的手段會比較好。

  「布拉德真的很強喔?他擁有豐富的經驗以及高超的技巧。

  不只是人類之間的戰鬥而已,野獸、魔獸、妖魔、不死族、巨人、亞龍、惡魔,管你是什麼都放馬過來吧!這樣的感覺。」

  「哦……」

  我隨口回應的同時,全身不禁僵硬起來。

  「…………呃,瑪利?」

  「嗯?」

  「你剛才說什麼?」

  「不只是人類之間的戰鬥而已,野獸、魔獸、妖魔、不死族、巨人、亞龍、惡魔……」

  ………………不、不不不,冷靜點。

  她說的那些怪物,不一定就是我記憶所知的那樣。

  「人類之間我還可以理解,可是……你說其他還有什麼?」

  「唉呦……唉呦唉呦,對不起喔。」

  瑪利說著,笑了起來。

  這麼說也對呢,都沒教過你當然也不會知道啦。瑪利沉穩地如此說道後,稍微想了一下……

  「讓我想想喔,我記得古斯老爺爺的房間裡應該有圖鑑才對……」

  說著,瑪利便拉起我的手,帶我走向神殿內古斯平時起居的那間石造小房間。

  雖然古斯不在房間,但瑪利還是一副很熟悉地借了一本圖鑑。

  「所謂的野獸就是這些,像餓狼啦、獅子啦、巨蛇啦……」

  在描寫細膩的圖畫中,可以看到各種我熟悉的動物。

  說熟悉,也是我死前的知識,而且是透過電視上的特別節目看過的。

  ……哇、哇~郝讓倫懷念呦~

  「至於所謂的魔獸,就是指其中攻擊性特別高、特別兇猛的野獸。」

  「這、這樣喔……」

  「另外……你已經向古斯老爺爺學過關於神話的由來了吧?

  身為始祖的創造神創造出了各式各樣的存在,但也同時讓邪惡的起因誕生,連祂自己最後也喪命在惡神手中。

  然後惡神們根據祂們的性質,創造出了各種眷屬。」

  瑪利緩緩翻動書頁。

  「專制與暴虐之神伊爾特里特的眷屬──妖魔……有時也被稱為妖鬼。」

  在她翻開的書頁上我看到……有點類似日本的鬼吧?

  看起來就是很狡詐且殘酷的小個子鬼,以及全身肌肉然後同樣感覺很殘酷的大塊頭鬼。

  「次元神迪亞利谷瑪的眷屬──來自地獄的惡魔們……」

  接著是惡魔之類像是惡夢產物的東西。

  有頭部長得像鳥的人類,或是宛如蜘蛛般長有好幾隻手臂等等,把人類與各種動物的部位拼在一起,教人毛骨悚然的存在。

  「再來是不死神斯塔古內特的眷屬──不死族……」

  也就是所謂的殭屍,以及像這三人一樣的骷髏人、幽靈、木乃伊等等。

  然而圖鑑上描繪的不死族們感受不出像這三人的知性。

  「…………我們就是和不死神定下了契約。」

  瑪利小聲呢喃的這句話,聽起來極為陰暗。

  「臨死之際的強烈感情,讓我們與斯塔古內特訂下契約,變成了這個樣子。

  ……可說是善良陣營的叛徒呢。」

  因為那話語聽起來實在太悲傷……

  「──是發生了什麼事?」

  讓我忍不住開口問了。即使明知深入詢問也沒有好處,我還是無法克制自己。

  「呵呵……發生過很多事情。對不起喔,我居然對一個小孩子講這些奇怪的話。」

  瑪利笑了。笑得很苦。

  隨後,她重整氣氛似地繼續說道:

  「除了這些邪惡神明的眷屬們,當然世界上也有善良神明的眷屬們喔。

  就是包含精靈、矮人、半身人在內的各式種族。」

  「瑪利……」

  「另外還有像巨人或龍等等,立場中立但擁有強大力量的種族。

  雖然他們之中也有信奉善良神明的存在,但同時也有信奉邪惡神明的存在。

  世界非常遼閱,種族也很多樣。這本圖鑑上記載的只是代表性的例子而已喔。」

  我知道她是故意岔開話題,也沒有回頭去講的意思。

  「…………」

  因此我也接受了她的想法。

  既然對方不想講,我也沒有逼問的手段。在這種事情上,就算我跟她耍賴強求也沒有意義吧。

  「……也就是說,這個世界……其實很危險嗎?」

  「是呀,很危險的。雖然我還活著的時候是稍微比較和平……但現在不知道變得怎麼樣了。我猜恐怕惡化得相當嚴重吧。」

  緊接著,瑪利又不經意地說出了這樣恐怖的發言。

  我不清楚她是基於什麼根據這樣說的,不過……

  「……我是不是變強一點比較好?」

  「如果你能變強,我也會比較安心呢……」

  她這句話聽起來感受相當深切。

  ……因此不管怎麼說,總之我決定要不惜努力讓自己變強了。畢竟在這個世界,似乎不夠強壯就活不下去的樣子。

  同時,我也認為應該要記住關於這三人背後種種內幕的線索。他們養育著弱小無力的我,而且現在也願意傳授我為了活下去所需的力量。

  在我的記憶中,我對為我做過同樣事情的父母不但沒有盡到孝行,甚至還不斷害他們操心、給他們添麻煩啊。

  等到哪天我充分成長之後……我希望這次能夠好好報答這三人給予我的恩情。

  ◆

  ……後來又經過了五年。

  我現在大概七歲左右,不過這世界似乎並沒有慶祝生日的習慣。我詢問之後才知道,這裡好像是用虛歲的方式在計算。剛出生就是一歲,然後每過一個新年就加一歲的樣子。

  順道一提,我本來還擔心既然不是從零開始算,該不會這世界連「零」這個數字或是進位計數法之類的概念都沒有,但其實已經有了。只是因為依循從「零」還不是一個明確數字的時代就傳承下來的傳統,所以嬰兒出生時就是一歲了。

  的確,人類的歲數計算方式本來就不至於會有很大的差異嘛。我可以理解。

  換言之,我如果以這個世界的方式來計算,就是七歲加一歲的八歲……可是當我詢問「那新年又是哪一天」的時候,得到的回答竟然是「不知道」。

  不,正確來講應該是大家都知道新年的開始是哪一天。

  就是一年中白天最短、黑夜最長的一天。太陽的力量變得最微弱,然後從隔天開始又會恢復力量的那一天。

  一陽來復──換言之就是冬至──的那一天,似乎就是新的一年的開始。

  然而,我們這裡是遠離人類社會的廢墟都市,而且還是在郊外的神殿。那三人對歷數都沒什麼興趣,而且化為不死族之後對冷暖的感覺也變遲鈍了。

  結果他們頂多就是透過「花開始綻放了」、「太陽變強烈了」、「葉子開始轉黃轉紅了」、「漸漸開始飄雪了」的感覺在過日子的樣子。

  這種與外界沒有交流的生活中,的確沒什麼理由需要去觀測天象之類的。我是不清楚這三人究竟在這裡生活了多久的時間,但總覺得只要一個不小心忘記,或是嫌麻煩而沒記住經過日數或日期,就會變得無從考據了。

  ……不管怎麼說,我從那之後又透過詢問和學習收集了不少情報,就來整理一下現況吧。

  首先,我雖然一直以來都講得有點含糊,至今也還沒辦法完全斷定,但我就這麼說了吧。

  看來我似乎是投胎了。

  投胎、轉世、重生、reincarnation,要用什麼講法都可以,總之我這些記憶是所謂前世的記憶,我已經死過,然後又生下來了。

  而且是生在不同的世界。至少在我上次死的的記憶中,「魔法」這種東西不存在於現實中,也沒有骷髏人或幽靈在路上亂跑。那些全都是虛構的產物。

  這個世界與前一個世界之間有某種程度的共通點,但同時也明顯不一樣

  。我才說是投胎,而且是轉世到不同的世界。

  這樣的結論應該大致上沒什麼問題才對……然而我之所以無法完全斷言,是因為還有其他幾種可能性也無從否定的關係。

  在這個世界有像魔法那樣不可思議的技術,因此我搞不好是被人透過那類的技術植入了虛假的記憶。也搞不好單純只是我的大腦有什麼異常,會產生奇怪的幻想之類的。另外既然有幽靈的存在,我這個或許也不是什麼投胎轉世,而是像附身之類的人格取代現象。也或許現在這個我其實只是幻覺,而我生前記憶的那顆腦袋此刻正漂浮在某間實驗室的水槽中……

  或許、或許、或許。要講「或許」根本就沒完沒了,真的沒完沒了。再探究下去甚至真的可以講到像「水槽中的腦」那樣老套的哲學問題之中。

  我認為像這種問題只要一煩惱起來就完蛋了,絕對得不出個結論。

  因此我決定暫時就理解成「我投胎轉世到了異世界,而且偶然還保留有前世的記憶」這樣了。

  畢竟這是最無可非議、最能讓我在精神上保持平穩的想法。

  例如說,我可一點都不希望我的真面目其實是扼殺了一個小嬰兒的精神並取而代之的惡靈。雖然我不至於會說自己無法承受自責的念頭,但如果我是個那樣給人添麻煩的存在,心情上也未免太沉重了。

  另外更讓我無法接受的展開就是,哪天我在某處得知了衝擊性的事實,然後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是漂在水槽中的腦……我真心祈禱那樣的一天不會到來。

  ◆

  ……好啦,總之就是這樣『投胎後』虛歲八歲的我──威爾現在所處的世界是個很危險的場所。

  「《燃燒(flammo)》《火焰(ignis)》……嗚哇!」

  宛如爆炸般強烈的熱氣忽然冒出。

  插圖006

  我忍不住嚇得往後退開的同時,古斯立刻詠唱《消去的話語》把我眼前的火焰熄滅。

  「這個蠢貨!你發音太標準啦!」

  居然會因為發音太標準而被罵,真是沒道理啊。

  「威爾,正因為你有才華,相對地更應該去熟悉調整精密度,要不然可是會自爆而死的!」

  對,例如我現在在學習的魔法──《創造的話語》……就是很危險的玩意。

  雖然我們為了預防萬一,是來到神殿所在的山丘上練習。可是……

  「古斯……這得到的結果也太不固定了,難道就沒有什麼解決的辦法嗎?」

  「沒有。所謂《話語》就是這樣的東西。」

  這個再現性實在不高。即使昨天和今天想做同樣的事情,也不會二度發生同樣的現象。

  講得詳細一點就是……

  「來複習一次。列出發動魔法的步驟。」

  「呃……感知充滿世界的瑪那,使之與自己的瑪那共鳴並凝聚,將《創造的話語》發音出來或記述下來,共三個階段。」

  萬物的根源、世界起始時的混沌──『瑪那』,充滿這個世界。而首先就是去感知它、與之共鳴並將它凝聚。

  然後透過把《創造的話語》發音出來或記述下來,將瑪那定義為某種形式──例如火焰。

  真要講起來,步驟就只有這樣而已。

  然而,正因為單純所以能夠下功夫調整的餘地極少,再現性怎麼也難以提升。

  「如你所說那種尋求穩定成果的嘗試,其實從古早以前就有了。

  許多賢者們絞盡腦汁,但改善程度終究還是有限……你實際練習之後應該也能理解吧?」

  「嗯……首先,瑪那的分布不平均。」

  這幾年來我在古斯的教導下練習提升感覺,而幸運的是我似乎頗有才華的樣子,如今已經能夠感受到瑪那的存在。但是……充滿這個世界、做為魔法素材與燃料的「瑪那」這種東西,說到底根本就不是均質分布的。

  可以想像一下把墨汁滴到水中只稍微攪拌一下後的狀況。墨汁在水中有些地方很濃、有些地方很淡,而且會以不規則的方式流動。而魔法光是燃料就呈現這樣的狀態。

  「沒錯。過去也曾有過幾種創造均質瑪那環境的嘗試。

  例如將極為古老的古樹或者是寶石、貴金屬等等東西拿來當凝聚器。但是……」

  「花的成本很高,卻得不到相應的效果對吧。」

  「沒錯……說到底,人類體內的瑪那本身就是流動的。只凝聚外部的瑪那終究也有限度。」

  即便讓外側的瑪那保持在某種程度的均質狀態,要與之共鳴的使用者體內瑪那依然很不安定。

  那同樣在體內就像是剛攪拌沒多久的水與墨汁一樣,濃淡不均又到處流動。

  不但狀態複雜,而且似乎更難進行調整。

  「話雖如此,但那麼做的確會有效果,因此利用古樹、寶石或貴金屬製成的拐杖就成為魔法師的一種象徵了。」

  看來在這個世界也有所謂「拿拐杖的魔法師」的樣子。

  「……那古斯為什麼不使用拐杖?」

  雖然我有看過幾次他拿著一把鑲有翠玉、把手像鳥嘴的拐杖啦……

  「太招搖的拐杖只會引人注目。戰鬥的時候,要是被敵人看出是魔法師就會積極遭到攻擊,而且使用凝聚器也會讓對手容易看出魔法的起始點啊。」

  ……真是聽起來恐怖,但相當有實戰性的理由。

  「哦哦,偏離主題了。回到《話語》不穩定的事情上。充滿這個世界以及體內的瑪那都是呈現流動性且分布不均,即使嘗試均質凝聚也有個限度。再說,人類在發話、記述的行為上也存在著不穩定。嚴格來講,沒有人能夠二度說出同樣的話語。」

  即使是同一個人講出同樣一句話,音波的波形也會有所不同。即使寫出同樣的文字,筆跡也不可能完全吻合。就是這個意思吧。

  畢竟不是機械在發話、記述,而是活生生的人類在講話書寫,所以會這樣其實也是理所當然的。

  「基於以上的理由,到頭來普遍得到的結論就是:只能靠直覺去估計出較好的狀態了。」

  因為魔法不可能達到如工業製品般的均質化,所以最後也只能得出「可以配合當下瑪那的狀態,熟練進行調整的魔法師真是太強啦!」的結論是吧。

  「…………好恐怖。」

  「沒錯,魔法是很恐怖的。」

  我本來還在想為什麼創造神使用的技術會被稱為「魔性之法」,但既然使用起來這麼有風險,會那樣稱呼倒也說得通了。

  ……我那天的印象果然沒錯。

  這世界的魔法和電動遊戲中消費點數就能輕鬆得到均質成果的《魔法》不一樣。

  真要講起來,還比較接近古典奇幻作品中那種不安定但是很強大的《魔法》。

  「《話語》不得隨意濫用,行使力量會伴隨相與的危險。」

  古斯總是不斷這樣告訴我,就像口頭禪一樣。

  據瑪利和布拉德的講法,古斯似乎是個不折不扣的大魔法師。說他雖然平常的表現看不出來,但只要發揮實力就會很厲害。描述時感覺對古斯充滿信賴。

  然而古斯本人卻一點都不會自豪這種事情。

  「唉呀,這些話你也聽老夫講過很多次了。」

  他反而總是會對我說些帶有教訓意義的警告故事。

  例如有魔法師試圖改變地形,卻誘發大地震而被地裂吞沒。

  有魔法師頻繁改變天氣,結果招致附近一帶氣候不良苦於饑荒。

  有魔法師讓自己變身為動物,卻連思考上也變成了動物。

  有魔法師對仇敵施放解體萬物的魔法,卻因為憤怒與憎恨導致口齒不清結果自爆。

  甚至有魔法師打開連接異次元的洞,結果被另一頭不知什麼東西吃掉了。

  「總之你該學會的是如何巧妙地、精密地施展小魔法。然後若是可能,最好連那樣的小魔法都不要使用。」

  引火、驅趕蚊蟲、雜技程度的騙人把戲、找尋東西的法術等等小魔法雖然效果有限,但相對地萬一失敗的時候風險也較小。

  不管再怎麼嚴重的失敗,頂多也只是「吃了點苦頭」的程度而已。

  然而照古斯的說法,真正理想的魔法師其實不用魔法,或者會使用效果很小的咒語來得到最大限度的成果。既然一個人操控龐大的力量時總是有伴隨偶發意外或人為失誤的可能性,我覺得這樣的思考方式也頗合理的。

  只不過──

  「簡單講就是要靠錢啊。」

  古斯的狀況是有點惡化到最後得出很誇張的結論就是了。

  「每次聽你這結論我都覺得怪怪的……」

  「說那什麼話,這可是很重要的一

  件事。」

  古斯用他一如往常的乖僻態度嚴肅說道:

  「想達到目的根本不需要使用什麼魔法,只要買適當的道具或雇用適當的人才行了。

  變動地形雖然是大魔法,但只要有錢根本不需要使用魔法,去雇用工匠和人手來施工就行。賺錢用錢的能力,跟魔法一樣重要啊!」

  而對挺出上半身大聲主張的古斯,我不禁被嚇得後仰身體。

  「一個幽靈崇尚拜金主義也太奇怪了吧!」

  「老夫也是覺得遺憾到不行啊!為什麼老夫沒辦法用這雙手撫摸金銀財寶!」

  「變、變態啊啊啊!」

  「閉嘴,誰是變態!」

  「就是你啦,古斯啦!」

  「還真敢說!好,變更預定計畫!今天就讓老夫好好告訴你錢的美妙……」

  「什麼!今天應該是神話吧!預定是要講神話的吧!」

  「錢比較重要啊!」

  「或許對古斯來說是那樣沒錯,但也不能因為那樣就亂改預定吧!」

  「唔……這麼說也對。那麼關於錢的話就下次再說……」

  就像這樣,古斯偶爾會變得很奇怪。

  說真的,一個沒有實體而且還是魔法師的幽靈竟這副德行,教人作何感想啊。

  話雖如此,古斯講的東西通常還是很有道理,聽起來很有趣。

  「以前老夫有跟你講過惡神誕生,殺害了身為始祖的創造神對吧?」

  「嗯。」

  「從那之後,便進入了善良之神與邪惡之神相爭的時代。要說到善神與惡神間代表性的戰爭嘛……對了,威爾,你在神殿有看過那個嗎?」

  「那個?」

  「手拿劍與天秤的男神雕像。」

  我好像有印象。

  是右手高舉一把象徵雷電的劍,左手拿著一個天枰,莊嚴而帶有威嚴的壯年男神雕像。

  「嗯。」

  「那便是善良之神的王,秩序與審判的管理者。

  同時也是瑪利信仰的地母神瑪蒂爾的丈夫──雷神沃魯特。」

  哦哦,原來主神是那個雷電的神明啊。

  這麼說來,雷神在我前世的各種神話中也常占有很重要的地位。

  「沃魯特有個兄長神,是掌管暴虐與專制的戰神。乘著迅猛無比的神馬《憤怒(Lars)》與《貪婪(Greed)》拖曳的戰車疾馳四方的伊爾特里特。」

  古斯轉動著手指繼續說道:

  「雙方率領各自的眷屬,反覆過無數次戰事。不過這些故事都有個共通典型。

  剛開始的戰局都是兄神伊爾特里特占有優勢,而心地善良的地母神瑪蒂爾在丈夫陷入苦境時給予保佑,讓沃魯特靠著獲得加持的雷劍展開反擊。最終沃魯特雖然擊敗了伊爾特里特,但伊爾特里特躲藏到地底,歷經歲月累積力量後,趁著弟神沉浸在和平之中而心生大意時又再度展開戰事。」

  就這樣,神明間的戰爭不斷延續。古斯如此說道。

  原來如此。我點點頭後,稍微想了一下又疑惑歪頭。

  「那內容不就是……人類社會一開始都是透過暴力與專政統治,但後來農耕社會順利發展……」

  隨著農耕活動的進步,雷電便不再是上天的威怒或恐怖的象徵,而是甘霖的前兆了。

  「……然後法律和秩序也因此浸透到整個社會。不過久了之後這些東西會漸漸腐敗,於是又會透過暴力遭到顛覆。」

  就是這樣的寓言吧?聽到我這樣一問,古斯頓時瞪大了眼睛。

  「你這孩子,腦袋真的很靈光啊。」

  他說著又點點頭。

  「確實,受到雷神沃魯特和戰神伊爾特里特保佑的眷屬們之間的戰爭,大致上都是這樣的形式。」

  如果說是將這樣的發展描寫成神明之間的戰爭,似乎也說得通啊。古斯點頭表示同意。

  「保佑?」

  「啊~……就是指神明給予眷屬的力量。」

  「呃?那是指物理性的嗎?」

  「當然是物理性的。」

  古斯一副『你在問什麼廢話?』似地對我如此說道,但是以我前世的記憶和感覺來說,有點難以理解神明直接賜予人力量究竟是怎麼回事。

  或許那單純是指給予勇氣或幸運之類的意思……然而照古斯的口氣聽起來應該不是那樣。

  以前瑪利也跟我說過『和不死神訂下契約』之類的話。

  ……如果照字面上解釋,就代表這個世界的神明至少有辦法把人類變成不死族。雖然我不清楚另外還能辦到什麼事情,但這樣看來,這世界的神明們似乎擁有現實性的干涉能力的樣子。

  不過那又是透過怎麼樣的形式……正當我思考到這邊的時候,古斯忽然清了一下喉嚨。

  「咳!總之,神明之間的戰爭到了最後,所有的神明都在決戰中失去了肉體,於是雙方陣營皆撤退到了次元的另一頭,如今想藉由強大的力量干涉這個世界已經變得相當困難就是了。

  但不管怎麼說,這個故事有一個道理值得思考吧?」

  「值得思考的道理?」

  「沒錯。」

  古斯咧嘴一笑。

  「神明的善惡,終究也是人類自己在歸類的。」

  「……啥?」

  我不禁發出呆傻的聲音。古斯則是對那樣的我繼續說道:

  「你仔細想想看,掌管腐敗秩序的沃魯特其實也可以說是惡神,而打倒腐敗社會的革命者伊爾特里特其實也可以稱之為善神。然而在現實中卻沒有人會把沃魯特毀謗為惡神,也沒有人會把伊爾特里特讚揚為善神。雖然這種話要是被神官們聽到不會有好臉色看……不過到頭來所謂善神與惡神的分類,也只是信仰的人做出的區分罷了。」

  古斯的表情看起來非常認真。

  「神明和咱們是不一樣的。祂們是透過和咱們不同的尺度在思考事情,以不同的尺度在活動。

  而其中相較起來,思考方式比較接近人類,具有協調性、想法與活動基本上不會危害到社會的存在就會被歸類為善神了。這是老夫的想法。」

  ……當然,這些話你可別講出去喔?古斯笑著如此說道。

  這個世界的神明是真的存在,甚至擁有干涉的力量,因此想必人民的信仰應該相當虔誠才對。可是古斯卻一點也不忌諱,在想法上相當不拘常規。

  「該怎麼說……古斯還真是搖滾呢。」

  「搖滾是什麼?」

  「我也不太清楚,總之就是不受常規拘束的感覺。」

  聽到我這麼說,老賢者古斯便咧嘴一笑。

  「小鬼頭有時候就是喜歡隨便亂造詞彙,不過……嗯,這詞聽起來不錯。」

  他似乎很中意的樣子……我不禁打從心裡覺得,他真的是個很搖滾的老爺爺啊。

  ◆

  在可以遙望湖泊與廢墟都市的高丘山腳。

  我和布拉德面對面站在一座小水泉旁。

  「好,揮劍練習和跑步訓練都結束了,就來打一場吧。」

  布拉德平常總是會用模仿單手劍的棒子或模仿長槍的棒子,做揮舞或突刺的動作來代替熱身運動。

  雖然選擇用劍或用槍是根據他當時的心情,不過用劍的次數稍微比較多一點。據他的講法,長槍是戰場上使用的武器,而劍是隨身攜帶的武器,所以他會比較重視用劍的樣子。

  揮劍練習之後,接著就是長距離跑步或短距離衝刺,等這些練習都結束後,就是武打遊戲。也就是拿比較柔軟的樹枝之類的東西比賽擊中對手的遊戲。

  不同於枯燥乏味的揮劍練習或長距離跑步,這遊戲雖然有時候會被打得很痛但非常有趣。不過布拉德的技術實在很好,我總是很難擊中他。

  「畢竟你也快要八歲了,我就稍微再用力一點吧。」

  「什麼!」

  「什麼叫什麼啦?」

  「布拉德的力氣那麼大,被你用力打到可是會死的啊!」

  光是之前『近乎點到為止』的規則就常常打得我很痛了說!要是他再用力……

  「放心放心,說力氣大,現在的我全身也只有骨頭而已,沒問題啦……大概。」

  「什什什什什麼叫『大概』啦!」

  「哈哈哈!不想死的話就加把勁別讓我打到吧!」

  「住手!住手!」

  布拉德笑著,手握軟樹枝逼近過來。

  「啊,要不然你也可以用魔法啊。你總有跟古斯老頭學到些什麼吧?

  看你是要用火球還是雷擊都行喔?」

  邊說邊接近的他,早已大幅縮短了雙方的距離。

  他嘴上說可以用魔法,但其實根本沒讓我用的打算嘛。

  「太奸詐了吧,真是的……!」

  「呵哈哈,威爾,這就是戰鬥啊!」

  面對如此說著又繼續逼近的布拉德,我情急之下大叫出來:

  「《加速(acceleratio)》!」

  這是古斯教過我的實戰用《話語》。

  「哦?」

  我全身頓時加速,一個箭步朝後方拉開距離。

  就在布拉德深感興趣地看著我的時候,我接著又叫出準備好的《話語》。

  「《奔跑(currere)》《油(oleum)》。」

  我叫出這些《話語》的瞬間,布拉德腳下的草地便出了一層厚厚的油脂(grease)。

  「嗚喔!」

  結果布拉德當場滑了一跤。雖然那是用瑪那創造出來、沒過多久就會消失的東西,但也足夠讓對手失去平衡了!緊接著……

  「《落下(cadere)》《蜘蛛網(araneum)》!」

  我又進一步用《話語》創造出黏答答的蜘蛛網落到布拉德身上。

  「啊、餵……!」

  倒在地上的布拉德立刻被蜘蛛網纏住。而且他越是掙扎,網絲就會越纏繞在他的骨頭上。

  如果是火焰或雷擊的魔法,萬一失敗就會受到嚴重的傷。不過油脂或蜘蛛絲的魔法就算失敗也不會有多嚴重的影響。既然魔法的再現性很低,我只要懂得如何巧妙運用就行了。

  古斯說得一點也沒錯,其實根本不需要使用什麼華麗的魔法,而是要巧妙地、精密地施展小魔法才對。

  「嘿!」

  趁著布拉德在掙扎的時候,我在油脂上小心翼翼不讓自己也滑倒、並慢慢靠近到他身邊,然後用力揮下樹枝。

  啪!樹枝打在骨頭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嗚哇……可惡,我認輸!」

  聽到布拉德很不甘心的投降宣告……

  「成、成功啦──!」

  我忍不住緊握起雙拳,大聲歡呼。

  沒想到我竟然完封勝利了。

  ◆

  「真了不起……是古斯老頭教你的?」

  「嗯。」

  《蜘蛛絲(web)》和《油脂(grease)》消失後,露出一副佩服模樣的布拉德聽到我這麼回應,便搖曳著眼窩中的鬼火笑了起來。

  「你這傢伙真的不簡單!這下我也明白古斯老頭為什麼會說你是天才啦。」

  「?」

  「因為通常應該會想用比較華麗的火焰或閃電之類的大玩一場吧?年輕的魔法師都是那樣的。」

  「嗯~我不太想用那類的魔法,畢竟古斯也說過那很危險的。」

  我也覺得要是一個不小心就會傷到自己的魔法的確非常危險。自己無法完全控制又帶有風險的力量根本不能稱為力量,單純只是危險物而已。

  ……我之所以會這樣想,搞不好也有一部分是受到前世記憶的影響吧?

  「薰陶得真是徹底。如果你是用《火焰箭矢》程度的東西,我就能輕鬆閃過然後逼到你眼前的說。」

  「你、你閃得過?」

  「閃得過啊。話說只要我拿出真本事,像剛才那個《蜘蛛絲》和《油脂》的連續技,雖然不容易但我也不是無法應付啦。」

  布拉德講得一副很平常的樣子,可是我怎麼也無法想像要怎麼做。

  「……呃,怎麼應付啊?」

  「就用手上的樹枝硬是把掉下來的蜘蛛絲纏起來,然後儘量保持平衡從油脂地帶走出來就好啦。」

  還真是有夠硬來的突破手段。話說回來……

  「原來你有對我放水嗎?」

  「不放點水才糟糕吧?我們可是大人和小孩子啊。」

  要是一直輸就會養成輸掉的習慣,有時候累積勝利經驗也是很重要的。布拉德如此說道。

  「不過我還是有拿出幾分的實力……要是大人面對小孩子的攻擊不拿出全力就無法應付,在那個當下就算是輸啦。」

  呃,這樣講好像也對。一個大人跟小孩子比賽體力時就算拿出全力獲勝,在各種意義上也等於是實質落敗了。

  「我說,威爾……古斯老頭他啊,可是被人尊稱為《仿徨賢者(Wandering Sage)》,是個貨真價實的大魔法師喔。他曾經又是討伐怪物,又是平息泛濫河川,還重新發掘出了好幾個古老的《話語》。」

  「是喔……」

  關於古斯是個大魔法師的事情我已經聽過很多次,不過看來他果然是個非常厲害的人物。

  「你剛才那個不使用火力系的魔法,而是專注於妨礙敵人以及操控戰場狀況的做法……就是古斯長年來歷經各種嘗試,最後得出的一項結論。那傢伙雖然是個乖僻的老頭了,但能力上毫無疑問是首屈一指的。所以他教過的東西你可要好好記住。」

  「嗯,沒問題……我很尊敬古斯的喔。」

  那就好。布拉德如此點點頭。

  「話說,布拉德也是個很厲害的戰士對吧?」

  「是啊,不是我在自誇,我可是被人稱為《戰鬼(War Ogre)》哩。」

  嘴上說不是在自誇卻得意挺起胸膛的樣子,實在很符合布拉德的個性。

  「然後瑪利也被稱為《地母神(Mater)的愛女》,有一段時期我們三個人……噢。」

  「怎麼了?」

  「……沒事,只是這段故事講起來太陰暗,到最後會有點沉重啦。」

  「…………」

  聽他這樣一說,我也頓時想到了一些可能有關的事情。

  為什麼像我當時那樣的一個嬰兒,會在一座與世隔絕的廢墟都市神殿中?

  為什麼曾經似乎實力相當高強的這三人,會化為不死族在這種地方生活?

  關於這些事情,至今在我心中依然充滿疑惑。

  不過至少可以確定,現在的狀況想必不是什麼完美結局所造成的結果。雖然瑪利和布拉德偶爾會對我說溜嘴,可是他們始終絕口不提那些隻字片語以上的內容。

  「……你以後總有一天會告訴我吧?」

  「沒錯。我一定遵照約定,等你再長大一點就循序漸進告訴你。」

  布拉德說完後,輕輕伸展了一下身體,並重新握起樹枝。

  「好,再來比一場吧……這次不准用魔法!」

  「什麼麼麼麼麼麼麼麼麼!」

  抗議的話還沒講完,布拉德便朝我逼近過來,於是我趕緊揮動手中的樹枝。

  可是我的攻擊卻被他輕易閃開,緊接著他的樹枝便甩到我眼前。

  我忍不住當場閉起眼睛……

  「笨蛋,別把眼睛閉上!」

  結果我的額頭就這樣被樹枝打到。

  「痛啊~!」

  我頓時摀著額頭縮起身子。雖然我們使用的是很柔軟又有彈性的樹枝,而且布拉德也沒有特別用力,但是在那麼快的速度下被打到還是很痛的。

  「另外,因為痛就縮起身子更是下下策。就像這樣。」

  布拉德伸出腳尖一勾,就把我絆倒。

  如果是在實戰中,我搞不好會被對手當足球一樣踢飛吧。甚至可能連內臟都會被踹破。

  「就算被拳頭擊中臉部,也絕對不要把眼睛閉上。靠訓練克服你的反射動作。」

  在一轉眼就會分出勝負的戰鬥中,自己遮蔽自己的視覺根本是外行人才做的事情。布拉德對我如此說道。

  「然後就算被擊中也要忍耐下來,往前踏出一步。」

  「都、都已經受傷了還要往前進嗎……?」

  正常來講要是吃了對手的攻擊,應該要先想辦法拉開距離重整戰局才對吧?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

  「威爾,要是吃了一擊就往後退下,你覺得對手會怎麼想?」

  「怎麼想……」

  「剛才這一擊打得漂亮!而且對方還退下了,可見一定很痛!這下自己占有優勢,要趁勝追擊──對手應該會這麼想吧?」

  ……啊。

  「那麼對手為了解決你,當然就會展開進一步攻擊。而且你還受了傷,不論要擋要逃都會變得不利。你本來是為了迴避糟糕的狀況,但其實單純只是把自己逼進死胡同而已。那是相當膚淺的做法……嗯?你怎麼啦?露出那樣奇怪的表情。」

  為了迴避風險而拉開距離,卻讓狀況變得越來越難挽回。

  那樣的經驗我有過太多次了。

  「……可是就算往前進,又該怎麼做?」

  很簡單啊。布拉德笑著說道:

  「不顧一切往前沖,不管三七二十一拚命攻擊就對了。」

  ……根本就是硬碰硬嘛。

  「反正退後也是死路一條,還不如豁出去放手一搏。提升反覆攻擊的速度,管他用劍也好槍也好拳頭也好,總之就是要不斷攻擊。對手在那瞬間肯定也在想『剛才那一擊打得漂亮!我贏了!』所以心理上自然會露出破綻。只要趁那時候立刻拚命反攻,你就有機會也命中對方一、兩記漂亮的攻擊。這樣一來就算把你的傷勢算進去,少說也能讓狀況變得勢均力敵,甚至搞不好可以逆轉獲勝。」

  吃了苦頭後要往前進。挺身往前,還以顏色。

  「就算反擊行動被對手撐過,對手也會心生懷疑:剛才那一擊明明很漂亮的,難道其實一點都不痛嗎?只是惹對方生氣了而嗎?自己的攻擊難道無效嗎?你只要讓對手有了這些想法……」

  布拉德的骷髏頭感覺好像咧嘴笑了一下。

  「就反而會是對手往後退下,轉攻為守。這樣一來你也能歇一口氣啦。」

  原本戰況是對我方不利,卻能讓對手無法察覺自己占有優勢。

  ……面對不確定的未來,選擇不畏風險挺身往前,把主導權從對方手中搶奪過來。

  「你在攻擊上雖然直覺不錯,但整體來說太過畏縮了。首先要從這點開始改進。」

  聽好囉。布拉德如此說道。

  「只要靠徹底鍛鍊出來的肌肉與暴力,大致上的狀況都有辦法解決喔。」

  布拉德彎起手臂擺出擠起肌肉的動作,但是在我眼中當然只看得到骨頭而已。

  「……好強烈的自虐行為啊。」

  聽到我這麼吐槽,布拉德頓時一臉鉛愕,沮喪起來。

  ◆

  過了幾個月後。

  溫暖的天氣漸漸變得炎熱,連日來陽光都非常強烈。

  古斯的課程內容包含從魔法和神話一路到算數、簿記或經濟,有時甚至還會跳去講法律或土木,可說沒個主軸。不過布拉德的上課內容就總是相當單純清楚。

  「首先就是鍛鍊肌力和體力,這比任何事情都重要得多啦。」

  布拉德彎起手臂,擺出強調上臂肌肉的動作。

  但是他當然沒擠出什麼肌肉,我只看得到他的肱骨而已。

  「不過像招式之類的就不重要嗎?」

  「想使用招式的前提還是要先有肌肉啊。」

  布拉德二話不說就否定了我的疑惑……但真的是這樣嗎?

  或許是因為我上輩子在漫畫之類的作品中習慣看到以小搏大的情節,所以聽到布拉德這樣斷言難免感到有點奇怪。

  布拉德大概是察覺出我心中的疑惑,而繼續說道:

  「嗯~……不然我問你,你如果不使用魔法有辦法把我扳倒嗎?」

  他說著,站穩下盤。身高將近兩公尺的巨漢骨骼放低腰部穩住下盤的樣子,充滿驚人的魄力,絕不是虛歲八歲左右的小孩子能夠隨便推倒的。

  「……不可能。」

  「對吧?即使擁有再厲害的招式,沒武器的狀況下要對付體格差距這麼大的對手也太勉強了。所謂體格差距、體重差距、肌力差距等等,會直接反映在力量上。當然如果會使用什麼招式或許就有讓戰況翻盤的『可能性』,但那種東西是因為充滿夢想所以才容易讓人憧憬啊。」

  布拉德不知不覺間縮短和我的距離,輕輕一個動作便把我的腳絆倒。就在我當場跌到草地上的瞬間,我反射性地把身體縮起來,做出被徹底鍛錬出來的護身倒法動作。布拉德偶爾會像這樣偷襲測驗我的護身技術,要是我沒做好,就又要在草地上跌跌滾滾,鍛鍊護身倒法的基礎了。

  「好,做得不錯……那麼言歸正傳,在現實狀況中通常都像這樣,總是比較巨大的一方占有優勢。

  畢竟光是『巨大』就很有利、很強。雖然如果有武器或魔法就沒辦法一概而論就是了。」

  只要手握殺傷力強大的武器,便能縮短體格要素上的差距。布拉德如此說道。

  的確,當小孩子和大人在雙方徒手、持刀或握槍的狀況下交手時,最能夠讓戰況接近勢均力敵的應該就是握槍的狀況吧。

  「然而基本上,體格與肌力的重要性依然不會變。所以你必須多吃、多運動,讓自己長大才行。」

  「嗯。」

  當然,透過運動消耗了熱量之後,就要吃得更多才能轉換為肌力。

  如果沒能轉換為肌力,運動所消耗的份就會白費。布拉德經常都說「這樣太浪費啦」。上輩子的我不但食量很小又偏食,而且用餐很不規律。希望我這輩子能夠儘量規律用餐,儘量吃多吃飽一點。

  「回到肌力的話題上……所謂的『肌力』強就強在不需要挑選狀況。舉個例子來說,假設有個很強的拳術師,也就是透過輕盈的腳步與銳利的拳擊戰鬥的人。」

  聽布拉德這麼一說,我便聯想到拳擊選手。

  「要是戰況不小心演變成雙方糾纏扭打,你覺得那些拳擊招式能有效到什麼程度?」

  ……在極近的距離下當然還是可以毆打對手的側腹之類,但威力應該會減半吧。

  我記得在實際拳擊比賽中,也有一種叫『扭抱(clinch)』的技術。

  「相反地,假設有個很擅長纏鬥招式,投摔或固定對手的技術很高超的傢伙……但要是遇到步法靈巧的對手,總是被巧妙地拉開距離從遠處毆打時又怎麼樣?他擁有的招式能有效到什麼程度?」

  「唔……」

  這同樣也是招式無法活用的狀況。

  「招式沒辦法使用的狀況比比皆是……然而幾乎在所有狀況中,『肌力強大』都會是很有效的優勢,不太容易形成不利。

  管他是雙方纏在一起扭打,還是拉開距離互相毆打,只要有肌力就能壓制對手,拳頭威力也會很高。拿武器的狀況也是一樣,有肌力就能輕鬆揮舞而且能連續揮動好幾次,也能壓制對手的武器。

  相對地,所謂的『招式』,我雖然不會說沒有用處,但那只有在『可以使用招式的狀況下』才能發揮效果。武器技術也是一樣,你無法保證身上隨時都有攜帶自己習慣使用的武器……但肌肉只要好好鍛錬,就不會離開自己的身體。」

  真是非常現實的一段分析。換言之,所謂肌力或體格是一個人的基礎能力值,而招式終究只是視狀況可以達到加分效果的東西。

  「綜合以上觀點,究竟該優先加強哪一邊就很淸楚了吧?首先要鍛鍊肌肉,然後才學招式。懂了嗎?」

  「嗯,我懂了。布拉德其實也有考慮很多事呢,真意外……」

  「你原本都以為我是個笨蛋對吧……好,你這好孩子,給我過來。」

  哇~!我很故意地尖叫逃跑,於是布拉德也笑著追了上來。

  ……就像這樣,在嬉鬧玩耍中布拉德也會鍛鍊我的身體,同時教導我許多事情。

  例如擲石子。

  不是徒手丟石頭讓它在水上彈跳的那種遊戲,而是更適用於實戰的東西。

  「…………」

  從神殿所在的山丘往街道的反方向走下坡,穿過墓碑林立的草原後,便能看到一片茂密的森林。

  彎著身子接近那片森林的我和布拉德,手中各自握有一條長長的繩子,是用好幾根草搓揉編織成的草繩。

  繩子的一端有可以套在手指上防止鬆脫的圈圈,繩子中央則是編有大約可以塞下一顆桌球的小囊。

  這是稱為投石索的武器……在前世的記憶中,我記得像舊約聖經中的大衛還有愛爾蘭的英雄庫胡林都使用過這東西。在日本來講就是「印地」了。

  在森林附近經常會有野鳥群聚。

  我將中指套進投石索的圈圈,把一顆大小適中的石子放進小囊,然後用食指和拇指輕輕捏住繩子的另一端。揮甩大約兩圈加速後,看準時機放開手指,裝在小囊中的石頭便順勢飛了出去。繩子本身則因為有套在中指上的關係還留在我手中,只有石子「咻!」一聲飛向在森林旁不知道啄著什麼東西的一群鵪鶉,打到其中一隻。

  剎那,伴隨吵雜的拍翅聲響,鳥群一起飛起。

  「很~好,表現不錯!去抓起來!」

  布拉德說著,自己也用投石索朝飛向空中的鳥群擲出石子,當場又擊落一隻。

  他那招我可學不來啊。我這麼想著,同時奔向幾十公尺前方的鵪鶉。鵪鶉全身痙攣抽搐著,看來還有一口氣的樣子。

  它雖然想逃離我面前,但翅膀大概是被打斷而無法拍動,只能不斷掙扎。

  那可憐的模樣讓人不禁一瞬間感到同情……

  「威爾,不要讓它受苦!快折斷它的脖子!」

  但是在布拉德的出聲指示下,

  我還是用預先準備好的厚布壓住了鵪鶉的身體。

  隔著布可以感受到鵪鶉在底下掙扎的觸感。我壓制著鳥喙與爪子的抵抗,並用力一折。

  「…………!」

  隨著折斷脖子的討厭手感,鵪鶉頓時在我手中變得癱軟無力。

  在稍隔一點距離的地方,布拉德也回收了他擊落的鵪鶉。那邊似乎是當場死亡的樣子,我沒看到布拉德對鵪鶉下最後一手的動作。

  鵪鶉原本水汪汪的眼睛,如今已失去光彩。

  在布拉德走過來的時候,我按照瑪利所教的交握雙手,為我眼前的這隻鳥祈禱冥福。

  「……你差不多也習慣殺生的感覺了吧?」

  「還沒。」

  狩獵、殺死動物。這也是布拉德上課的一環。

  然而「殺生」對我來說實在太沉重了,遲遲無法適應。我沒辦法不為所動地輕易殺死生命。或許是因為我上輩子的記憶作祟。

  「我不喜歡殺生。」

  會有這樣的想法可能太天真了吧。

  「嗯?我也不喜歡啊。」

  「……咦?」

  布拉德很乾脆地對我聳聳肩膀。

  「我是說,如果深入去思考,我也不喜歡啊。不管殺鳥還是殺人,我當然也會感到抵抗。但是……」

  他說著,把指尖抵在我的胸口上。

  「遇到必要的時候就得把那種感情放到一邊,靠反射殺害對手。我就是想教你身為戰士那樣的觀念。畢竟在戰場上,那會攸關自己的生與死。」

  「…………」

  布拉德從我手中接過鵪鶉的屍體。

  然後和他打下的鵪鶉從腳部綁在一起,並掛到自己肩膀上。

  「……好,那就再去獵個幾隻吧。」

  「嗯。」

  從話語和動作中,可以感受到他希望讓我放鬆心情的想法。

  布拉德果然是個很了不起的人。我不禁這樣覺得。

  ◆

  好啦,既然有獵到鳥,自然就會被端上餐桌了。

  就在我上完布拉德和古斯的課程,精疲力盡地回來時,瑪利已經為我準備好了餐食。

  盤子上裝的是羽毛被拔光,內臟也被挖掉,並抹上鹽巴與神殿旁菜園摘來的香草後烤過的鵪鶉。看起來肉汁豐富,還冒著熱煙。飄散在四周的烤肉香氣聞起來美味得讓我不禁咽了一下口水。

  另外還有顏色濃艷漂亮的雜糧麵包以及放了各種蔬菜的湯。讓人都快忍不住了。

  「呵呵,食物不會跑掉的。先來禱告之後再好好享用吧。」

  「好~!」

  按照瑪利的教育方針,我用餐時都必須好好坐到位子上,先禱告之後才能開動。

  於是我交握雙手,念出瑪利教過我的禱告內容。

  「地母瑪蒂爾以及善良的神明們,在禰們的慈愛之下,我們將享用這頓餐食。願眼前的食物能獲得祝福,化為我們身心的食糧。」

  我這輩子目前的生活就是每天早上起來後跟著布拉德運動,向古斯學習,然後很規律地享用瑪利準備的餐食。

  至於上輩子則是每天在隨便的時間起床,隨便用餐,整天都坐在電腦螢幕前。

  生活步調自然變得很不規律,而凌亂的生活也讓自己的身體越來越虛弱。

  投胎轉世之後我才總算明白,那樣的生活究竟有多糟糕。一個人只要身體虛弱,連帶地心靈也會變得虛弱……我這輩子絕對不要再重蹈覆轍了。

  「感謝眾神的聖寵。我要開動了。」

  ……我獵到的鵪鶉不但味道濃郁又有咬勁,而且帶有油脂吃起來非常美味。雖然感覺肉有點少、骨頭有點多,但實在好吃到讓人根本不會在意那種事情。我始終一句話也不說,只顧著埋頭剝肉。

  途中偶爾也會吃幾口麵包,而味道清淡的麵包剛好可以調整鳥肉濃厚的味道。另外用麵包沾著盤子上的肉汁來吃也相當美味。

  湯的鹹味則是恰到好處,讓疲憊的身體感到無比舒服。

  真是一頓幸福的餐食。

  「瑪利,這太好吃了。」

  「呵呵,那就好。」

  ……不過我心中有個謎團。很大的謎團。

  無論瑪利、古斯或布拉德都是不死族,不但不用吃飯,也沒辦法吃飯。

  因此他們根本沒有生產或儲備糧食的需要,而實際上我也沒看過他們耕耘那樣大片的田地。或者說,就連那塊小菜園也似乎是我來到這裡之後才重新整理的,雖然種植了蔬菜和香料,但並沒有栽培穀類。

  另外,這座神殿所在的都市廢墟很明顯與人類社會隔絕,沒有地方可以購買東西。留在廢墟的食物除了鹽巴或蜂蜜之類不會腐敗的東西之外,想必都不只是腐爛而已,根本就已經化為地板的污漬或乾燥的粉末了吧。

  ……那麼我在吃的麵包究竟是從哪裡來的?穀類的來源是什麼?又是在哪裡窯烤的?

  當然,我有想過靠魔法造出食物的可能性。既然都可以變出『油脂』了,用《創造的話語》說出『麵包』或『豬肉』是不是就可以讓瑪那變成那樣的形狀呢?

  從結論來說,答案是『No』。雖然創造出類似的東西並吃下去會有『好像有吃飽』的感覺,但是靠人類的力量似乎沒辦法構築出帶有營養價值的食物。

  古斯針對這點,曾經說過「吃下自己的《話語》當然也不可能撐飽肚子」這樣風趣的看法……不過我想實際上的原因,應該是這個世界的人類對於生物的知識以及對《創造的話語》的理解還不足夠的緣故吧。

  換言之,就是因為像蛋白質或維他命等等較細微的營養物質還沒被發現的關係,所以與其相關的《話語》也還沒被解析出來,結果就算想創造麵包,也只會造出「外觀像麵包但吃下去也不會化為熱量」這種超級減肥食品……這樣想起來總覺得就很合理了。另外對複雜的人體動手腳的醫療類古語魔法,據說在發展上也很緩慢,屬於相當困難的領域,感覺也可以佐證我前述的看法。

  好像有點扯遠了,總之……

  ……這地方會有充分的糧食讓我每天不愁吃的這件事本身就很異常。

  然而在我眼前的確每天都有餐食可以吃,可見應該還有什麼其他我不知道的要素……

  「我說瑪利,這麵包你是從哪裡準備來的啊?」

  「……那是秘密喔。」

  真是神秘。

  ◆

  ──果然太奇怪了。

  我經過左思右想,最後還是只能得出這樣的結論。

  包括那三個人的來歷也是,食材的出處也是,更不用說關於我自己本身就是個謎團。

  雖然我以前對於自己的出身做過『可能是棄嬰吧』這樣簡單直接的推理,可是到最近我卻漸漸覺得這推論有點可疑了……至於原因嘛,因為我根本看不到炊煙。

  根據山腳下那城鎮的文化水準來推斷,我認為這世界有村落的地方應該就能看到煮飯時升起的炊煙才對。因此我最近都會注意觀察四周一帶的狀況,但是不管什麼時間、什麼方位,我都看不到那樣的煙。

  當然,就算是我也不可能知道關於『炊煙究竟可以從多遠的地方看到』這樣的知識。

  不過在我記憶模糊的知識里,印象中有一種計算所在地到水平線之間距離的方法。就是將直角三角形的一邊定為「地球半徑」,另外一邊定為「地球半徑+眼睛高度」然後套入勾股定理。而最後我計算出來大約是四~五公里左右。

  當然我不確定在這世界是否也能直接套用這方法,但至少足夠給我當個參考。

  這個四~五公里的距離只要把視線位置提高就能拉得更長。就好像船隻要尋找陸地的時候,會讓視力比較好的船員爬到船桅上的瞭望台去找一樣。同樣地,如果在地平線的另一側有比地面更高的東西,就能看得更遠。例如高山,還有炊煙也是。

  因此一個視力不算差的小孩子站在山丘上尋找高高升起的煙,應該至少可以看到方圓幾十公里範圍內的煙才對。然而我在周圍幾十公里圈內都沒看過炊煙,換言之就是完全沒發現有人在生活的跡象。

  至於這件事和「棄嬰說」究竟有什麼關聯性?答案很簡單。既然說是棄嬰,應該就有沒能養育小孩的父母親之類的人物把我丟掉才對。

  而我從前世的記憶醒過來的那時,我的身體應該還不滿周歲。小嬰兒的身體是相當脆弱的,就算要丟棄應該也不會特地跑到遠方去丟吧。

  更沒有必要特地長途跋涉到這座明顯與人類社會至少隔絕幾十公里,而且還有不死族居住的廢墟都市。

  普通的成年男性如果在最基本鋪設的道路上徒步旅行,我記得平均一天可以走大約三十公里。考慮到丟棄之後還要

  走回去,一天可以往返的距離就是十五公里。

  再遠就必須在沒有村莊的野地過夜了。

  那樣實在很奇怪。

  假設我真的是棄嬰,就代表我的父母不惜花上一整天的時間甚至在野地過夜,也想把嬰兒丟棄到遠方去,那到底是怎麼樣的父母啊!

  這樣考慮起來,我就不得不開始懷疑:我是棄嬰的可能性其實很低吧?

  然而,那我究竟又是從哪裡來的?即使我絞盡腦汁思考別的可能性,也想不出什麼合理的想法。

  畢竟我總不可能是從木頭裡蹦出來的,所以我應該有一對親生父母,然後他們有什麼理由來到這座廢墟都市才對。難道其實是瑪利和布拉德在變成不死族前生下的小孩嗎……應該不是吧。

  我想那三人恐怕是和這座都市同時期變成不死族的。囚為他們有幾次在日常對話中不經意提到那座都市還是完好時期的事情,所以應該不會錯。

  而那座都市看起來經過了長年累月的腐朽,不只是十年二十年而已,因此時期算起來不吻合。

  在五十、一百年前變成不死族,然後在八年前生下小孩子,這是不可能的事情。更不用說是在不死族的狀態下性交然後懷孕……也太講不通了。

  換言之,那三人毫無疑問並非我的親生父母,所以關於我的來歷還是得不出個結論。

  或許是什麼行旅天下又個性隨便的夫妻把我遺棄在這裡的可能性是最講得通……的吧?然而這七年來從沒有什麼旅人行經這裡,因此我還是覺得很奇怪。

  不管我怎麼想,都想不出個所以然。

  …………現在的『我』到底是什麼人?

  「威爾?」

  「嗚哇!」

  我嚇得肩膀抖了一下。看來我剛才陷入沉思了。

  「你、你是怎麼啦?手好像停下來了呢。」

  「對不起,瑪利,我在想事情……」

  聽到我這麼說,瑪利不但沒有責備我,還對我露出微笑。

  雖然她生前想必長得很漂亮,但現在那樣子該怎麼說呢,有點會讓人心生恐懼的感覺。唉呀,雖然那份恐懼感我也已經習以為常就是了。

  「想事情嗎……不過天氣這麼熱,你還是趕快做完手上的事情,進到屋裡再想吧。」

  「嗯。」

  我點頭回應後,重新高舉起手中的鋤頭。土壤其實是一種又重又硬的東西,靠小孩子的身體耕耘可說是相當費力的工作。我剛開始的時候連鋤頭都不太會使用,刀刃頂多只能挖到很淺的地面,不過現在已經可以鏟到以一個小孩子來說算是很深的地方了。

  這裡是神殿的菜園。因為現在季節是夏天,可以看到顏色鮮艷的番茄與茄子。

  這菜園似乎原本荒廢了很長一段時間,是為了我才重新翻土施肥並種植各種蔬菜加以管理的。

  周圍還種植有同時可以發揮驅蟲效果的百里香、檸檬香草、薄荷以及薰衣草等等香草類植物,獨特的濃郁香氣和泥土的氣味互相融合。

  而我現在正在幫忙瑪利將菜園中目前還沒使用過的一塊土地翻鬆。據說她打算用來在夏天種植胡蘿蔔,秋天種植馬鈴薯與洋蔥的樣子。

  ……關於這些蔬菜或香草類的名稱、分辨方法、種植季節與採收方式等等,全部都是瑪利教我的。

  我雖然有向古斯學習學問,向布拉德學習武術,不過要講到『學習』,總覺得我向瑪利學習的東西是最多的。

  從穿著打扮與廁所的使用方式,乃至禮儀禮節或典型的童謠、故事。還有蔬菜的種植方式、農具的保養、織布、洗滌布料、房間的打掃方法……

  只要我跟在瑪利身邊,她總是會很有耐心地從頭仔細教導我。

  講起來很丟臉的是,我因為上輩子的世界實在太便利,又過著失敗而靠人養的日子,所以相當缺乏各種生活上的知識。

  而在這點上,瑪利就很腳踏實地了。相較於有點遠離世俗的古斯或是有點像野蠻人的布拉德,論生活能力的話想必瑪利是最強的吧。

  她總是作息規律,每天又是在菜園拔草又是曬被子又是打掃神殿的,處理各種家事。然後同時也會將這些知識傳授給我。

  要是這座神殿中沒有瑪利,我搞不好現在又會變成一個廢人了。

  ……不過關於那樣的瑪利,也存在著一個謎團。

  她一天裡總會窩到神殿大廳中好幾次。雖然她說是在裡面禱告,可是又會交代我那段時間中不可以進去大廳。

  而且古斯或布拉德也總會若無其事地守在我身邊,讓我不會進去大廳。

  也許瑪利真的只是希望能在安靜的環境中專心禱告而已,然而在各種謎團交疊之中,我也忍不住會懷疑那可能和什麼謎團有所關聯。

  ……就去確認看看吧。

  用鋤頭翻動地面的同時,我如此盤算著。

  或許有什麼方法可以解開這個謎題也說不定。

  我變得滿腦子都在思考解開謎團的方法,沒能去考慮其他事情。

  ◆

  ……總之,我決定先裝病看看。

  跟著布拉德訓練的時候假裝身體狀況不好,然後提出「我想休息一下」的要求。

  大概是我平日都很認真的關係,布拉德毫不懷疑就相信了我,要我回房間躺到床上休息。

  他雖然也陪在床邊照顧了我一段時間,不過後來又說要去抓些可以滋補身體的東西就跑到森林去了。我本來就推測布拉德在個性上應該沒辦法一直待在床邊,看來果然被我猜中了。

  我接著為了不被發現而小心翼翼放輕腳步走出房間,偷偷摸摸走向大廳,不發出聲音地一點一點慢慢打開門,探頭往裡面一瞧……

  結果瞬間被嚇得倒抽了一口氣。

  ──瑪利竟然全身著火了。

  在神殿大廳中,瑪利面前擺有一個銀色的盆子。

  而朝著神像雕刻,被天窗灑下來的微弱光柱照耀的她,跪在地上交握著雙手。

  那模樣看起來一心不亂地在禱告著。

  明明她全身都被白色的火焰包覆,不斷冒出強烈的濃煙。

  ──我的腦袋頓時變得一片空白。

  接著開口大叫的同時奔進大廳,但瑪利卻一點都沒有察覺我的跡象。

  她簡直就像化成了石像一樣,始終保持姿勢不動,繼續禱告。

  焦急感燃燒著我的思緒。

  汗水不斷滲出。

  耳邊一直聽到吵雜的聲音。

  遲了一拍後我才發現,那是我自己扯著嗓門在大叫的聲音。

  然而不管我在旁邊怎麼叫喚,瑪利都沒有反應。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手伸向被火包覆的瑪利。

  她的身體已經被燒爛,化為熾熱的黑炭。

  觸碰到她的同時,我的手心也燃燒起來。

  強烈的疼痛讓我反射性地想要把手縮回來。

  ──誰管你會痛啊!我立刻壓抑了反射動作。

  就算再怎麼痛也沒關係。

  瑪利現在可是面臨危險啊!

  燃燒思緒的焦躁感使我的一切都麻痹了。

  「布拉德!古斯!快來啊!瑪利她、瑪利她!」

  搖晃著瑪利身體的同時,我不斷發出刺耳的叫吼。

  ◆

  「老夫都那樣千交代萬提醒,要你們小心了……」

  古斯一臉苦澀地責備著布拉德與瑪利。

  「……抱歉,我太粗心了。」

  布拉德端正姿勢,對瑪利與古斯鞠躬賠罪。

  「不……是我不對,我不應該一直保持秘密的。」

  瑪利則是一副很沮喪地垂著頭。

  她剛才明明被燒得那麼嚴重的身體,現在卻不知道為什麼已經恢復原狀。

  ……我在一間石造的房間中躺在一張樸素的床鋪上。是我的房間。

  總覺得腦袋好暈。手好痛,痛到不行。我不禁一邊呻吟一邊抱緊棉被,拚命忍耐疼痛。

  雖然前後的記憶有點模糊,不過剛才似乎是古斯聽到我的叫聲而穿牆趕過來的。據說我當時也不顧自己的手臂被燒,一直搖著動也不動的瑪利,近乎抓狂地不斷在吼叫的樣子。

  而古斯立刻就把我拉開,並且為我施予包含魔法在內的各種緊急處理……可是想當然,我的手掌到手臂還是被燒傷了。

  我有聽說過真的燙傷是很痛的,但沒想到居然會這麼痛。兩隻手臂不斷傳來劇烈的疼痛。據說大範圍重度燙傷的患者在治療中甚至會向周圍的人懇求「乾脆把我殺了吧」這種話,而我現在也能理解那份感受。當然會想那麼講了。

  「關於威爾的手……會自然痊癒嗎?」

  「很難

  ……雖然手指之間幸好沒有黏合,但不可避免會留下燙傷痕跡吧。」

  我好像聽到很恐怖的話。

  不過,想想也對。

  畢竟我當時的感覺就像抓住了正在燃燒的煤塊,而且還死也不鬆手。現在雖然有用清潔的布料包住,但可以感覺得到體液正一點一滴滲進布中。

  要是把布拆開來,那模樣絕對可怕到不堪入目吧。一想到自己以後搞不好連張握手掌都會有問題,就不禁覺得恐怖。

  ……然而,我心中卻很不可思議地感到平靜。

  「威爾……對不起,威爾。都是我……都是我……」

  「不對啦。歸根究柢,是撒謊跑去偷看的我不對。」

  既然瑪利會恢復原貌,表示剛才那現象大概平常就是那樣,只是怕我會擔心所以才對我隱瞞的吧。

  而我明明沒有必要卻想要拯救瑪利,結果害自己受了嚴重到會留下疤痕的傷。

  「瑪利沒有必要道歉的……看到你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那是因為我的無知而做出的魯莽行動。可能也會有人覺得我很愚蠢吧。

  不過我還是不禁鬆了一口氣。

  或許我那是完全沒有意義的行動,但至少瑪利現在平安無事。

  自從出生在這個世界之後,一路來溫柔養育我的瑪利平安無事。

  我做出行勤了。

  我為了瑪利不顧一切地做出了行動,沒有為了自保或算計而裹足不前。

  沒有像上輩子那樣遇到什麼事都只會找藉口,害怕承擔風險而故步自封。

  因此……

  「……你不要那麼在意了,好嗎?」

  我可以打從心底對瑪利露出微笑。

  你沒有必要道歉的。能看到你平安真的是太好了。

  「威爾……」

  瑪利沉下眼皮,全身顫抖起來。

  因為我平常從沒見過她那樣的表情,看不出她現在內心在想什麼。

  「謝謝、你……威爾……真的、謝謝你……」

  瑪利抱起我躺在床上的頭。

  燃香的味道頓時撲鼻而來。不會讓人感到不快,而是可以讓心靈平靜下來──

  「……好啦,話說你為什麼要裝病去偷看瑪利禮拜?」

  等瑪利情緒冷靜下來後,布拉德對我如此問道。

  他的口氣很嚴厲,看來是打算斥責我的樣子。

  嗯,那也是當然的。雖然自己講這話也有點奇怪,但姑且不論原委,既然犯了禁止事項又因此受了傷,的確應該要好好罵一頓才對。

  「……因為我一直很在意,你們三人究竟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身為活人的我又是為什麼會在這裡。所以我想說你們要我別看的禮拜行為中或許會有什麼線索……」

  心理學所說的「禁果效應」也好,民俗故事中常見的禁忌也好,越是被禁止的事情,有時候反而會越讓人在意。

  不過我本來的打算是如果沒什麼大事,我只要偷看一下就好的。要不是瑪利變成那樣的狀態……不,這是藉口啊。

  「我應該有講過,等你長大之後總有一天會告訴你吧?」

  布拉德做出嘆了一口氣的動作。

  「你覺得我們會毫無緣由就禁止你做什麼事嗎?或者你覺得我們是什麼騙子……威爾,你腦袋那麼聰明,總該知道我們會禁止就有禁止的理由吧?」

  是,說得一點都沒錯。這全都是我自己忍耐力太差了。

  「呃、那個、布拉德,你也沒必要講到那種地步嘛。這是威爾出自小孩子的好奇心……」

  「瑪利暫時先安靜點。」

  讓戰戰兢兢幫我講話的瑪利退下後,布拉德又低頭望著我說道:

  「威爾,你有什麼其他理由或藉口想說嗎?」

  「……沒有。對不起。」

  我的話才剛說完,布拉德就高舉起他的拳頭,用力敲在我頭上。

  磅!衝擊力道當場貫穿我全身。

  「~~~~!」

  頭好暈。生理上的反射現象讓淚水滲出我的眼眶。

  「以後你有什麼事就要找我或瑪利好好商量。畢竟這一帶都是廢墟……總之很危險就是了。要是讓你隨便行動,我可受不了。」

  我「是」的一聲點頭回應後……腦中不經意想到:包含前世在內,我究竟多久沒有被人罵過了?上輩子我周圍的人都對我徹底放棄,認為罵了也沒有意義,總是對我能不碰就不碰。

  而現在布拉德則是為了我故意扮黑臉,抱著今後搞不好會被我迴避、被我恐懼的覺悟,好好教訓了我一頓。

  ……挨罵了卻會感到開心,總覺得有點奇怪呢。

  「另外,威爾。」

  「……?」

  布拉德接著鬆開拳頭,粗魯地來回摸我的頭。

  「你為了拯救瑪利挺身而出的勇氣可嘉。那燒傷就是你身為男人的勳章喔。」

  「…………」

  我的嘴角忍不住揚起來。

  「畢竟我可是布拉德的徒弟啊。」

  「哦,你這傢伙還真會講話!」

  看著互相嘻笑玩鬧的我們,瑪利鬆了一口氣似地笑了,古斯則是一副無奈地聳聳肩膀。

  「話說回來,瑪利,關於你禮拜的行為,乾脆就告訴威爾了吧。」

  等現場氣氛平靜下來後,古斯如此開口說道。

  「雖然關於咱們的來歷要是隨便告訴他又講得不夠清楚,這小鬼搞不好會推理再推理,最後得出什麼很要不得的結論……不過老夫也不想要一次又一次被卷進像今天這種騷動啦。」

  「說得也對……我也覺得告訴他比較好。」

  「……這麼說也是。這次的事情讓我明白了,太過於保密其實反而會很危險。」

  聽到古斯與布拉德的意見,瑪利也點頭同意。

  接著,古斯一臉嚴肅地對我說道:

  「威爾,該怎麼說……這事情你聽了可能會覺得有點恐怖,不過還是聽咱們說吧。」

  ……恐怖?

  「關於你吃的食物,那些其實是瑪利每次被火燃燒中喚出來的……」

  …………啥?

  「你回想一下,瑪利面前不是擺了一個銀盆子嗎?食材就是禮拜結束的時候會出現在那裡的。」

  「……你開玩笑的吧?」

  「老夫怎麼可能拿這種事跟你開玩笑。」

  等等。呃,等一下。

  我的腦袋有點跟不上了。

  「可、可以說明得詳細一點嗎……」

  對於好不容易才講出這句話的我,古斯又進一步詳細解釋了。

  所謂「祝禱術」……有時也被稱為「保佑」或「奇蹟」,似乎是一種藉助神明超自然力量的方法。

  也就是以前古斯為我上課時曾稍微提過的,神明給予眷屬的保佑。

  在神話時代的眾神戰役中,神明們紛紛失去了肉體,退到次元的另一方。而祝禱術就是透過施術者自己的身體,讓特定神明的力量降臨世界的術法。

  神明的奇蹟能夠辦到各種古代語魔法做不到的事情,例如創造出被稱為聖餅或神酒的食物飲品,或是治療傷病。據說神明有時候會在不確定的狀況下給予啟示,引導其保佑的人類。再強一點的施術者甚至可以讓神明降臨到自己身上。

  然而相對地,這術法也會受到透過《創造的話語》使用的魔法所沒有的限制。

  既然要藉助於神明的力量,沒有和神明心靈相通自然就無法辦到。因此施術者必須在精神上與信仰上能夠讓希望藉助力量的神明感到中意。

  另外,也不可以做出讓那尊神明討厭的事情。

  換言之就是像面對同樣是善良神明的眷屬就無法使用攻擊性高的術法,或是壞事做多了甚至連使用祝禱術的能力本身都會被剝奪。諸如此類的限制。

  像這樣有一好也有一壞的祝禱術,可說是與魔法並列的神秘。至於我為什麼至今都不知道這樣的東西嘛……

  「因為老夫沒教過你,相關的書籍老夫也都藏起來了。畢竟你腦袋那麼靈光,要是讓你知道了,你搞不好就會推測出瑪利會使用祝禱術啦。」

  的確,瑪利感覺很虔誠又善良,看起來就是會使用的樣子。

  正如古斯所說,我想必也會這樣推測吧。

  「如果你讀了老夫的書再推理一番,遲早會知道瑪利被火燒的事情……然後你肯定就會說出不希望瑪利為了幫你準備食材必須被火燒之類的話。即便告訴你咱們是高等的不死族,區區被火燒的程度很快就能復原,你想必還是會那樣講。」

  「我當然是不希望瑪利那樣了……再說,為什麼瑪利會被火燒!」

  「那是……」

  「是因為我變成了不死族……背叛了地母神瑪蒂爾的關係。」

  「瑪利……」

  瑪利沉著眼皮,微微垂下頭,露出沉痛的表情。

  「我們和不淨的不死之神斯塔古內特訂下契約,讓自己化為了不死族。而地母神瑪蒂爾與不死神是敵對關係。所以只要接觸到祂的神氣,不淨的不死族就會燃燒起來。」

  我回想起神殿中地母神瑪蒂爾的雕像。以結實系系的稻田為背景,懷中抱著一個嬰孩,露出慈愛笑容的女性。

  「……那是不可能被原諒的事情。」

  因為背叛了,所以要遭受懲罰。瑪利如此說道。

  然而,她即便如此還是要繼續禱告的原因……

  「…………是為了我嗎?」

  為了我。為了讓我每天有麵包吃,所以瑪利才會禱告的嗎?甚至不畏被烈火燃燒。

  既然這樣──

  「我、我會更努力耕作,也會去打獵!所以你……」

  「不是那樣的,威爾。」

  瑪利用一臉溫和的笑臉否定了我的疑慮。

  她柔和的聲音彷佛輕輕包覆了我全身。

  「在與威爾相遇之前,早晚向地母神禱告本來就是我每天的例行工作了。」

  ……她並沒有在騙我。

  瑪利不會用這樣的笑臉、這樣的聲音向我撒謊。

  這七年來一起生活,讓我很清楚這點。

  「地母神瑪蒂爾是小孩子的守護神。自從和威爾相遇後,我便開始會祈禱能否賜予一點食物……不過禱告的習慣本身並沒有改變。」

  「……瑪利說的都是真的,老夫可以作證。」

  「雖然我有勸吿過很多次,要她別再那樣了。」

  古斯一臉平靜地對我點點頭,布拉德則是表現得有點難受。

  「為什麼?」

  即使我有前世的記憶,我還是無法理解瑪利的行為。

  簡單來講,瑪利在我來到這裡之前,是不求任何回報地讓自己每天被火燒的。

  「……你不會痛嗎?」

  「會痛呀。痛到想哭呢。」

  雖然沒有眼淚可以流就是了。瑪利微笑著說道。

  就算自己背叛了,就算因此要遭受疼痛的懲罰……

  「即便如此,我還是仰慕著地母神瑪蒂爾。」

  ……好美麗。

  我頓時覺得總是一臉微笑的瑪利看起來好美麗。

  雖然她是個外表像枯樹,或者說像即身佛的木乃伊,不管怎麼看,第一眼肯定都會先湧起「毛骨悚然」或「恐怖」之類的感想吧。

  然而在我眼中看起來,瑪利非常美麗。

  她恐怕是在不得已之下背叛了自己仰慕的對象,因此遭到拒絕,每當想要接近就會被烈火燒身……無論靠近多少次,得到的回報都是劇烈的疼痛。

  那究竟是多難受的一件事。我包含前世在內的人生經驗都膚淺無比,心中也沒有任何信仰,所以無法理解她的苦痛。

  不過我還是認為她肯定很難受,肯定很痛苦。就算因此想找個對象遷怒、憎恨也一點都不奇怪才對。

  如果換作是上輩子的我,絕對就會那樣做。

  但瑪利卻是心平靜氣地接受了那份痛苦。我從沒看過她怒罵或憎恨任何對象。

  就是那樣的瑪利,讓我覺得無比美麗。

  「假使就算我的禱告無法被接受……」

  威爾。瑪利輕輕叫了一聲我的名字。

  「我依然深信,我的禱告肯定會有意義的。」

  ……真的是那樣嗎?我不禁懷疑。

  ……若真是那樣就好了。但我也同時這麼認為。

  「而且,瑪蒂爾雖然什麼話也沒說……但自從我與威爾相遇後,祂便每天都會賜予我聖餅,也就是麵包。」

  地母神瑪蒂爾的雕像也抱著一個嬰孩。

  瑪利說過,祂同時也是小孩子的守護神。

  「即便無法得到原諒……光是如此,我就非常得到救贖了。」

  這都多虧有你喔,威爾。瑪利口氣有點淘氣地如此說道。

  「關於我一直隱瞞你的事情,真的很對不起……然後,如果你今後還願意繼續吃麵包,我會很高興的……」

  手臂的燙傷。被火燃燒的瑪利。

  光是這些理由,就足夠讓人無法吞下那些麵包了吧。

  可是……

  「嗯,我會吃的。」

  我認為自己應該還是可以吃得下去。

  「不過,我有個請求。」

  「什麼請求?」

  如果可以……

  「以後讓我也跟你一起禱告吧。」

  對於瑪利所看到的東西,以及她感受到的東西……

  我希望自己多多少少也能理解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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