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死者之街的少年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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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冰冷的大廳中,瀰漫著彷佛連一聲咳嗽都會遭到拒絕似的寂然沉默。

  我將雙腿盤為蓮花坐,手背放在膝蓋附近。稍微搖動身體,調整姿勢。接著宛如一根棒子貫通天地般伸直背脊,縮起下巴。

  在寬敞的神殿大廳中靜靜閉上眼睛。

  「………………」

  視覺被遮蔽,聽覺、觸覺、嗅覺與味覺感受到的刺激也少得可以。

  我緩緩吐氣後,輕輕吸氣。吐氣與吸氣合為一組動作,在心中計算次數。

  一、二、三、四、五……

  將全神貫注於數數上。要是產生了雜念,就從頭開始計數。

  ──所謂『進入無心』並非不去思考的意思。那樣只會讓自己不斷想著『不要思考』這件事,陷入沒有意義的循環之中。像那樣在言語和概念上打轉的遊戲,是無法讓自己進入無心的。

  ──所謂的無心,所謂真正的無心,是指將精神不斷集中在『當下』的意思。不論是對過去的回想或是對未來的幻想,都要從腦中趕出去。要全神貫注,只想著眼前的『當下』。

  ──要把自己完全拋在神明面前。不是過去的自己,也不是未來的自己。而是將此時此刻在此處、最純粹不經裝飾而渺小的自己放到神明面前。沒有所謂的密技,就只是一心不亂地這麼做。思考現在,集中精神,把自己放出去。這就是『無心禱告』的做法。

  瑪利說過的話閃過我腦海,但很快又隨著計算呼吸而消失了。

  一、二、三、四、五……

  只顧不斷反覆,將精神集中在記算次數上。

  其他什麼都別想。

  聽到了風的聲音。遠處傳來鳥啼。

  皮膚感受到自己坐著的感覺。

  不斷反覆,計算次數。

  吐氣。吸氣。感受到了呼吸的聲音,心臟的脈動。

  不斷反覆,計算次數。

  計算次數。

  計算。

  往深處。

  往無止盡的深處。

  彷佛潛入一片藍藍深海中的感覺。

  往深處。

  往深處。

  往無止盡的、深處────

  ──不知道究竟『潛』了多久的時問。

  「叮」一聲搖鈴的聲音,讓我同到了現實。

  張開剛才緊閉的眼皮,神殿中的光景看起來莫名鮮艷。

  太陽已經完全下山,燈火照耀著四周。在冰冷的昏暗之中,被搖曳的火光照亮的神像雕刻無比艷麗,相當夢幻。

  ……人類很容易習慣各種事物。

  一旦習慣了『看』的行為,對看慣的東西就會看得含糊隨便。一旦習慣了『聽』的行為,對聽慣的聲音就會聽得含糊隨便。觸覺亦然,嗅覺亦然,味覺亦然。

  那是因為對刺激變得能夠對應得更有效率的緣故。

  然而相對地,也會讓人忘記感動,讓感性變得遲鈍。

  我非常喜歡從深沉的禱告中清醒過來的這個瞬間。

  彷佛是重獲新生般,無論是眼睛看到的或是耳朵聽到的,一切都會感到新鮮無比。全身的感覺都像是長年淤積的髒污被擦拭乾淨似地有一種爽快感。

  沉浸在餘韻中一段時間後,我緩緩解開蓮花坐。因為長時間保持同樣姿勢的關係,全身上下到處酸痛。

  「……好,辛苦了,威爾。」

  就在這時候,手中握著搖鈴提示禮拜結束時間的瑪利對我開口說道:

  「為期五天的『沉默禱告』就到這裡結束。」

  「你、你也辛苦了……」

  我今年虛歲十三。自從我的手臂被燙傷之後,已經過了五年。

  事實上,那燙傷的疤痕據說只要瑪利抱著被火燃燒的覺悟,就能靠祝禱術治療到不留痕跡的程度。然而我拒絕了那樣的提議。

  一方面是因為我覺得沒有必要為了治療這種傷還要特地讓瑪利被火燒,而且布拉德也說過這是男人的勳章。

  在古斯包含魔法在內的各種治療下,我經歷難受與痛苦之後,一如原先大致上的預想,從我的手心一路到手臂留下了大塊的變色痕跡。據說這已經算是治療得很好了。其實我本來還抱著傷痕可能比這更悽慘、腫得更難看的覺悟,因此我甚至還感到有點掃興的程度。

  ……如今那『勳章』依然纏繞在我的手臂上。

  從那事件之後,我的身體日漸長高。

  現在我的視線已經與瑪利同高,也相當接近古斯。至於布拉德嘛,雖然還是必須抬頭仰望,不過他有說過我『變得威武』了。

  畢竟這世界沒有像我上輩子用的測量工具所以我不太確定,但我想自己應該已經超過一百六十公分了。

  在這個世界要測量東西時主要都是靠身體尺……也就是像拇指與食指比成手槍的形狀後兩指距離大約十五公分之類的……但我還是忍不住會想換算成公制單位,大概是因為前世記憶的關係吧。

  言歸正傳,講一下到今天為止的這五天。

  古斯與布拉德的課堂我都請了假,參加了一場『沉默禱告』。這是祭祀地母神瑪蒂爾的修道院會在冬季舉行的嚴格修練,據說瑪利生前也體驗過幾次。

  而這個修練內容實在很驚人。

  從第一天日出到五天後的日落為止,除緊急狀況之外禁止一切發言。

  甚至連指示都是靠鳴鐘或搖鈴,除了最低限度的睡眠以外,其他時間就是不斷禱告。

  起床禱告,坐下禱告,走路走到全身酸痛也禱告。適度休息後又坐下禱告,就寢時禱告。吃飯時感謝的禱告,觀察自己、與自身對話的禱告,請求保佑的祈願禱告,讚頌神明的讚美禱告。

  各式種類的禱告都完成之後,最終的收尾就是我剛才那延續好幾個小時的無心禱告。

  ……誰辦得到啦!白痴嗎!剛聽到修練內容時我自己也這麼想過,不過人意外地只要有心就能辦到,真是恐怖。

  順道一提,瑪利就算再怎麼能撐,那樣長時間的持續禱告還是會讓她被燒到消滅的。因此她只負責在旁輔助我,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我雖然有稍微想過『都禱告了這麼多,我會不會也獲得祝禱術的力量啊?』之類的念頭,但始終都沒有絲毫跡象,看來祝禱術真的很重視和神明之間的緣分。

  據說即便是非常虔誠的信徒也有很多人沒能獲得術法,所以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不管怎麼說,總之瑪利在禱告方面的教育可說是相當嚴格。不過……

  其實這還算好了。

  ◆

  瑪利的教育中最嚴格的內容,也就是到『沉默修行』的程度。

  而她平常頂多就是教我怎麼做鞋子啦、怎麼縫衣服啦、怎麼種菜啦、怎麼做才符合禮儀之類的。該怎麼說呢,就是在常識範圍內,給人療愈的感覺。

  相較之下,古斯的課程最近變得有點奇怪。

  他雖然總是露出一臉很不耐煩的表情,但還是會為我上課。不過課程內容變得越來越難,而且一次所教的分量也越來越密集。

  說到那密度,簡直不是開玩笑的。

  暗記各式各樣的《話語》,把《話語》互相組合成句子或文章;為了能靈巧發話、詠唱而進行的發聲、發音訓練;再加上從幾何學、算數、修辭、辯論等等的知識,到地理、歷史、法學、天文、土木建築、醫學、經濟與經營等等學問都排進課程內容,還叫我隔天就要全部記起來。

  到了隔天就是測驗,然後再塞更多東西,再測驗。十幾天再來一次總複習……

  疲勞轟炸的程度讓人覺得填鴨式教育根本是小意思了。

  老實講,我甚至懷疑古斯會不會是在期待我快點叫苦投降。

  當然關於幾何學和算術等等部分,我可以依靠前世的記憶,而且我在數學方面還算拿手,所以可以把這些當成歇一口氣的時間。可是到了最近,這招也行不通了。

  因為古斯只要知道我會了,就會像跳級一樣跳過那部分,再追加教我更多的東西。

  我也不是沒想過稍微裝傻混一下的念頭,但既然都已經下定決心要認真活下去,我就不想對自己放水。

  值得慶幸的是,這個威爾的身體還很年輕,記憶力也很好,讓我勉強可以跟得上進度。

  ……另外,跟著古斯學習到這邊也讓我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他真的非常博學,而且懂得都非常深。

  以前布拉德跟我提過,古斯過去被人尊稱為《仿徨賢者(Wandering Sage)》。

  所謂的『仿徨』是指徘徊流浪的意思。而我多少可以感受得出來,古斯從前想必是真的到各地流浪過,從經驗和知識兩方面累積學問的。

  這個世界

  的文明水準如果不考慮魔法等方面,應該比我上輩子的世界落後很多……但無論是關於生物構造的話題或者建築步驟的話題,古斯都能講得毫不遲疑而且相當實際。

  他所講的內容完全沒有我前世的中古世紀學問中常見的幻想部分可以插入的餘地。

  順道一提,關於在我上輩子的世界中是幻想產物的亞人或幻獸等等存在,古斯也能講得毫不停頓。聽著他那些似乎是基於真正遭遇過的經驗所說的內容,我都不禁會覺得用上輩子的知識找小漏洞質疑的行為根本是很愚蠢的……畢竟在我眼前就有個貨真價實的幽靈啊。

  不管怎麼說,總之古斯的課程內容就是像這樣的超高密度教育。

  雖然我拚命讓自己能跟上進度,但也不曉得究竟能跟到什麼時候。

  古斯在個性上有些乖僻,要是我不小心叫苦一聲,他搞不好就會立刻中止對我的教育。因此我一句怨言也說不出口,只能努力完成眼前這些分量龐大的課題

  他的教育相當嚴格。說是有點奇怪也不為過吧。

  ……然而,其實古斯的課程還算是第二好的。

  相較於古斯,布拉德的教育更奇怪。不是有點奇怪而已,是真的奇怪至極。

  從武打遊戲發展到練習揮舞木劍、木槍等等,然後學一些動作型,到這邊我都可以理解。從打獵延伸到學習設置陷阱或追捕狩獵、殺死大型動物、在森林中野外求生好幾天等等,這些我也可以理解。身體成長到一個程度之後,開始施行正式的跑步與肌力訓練等等,從布拉德的教育方針考慮起來我當然也能理解。

  把不知從哪裡拿出來的──為了不要讓小孩子碰到所以會藏起來也是當然的──真劍、真槍及正式的皮鎧裝備起來然後跑步、練習揮舞和擺動作型等等,以戰士教育來講我覺得也是理所當然。

  可是接下來的訓練就很奇怪了。真的很奇怪,簡直瘋狂。

  「好,那麼從今天開始,我要把你丟進真正的實戰中。」

  啥?

  「話說在先,攻擊你的傢伙腦子裡都只會想著要殺死你喔。」

  ……啥?

  「那就出發吧。當然我也會在旁監督,但如果發生意外還是真的會喪命的。你可別死啦。」

  …………啥啊啊啊啊啊?

  ◆

  就從結論講起吧──我吃了一場相當大的苦頭。

  具體來說,布拉德首先指示我拿起一把長劍跟一塊圓盾,然後就讓我跟他不知從哪裡抓來的下等不死族互相廝殺。

  對方是個沒有耳鼻、只有一隻眼睛、彷佛在笑的彎月形嘴巴教人感到毛骨悚然,全身又黑又乾的怪物屍體。體格大致跟我相同,一被釋放就立刻舉起它有缺損的爪子朝我攻擊過來。

  ……實在有夠恐怖的。

  也許有人會覺得『你明明都訓練過那麼多次了還怕什麼?』但是訓練和實戰根本就不一樣。

  對手抱著想殺死我的意志,是很可怕的一件事。我不知道究該怎麼表現才能傳達那份恐懼……

  交戰雙方都為了儘可能讓意外死亡或嚴重傷害不要發生而在各種限制之下進行的訓練,會讓人莫名有種安心感。就算對方做出不顧風險的奇特行動而我方無法對應,也不會受到什麼重傷或死亡。相反地,就算我方抱著承擔風險的覺悟嘗試大膽的行動,萬一結果失敗同樣也不會受到重傷或死亡。

  對於『冒風險』這種行為的代價很低,也因此可以嘗試各種行動,檢討利弊,從中學習到一、兩項真正有用的東西。

  在我上輩子的世界中,確立了安全比賽機制的武術或格鬥技便能蓬勃發展並獲得普及。

  然而在實戰中,所有行動都會伴隨風險。

  有時候光是一個攻擊沒擋下、一個腳步沒踩穩,就會讓戰鬥當場結束。

  而等待著自己的就是喪命,是死亡結局。

  一切的行動無論風險多寡,都有可能連結到死亡。

  這會讓人腦袋變得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究竟該怎麼做才對。

  當然我保有前世的記憶,但從感覺上我知道這是極為稀有的案例,因此打從一開始我就不期待『還會有下輩子』什麼的。或者說,假設就算真有下輩子,在生理上對死亡湧現的忌避感還是難以克服的。

  另外,恐懼的感受並不僅限於對致命傷而已。

  要是眼睛被戳到就會瞎掉,要是肌腱被砍斷、手腳就會無法動彈。也有可能喉嚨被毀,或是手指缺損。我上輩子好像在那裡聽過,鼻子被砍掉的人會讓鼻水流不停,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總而言之,伴隨對手釋放的殺氣,這些恐怖的可能性也會同時朝我襲來。

  視野頓時變得狹窄,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身體發抖,思考停滯……

  ──然後無關乎這些現象,我一劍便砍死了對手。

  用盾牌將不死族朝我揮來的爪子彈開,往斜前方踏出腳步與對手擦身而過的同時,朝對方身體使出一記反擊的橫斬。徹底鍛鍊過的下盤發揮旋轉力道,透過肩膀與手臂的肌肉用力一砍。

  紮實的手威瞬間傳來。

  我緊接著拉開距離進行確認,便看到全身乾燥的不死族被一刀兩斷,化為塵埃漸漸崩散。

  ……我在實戰中體驗到的恐懼絕不是假的。不過即便如此,我從小一路鍛鍊過來而勇敢正直的肌肉卻毫不理會那些膽小的思考,自發行勤。對手這樣攻過來就這樣動、這種狀況下這麼做是最好的等等,這些判斷都已經化為反射動作浸透我的身體。

  受過戰鬥訓練的士兵或格鬥家,在我上輩子的世界中經常會被稱為『殺戮機器』,而我現在也明白的確是那樣沒錯了。徹底鍛鍊過的戰士透過機械性的反射動作就能殺死敵人。

  正如布拉德曾經所說,恐懼或厭惡等等所有感情都會被擱置在一邊。

  「呼…………」

  我剛才砍死的怪物,應該是惡神之一──次元神迪亞利谷瑪的眷屬,也就是稱為『惡魔』的存在。而且想必是當中位階比較低、比較弱的傢伙。

  這是我在古斯的博物學課程中學到的東西,所以不會錯。

  ……不過我聽說惡魔是異次元的生物,被擊斃之後多半都會當場消滅才對。沒想到也會有化為不死族的存在,或許是很少見的案例吧。

  我低頭看向被我擊倒、化為塵埃的怪物,同時心中思考著這些事情。

  雖然對方是不死族怪物,但我明明是砍殺了呈現人類外型的對手,內心卻很不可思議地沒什麼激動的感情。沒有興奮、沒有恐慌也沒有混亂。假設現在被同樣的對手再度襲擊,我應該也同樣能夠當場砍殺對方。

  ……對於奪取生命的行為之所以沒什麼動搖,大概是因為至今的訓練過程讓我很熟練了吧。

  確認對手完全化為塵埃後,我看向布拉德,發現他一臉呆滯地站在那裡。雖然骷髏頭不會有什麼表情變化,但他半開著嘴巴一直望著我。

  「布拉德,我贏了……你怎麼啦?」

  「哦、哦哦,沒錯,你做得很好……呃~以初次廝殺來說,還算可以。」

  雖然他講得好像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可是聲音有點興奮,聽起來似乎很開心。

  看來對於布拉德來說,我剛才的表現非常好。

  只是考慮到萬一我得意忘形會很傷腦筋,所以他才沒有大肆誇獎的。

  「哼哼~」

  看出他這樣的想法後,我也感到開心。因為我把布拉德教過我的東西都好好學起來了。

  這點讓我心中相當自豪。

  ……好啦。

  我剛開始有說過自己吃了一場苦頭,但這種程度感覺並沒有那麼誇張是嗎?

  ……錯了,接下來才是誇張的部分。

  「啊、喂,你別得意忘形。我只說『還算可以』而已,『還算可以』……」

  「少來~別逞強啦。其實我是天才對吧?」

  我有點調皮地如此說道。

  當然我只是在開玩笑,是抱著讓布拉德吐槽的打算,可是……

  「……天才、嗎?說得也對……你或許真的是個天才……」

  布拉德卻不知道為什麼用有點認真的語氣回應我的玩笑話之後……

  「好,那就把預定計畫提前,來點更吃力的內容吧,天才!」

  他竟然一副很開心地對我講出了這樣極為恐怖的發言……真的假的?

  ◆

  場景來到平常總是從神殿所在的山丘上眺望的那座廢墟都市。

  在這座因為太危險、所以布拉德過去從不讓我靠近的城市底下,我第一次知道原來還有構造很複雜的地底部分。

  在我進入之前,布拉德才告訴我,以前這裡是人類與名叫『矮人族』

  的種族居住的都市。

  所謂的矮人族擁有矮小而強壯的身體,擅長冶煉、工學與建築,親近大地而喜好居住在地洞中,在城市也會構築巨大的地下城。

  而現在這座廢墟的地下城,據說已經變成了像布拉德抓來那種缺乏知性的凶暴不死族徘徊的危險場所。正因為那些不死族偶爾會從地底下冒出來,所以布拉德才會禁止我靠近廢墟都市。

  ……而我現在就站在那樣的地方。

  身上的裝備有衣服、鞋子以及皮鎧,長劍、短劍與圓盾,另外就是背包里裝了水的水袋、麵包和肉乾。布拉德要我只靠這些東西一個人逃脫,就把我丟在地下城的深處後離開了。

  眼前是一片深邃的黑暗。

  不只是『昏暗』而已。別說是往前一步的距離了,甚至伸手放到眼前都看不到。一絲光線都不存在的黑暗,連平衡感都會變得混亂。

  ……或許有人注意到了,我一開始拿到的裝備中並沒有照明類的道具。

  早就已經沒有眼球的布拉德似乎可以靠其他超自然的知覺認識周圍狀況,而我是在一片漆黑之中被他抱到這地方來的。

  當然我根本不可能記得來時的路。然後布拉德也不給我任何燈具,就這樣把我丟在不死族的巢穴中,成為現在這個狀況。

  ……光是一開始的條件就太誇張了。

  不過恐慌也解決不了問題。簡單來講,這是布拉德給我的應用問題。只要我把至今學過的東西巧妙地融會貫通,應該就能處理這個狀況。

  我深吸一口氣後,透過彷佛將觸覺擴展到皮膚之外的感覺,感知周圍的馬那並共鳴。接著拔出短劍,在手中的盾牌上小心翼翼地刻下代表燈火的《話語》──《光(lumen)》。

  於是盾牌立刻發光,用魔法燈火清楚照亮周圍十公尺左右。不會像火焰一樣搖曳,亮度也很高,是接近前世螢光燈亮度的魔法燈火。雖然大約幾個小時就會熄滅,不過刻出來的《話語》只要凝聚起周圍的瑪那就能再度發光。

  我利用這燈火確認周圍狀況,發現這裡似乎是一個小房間。

  有一處出入口,光線照不到的前方是一片漆黑。大概是有風透進來的關係,可以聽到宛如低鳴般的風聲。

  ──我不知道需要多久才能脫逃出去。

  看來問題就在休息時間了。因為單獨一個人沒辦法輪流站哨。要在這種環境中休息,需要好幾道準備工作,以及相當大的膽子。

  我想像了一下在昏暗的房間中抱著大腿休息的情境,頓時有點不寒而慄的感覺……然後不經意想到:明明我上輩子一直都獨自窩在房間裡的說,真是諷刺。

  這十年來,我身邊總是會有布拉德、瑪利、古斯。

  「……原來自己一個人,是這麼寂寞,這麼讓人不安啊。」

  我如此小聲呢喃。在不知不覺間,我連這樣的事情都遺忘了。

  布拉德想要考驗我的,大概是綜合性的實戰能力吧。

  在嚴格的實戰環境中能夠頑強對抗的肉體。

  面對各式各樣的狀況都能靈活對應的技術。

  在危險與孤獨之中依然能保持平靜的精神。

  把他們三個人教導過我的東西綜合起來,然後即使沒有他們在身邊也能好好發揮。

  這就是這場訓練的意義。

  我今年虛歲十三,不久後就要十四歲。

  這個世界的成人年齡是十五歲,因此我應該能獨立生活的時期就快到了。

  ──真希望能用最棒的成果給他們瞧瞧。我不禁這麼想著。

  我想告訴他們,教育我的東西都有好好成形;我想讓他們覺得教過我是很值得的;如果可以,我希望他們能感到驕傲,認為我是值得自豪的徒弟。

  所以說,我要儘自己的全力去行動。如此下定決心的我,在迷宮中邁出了步伐。

  ◆

  一條帶刺的尾巴從視野死角襲來。我用盾牌彈開的同時……

  「──《沉默吧(tacere)》,《嘴巴(os)》!」

  毫不遲疑地發出強迫沉默的《話語》。於是我眼前的骨骼怪物立刻緊閉下顎,中斷了他原本要發出的《話語》。

  我不放過這個機會,想要拉近與對手的距離。然而如暴風般揮甩的短槍卻讓我不得不緊急停止並往後退下。

  ……一對彷佛黑暗凝聚的空洞眼窩與我互瞪著。

  這裡是地下城的大廳。

  在我眼前有一隻化為骸骨的惡魔。

  如果用一句話形容他的外觀,大概就是人類與鱷魚的混合種吧。

  身高約兩公尺左右,頭骨讓人會聯想到恐龍。與體格相襯的粗壯背脊上排列了各種突起物,莫名細長的尾巴前端甚至還帶有尖刺。

  而他長得像人類的手上,握著絲毫沒有生鏽的短槍。

  我記得在古斯的課堂中有學過,應該是叫『維拉斯庫斯』的惡魔。

  下顎的力道足以咬碎金屬鎧甲,從出人預料的方向襲來的尾巴可匹敵暗殺者的攻擊。擅長各式各樣的武器,連《創造的話語》都會使用,算是位階很高的惡魔。

  強韌的鱗片與橡膠般的外皮,再加上厚實的肌肉,棘手的程度有如全身穿戴鎧甲的騎士。不過現在我眼前這隻因為已經化為骸骨,失去了那些防護,算是比較幸運的部分。

  古斯在課堂中有說過,即使派十名戰士對付這傢伙,最後也只會留下十具屍體。但那或許只是一種誇張表現而已。

  ……因為我眼前這傢伙跟布拉德比起來,動作遲鈍得多了。

  「喝!」

  我抓準時機,一口氣拉近距離。

  用盾牌架開對手刺出的短槍,盾與槍「軋軋軋」地發出摩擦的聲音。

  當我逼到對手眼前時,維拉斯庫斯立刻用他已經無法使用魔法的嘴巴朝我咬來。

  不過這早就在我的預料之中,於是我壓低身體、翻滾避開之後──起身的同時將長劍刺進對手尾椎附近。緊接著扭轉劍身破壞了尾巴的接合點,我便感覺到對手打算再次從死角攻擊我的尾巴前端當場失去力氣,崩裂散去。

  維拉斯庫斯似乎很驚訝地一瞬間停止動作。

  於是我趁勝追擊,架起圓盾,連人帶盾衝撞對手。

  想當然,在通常狀況下只有一百六十公分左右的我,就算用身體衝撞足足有兩公尺上下的巨大軀體,應該也沒辦法讓對方有絲毫動搖才對。

  然而現在我的對手全身只有骨頭,而且斷了細長的尾巴後失去平衡,因此我使出渾身的力氣連同盾牌一撞,衝擊力道就讓維拉斯庫斯在下個瞬間倒下。

  我緊接著踩住對方短槍的握柄。

  可是維拉斯庫斯卻立刻放開短槍,跳起來把雙手伸向我,朝我咬過來。

  ……一如我的計畫。

  早已用雙手握住劍柄的我,將長劍高高舉起,迎擊對手。

  「喝、呀啊啊啊啊啊!」

  注入渾身氣魄揮下的一劍,把咬向我喉嚨的維拉斯庫斯的頭蓋骨當埸擊碎。

  骨片四散,高大的骨骼趴倒在地上。

  ──同時,我的長劍前端也被折斷,旋轉飛向空中。

  然後「噹啷」一聲掉落在房間角落。

  「…………啊。」

  維拉斯庫斯漸漸化為塵埃。然而我一路來依靠的這把無銘長劍彷佛是做為擊退強敵的代價般,徹底被折斷。

  我頓時臉色發青。

  不妙。

  在這個不死族到處徘徊的地下城中,沒有主要武器可用實在太糟了。

  忍不住感到動搖的我,接著不經意發現維拉斯庫斯剛才使用的那把短槍並沒有化為塵埃。於是我撿起來一看,注意到那並不是惡魔風格,而是矮人風格的槍。

  「嗯~……」

  該不會這其實是從前住在這座地下城的矮人們留下的作品吧?

  可是為什麼經過了這麼長的歲月卻絲毫沒有生鏽……我感到疑惑而觀察了一下,才發現短槍上各處都刻有《創造的話語》。

  據古斯所說,在過去眾神戰爭的時代,神明們會在各式各樣的道具上刻下各種《記號》,創造出許多神劍秘寶。而矮人族據說繼承了那些技術的一部分,擁有將《話語》注入武器的密技。

  也就是說,這把沒有生鏽的短槍就是地底之民矮人族造出的魔法武器。

  這類武器普遍都極為堅固,而且對於像靈體的古斯那樣不受物理性攻擊的對手也能發揮效果。有些東西甚至還帶有像噴火或產生衝擊等等強烈的附加效果。

  ……然而,我現在沒辦法當場徹底鑑定。要使用一把不知道效果的短槍有點恐怖。

  可是沒有主要武器能用是更恐怖的一件事。

  唉呀,既然維拉斯庫斯都那樣正常使用了,應該不會有什麼危害使用者的效果。我事後再請古斯好好鑑定,現在就先利用這把短槍吧。

  如此決定後,我便握注槍柄,試著突刺幾下,或是在手中揮舞。

  ……真是好用,簡直就像會吸附在我手上一樣。

  「好。」

  這下應該可以再出發了。

  就在我如此想著,並踏出腳步的瞬間……

  「…………!」

  背脊忽然感到不寒而慄的我,趕緊轉回頭一看。

  是古斯。

  他全身釋放出殺氣,目不轉睛地盯著我。

  插圖007

  ◆

  「…………古斯?是古斯、沒錯吧?」

  我會忍不住如此確認,是因為對方的模樣看起來實在太陰森嚇人了。

  有著鷹勾鼻與兇巴巴的眼神,腦袋聰明什麼事都知道,個性又有點乖僻的幽靈老人。和布拉德或瑪利不同,總是與我保持一段距離……可是只要我用真誠的態度反覆請教,他也會老實回應我的要求。

  那才是平常的古斯。

  我深深相信,他在最根本的部分肯定是非常善良而溫柔的人。

  ……可是,現在的他不一樣。

  向我射來的視線中帶有明確的殺氣,舉起的手中可以感受到恐怕足以使用強大魔法的瑪那。

  我的後頸附近彷佛被冷風吹到似地頓時豎起雞皮疙瘩。

  「…………」

  古斯什麼話也不說。

  簡直像變了個人一樣。原來他只要帶著殺氣擺出架式,是這麼地恐怖。

  但我無論怎麼看都不覺得那是幻覺或喬裝。

  對方毫無疑問就是古斯。

  然而,他為什麼會釋放出如此強烈的殺氣?

  再說,他為什麼會在這裡?

  「……啊。」

  ──當然我也會在旁監督,但如果發生意外還是真的會喪命的。你可別死啦。

  我記得布拉德這麼說過。

  會在旁監督但還是有意外死亡的危險性,反過來講就是只要沒發生意外就不會死。換言之,無論再怎麼嚴苛的狀況這都還是在上課的範圍內,除非我犯下嚴重的失誤或遭遇到敵人的瞬間就被殺,否則只要事情演變到我無法處理的地步,應該就會有人來救。

  那麼又要怎麼來救我?如果要在這座地下城負責這樣的工作……首先最適任的就是能夠穿透牆壁的靈體古斯了。畢竟在這種像迷宮一樣的地下城中,要跟我保持遇到緊急狀況能及時拯救的距離並跟蹤我,瑪利應該辦不到,對布拉德來說肯定也很難。

  當我在這座地下城到處徘徊、戰鬥、尋找出口的時候,古斯恐怕一直都在監視著我吧。因此換句話說……

  「……這也是、授課、嗎?」

  我戰戰兢兢地如此詢問。

  或許這也是授課的一環,讓古斯負責當我的對手吧。

  ……若是這樣就好了。我心中如此期待著。

  但我的本能卻一直發出警告:不對!不是那樣!

  「這是、在上課吧?呃、及格條件是──」

  古斯在半空中開始描繪起《話語》,代替對我的回答。

  看到文字我就知道了,那是攻擊用的《話語》。

  ……是為了殺人而用的魔法。

  「嗚!」

  我如此判斷之後,便立刻選擇轉身逃跑。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還搞不淸楚。

  但總之我必須逃跑才行……!

  我感受到這樣的直覺,於是一邊注意著背後一邊全力沖向大廳的出口。就在那瞬間……

  「《啟動吧(expergisci)》……」

  古斯出冰冷無比的聲音念出了《話語》。

  結果我準備要逃出去的出口附近的瓦礫,忽然變成將近三公尺、幾乎要碰到天花板的巨大人偶,站了起來。

  「什麼!」

  那是用魔法力量創造出來的石頭人偶(哥雷姆)!

  是古斯預先在瓦礫上刻下複雜的《記號》,然後詠唱出啟動用的《話語》。

  而他用手指寫的文字是故意嚇我,讓我選擇逃跑的伎倆……也就是說……

  這地方早已是古斯細心準備好的殺人區域。

  當我察覺這點的時候,哥雷姆朝我揮出了拳頭。

  「……!」

  擁有壓倒性質量的拳頭,用圓盾是擋不下來的。

  於是我抓準時機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開後,刺出才剛入手的魔法短槍反擊。目標是對手腹部,讓它維持哥雷姆狀態的《記號》。

  魔法短槍的槍尖宛如竹籤串肉似地輕易刺入了瓦礫形成的哥雷姆。我緊接著橫砍般削掉《記號》,哥雷姆便當場崩落,化為瓦礫──

  下個瞬間,有東西忽然擦過我頭邊,撞在牆壁上伴隨硬質的聲響碎裂四散。

  我趕緊往旁邊跳開。離出口越來越遠了。

  是什麼東西射來了?我還來不及思考這個疑問,又緊接而來了好幾發──是瓦礫!仔細一看,古斯在半空中寫下的《話語》周圍有大量的瓦礫飄浮著。

  它們就像手槍射擊般接二連三飛來。

  是《石礫(stone blast)》的魔法,而且是極高難度的一種……!

  「嗚、哇、啊!」

  我在地板上不斷翻滾閃避。

  細小的瓦礫碎片沒辦法全部用盾牌擋下,打得我到處像是被火燒到般疼痛。

  就在我拚命調整呼吸,準備對下一波飛來的石礫發出《消除的話語》時……

  「《落下(cadere)》《蜘蛛網(araneum)》。」

  ……我頓時不寒而慄。

  那是我熟悉的魔法──《蜘蛛絲的話語(web)》。

  以前我在和布拉德的訓練中使用過,深切明白這魔法有多恐怖。

  於是我情急之下把《消除的話語》往上方發出,消去蜘蛛絲。

  然後舉著盾牌想要衝向出口,但腳下卻冷不防地出現一灘油脂,害我滑倒。

  怎麼回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魔法產生的速度也太快了。

  就算是古斯,應該也沒辦法用這麼快的速度連續使用魔法才對……我這麼想著,把視線望過去,才發現真相。

  ──古斯他一副理所當然地同時用嘴巴《詠唱》並用手指《記述》著。

  「雙重魔法投射(double-cast)……!」

  雖然理論上可行,但只要稍有不慎就可能自爆的《話語》,他竟然同時發聲與記述,而且還個別分配瑪那。

  不用試我也知道,那絕不簡單。

  「嗚……!」

  面對追加飛來的石礫,我拚命翻滾閃避。

  雖然我想逃到油脂(grease)的範圍外,但接著又是蜘蛛絲(web)。

  麻痹、衰弱、遲鈍、睡雲。各種兇惡的弱化魔法接連襲來。

  只要我稍微停下動作,馬上就會被石礫攻擊。

  我雖然靠《消除的話語》以及身體動作勉強避開致命傷,難看地嘗試了好幾次逃跑,卻全都失敗。

  即使已經拚了命對付,但我還是一步一步被逼到絕境……

  古斯大概是感到不耐煩了,面無表情地緩緩張開雙臂。

  「咦…………?」

  伴隨瑪那的光芒,一左一右分別在空中寫出不同的《記號》。

  再加上嘴巴依然繼續詠唱著《話語》。

  ……三重魔法投射(triple-cast)。

  「騙人、的吧……」

  我已經絕望了。

  單純計算等於是古斯能夠再多發揮一人份的火力。

  沒有讓我逃跑的餘地。我逃不掉的。會被殺的。

  古斯用冷酷無情的視線低頭望著我,毫不猶豫地準備發動魔法。

  他是認真的。他是真的打算把我殺掉。

  為何?究竟為什麼?

  「古斯……」

  我連自己為什麼會被殺都搞不清楚,就要被養育之親殺掉了。

  ……我不要。

  我不要。我不要那樣。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淚水湧上眼眶。思考開始加速,不斷轉動。

  我不想死。要快點逃。可是逃不掉。不可能逃得掉的。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不想死的話……

  不想死的話,該怎麼辦?

  ──這把短槍是刻有《話語》、連靈體也能刺穿

  的短槍。

  擲槍。把槍擲出去,射穿對手。我腦中響起這樣冷靜的呢喃聲。

  現在的狀況或許我可以搶先一步。只要我刺中古斯,射中要害。只要殺了古斯,我就能活下去。

  是古斯先企圖殺掉我的,就算他被殺也是當然的報應。所以……

  刺他。刺穿他。刺他。刺他。

  殺了他──!

  我聽著迴蕩在腦中發狂似的吼叫聲──勉強擠出微笑,讓僵硬的手放開了短槍。

  短槍掉落在地上的聲音聽起來莫名響亮。

  古斯似乎很驚訝地停止發動魔法。

  「古斯……我說、古斯。」

  我該對他說什麼?

  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一件事。

  「古斯會想要殺掉我……是因為有什麼理由讓你不得不殺我對吧?」

  要不是那樣,古斯不可能會想殺死我的。

  只有這點,即便是遇到這樣的狀況,我依然深信不疑。

  我很仰慕他。是真心仰慕著他。

  「吶,古斯……爺爺。」

  我張開雙手。

  抬起下巴,亮出自己的喉嚨。讓他容易瞄準。

  「動手吧,沒關係。不需要給我什麼反擊的機會。」

  「────!」

  古斯抽了一口氣,講不出話來。

  好久沒看到爺爺這麼驚訝的表情了。我不禁這麼想。

  或許是自從我小時候講到話語的那件事以來吧。

  「……我知道的。」

  說到底,如果古斯拿出真本事,他根本不需要演這種鬧劇。

  這裡是只有我一個活人的地下空間。他只要大量釋放火焰魔法之類的,就能透過缺氧和中毒輕易把我殺掉。要不然就是更單純地,用衝擊魔法讓這間大廳的天花板崩塌就行。身為靈體的古斯既然可以穿透牆壁,當然也能穿透掉落下來的天花板,最後還是只有我會喪命。

  然而古斯卻選擇用石礫魔法等等悠哉的手段殺我。

  簡直就像在給予我反擊的機會。

  「我知道,我明白,可是……」

  我明白那肯定就是古斯勉強找到的妥協點。但是……

  「我一點都、不想要、跟古斯互相廝殺……」

  淚水奪眶而出。

  我也不想死。那很恐怖,非常恐怖。

  即便有死過一次的記憶,恐怖的事情還是很恐怖。但就算這樣……

  「比起自己死,我更不想要傷害古斯啊……」

  某種難以克制的感情從胸口深處湧上來,讓我忍不住啜泣哽咽。

  真是難看啊。我不禁這麼想。

  ……既然都第二次了,我本來希望能稍微帥氣一點接受死亡的說。

  「如果那對古斯是很重要的事──那就動手吧。」

  ……古斯中斷了所有魔法,默默呆站在那裡。

  看著那樣的他,我露出僵硬的笑容。

  「你殺了我,沒關係……我不會害怕的。」

  我緊閉起嘴唇,勉強裝帥。我不能夠死得太難看。

  ──因為我是古斯的徒弟。

  「啊,不、不過,我還是希望你別讓我太痛、就是了……」

  古斯他……默默無語地朝我接近。

  我緊握起顫抖的雙手。

  古斯接著對我伸出手。

  我用力閉上眼睛──

  「唉呀,抱歉!老夫有點太過火啦!呵呵呵!」

  接著聽到的,是這樣一句話。

  古斯用他透明的手假裝在摸我的頭,並莫名誇張地如此大叫。

  「咦……」

  我感到驚訝。

  「不過畢竟占了地利,是老夫贏啦!雖然害你嚇到了,不過這下你也體驗到和魔法師的戰鬥啦!對吧?」

  我感到驚訝的,並不是原來這一切都是在上課。

  我驚訝的,是古斯打算把一切都當成是在上課。

  證據就是古斯一句接著一句講話的聲音一點都不像平常的他。

  為什麼?為何會這樣……難道是被情所動了?像古斯那樣的人物?

  不可能的……那又是為什麼?

  「古斯…………」

  「好啦,你什麼都別問了。既然你都打倒了維拉斯庫斯,還拿到了槍,布拉德肯定已經很滿意啦!這種讓人鬱悶煩躁的地方,咱們快快出去吧!威爾!」

  古斯變得很多話。非常多話。雖然我想我當時的表情應該很難看,不過……

  「對了,老夫剛才的《雙重》和《三重》很厲害吧?從今天開始,老夫也會把像那樣適合在實戰使用、不太規矩的技巧都教給你。所以你就別生氣了吧……?」

  我猜古斯大概也露出了想哭的表情。

  ……關於這座都市,關於那三個人,關於我自己的來歷,各種謎團依然存在。

  布拉德或許是等我十五歲的時候會把這些告訴我吧。

  解開謎團的日子就快到來了。

  ◆

  和古斯的那件事情之後,我每天的日子依然過得和以前一樣。

  我當時跟古斯一起抵達出口,和等待在那裡的布拉德會合之後,一句也沒提到和古斯的那場戰鬥。既然古斯沒有告訴布拉德,我相信肯定有什麼不說的理由。

  當然,因為是在隱瞞事情,所以我態度上或許多少會有點奇怪。

  不過我畢竟才剛經歷過那場極為瘋狂的訓練,被丟到不死族的巢穴中花了半天的時間逃脫生還,所以舉止上多多少少奇怪的地方,也被布拉德和瑪利誤以為是恐懼和緊張還沒消退的緣故了。

  ……另外,維拉斯庫斯的骷髏似乎其實是相當棘手的存在。古斯在報告訓練經過的時候提到「威爾和維拉斯庫斯打了一仗」後,布拉德便一副情有可原似地安慰了我一句「那古斯老頭會出手幫忙也是沒辦法的事啦」,而完全沒有考慮倒我單獨獲勝的可能性。

  但是聽到古斯接著說我是單獨一個人獲勝之後,布拉德的下巴就當場掉了下來。而且是一如字面上的意思,下顎骨掉落到地上。

  他慌慌張張把下顎骨裝回去的模樣看起來實在有夠超現實的。

  ……話說,維拉斯庫斯真的有那麼難對付嗎?我總覺得比布拉徳弱了好幾倍啊。該不會是因為某種理由被弱化了吧?我記得課堂中有學過,不死族在技能或能力上通常比起生前都不會有所成長才對。

  「呃,維拉斯庫斯對布拉德而言是多難應付的對手啊?」

  「嗯,我嗎?如果是我就直接衝上去砍了對方的腦袋,然後就結束啦!」

  布拉德挺起胸膛如此說道。

  ……搞什麼。維拉斯庫斯果然沒那麼強嘛。

  看來單純只是布拉德對我評價過低,或是認為我在實戰中無法發揮出實力而已。

  「既然這樣,我只是打贏維拉斯庫斯根本還不算什麼啊。」

  稍微得到一點力量就得意忘形只會摔得更慘,要小心才行。

  聽到我如此警惕自己並說出的這句話,布拉德和古斯卻都露出奇怪的表情……

  「哦、哦哦。」

  「說、說得沒錯。」

  然後分別含含糊糊地這麼回應我。怎麼回事?總覺得我好像誤會了什麼事情的樣子。

  我還搞不清楚狀況下話題就此結束,接著開始討論我的戰利品了。雖然我在地下城有發現一些古老硬幣或裝飾品之類的東西,但礙於行李數量,最後帶回來的只有那把短槍而已。

  畢竟這是我第一次得到的戰利品,因此那三人都感到很有興趣。

  大家一起觀察著短槍,提出各種評價。

  短槍的槍尖是直槍型,利刃部分稍長。和槍柄合起來的長度剛好超過我的身高。

  刃紋屬於直刃,刀鋒較大,鋼鐵表面潔亮無瑕。靠近刃尾的部分有一段往內縮細,而照布拉德的看法是這樣的造型相當出色漂亮。

  握柄部分是很有品味的深褐色,據瑪利說似乎是一種叫核桃木的材質製成的。在槍尖根部還鑲了一圈刻有《話語》的青銅圓環。

  雖然整體造型很符合矮人族注重實用為主的製造特色,不過那反而醞釀出排除了多餘裝飾的美感與存在感。

  深色的槍柄配上光線照耀下閃閃發亮的鋼鐵槍尖。光想到這是屬於我的武器,我就一反平常的個性感到有點興奮起來了。

  甚至忍不住握起短槍跑到庭院練習揮舞和擺架式的程度……說來害臊,但男人總是會希望擁有自己專用的武器或交通工具之類的啊。

  同樣身為男性的人應該也能理解這份心情吧。

  根據我重新向古斯請教

  鑑定的方法並一起詳細調查之後,知道了這是一把槍銘叫《朧月(Pale Moon)》的短槍。

  在槍尖和槍柄分別有《創造的話語》附加的魔法效果。

  槍尖是強化貫穿力與切割力,以及防止破損與磨耗的《話語》,另外還刻有以我之前用過的《光(lumen)》為基礎的《話語》,可以當成能調整範圍與亮度的照明工具。雖然沒辦法放出讓敵人眩目的強光,不過在暗處拿來當照明已經十分足夠,根本不需要攜帶火把了。

  而槍柄部分除了同樣有維持硬度與品質的《話語》之外,還刻有物體伸縮相關的《話語》。似乎可以在保持硬度與韌性的條件下,幾分鐘內調節槍柄長度到某個程度的樣子。雖然沒辦法在戰鬥中忽然伸長,不過視狀況可以當成長槍使用,在狹窄的地方也能變成短槍攜帶。

  ……即使沒有像火焰或衝擊之類華麗的效果,但每個效果都非常方便,可以想像出各式各樣的用途。

  好棒。太棒了。是真的魔法武器!而且是屬於自己的武器!

  變得更加興奮的我忍不住嘗試用各種長度揮槍,而且明明沒什麼污漬卻還是反覆擦拭。至於那三人,尤其布拉德和古斯則是始終用很溫暖的視線看著我。

  ◆

  後來我又過著相當平靜的日子。

  布拉德的課堂雖然變得偶爾會帶我進入地下城,不過我也已經習慣了。拿著《朧月(Pale Moon)》或長劍與化為不死族的惡魔們交手,累積了好幾場的實戰經驗。即使遇到維拉斯庫斯等級的敵人,對付起來也不再像上次那樣棘手了。

  到後來我不但大致記住了地下城的構造,而且不管出現什麼敵人都不成我的對手,結果變得反而是我要背負不利條件才行了。例如只攜帶衣物和短劍進入地下城,靠著從不死族手中奪取武器防具之類的手段在現場準備所需道具,然後解決掉指定數量的敵人才能回來。剛開始的確很辛苦,不過我沒花上多少時間就學會怎麼應付了。

  順道一提,我雖然有撿到各式各樣保存狀況良好的武器或裝飾品,但果然還是沒有比《朧月(Pale Moon)》更好的高級品。然而嘗試使用過各種低品質、量產品或高級品,從長到短形形色色的武器也是相當好的經驗。

  另外古斯也遵守約定,教了我雙重或三重魔法行使等非正式的技巧。

  在我上輩子的世界中也有像左右手分別寫不同文字,或是一邊演奏樂器一邊表演其他項目的雜技表演,而魔法的多重投射便有點類似那樣的技術。訣竅就跟布拉德教的武術一樣,讓身體把各種有用的組合熟記起來,變得能夠自動施展。我雖然和古斯討論出幾種實用的組合併讓身體熟悉,但姑且不說雙重投射,三重的難度實在太高,我怎麼也沒辦法完全學起來。那想必是古斯經過長年修練得到的成果吧。希望我哪天也能追上他的實力。

  ……至於講座課程方面也有了變化。古斯不再對我施行嚴苛的填鴨教育了。

  「你的學識已經很足夠啦。」

  在平常上課用的房間中,古斯對我露出微笑點點頭。

  「是時候教你些其他的東西了。」

  「其他的東西?」

  我如此回問後,古斯又「嗯」地點點頭。

  「你和布拉德一起到地下城去,收集一些硬幣回來。讓老夫教你很重要的東西。」

  聽到古斯用認真的語氣如此說道,我立刻伸直背脊點頭回應。

  雖然我不清楚古斯要用硬幣教我什麼,但既然他都講到這個地步了。

  肯定是什麼真的很重要的東西。

  於是我和布拉德一起收集硬幣回來之後──

  「哦,老夫等你們好久啦。」

  我看到古斯手上拿著骰子、碗以及某種棋子與棋盤等待著我們。

  「哦,老頭,要來一場嗎?好久沒玩啦。」

  總覺得布拉德的語氣聽起來好像很興奮的樣子。

  「嘿,威爾,你還沒玩過這個對吧!」

  「…………」

  「唉呀,只要玩過一次大概就能學會啦……威爾?」

  「…………」

  呃,古斯?

  「怎麼?」

  「這應該是所謂的『賭博』吧?」

  「什麼賭博,講得那麼沒品味。要優雅一點,叫知性遊戲。」

  「果然是賭博嘛!」

  「唉呀唉呀,別那麼激動。」

  「這教人怎麼不激動!是你說要教我重要的東西,害我那麼期待的說,結果居然是賭博!」

  「別那麼說,知性遊戲可是不能小看的喔?」

  古斯接著便滔滔不絕地開始講起他的歪理。

  據他說只要成為一流的魔法師,精通知性遊戲也是修養的一種。

  因為這類的遊戲偶爾會被拿來當成魔法師之間決鬥的手段。畢竟魔法在各方面的危險性太高,要是和因緣際會下起了爭執互相仇視的對手進行物理性決鬥,多半都會演變成兩敗俱傷而沒有意義的結果。因此有時候會選擇在起了爭執時簽下契約書,然後透過知性遊戲做個了斷……

  我不禁聯想到上輩子也有以卡牌遊戲為主題的漫畫,而且仔細想想不只是漫畫情節,在真實歷史中也偶爾會有拿遊戲當決鬥或判決手段的例子。

  這樣想想,果然在這個世界也稍微學一下賭博會比較──

  「呃,不對不對!」

  差點就被古斯說服的我趕緊左右甩頭。

  「賭博就是賭博啊!瑪利絕對會生氣的!」

  「哦,威爾……」

  古斯咧嘴一笑。

  「你是在害怕對吧?」

  「啥?」

  「沒關係沒關係,你用不著隱瞞。畢竟要和人稱《仿徨賢者》的老夫正面較量知性遊戲,會害怕也是正常的。」

  他的笑容看起來一副瞧不起人的樣子。

  「說得對,瑪利應該會生氣吧。會想逃跑也是沒辦法的事兒吧!就逃吧!嗯,沒關係。老夫和布拉德玩個開心就好。」

  甚至還故意「嘻嘻嘻」地發出嘲笑聲。

  「……你少瞧不起人喔?」

  於是我上鉤了。

  對……就這樣被他騙上鉤了。

  大家都知道,賭博是有成癮性的。在我上輩子的世界甚至有病態賭博,也就是「賭博成癮症」這樣的疾病名稱存在。

  賭博輸了會產生焦躁與憤怒,贏了則會給予大腦快感與滿足等刺激。久而久之便會對刺激產生麻痹性,進而追求更強烈的刺激,於是沉迷於賭博中。

  用不著特地引用前世的各種典故,被這種充滿魔性的遊戲魅惑的人就已經多到不勝枚舉了──

  至於我究竟想表達什麼嘛……

  「六六!好耶,我贏啦!」

  「嗚!你這人在關鍵時的直覺依舊是這麼准……!」

  「下一場,再來一次吧!」

  就是我也不小心沉迷其中了。

  我們在玩的有點像前世的「雙陸棋」,是擲骰子比賽讓棋盤上的棋子前進的遊戲。

  「好好好,再來一場。不過先等一下,威爾你聽好了,讓我教你一個訣竅吧。像這種遊戲啊,有所謂的『流向』……」

  「才不,流向什麼的根本是幻想!一切都是紀錄和機率而已,只要反覆合理的行動,最終就能……」

  「講那種話,但最輸的不就是老頭你嗎?」

  現在布拉德手邊有堆積如山的金幣。

  他雖然零零碎碎的敗局很多,不過只要遇到勝負關鍵時都不會輸。

  看著那樣的情景,讓我也忍不住會想相信真有所謂的流向或是直覺了。

  「…………」

  贏得第二多的則是我。

  在我手邊是靠著腳踏實地的挑戰,以及避開與布拉德豪賭所得到的銀幣小山。

  「唔唔唔……」

  至於最輸的人就是古斯。

  他雖然老是主張理論和機率很重要,可是每次遇到布拉德豪賭的時候就會丟棄那些主張選擇硬碰硬。大概是古斯倔強的個性在作祟吧。

  我希望能這樣繼續維持在第二名,然後如果有機會就竄上第一名。那麼接下來的戰略就應該──

  正當我想到這邊的時候,房門忽然「磅!」一聲被打開。

  瑪利登場了。

  我、布拉德與古斯都同時「啊!」地張大嘴巴。

  「…………」

  瑪利沉著眼皮,露出一臉溫和的微笑。

  明明是和平常一樣的表情,我卻不知道為什麼全身不斷發抖。

  「你們三個,乖乖跪下。」

  她平靜的聲音讓我頓時噴出冷

  汗。

  「呃、不、那個……」

  「瑪利,這是有理由的……」

  「話說,是古斯他……」

  我們三人揮著手慌慌張張想要辯解……

  「乖乖跪下。」

  但是一看到瑪利的笑臉,人家都無法反抗了。

  瑪利的說教是又長又嚴厲,讓我學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沉迷於賭博真的很不好呢!

  ◆

  賭場開張事件先擺到一邊,相對於課程內容變化很大的古斯,布拉德的課程倒是沒什麼改變。

  「呼……!」

  上半身赤裸的我吐著氣握住樹枝,反覆進行肩引體上升運動。

  注意讓背肌也能出到力氣,緩緩把自己的身體往上拉。

  ──只用單手。

  「呼……!」

  「哦哦,背部越來越結實啦。」

  布拉德的訓練內容一點都沒變。

  鍛鍊身體,訓練技術,狩獵爬樹攀岩,或是游泳採集,並在過程中學習魚類和植物的辨別方法。

  訓練內容一點都沒變。

  不過我的身體隨著訓練漸漸改變了。原本用雙手吊單槓改為增加重物,接著又改為只用單手。伏地挺身時也在背上加重物,或者改為用倒立的姿勢。

  腹肌越來越明顯,胸肌越來越結實,手腳也越來越粗壯。一點一滴慢慢變化──變得越來越像從前的布拉德那種戰士的肉體。

  「好,到此為止。」

  我完成所有每日例行的基礎鍛鍊後,布拉德對我如此說道。

  「今天要做什麼?互打嗎?」

  「不,我今天想去採集蜂巢。你去沖個水把汗洗掉,多穿幾件衣服,然後拿幾塊布過來。」

  我點頭回應後便跑去把汗水衝掉,多穿了幾層衣服,再回到布拉德的地方。

  結果我見到布拉德探頭看著一個小小的壺內,露出賊笑。

  「嗯?那是──」

  「哦,你瞧。」

  於是我也探頭一看,發現從壺中飄出野葡萄甘甜的香氣──以及刺鼻的獨特氣味。

  裡面的液體還不斷冒著泡泡。

  「聽好了,威爾,這個是把野葡萄榨出來的汁裝進煮沸過的壺……」

  「……釀酒?」

  「搞什麼,原來你知道啊!」

  只要在含有糖分的液體中丟入某種菌類,那些菌便會把糖分解形成酒精,換言之就會變成酒了。

  「那麼你說要去採集蜂巢是──」

  「沒錯,我要把蜂蜜加進去提升糖分!」

  想當然,糖分增加,酒精度數就會隨之提高,變成更烈的酒。

  「既然是男人就要習慣喝酒啊。」

  「……會不會被瑪利罵?」

  「別~擔心,偷偷來就好啦,偷偷來。這是男人之間的秘密!」

  被眼窩中的鬼火開心閃爍的布拉德這樣一說,我也很難拒絕了。

  於是我忍不住被他說服,兩人在森林中到處尋找蜂巢,「哇哈哈」地笑著用濃煙把蜜蜂熏走後,得到蜂蜜並加進酒壺中。

  布拉德也順便教我吃蜜蜂的幼蟲,沒想到其實挺美味的……連我自己都不禁在想:相較於前世,我變得還真是野性啊。

  接著又過了幾天,我們確認有好好發酵成酒之後,便兩人私下交杯了。

  不過想當然,布拉德既沒有喉嚨也沒有舌頭,把酒倒進口中也只會滴滴答答地落下去──

  「啊啊,美味!太美味啦!」

  他肯定嘗不出酒的味道,也不可能喝醉的。

  但是他看起來一副很美味,很愉快的樣子。

  「……嗯。」

  而我也覺得和布拉德一起喝的酒很美味。

  明明也沒什麼下酒菜,我們還是一杯接著一杯,以明月伴酒越喝越多。

  心情漸漸變得輕飄飄地,只是開點小玩笑就會笑到樂不可支。

  就這樣,兩人都喝得像醉鬼的結果──

  「來試膽吧!」

  「試膽?」

  「去偷看瑪利換衣服!」

  「哦~真需要膽量!」

  「對吧~?」

  「了不起~!」

  我們哈哈笑著,不知道為什麼事情就變成這樣了。

  在理性上我當然知道這是很糟糕的行為。

  再說,那種事到底有什麼好玩的啦!即使是變得遲鈍的理性,我想還是有對自己吐槽這樣理所當然的疑問。

  「哈哈哈。」

  「哈哈哈。」

  然而對醉鬼講那些話都沒有意義就是了。

  ……於是我們立刻移動。總覺得走廊搖搖晃晃的。不對,搖搖晃晃的應該是我自己吧。

  我們算準時機,偷偷摸摸接近瑪利的房間。

  房內傳來衣布摩擦的聲音。

  我和布拉德兩人從門縫窺視。

  瑪利緩緩脫下寬鬆的長袍。

  不論是我還是布拉德,只要認真起來就能讓動作極為安靜,要偷窺根本是遊刃有餘。

  「啊!」

  「餵你!笨……!」

  不過前提是在沒有喝醉的時候。

  腳步蹣跚的我這時摔了個大跤。

  「呀!是、是誰!」

  我們即使想逃也來不及了。

  瑪利在轉眼間就把衣服穿好跑出來,當場抓到我們──

  「威爾?布拉德?你們在做什……酒味好重!」

  這時的瑪利也難得一副很慌亂的樣子。

  「呃,不……這是……!」

  「哦哦,我們只是想說,稍微偷看一下你換衣服。」

  「你、你、你……!」

  如果是生前的狀態,我想瑪利現在應該面紅耳赤吧。

  慌張害臊的瑪利看起來意外可愛,讓我不禁一瞬間怦然心動──

  「你們在做什麼啦,笨蛋!」

  接著我的臉頰上便留下了一個紅通通的手印。身為主犯的布拉德甚至被揍到頭骨一直轉,然後被瑪利騎到身上連續毆打。

  ……畢竟我們是喝到爛醉又偷窺女性換裝,這也是應得的懲罰吧。我還覺得真虧瑪利這點程度就原諒我們啦。

  隔天早上我一醒來,發現自己夢遺了。

  ……沒錯,就是我的初精。

  雖然這時期我已經開始變聲,初精會來也是理所當然的。但沒想到我對性覺醒的契機竟然是瑪利換衣服。

  對性覺醒的契機竟然是瑪利換衣服……

  而且這件事還被布拉德發現,然後指著我大爆笑,於是我狠狠踹了他一頓。

  後來我們互相發誓,這件事要對瑪利保密到進了墳墓為止。在我清洗著弄髒的兜襠布時。

  ……以後還是少喝酒為妙吧。真的要少喝。

  ◆

  像這樣把焦點放在我和布拉德或古斯之間的小插曲,會感覺好像我是個無藥可救的頑皮小鬼。

  但我其實基本上是個乖小孩。應該是個乖小孩……我想啦,或許。

  「瑪利,我把田裡的雜草拔完,洗好的衣物也拿去曬囉。」

  「好的,威爾,你辛苦了。」

  「另外我也順便把神像上的灰塵擦乾淨,花也供好了。」

  「……唉呦,真的嗎!」

  證據就是我最近不只是幫忙而已,甚至會搶在瑪利之前先把家事做好。搶先做好……換言之就是不等瑪利指示,而且要清楚掌握好做家事的順序,考慮什麼事情是必要的,並且在瑪利動手之前先執行。這其實意外地很難。

  畢竟瑪利的行動很快。據她說「不讓家事累積的訣竅就是稍微對什麼事情感到在意時便立刻處理」的樣子。因此像掃除工具或農具等等,平常就會擺在隨手可得的地方,只要稍微有點灰塵或雜草讓她在意便會馬上處理掉。

  想要搶在她之前,就必須隨時注意周圍各處,而且也不能嫌麻煩。為了減少瑪利的辛勞而好好思考行動,在某種意義上或許比布拉德或古斯的課堂學到的東西更多也說不定。至少在「正常生活」的意義上,比打架變強更重要得多了。

  如果我上輩子也能像這樣好歹做做家事,或許至少可以減輕家人的負擔吧……在這個世界的生活中,我絕對不要再重蹈覆轍。

  「謝謝你,威爾。那麼既然時間空出來了……對了,今天我幫你剪頭髮吧。」

  「啊,這麼說來……」

  不知不覺間我的頭髮又變長了。我都快忘記上次請瑪利幫我剪頭髮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瑪利連剪頭髮的技術都很好。順道一提

  ,古斯是根本就不剪頭髮,而我之前有一次拜託布拉德的結果,只有一個「慘」字可以形容。

  「那就麻煩你了。」

  我最近變聲期結束,身高越來越高,肩膀也變得很寬。

  瑪利和古斯都已經被我追過。雖然還不到跟布拉德同高的程度,不過體格差距也縮小到一定程度,可以和他進行格鬥戰的練習了。

  在秋季涼爽的上午,瑪利拿著一把鋒利的剪刀,毫無猶豫地一刀一刀將我的頭髮剪落。

  「威爾的喉結都跑出來了,差不多也快開始長鬍子了吧……」

  「這麼說也對。我好像應該去跟布拉德學一下怎麼用剃刀……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

  「呵呵,畢竟布拉德也很長一段時間沒用過剃刀呢。」

  上輩子的世界因為電動刮鬍刀太過普及,還真不知道有多少年輕人用普通的剃刀刮過鬍子。當然我也是不會用,所以要學才行。

  不過被刺刀割傷感覺會很痛的樣子。如果外面世界的風氣允許,或許留鬍鬚也是個選擇……我想到這邊時,忽然產生了一個疑惑。

  「這麼說來,布拉德原本的臉究竟是什麼樣子啊?」

  古斯的臉就是現在看到的那個模樣,而瑪利也只是水分乾掉而已,茂密的金髮和溫柔的面孔還在,所以多少可以想像得出來。但布拉德是最難想像的。

  聽到我這麼一問,瑪利感到懷念似地望向遠方,停下手中的剪刀。

  「……布拉德和威爾的感覺差很多。從骨骼也可以知道,他的手臂和脖子都很粗壯,肩膀也很寬……長相看起來自信滿滿,感覺鬥爭心強烈又充滿野性。有著一頭像獅子般的頭髮,以及一對彷佛會貫穿對手的銳利眼眸……要說是『美男子』或許稍嫌兇了一點吧。」

  我想像把已經看慣的布拉德骨骼加上肌肉,然後披上皮膚再套上頭髮。有著一對銳利眼神,充滿野性又身材健壯,有如獅子般的男人……

  「……哇,還真像他。」

  「對吧?」

  他其實是很帥氣的喔。瑪利有點害臊地笑著如此說道……這兩人之間果然是那樣的關係嗎?

  因為他們在我面前總是保持身為大人的節制態度,讓我搞不太清楚。而且即使我有前世的記憶,對於那方面的觀察力還是很差,就更加搞不懂了。

  瑪利重新操起剪刀,繼續為我理髮。

  她的動作中不太會猶豫,偶爾會從各種角度探頭確認。

  「來,剪完囉。」

  不久後,瑪利這麼說著並拿起鏡子給我看。

  ……在鏡中是個長相凜然又爽朗的青年。有著一頭微卷的栗色頭髮,深藍色的眼眸給人柔和的印象。如果只看臉或許很像什麼富家少爺,不過配上筋骨健壯的身體,感覺還比較像是名門家的年輕武士。

  「呵呵,真是個美男子呢。」

  「才沒那種事,我比較希望自己是像布拉德那種長相的說。」

  畢竟這個世界似乎很危險的樣子,我覺得能夠散發出魄力,給人感覺很強的臉孔應該比較實用吧……更重要的是,我一直都希望自己能變得像布拉德那樣。

  「剛才你說我們不太像,其實讓我有點遺憾。」

  聽到我這麼說,瑪利便笑著回了一句:要是有兩個布拉德那可麻煩了呀。

  「不過威爾真的差不多要成為一個大人…………啊。」

  「……?」

  「威爾不久後就要舉行成人儀式了。」

  瑪利把剪落的頭髮清掉,取下繞在我脖子上的布並接著說道:

  「你要用心選擇自己的守護神,想好誓言的內容喔。」

  ……糟糕,我完全忘記這件事了。

  ◆

  這個世界信奉的是多神教,有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神明受到人們敬仰。

  每個人有各自特別信奉的神明,也就是守護神。成人之前的小孩子似乎被視為是受到父母的守護神保佑,而所謂的成人儀式便是從那樣的保佑下脫離……也就是選擇自己個人的守護神,立下誓言、請求庇護。

  然後順從自己守護神的意向而活,順從自己守護神的意向而死,便被認為是好事。這樣講或許會感覺好像存在某種拘束,但如果遇上環境或心境上的變化,據說也是可以再舉行儀式改變自己信仰的守護神。

  另外舉例來說,像是出遠門旅行時大家都會為風神瓦爾獻上供品等等,根據狀況祭拜守護神以外的神明也是很普通的事情……感覺是比較寬鬆的多神教。

  至於生死觀則大致上是以輪迴轉世的概念為基本。

  人在死後會被帶到次元另一方、自己所信奉的神明面前,對生前的所作所為接受檢視。若有順從神明的意向便能在喜悅的草原得到安息,否則就要在苦痛的荒野中反省悔改。經過一定時間後又會投胎轉世,像這樣經歷過好幾次的生與死,讓靈魂徹底鍛鍊,最後人就能踏上通往神的階梯……的樣子。

  特別傑出的英雄或聖者便能超越人的次元而成為神。就算聽完這樣的解釋,實際上我也搞不太清楚。

  在日本或古羅馬之類信奉多神教的世界中,異常傑出的人物在死後就會被當成神明崇拜。或許最終的目標就是像那樣的感覺吧。

  ……神殿的大廳依舊給人一種莊嚴的印象。

  自從那天我在這裡睜開眼睛後,究竟已經過了多少的歲月?當時我還不知道這些神像的名字,不過隨著歲數增長與學習知識,如今我也全部都知道了。

  這些雕像全都是這個世界自古存在、最有名的神明們。

  右手高舉象徵雷電的劍,另一手拿著天秤,莊嚴而充滿威嚴的壯年男性。

  這是正義與雷電之神──沃魯特。

  祂是善良神明們的首領,也是人類的庇護者,掌管恩惠之雨與制裁之雷的主神。從統治階層到一般民眾皆有大量信徒,與兄弟神──掌管專制與暴虐的惡神伊爾特里特反覆展開著激烈的戰役。

  以結實纍纍的稻田為背景,懷中抱著一個嬰孩,露出慈愛笑容的豐滿女性。

  地母神瑪蒂爾。

  是瑪利信仰的神明,掌管大地的恩惠與育兒,也是剛才那位沃魯特的妻子。賜予的祝禱多半與農事或育兒相關,因此和沃魯特一起受到廣大的信仰,尤其是在農村地區。

  背對熊熊燃燒的火焰,手握槌子與鐵鉗,身材矮壯並留有一臉大鬍鬚的男性。

  這是火焰與技術之神──布雷茲。

  據說是矮人族的祖先,在我去過的矮人族地下城中也經常看到祂的雕像。除了受到工匠們信仰之外,據說因為激烈的性情與提倡努力鍛鍊的關係,和沃魯特同樣受到戰士們敬仰的樣子。順道一提,布拉德的守護神就是這位布雷茲。

  伴著象徵風吹的雕飾,笑容親切可人,手拿酒杯與金幣,姿勢富有躍動感的年輕人。

  這是風與交流之神瓦爾。

  掌管商業、交流、自由與幸運的鬧事分子。是個性開朗的小人族──半身人的祖先。受到商人、賭徒與旅人等等的信仰,據說在都市街道上經常會有祭祀瓦爾的小廟。

  腰部以下浸在清淨的水流中,一手拿弓,另一手伸向類似妖精的存在,身上套著一件薄布衣裳的美麗年輕女子。

  這是水與綠之神蕾亞希爾維亞。

  掌管大海、河川和森林的恩惠,以及狩獵與靈精等等,個性反覆無常的女神,據說也是精靈族的祖先。在獵人、漁夫或樵夫等等與大自然息息相關的職業中存在眾多信徒。之所以會被認為是個性反覆無常的神明,或許跟自然災害有關吧……順道一提,雖然肉眼看不見,但靈精、妖精等等似乎也實際存在於這個世界。據說還有一脈獨特的神秘術大宗是可以借用其力量的樣子。

  某種文字刻滿背景,手中有拐杖與打開的書本,看起來很博學的獨眼老爺爺。

  這是古斯以前也有提過,創造出文字的神明──知識神恩萊特。

  在知識分子中的信徒很多,據說獨眼能看透可見之物,而失去的眼睛則能看透不可見的事物。不過古斯的守護神並不是這位知識神恩萊特,而是風神瓦爾。據他說是「與其關在象牙塔中被書本圍繞,不如帶錢去旅行還好得多了」的樣子。

  以上六尊似乎就是在大多數地區受到崇拜的神明。

  雖然神話中祂們最終在一場宛如『諸神黃昏』般的戰役中與惡神們兩敗俱傷,而退到次元的另一方療養傷勢……不過據說偶爾也會透過被稱為《木靈(Echo)》的一種像分身的存在降臨這個世界,引導人民。

  在我聽過的幾個英雄譚或武勛詩中,各種善惡神明的《木靈(Echo)》也經常會登場,讓故事感覺相當壯大。

  ……唉呀,畢竟我只打算普普通通過活,應該一輩子都不會

  跟那種事情扯上關係就是了。

  我一邊想著這些事,一邊看向以前我莫名感到在意的那尊燈火雕像。

  沒有背景,手上提著一盞長柄提燈,性別不詳的神明。

  這是雷神沃魯特與地母神瑪蒂爾的孩子,掌管生死流轉與燈火的神──葛雷斯菲爾。

  祂主要掌管靈魂與輪迴,是個像死神一樣的神明。據說會出現在死者的靈魂面前,用燈火照亮路面,引領死者通往神明所在的地方,並引導靈魂通往來世。傳承資料極少,性別不明,連外觀描述也沒有流傳下來。在神格方面也極為寡言,賜予的啟示很少,透過祝禱術賦予的神明特有術法也鮮少有實用性。

  像地母神瑪蒂爾的神官能夠使用讓大地豐收、孕婦安產、小孩健康等等的祝禱術;雷神沃魯特則是會賦予判斷對象發言真假的判決祝禱,高等神官甚至可以透過祈禱讓久旱之地降下甘霖。

  然而葛雷斯菲爾的特有祝禱術卻是像給予死者的靈魂安寧與引導之類,稍嫌欠缺實用性的術法。

  ……在這個世界,神明會實際對現實世界行使其影響力。畢竟我也是從小吃透過祝禱術獲得的粥和麵包長大,所以關於這點我不會存疑。

  換言之,在這個世界只要某天忽然對祝禱術覺醒了,就足以改變一個人的人生。

  像是忽然學會療傷等等有如奇蹟般的法術,便能受到周圍人的稱讚與推崇。就好像彩券中獎一樣。在這種意義上,選擇守護神時將祝禱術的實用性納入考慮的人也很多,而葛雷斯菲爾似乎並不怎麼受歡迎的樣子。

  的確如果只能拿到一張彩券,會認為獎金越高越好的想法也是很自然的。像這樣聚集的信仰會成為神明的力量,獲得力量的神明又會使更多人信仰。總覺得越講越像在討論什麼貧富差距的議題了。

  總而言之,葛雷斯菲爾算是次於六大神之下的二線級神明。

  而我之所以會如此在意祂……或許是因為我保有前世記憶的緣故吧。

  畢竟祂掌管的是生死流轉與輪迴,讓我感到有種莫名的緣分。

  ……我轉頭環視神殿。

  等到今年冬至我虛歲成為十五之後,我就必須從中挑選一尊神明立下誓言,請求成為守護神……然後到春天,大概就要離開這座神殿了。

  生者就應該要回到生者的圈子中才行。

  那三人都理所當然地這樣認為。

  「…………」

  我看看自己的手。

  宛如被變色的燙傷痕跡纏繞的這雙手,如今已與過去不同。手掌上有跟瑪利一起做家事或耕田留下的髒污與小傷,有跟著古斯讀書沾到的墨水污漬,有和布拉德鍛鍊而長出的繭……

  和我年幼時的手不一樣,和前世那雙不健康的手也不一樣。是有好好埋頭熱衷過什麼事情的手。

  ……他們三人真的教了我許許多多的事情。

  瑪利以前曾經說過,她不清楚外面的狀況究竟變得如何,只知道變得危險的可能性很高。而古斯和布拉德對於外面的社會也從沒提過什麼。

  關於我為什麼會在這地方的謎團,至今依然沒有解開。

  但正因為如此,我知道一件事。

  我這雙手,這雙被各種教育薰染的手,充滿那三人誠摯的心意。

  他們教了我各式各樣的事情,讓我無論外面變得有多危險,無論來到對於來路不明的外來者多嚴苛的場所,也依然能夠好好活下去。

  「總有一天……」

  總有一天,我希望能再回到這裡。

  最好是可以帶著自己的朋友或是家人,介紹這裡就是我的老家,介紹布拉德、瑪利與古斯他們就是我的父母與爺爺。

  那三人看到歸來的我,不知會說些什麼呢?如果是和朋友或家人一起回來,不知道他們會不會開心?我要帶什麼東西回來當禮物呢?

  ……我不禁想像著這樣平凡無奇的幸福情景。

  ◆

  「你們三人如果要推薦我選擇守護神,會建議哪尊神明啊?」

  關於守護神,我決定先找那三人討論一下了。

  「要是威爾沒有『特別想成為什麼』的想法,就向雷神沃科特立誓應該是最不會有錯的吧?」

  「哦哦,那樣不錯呢。畢竟沃魯特受到信仰的範圍很廣,在社會上的信賴也是最高的。」

  「唔,確實如此……真難得布拉德會提出這樣聰明的選擇。」

  「餵。」

  「哼。」

  「你們兩位,不可以這樣喔。」

  「嗚……」

  「咳……以守護神來說瓦爾也不壞,只是瓦爾的信眾有很多像賭徒或山賊之類的人物,在社會信用上會略差一截。因此果然還是沃魯特比較好。」

  他們三人的意見一下子便達成了共識,就是身為主神的正義與雷電之神──沃魯特。

  「……還真簡單就意見一致啦。」

  「比較保險的話就是這樣了。畢竟又不是以後都不能變更的事情。」

  「如果你有希望成為什麼工匠或學者之類的夢想就另當別論啦,但是現在連外面的狀況是怎樣都不知道,也談不上什麼夢想啊。」

  「那麼讓選項範圍廣一點會比較好呢……首先當然還是雷神沃魯特,再來就是地母神瑪蒂爾吧。」

  沒有必要現在就縮小選擇範圍,最好選擇以後不管做出什麼決定都能對應的選項……總覺得跟升學選校好像啊。總之選一間普通科的高中畢業就不會吃虧之類的。

  「知道了,我會記得……另外所謂的誓言究竟要怎樣發誓才好?像我以前聽過的『伯克利剛勇傳』里是說『向沃魯特的雷電之劍立誓,必將一切邪惡斬除』之類的。」

  「哦哦,畢竟那是武勛詩嘛。但你可別因為一時的憧憬就立下那種誓言喔。人家常說強力的誓言雖然比較能獲得保佑,但代價就是容易被捲入苦難的命運之中。要不就是成為英雄,否則就是死路一條啦。」

  「對神明來說,像那樣的笨蛋也比較方便派去處理麻煩事吧。」

  原來也有這樣的迷信說法啊。

  ……唉呀,先姑且不談所謂『苫難的命運』云云究竟有幾分是事實,我也沒打算真的立下那麼困難的誓言。我不會只因為保有前世的記憶就以為自己有多特別,對英雄什麼的也沒有憧憬。

  「普通人的話,大概就是像『發誓今生盡己所能不行惡事』吧。」

  「或是『關懷鄰人』、『不說謊』、『重視家人』……之類的。」

  『重視家人』感覺還不錯。然後從他們舉的這些例子來看……

  「簡單講就是『不要做壞事,會認真生活』程度的誓言就可以了嗎?」

  「大致上就是那樣。雖然也有按照個別神明的特性立下相符誓言的狀況就是了。」

  「……呃~例如說?」

  「啊~像我就是對布雷茲發誓『會每天鍛鍊,讓自己變強』這樣,畢竟炎神布雷茲崇尚技巧與鍛鍊。」

  「我是稍微比較抽象地對瑪蒂爾發誓『會順應禰的意志活下去』。」

  哦哦,真符合這兩人的個性。

  「老夫倒是覺得守護神還是立誓什麼的都太麻煩了,就向感覺對這方面最不囉嗦的風神瓦爾發誓『做自己喜歡的事情開心過活』啦。」

  ……古斯爺爺果然很搖滾。

  如此這般,商量告一段落後,瑪利便到湖邊洗衣,布拉德則是到森林砍柴,也就是去砍當燃料用的雜木了。聽起來或許很像什麼童話故事,不過畢竟秋季已經結束,為冬季做準備是很重要的事情。

  總之──就是這樣,接下來則是我和古斯的授課時間。我不斷反覆地練習雙重魔法投射(double-cast),提升熟練度。

  古斯的課程如今已進入相當重視實戰的階段了。

  「聽好,如果要在數到五之前、敵人就會攻擊我方的狀況下使用魔法,不能等腦袋想好再出招。應該要選擇早已讓身體熟悉、能夠反射性使用的魔法……世界上就是有很多魔法師腦筋太死板,辦不到這點。」

  要是在猶豫該使用什麼魔法的時候被敵人射擊或砍傷,就會忍不住使用自己還不熟悉的《話語》結果失敗自爆……據說像這樣的例子是多到不勝枚舉。

  畢竟說到底,大半的魔法師都是在都市當學者或在街上經營便利屋,像古斯這種以戰鬥為前提鑽研魔法的人才是少數派。

  「所謂有知性的戰術是有時間才去思考的東西。在突發性的遭遇戰中與其費神去思考戰略,還不如用自己習慣的魔法硬壓對手比較好。複雜的聯繫只要有一處關鍵被突破就會全盤失守,單純的東西反而破綻比較少。」

  就像這樣,古斯的戰術思想其實和布拉德教的很類似。

  或許只要經歷過實戰磨練,大家多半都會變成這樣吧。

  「然後威爾,你的狀況更要懂得判斷必須依賴《話語》的時候或者不是那樣的時候。畢竟你還有布拉德教的『武術』這個選項。」

  不知道是瑪那的存在造成的影響,或者本來就是這個樣子,在這個世界透過鍛鍊促使能力上升的幅度比前世還要大。一個受過訓練的戰士只要認真起來,身體能力簡直就像怪物一樣。

  像布拉德要不是為了和我訓練刻意降低檔次,揮舞練習用的厚重鋼棍都會輕易被扭彎,跑起步來也會像飛燕般輕巧又快速。而像這樣形容布拉德的我其實自己的身體能力也漸漸能追上他了。真有點恐怖,簡直快要像超人啦。

  相對地,魔法則是只要發音或記述失敗就有自爆的風險,因此如果戰鬥開始時雙方距離大約在十公尺以內,難免會是戰士比較吃香。

  ……順道一提,古斯甚至也知道遇上這種狀況時可以使用的幾種『不規矩的小技巧』。這人過去究竟在戰士比較有利的距離下解決過多少對手啊?

  「說到底,能夠不要戰鬥當然是最好的啦。但遇到關鍵的時候,你可要好好判斷。」

  我點頭回應古斯。

  「另外,老夫這幾年都有在觀測天象當作是消遣時間……所以知道下次冬至是哪一天啦。」

  聽他這麼一說,我不禁瞪大了眼睛。他該不會是為了我十五歲的時候特地調查的吧?

  「…………吶,威爾,老夫有個請求。」

  「請求?」

  古斯點點頭。

  「恐怕在冬至前一天左右,布拉德會向你提出一對一的戰鬥……而且是讓瑪利靠祝禱術進行治療與再生為前提的認真交手。」

  這段話並沒有讓我感到驚訝。

  我從以前就覺得布拉德應該會向我提出這種事情,而且我也已經做好挑戰的決心了。

  「吶,威爾啊。」

  然而,古斯的表情卻很凝重。

  「那場比賽中,你能不能在不讓布拉德察覺之下,巧妙輸給他?」

  ……從他口中說出的話語充滿苦澀。

  「為什麼?」

  我頓時回想起以前差點被古斯殺掉的那件事。

  當時古斯也抱有某種想法。根據我所不知道的某種內情,在我不知道的時候費神思考,最終得出要把我殺掉的結論,卻又不知道為什麼中斷了。

  「為什麼?」

  「別問為什麼。」

  「不對。」

  不是那樣。

  「我是在問你,為什麼要把我排擠在外!」

  我一時激動,忍不住大叫出來。

  「我知道古斯才不是什麼笨蛋!我知道你絕不會毫無理由就做出糟蹋別人心情的事情!」

  我想要一把揪住古斯的手,卻抓了個空。

  於是我只能抬起眼珠,瞪向飄在半空中的他。

  「只要古斯好好跟我說明,我也會聽你的啊!要我故意輸也沒關係!要像以前那樣犧牲自己的生命也可以!」

  可是……

  「可是,你為何什麼話都不願意跟我講!對古斯來說,我就那麼沒有信用嗎!我對你而言就只是那點程度、可有可無的存在嗎!」

  積蓄在我心裡深處的話語有如潰堤般泄了出來。

  古斯依舊露出一臉難受的表情。

  用一臉難受的表情……

  「抱歉,威爾……老夫不能說。抱歉。」

  低下頭,握起拳。

  好不容易擠出聲音似地如此說道。

  「……是嗎?」

  是這樣嗎?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我也不管你了。」

  我冷淡地表示拒絕。

  在那樣重要的戰鬥中,要我不知緣由就故意輸掉,我辦不到。

  「古斯剛才說過的那些話,我會當作沒聽到。」

  在沒有限制的條件下向認真起來的布拉德挑戰的最後機會。身為一名戰士,我希望能全力以赴。布拉德肯定也是這麼想的。但現在卻要我連理由都不問就故意輸給他……這種事、我辦不到。

  不過我也不會找人告狀。就當作我什麼都沒聽古斯說過。就只是這樣。

  「………………」

  對於說完這些話便走出房間的我,古斯什麼也沒再多講。

  ──幾天後,布拉德便向我提出了最終測驗的預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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