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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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我無法克制自己嘴角上揚。

  早晨起床洗臉時,騎腳踏車去車站時,搭電車去大學時,上課時,我都會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只能用手遮住嘴巴。

  我有女朋友了。

  而且是我一見鍾情,喜歡得不得了的女生。

  啊,完了,我的嘴角又上揚了。

  從前天開始就一直這樣,而且今天我們約好傍晚要見面,所以心情更激動。我覺得自己魂不守舍,六神無主,很希望時間走得快一點。

  但是,功課都有認真完成。

  相反地,我告訴自己,在課業方面絕對不能鬆懈。我覺得她應該也是這種人。

  我像往常一樣,從三條車站穿越了平安神宮的鳥居前往動物園。在四點之前,完成了足夠張數的畫。

  正當我把繪畫工具收進書包時,手機好像算準了時間般響了起來。

  螢幕上顯示『公用電話』——幾乎百分之一百是福壽小姐打來的。

  因為她沒有手機,所以約好會用公用電話打給我。

  「餵?」

  『啊……我是福壽。』

  「嗯,你已經到車站——」

  『我現在到車站了。』

  「嗯,嗯。」

  『啊,對不起。』

  「不會啦。」

  我的回答聽起來很生硬。非常生硬。

  但我內心充滿期待。

  「我正準備離開動物園。二十……十五分左右會到,你在之前的地方等我。」

  『嗯。』

  「沒問題吧?你知道地方嗎?」

  『就是扭來扭去的柱子那裡吧?沒問題。』

  「對不起,我馬上過去。」

  『嗯,我等你。』

  她掛上了電話。

  我放好手機,一路小跑著衝出動物園。

  她沒有手機似乎不是她不想,而是她的父母不同意之類的因素,我也沒有繼續追問。

  穿越平安神宮的鳥居,離開了大馬路,沿著和大馬路平行的寧靜河岸走向車站。我沿著和緩的彎道往前走——忍不住感到驚訝。

  福壽小姐站在石橋旁。

  雖然從這裡只看到很小的人影,但我絕對不會看錯。她站在不會影響行人的位置,不經意地看著河畔一棟黑色小屋。

  奇妙的是,雖然我離她這麼遠,但她竟然察覺到我的視線,實在太令人驚訝了。

  她一看到我,立刻露出了幸福的笑容,然後走了過來。

  我也繼續往前走。

  我們在河畔的小路兩側縮短了彼此的距離,來到橫跨河面的小路前。那只是沒有欄杆,也沒有其他東西,只能稱為「渡板」的一塊水泥板而已。

  「你在那裡等我。」

  我對她說,但她沒有聽我的話,走了過來。我也不願意等在那裡,所以也走了過去。

  於是,我們在正中央停了下來,面對著彼此。

  「我不是叫你在那裡等我嗎?」

  「嗯。」她顯得有點害羞。

  「你怎麼會來這裡?」

  「嗯……」

  她搖晃著放在裙子前的皮包說:「我原本打算一邊看書,一邊等你……但覺得無法靜下心來。」

  她的意思是!

  她的意思是——想要早一點看到我嗎?

  我很想聽到她說得更明確,也想問清楚,但還是忍住了。

  「是喔。」

  所以,我只是若無其事地笑笑說:

  「那我們走吧。」

  「嗯。」

  我們一起走去車站。

  雖然只有一天沒見面,但覺得好像很久沒見到她了。

  她也有同樣的感覺嗎?她是帶著這樣的心情來和我見面嗎?

  果真如此的話,我會高興得發瘋吧。

  「你之前在風景畫中畫過那棟黑色小屋吧?」

  「對,一年級時的作業,我記得老師給了我B。」

  「算不錯嗎?」

  「算不錯啦。」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對不起,等一下。……我可以拍一張照片嗎?」

  「我的照片?」

  「嗯,我朋友想看你的照片。他叫上山,是我很多年的朋友。那個……這次的事,我也問了他很多意見。」

  「啊,是這樣啊?」

  她似乎很有興趣,然後欣然點了點頭說:

  「嗯,好啊。」

  「謝謝。」

  我拿出手機。

  「要在這裡嗎?」

  她碎步走向石橋,站在黑色小屋前。

  「對,我正想這麼說,你等一下。」

  我向後退了幾步,尋找理想的構圖。——這個角度不錯。

  「那我要拍囉。」

  我看到鏡頭中的她調整好姿勢和表情。

  我按了按鍵,聽到喀嚓一聲。

  「怎麼樣?」

  「我覺得拍得很不錯。」

  我出示了照片,她露出仔細玩味的眼神,然後點了點頭,似乎覺得很不錯。這種動作果然很有女生的感覺。

  我們走在我平時經常走的路上,兩旁都是老舊的木造獨棟房子。

  我突然發現和她一起走在平時每天走的路上有一種新鮮的感覺。

  我看向身旁。

  她像往常一樣,散發出文靜的可愛,看著前方走路。

  ——她是我的女朋友。

  這時,她轉頭看著我,用調皮的口吻問:

  「怎樣?」

  「沒事。」

  「我會在意蘇。」

  她說話的語氣有點像在鬧彆扭。

  看到她抬眼看我的眼神,我就馬上放棄了,就像之前一樣據實以告。

  「……沒想到你真的變成了我的女朋友。」

  哇,超害羞的。

  「有點難以相信可以像這樣和你走在一起……」

  我低頭看著柏油路,輕輕抓了抓頭。

  「我很高興。」

  她什麼都沒說,我轉頭看她,發現她對著陽光眯起了眼睛。

  我知道她聽了我的話,感到很高興。

  太幸福了。

  這個世界上,還有比和喜歡的人相愛更幸福的事嗎?

  「我這個人,」

  「嗯?」

  她微微帶著歉意地垂著眼睛說:

  「我不是療愈系,雖然別人經常這麼以為。」

  「沒關係。」

  「我很任性,有時候會強烈地表達自我。」

  「沒關係。」

  「而且很容易被食物影響情緒。」

  「沒關係。」

  「沒關係嗎?」

  「沒關係。」

  「是喔……」

  她好像吃了什麼美味的食物般小聲呢喃著。

  「那就請你繼續好好關照。」

  她有點害羞地開玩笑說道,我也開玩笑地恭敬回答:

  「彼此彼此。」

  心裡有一種痒痒的感覺。別人如果看到,一定覺得我們很白痴。我們真的是一對白痴恩愛情侶啊。

  太美好了。

  這時,她用力吸著鼻子笑了起來。

  「對了,還有一件事。」

  她的眼眶有點濕潤。

  「我的淚點很低。」

  2

  她真的經常哭。

  「我在想,要怎麼叫你。」

  「喔喔。」

  「因為一直叫你福壽小姐,好像有點奇怪。」

  「我懂,感覺沒情調。」

  「情調?」

  「情調很重要啊。」

  「不知道別人都是怎麼叫的,我在這方面沒什麼經驗。」

  「那就從現在開始啊,我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

  「是不是?」

  「是啊。」

  「那……我叫你愛美?你覺得怎麼樣?」

  「嗯,我覺得很好啊。那我叫你高壽?」

  「嗯,那要不要試著叫看看。」

  「喔噢。」

  「喔噢什麼?」

  「因為很害羞啊。」

  「……。——愛美。」

  「有。」

  「…………」

  「……高壽。」

  「有。啊,慘了。」

  「是不是?」

  「是啊……啊?」

  「啊,抱歉抱歉。突然有點感動……

  」

  「沒關係。」

  「很有情調。」

  「有情調嗎?」

  那次去西內家聚會時也一樣。

  大學的同學,同是京阪組的西內一個人住在觀月橋的大廈公寓,我們這一組的人經常去他家聚會。

  這一天,大家隔了很久,終於又約了去他家聚餐,也是我第一次帶愛美一起出席。

  從在大家相約見面的地方向大家介紹愛美之後,直到在西內家坐定下來,大家都因為愛美的正點感到緊張不已,看到大家對我露出「不會吧?」的反應,我很有面子,也很得意。

  雖然這種想法有點低級,但我還是忍不住想要炫耀,怎麼樣?我的女朋友很正點吧?

  她一開始很文靜,但當我們拖拖拉拉,遲遲沒放好酒和下酒菜時,她立刻掌握了主導權。

  「把這裡的東西全都拿開,然後裝在一個大盤子裡。西內,你家有沒有盤子?」

  「啊,還要免洗筷和杯子。」

  她做事很俐落,但似乎並不是基於對別人做事不放心,而是因為不喜歡看到別人拖拖拉拉,希望事情能夠「速戰速決」。

  看到當她問:「剛才有沒有搖晃?是不是搖晃了?不知道是幾級地震?」我發現她是擅長積極營造氣氛,富有協調性的人。當她輕鬆自如地應付這些場面時,我感受到她身上隱約散發出『我很能幹!』的自誇氣勢——我又瞭解到她新的一面。

  但是,她很不會玩遊戲,大家都忍不住吐槽她:「這麼快就玩完了?」她向大家坦承,她的運動能力很差。

  和我同組的同學紛紛告訴她我的糗事和奇怪的行徑,她聽得津津有味。

  雖然我嘴上勸阻著同學:「不要再說了!」但奇怪的是,我因此明確感受到自己目前有女朋友,忍不住竊喜。

  當聚會快要結束的時候——

  大家都以為她很愛喝酒,酒量也很好,沒想到她突然哭了起來。

  她哭哭啼啼地對其他人說:

  「希望大家以後也要和高壽當好朋友。」

  林吐槽說:

  「你這樣好像他媽喔。」

  沒想到她回答說:

  「如果高壽變得很潦倒,你們要寄點心給他吃。」

  大家都笑了起來,結束了這次的聚餐。

  晚上回家的路上,她走在橋上說:「觀月橋真是好名字,觀月的橋,很有情調。」於是,我們兩個人仰頭尋找著月亮。

  不久之後,我就搬去丹波橋的公寓一個人生活。

  因為每天花很多時間去大學上課很累,而且經常和父親吵架,當然也是為了方便和她見面。

  但丹波橋的地點並不算方便,至於為什麼不乾脆搬到距離更近的睿山沿線,連我自己也不清楚。

  3

  『那我明天可以去找你嗎?』

  我搬家當天的晚上,和她通了電話。

  「啊?但我行李幾乎還沒有打開……」

  『我可以幫忙整理。』

  「嗯……」

  『因為你搬家,我們今天也沒有見面啊。』

  她嬌聲抗議著,我腦袋深處都被幸福融化了。

  「是沒錯啦。」

  我故作冷靜地回答,她又氣鼓鼓地說:

  『就是啊,你還這樣。』

  我們瞭解彼此,也逗弄著彼此。

  「但昨天不是才見面嗎?」

  『什麼意思嘛!你真沒情調。』

  「我就知道。」

  『什麼嘛!』

  啊,好白痴喔。好甜蜜啊。太完美了。

  『你會覺得很煩嗎?』

  她說話的語調和剛才有點不一樣。

  「對什麼事?」

  『每天見面啊……』

  「沒這回事。」

  沒錯,我們開始交往之後,幾乎每天都見面。

  她很怕孤單,不光是假日,平時放學之後,也會問我:「可以去找你嗎?」然後我們就會約會。

  我問了上山,他說:「一開始都這樣。」所以應該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我們有時候去河原町逛街,有時候去參觀美術展,我也曾經帶她參觀我們學校,一起在學生食堂吃飯。

  「和你在一起很開心啊,一點都不會覺得煩——我沒騙你。」

  我在說話時發現,照理說每天見面應該會感到膩,或是有點煩,但和她在一起時,時間過得特別快。

  「到底是為什麼?」

  『什麼?』

  「是不是因為我們很合得來?」

  『……嗯。』

  她有點感動的聲音隨著電波的雜音傳來。

  「有情調?」

  『有情調。』

  然後,我們閒聊了一會兒。

  「……,那就十點約在車站的驗票口。」

  『嗯。』

  「晚安。」

  『嗯,晚安。』

  「嗯。」

  『嗯……』

  「這樣會沒完沒了。」

  『對啊,晚安。』

  「晚安。」

  我把手機拿下來時,聽到輕微的吐氣聲。她不經意的呼吸聲有點性感,和她平時的感覺不太一樣。

  一看時間,晚上十一點四十分。

  她家還有一條家規。

  門禁和打電話都不能超過半夜十二點。

  雖然她家教很嚴,不允許她有手機,但我覺得門禁十二點的規定有點奇妙。

  4

  往淀屋橋方向的特急電車進站後,那班電車的資訊就從LED顯示器上消失了。

  不一會兒,就有很多人從月台的樓梯走上來,穿越了驗票口。

  我倚靠在正面的牆上,注視著走上來的人群。

  以時間來說,她搭這班車的可能性很高。

  和別人相約時,通常可以用電話和簡訊馬上確認對方到了沒有,但她沒有手機,所以我心神不寧地看著階梯,不知道她在這些乘客中,還是會搭下一班車來這裡,然後想到,昭和年代的人約會時,應該就是這種感覺。

  我發現了愛美的身影。

  頓時心花怒放。

  她也看到了我,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我輕輕揮手回應,我們迫不及待地縮短彼此的距離。

  「辛苦了。」

  「辛苦了。」

  「走吧?」

  「走吧。」

  「啊,先在這裡買茶飲回家,我家裡什麼都沒有。」

  「喔,很有男生一個人生活的感覺。」

  我們在商店買了兩小瓶寶特瓶的飲料,走下西口的階梯。

  走下階梯,立刻是一片住宅區。

  「喔!」

  「車站前什麼都沒有。」

  「那要去哪裡買東西?」

  「另一頭有超市和商店街。」

  「是這樣啊。」

  我們走完和緩的下坡道後左轉。

  「果然很有京都的味道。」

  「是啊,雖然無法具體說出來,但很有氣氛吧。」

  「對啊。」

  「我有言在先,我租的房子真的又小又破。」

  「嗯。」

  「就是那一棟。」

  我指著一棟三層樓的公寓說。

  「是喔。」

  一走進公寓的入口,就有一台洗衣機和烘衣機。

  「這是怎麼回事?」

  「有點像自助洗衣店,因為房間裡放不下洗衣機,所以我以後應該也會使用。」

  「真有趣,一百圓可以使用三十分鐘烘衣機。」

  「真的很奇怪吧?」

  因為這裡的房租很便宜。我在向她說明的同時走上了樓梯。最頂樓的三樓,狹窄的水泥走廊上有五道綠色的門,我住在最角落的房間。

  用鑰匙打開門,很有自己的家、獨立的感覺。我很喜歡這個瞬間。

  門內的水泥地空間很小,可能塞不下兩個棒球的本壘板,瓦斯爐和流理台也好像硬塞在牆壁旁。

  走過廚房,是三坪大的木地板房間,地上放著我從老家帶來的被子和手機充電器,還有電視、代替衣櫃使用的收納箱,以及幾個紙箱。

  「你的房間很乾淨啊,很清爽的感覺。」

  「因為我剛搬來,要不要喝茶?」

  「現在不用,先來整理吧?」

  她看著房間內的行李。

  「啊,電子琴!你之前說你會彈。」

  「我只會彈一首曲子。」

  「是喔,那以

  後彈給我聽?」

  「好啊。」

  「太好了。你的行李好少喔。」

  「因為房間很小啊,書本那些我都留在家裡,其實沒什麼東西需要整理。」

  「是啊。」

  「我今天起床時想要整理,拚命忍住了,特地留著。」

  「好吧,算你機靈。」

  說完,她從皮包里拿出了綁頭髮的橡皮圈。

  「你看!橡皮圈!」

  「是哆啦A夢。」

  「啊?什麼?」

  「哆啦A夢啊,不是很像嗎?」

  「喔……有嗎?」

  她的眼神飄忽著。

  「你該不會……沒看過?」

  「嗯,呃……嗯。」

  「是喔,好奇怪啊。」

  我以為每個人小時候都至少看過一遍。

  「但是,我會經聽說過。」

  她有點嚴肅地說道,然後把齊肩的頭髮用橡皮圈綁成了馬尾。

  她白皙的脖子露了出來,新鮮的輪廓讓我一驚。

  好久沒有這麼緊張了,但這和與她交往前的緊張不一樣,好像有點愧疚的感覺。

  邀女朋友來家裡——男女之間很常見的狀況,和因此產生的無聊聯想即將浮現在腦海,我咬了咬牙,趕走了這種想法。

  愛美完全沒有察覺我的矛盾心情,只穿了一件很合身的針織衣,俐落地開始整理起來。

  她纖細而柔軟的身體曲線流暢地活動,這種很有女人味的質感充滿了藝術感。

  沒錯,就是這樣,女人就是這樣。

  「這些教科書要放在哪裡?」

  「你先堆在那裡吧。」

  「沒有書架可以放嗎?」

  「嗯。」

  「等一下去買組合式的書架吧,有書架比較方便。」

  「啊?好麻煩喔。」

  「我記得一百圓商店有在賣。」

  「嗯。」

  「那我先堆在這裡。」

  ……我覺得等一下會去買書架。

  她整理完教科書後,又打開另一個紙箱。

  「這是『勇者斗惡龍』吧。」

  「是啊,這是我小時候第一次買的CD。」

  「我懂,第一次買的CD都會留下來。這個呢?」

  「Perfume。」

  那個紙箱裡裝了書和CD,完全可以瞭解我的興趣愛好。因為我事先沒想到這件事,所以覺得有點難為情,但又覺得應該讓女朋友知道。

  我想著這些事,看著她露出「這些東西要怎麼放比較好呢?」的表情,覺得這種感覺超棒,體會到有女朋友的幸福。

  「沒關係,這些東西就留在紙箱裡。」

  「但是,放在置物架上不是比較方便嗎?一眼就可以看到哪裡有什麼。」

  我有預感,她也會要我買置物架。

  「我送你當搬家的禮物。」

  我婉拒了。

  她又打開另一個小紙箱。

  最上方放了一個像是厚厚文庫本大小的褐色盒子。

  喔,對喔,原來我放在這裡。

  十年前,救命恩人放在我這裡的盒子。我想起還沒有向她提過這件事。

  「這個褐色的盒子是我小時候——」

  「這是漫畫嗎?」

  我正想要告訴她,她指著旁邊那堆我自己創作的漫畫問道。

  「啊?……喔,原來是那些。我小時候畫的勇者斗惡龍。」

  「你還真喜歡勇者斗惡龍。」

  「因為那是激發我想要畫畫的契機。」

  「原來是這樣。」

  「嗯。」

  「我可以看嗎?」

  「嗯。」

  那是用訂書機把空白的紙釘起來做成的冊子,我還狂妄地畫了封面插圖和標誌。她翻開了冊子,裡面是我自己用尺畫的格子,和用鉛筆畫的漫畫。

  「喔。」

  「畫得很醜吧?」

  「小學生能畫出這種程度已經很了不起了。」

  「我都在下課時間畫,然後給其他同學看,從第一集開始,都放在學校的置物櫃裡,每次同學問我:『續集還沒有畫好嗎?』我就很開心。」

  「你很有創意。」

  她嘀咕著,然後直視我說:

  「你一直都這麼有創意。」

  她的視線很溫暖,好像一直滲透到我的內心深處。

  她的真誠讓我害羞,我移開了視線。

  「下面的是速寫簿?」

  「啊,原來這裡也有。」

  那是我為了考美術大學,開始去美術班上才藝課後開始使用的速寫簿。褐色的封面上用毛筆寫了一個『8』字。

  「這是第八本嗎?」

  「這是以前的,算是塗鴉簿。」

  同時,也寫了很多關於小說的點子。

  「我可以看嗎?」

  「嗯。」

  ……這時,我下定了決心。

  我要告訴她,我正在寫小說,而且要讓她看我寫的小說。

  雖然在別人眼中,可能覺得這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但是,這是我最大的秘密,我從來沒有告訴任何人。

  我除了畫畫以外,還隱瞞了一件事——從客觀的角度來看,真的是很孩子氣的「秘密武器」,卻是我很怕被別人知道、只屬於我的寶物。

  雖然我無法明確說明為什麼這麼想要隱瞞這件事,但我沒有理由地害怕,好像一旦被人知道,就會減少,就會受到損害。

  但是——

  「我……」

  我內心也有想讓別人看我小說的渴望。

  「不瞞你說,我在寫小說。」

  原本低頭看速寫簿的她轉頭看著我。

  我就像第一次遇到她時那樣小鹿亂撞。

  「除了畫畫以外,我一直都在寫小說,從來沒有給任何人看過,也都一直隱瞞這件事。」

  她感受到我的態度,也露出了嚴肅的表情。

  外面隱約傳來有人走下樓梯的金屬聲。

  「嗯,」她露出開朗的眼神回答:「好厲害,是什麼故事?」

  她燦爛的笑容好像照亮了我的寶物。

  沒有減少,也沒有受到損害……只有解脫的爽快喜悅。

  5

  我們走去商店街吃午餐。

  「都都大部分道路都是筆直的。」

  她說。

  「對,我最近看了網路的地圖,有一點感動,真的像棋盤一樣。」

  「是喔?我想看。」

  我拿出手機給她看。

  「喔……」

  「對不對?」

  「嗯,很厲害。——啊,那種的,」

  她指著十字路口的地藏菩薩廟說:

  「有很多那種的廟,也很有京都的味道。」

  我們一邊閒聊著,來到了商店街。

  通往伏見桃山車站的這條商店街很長,沿途有很多家連鎖速食店,是很熱鬧的區域。

  「好熱鬧,絲毫不輸給三條。」

  「對吧?但是很抱歉,我只有昨天來過一次,還不知道這裡有哪些店。」

  「那我們一起逛一圈,找一找有沒有理想的餐廳。」

  「好啊。」

  我們隨著人群慢慢逛了起來。

  「你昨天去了哪裡?」

  「我去陶器店買了碗。」

  「陶器店,聽起來很不錯。」

  「雖然也可以去一百圓商店,但因為碗是每天都要用的東西。」

  「我懂。」

  「我在買大碗時,老闆還敲碗聽聲音,確認有沒有裂縫。」

  「哇,好贊喔。」

  「是不是很贊?」

  「太贊了。」

  「下次我還要買東西的時候,帶你一起去。」

  「嗯。」

  我們聊天告一段落,邊逛邊看時,她指著左上方說:

  「你看你看。」

  一家茶室的屋檐下,掛了一塊木製招牌,上面寫著『Tea Room→』。箭頭指向店內深處。

  「你不感到好奇嗎?」

  「真的很好奇。」

  「我們去看看。」

  我們走到店門口向裡面張望,發現在賣茶葉的店後方,是感覺很明亮的茶室。

  「感覺很不錯,我們等一下要不要去看看?」

  「好啊。」

  為了省錢,我們午餐吃了一個漢堡,然後去了那家店。

  店內陳列著一公克就要一千圓,我們根本買不起的茶葉,我們緊張地走了過去,走進了茶室。

  茶室內的裝潢用明亮的木紋和代表茶葉的綠色統一,感覺很清爽。

  「很像是日本茶的咖啡店。」

  她難掩內心的喜悅。

  我們跟著服務生來到餐桌旁,一看到菜單——她就陷入了沉默。

  她的眉間微微凹了下去,仔細看著菜單上的照片和文字,然後又翻回了第一頁。

  沒錯。

  雖然她平時向來主張「討厭做事拖拖拉拉,喜歡速戰速決」,但過到「在幾樣很吸引人的東西中挑選一樣」的狀況時,就會舉棋不定,而且通常是在挑選食物時,出現這種情況。

  「……高壽,你要點什麼?」

  「紅豆湯圓吧。」

  「啊!很不錯,的確很誘人……」

  「雖然我原本想選抹茶卷。」

  「沒錯!!沒錯!!抹茶卷看起來也很好吃……。從這兩個中挑選……,但是……」

  她一臉嚴肅的表情看著菜單,好像在面對獎金一千萬圓的猜謎題。

  即使我建議她:「不然你點這個」,如果不是她自己做出的決定,就無法接受。尤其在食物的問題上,她絕對不宣讓步。

  「……會附上抹茶,抹茶和抹茶卷的組合……抹茶卷……」

  「我點紅豆湯圓,我們可以分來吃。」

  聽到我這麼說,她的雙眼都發亮了。

  點完之後,我們開始閒聊。

  「我太驚訝了,沒想到你在寫小說,太厲害了。」

  她這麼說,我很擔心被旁邊的人聽到。我知道自己想太多了。

  「啊……對不起。」

  「不,沒關係,我們來聊這件事。」

  聽到我的回答,她似乎認為這樣比較好,於是問我:

  「是什麼內容?」

  「女主角……班上的女生是仿生人的故事。」

  「是喔。」

  「男主角偶然知道了這件事。」

  「是喔,是什麼類型的故事?」

  「應該算是戀愛故事。」

  「是喔。」

  這時,吧檯內像是老闆娘的阿姨叫了一聲:「優子。」

  正在店堂內的一個看起來像高中生的服務生走回吧檯。她應該是老闆娘的女兒,正在幫忙店裡的生意。

  「她叫優子。」

  愛美似乎覺得很有趣,小聲對我說。

  「太巧了。」

  「什麼太巧了?」

  「就是名——」

  說到這裡,她驚訝地住了嘴。

  我也大吃一驚。

  優子。太巧了。的確是天大的巧合。

  因為——我小說的女主角就叫『優子』。

  但是,愛美不可能知道,因為她還沒有開始看我寫的小說。

  「啊,呃……」

  她垂下雙眼,嘴唇露出微笑,但肩膀一動也不動。她看起來似乎很緊張。

  我也緊張起來。這時——

  「剛才的漢堡店,不是也有一個優子嗎?」

  「……有嗎?」

  「有啊,就是坐在對面——也就是你背後的兩個女生。」

  「………」

  「其中一個叫優子,你沒有聽到她們聊天的聲音嗎?」

  「……好像、沒聽到?」

  「反正就是這樣。」

  她用力點了點頭。

  但是,我並沒有完全接受她的解釋。

  「我想起來……之前也曾經發生過類似的情況。」

  「……什麼情況?」

  「就是長頸鹿的速寫。」

  「喔……,我真的有那樣說嗎?」

  「你說了啊。」

  「嗯。」

  她微微皺著眉頭,喝了一口水。她的表情太可愛了。

  我半開玩笑地問:

  「你該不會有預知能力?」

  正在喝水的她瞪大了眼睛,似乎聽到了意想不到的話,然後放下杯子,調皮地偏著頭問:

  「如果我有,你會怎麼辦?」

  「呃……」

  「如果我有預知能力,你會怎麼辦?」

  「…………」

  會怎麼辦呢?我忍不住想像起來。

  「……會覺得你很厲害。」

  「啊哈哈,也對。」

  她笑了起來,「如果我具有這種能力,就可以預知賭博之類的事,你不是就會變成有錢人了?」

  「錢我可以自己賺。」

  「喔,具有男子氣概。那自己的未來呢?像是能不能成為小說家?」

  「…………」

  「如果我說,我知道你的未來,你會怎麼樣?」

  她注視著我,試探我的反應。

  我的心跳加速,耳朵根部麻痹,額頭也滲出了汗水。

  「……——不,不想,我不想知道。沒問題!」

  我搖著頭回答,她噗哧一聲笑了起來。

  「不過我沒有預知能力,很可惜,我只是普通人。」

  這個話題就這樣結束了。

  一個系著黑色圍裙的姊姊開始在吧檯內刷抹茶。

  「那一定是我們的。」

  她轉頭看著我說:

  「對啊,那個姊姊好棒,不知道她有沒有學過茶道,刷抹茶的樣子很有架勢。」

  那個姊姊轉動茶筅的手勢很專業,她的五官也具有京都特有的毅然風情。京都這個地方,到處都可以感受到京都的特色。

  不一會兒,餐點就送了上來。

  「哇,看起來真好吃。」

  「啊啊。」

  我拿起碗,喝了一口紅豆湯圓湯。

  熱騰騰的飽滿紅豆滑入口中。嗯,真好吃。

  坐在對面的她正用叉子舀起抹茶卷放進嘴裡。

  一放進嘴裡,她立刻瞪大了眼睛。抹茶卷似乎很好吃。

  「嗯。」

  她握著的拳頭和兩隻腳微微抖動著。感覺真的很好吃。

  「我選對了!抹茶卷,我選對了!」

  她興奮地扭著身體說道。雖然有點在意周圍人的眼光,但她太可愛了。

  「有這麼好吃嗎?」

  她一臉燦爛的表情看著我。自從上次吃披薩之後,好像就沒有看過她這種表情。

  「奶霜、裡面的奶霜超讚的。」

  說完,她喝了一口抹茶。

  「……啊。」

  她發出好像在冬天泡溫泉般的聲音。

  「可以給我嘗一口嗎?」

  我遞上紅豆湯圓問。

  「嗯。」

  我們交換後,我吃了一口抹茶卷。

  喔喔,奶霜真的很好吃,有一種高級的香氣,也很紮實。

  「好吃。」

  「是不是?」

  她吃著紅豆湯圓。——雖然她什麼都沒說,但我從她的表情中知道了她的想法。因為我也有同感。

  「抹茶卷是正確的選擇。」

  「但紅豆湯圓也很好吃。」

  我吃著第二口,看著老闆娘正在吧檯內洗碗盤。

  我突然想到,昨天經過這裡時,我並沒有發現那塊招牌。即使看到了招牌,我一個人也不會走進來。因為愛美發現了,而且她和我在一起,所以我才會走進這家茶室。

  我不經意地想著這些事。

  她坐在我的對面,一臉幸福地吃著抹茶卷。

  我忍不住想,為了能夠看到她這種表情,我想要帶她去很多地方,讓她吃很多好吃的東西。

  走出拱頂商店街,發現暮色已經籠罩了天空。

  我們一起聊天、閒逛,已經共度了五個小時的漫長時間。

  「時間過得好快啊。」

  「嗯。」

  這是經常出現在我們之間的對話。

  「你可以去那裡的伏見桃山站搭車……」

  「我去丹波橋搭車,而且快車不停啊。」

  「是喔。」

  「嗯。」

  我們手上拿著一百圓商店的塑膠袋,裡面是書架,但並沒有買置物架。這是我和她溝通之後達成的協議。

  「打工加油囉。」

  「好。」

  我六點之後要去便當店打工。昨天去面試,今天就開始上班了。我之所以挑選便當店,是因為可以省下飯錢。

  「可以看到你的公寓。」

  她不經意地說道。

  「我途你去車站。」

  「你不把東西先放回家嗎?」

  「才這麼一點東西沒關係。」

  暮色籠罩的路上沒什麼行人,我們看到有人走進澡堂,說著:「真的有在營業」,或是經過別人家門口時說:「今天他們家晚餐要吃油炸食物。」

  「嗯~嗯。」

  她伸了一個懶腰。

  她的脊椎線條優美地彎曲著,纖細的手臂伸向天空。她的皮膚白皙剔透,挺起的胸部形成了我平時沒有注意到的飽滿曲線。

  我移開了視線。

  我對她的感情就像中學生般純潔,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所以我對自己產生這樣的感覺心生抵抗。

  因為這種想法的關係,和她交往至今,不要說接吻,甚至沒有和她牽過手。

  我知道這樣不行。當年的初戀會自然消失,最大的原因也是在此。

  「愛美,你回家之後要做什麼?」

  「讀書吧。」

  我想要珍惜對方,不想玷污對方的心情,很容易讓對方誤會,或是心生不安。

  害怕被對方討厭的膽怯讓我不敢前進,轉眼之間,就陷入了僵局。

  我知道。

  雖然知道,但所有的一切都是第一次,想到一切無法重來,就無法貿然採取行動。

  ——但是——

  牽手應該沒問題吧。

  如今,我終於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下次我來你家煮飯給你吃。」

  至今為止的交往中,她對我展現了連遲鈍如我,也能夠感受到的好意,帶給我勇氣和自信。

  前方沒有人影。

  「我說啊,」我儘可能若無其事地開口,「我們……牽手好嗎?」

  我還是結巴了一下。

  她露出驚訝的表情看著我,隨即露出害羞的微笑「嗯」了一聲。

  我鬆了一口氣,動作生硬地伸出手……用手掌握住了她的手指。

  她的手小巧、纖細,很光滑,沒想到很冰冷。

  和男人的手完全不一樣。

  胸口撲通撲通,我知道自己心跳加速。

  太棒了。我忍不住想。不是因為我做到了和其他情侶相同的事,而是能夠藉由手的接觸,確認我們接受了彼此,這種真切的感覺讓我感到幸福。

  幸福得輕飄飄、暖洋洋的我發現身旁出現了不穩定的空氣,轉頭看向她。

  淚水從她的眼眶滑落。

  她自己也露出了驚訝的表情,露出了苦笑,閉上眼睛,低下了頭。

  「不是啦。」

  「我知道。」

  因為你是愛哭鬼。

  「我知道,你是喜極而泣,對嗎?」

  「對。」

  ……啊,慘了。

  看著你哭泣的樣子,我的心又變得更神聖、純潔了。

  我們就這樣走到了丹波橋站的剪票口。

  「那你打工加油囉。」

  「好。」

  「下次我煮飯給你吃。」

  「我很期待。」

  她頻頻回頭,走向通往月台的階梯。

  我放下舉起的手,帶著餘韻走回了公寓。

  回到公寓,看到了她整理的成果。

  疊得整齊的書本,和折好後堆在房間角落的紙箱,呈現出和我不同的整理方式。我感受到曲終人散的獨特寂寞。

  我對和她相處一天感到滿足的同時,帶著純潔的心,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6

  畫完速寫,我像往常一樣前往約會的地點——三條車站那三根扭來扭去的柱子。

  她像往常一樣,比我更早到,站在那裡等我。

  「你來得真早。」

  「還好啦。」

  我們輕鬆交談著。剛交往的時候,她一定會說「只是剛好早到而已」。

  「是你來得太晚了。」

  「我提早五分鐘到了啊。」

  「還好啦。」

  「你只是想說『還好啦』這句話吧。」

  她噗哧一聲笑了起來,頭髮也跟著搖晃起來。我發現她的頭髮比平時更有光澤,整體感覺很有型。身為她的男朋友,當然要稱讚一下。

  「你的頭髮真漂亮。」

  「喔,我去了髮廊。」

  「剪頭髮了嗎?」

  她的頭髮長度並沒有太大的變化。

  「嗯,剪了啊,但可能你看不太出來。」

  即使我重新打量,仍然看不出變化。可能女生覺得不一樣吧。但我還不至於愚蠢到會說:「那去髮廊根本沒意義」這種話。

  「因為我想改變一下心情。」

  「發生什麼事了嗎?」

  「嗯,只是想去修一下,你不去剪頭髮嗎?不覺得頭髮太長嗎?」

  「啊?喔喔……」

  我抓了抓瀏海。雖然從客觀上來說,還不至於太長,但的確一個多月前就該剪了。

  「原來你看得出來。」

  「嗯,大致瞭解啦。」

  不愧是美發專業的學生。

  「我想試試,到底能夠留到多長,我想留一次長發——」

  「不行啦!很惡!」

  「很惡——」

  「留長頭髮,如果不整理,只會覺得很髒。你不太擅長整理頭髮吧?是不是覺得很麻煩?」

  「……嗯。」

  「那還是剪短髮比較好,絕對不會錯。」

  愛美最近說話很直截了當。

  「但我想省錢……」

  「那我幫你剪,我帶了剪刀。」

  她拍了拍書包。

  「我們走吧。」

  「啊?」

  她走向剪票口,我慌忙追了上去。

  當我轉頭時,和她四目相接,我們情不自禁地牽著手。雖然現在已經能夠保持平靜,但第一次牽手的隔天和第三天,我很想一直牽著她的手,為此既感到害羞,又感到高興。

  「對了,我看了小說。」

  撲通——我的心臟用力跳動。

  沒錯。我把自己的作品列印出來之後交給了她,還對她說:「我想聽聽你的感想。」

  「我的感想是——」

  「到家再說!去我家再說!」

  我鬆開她的手,慌忙從皮夾里拿出月票。

  「即使你這麼著急,電車的時間也不會改變。」

  她小聲笑了起來。

  我們面對面坐在房間內的矮桌旁。

  我一直在想這件事。

  在把稿子交給她的兩天期間,我從早到晚都在想,「不知道她看了沒有」,很想打電話給她,但又想很多,最後反而不敢打電話給她了。

  出現在我視野中的她很放鬆,讓我更害怕了。

  「我的感想是……」

  我的心跳加速。

  她打開放在一旁的皮包,從裡面拿出一個淺藍色的信封。

  「我寫在信上。」

  「喔喔。」

  她的舉動出乎我的意料,我含糊地應了一聲。

  「給你。」

  「謝謝。」

  我接過信,從信封中拿出信紙看了起來。

  高壽;

  首先,謝謝你讓我看你寫的小說。

  我很高興,你願意和我分享從來沒有

  告訴過任何人的秘密。

  我太驚訝了。

  你寫了那麼多頁,光是這一點就太厲害了。

  我可能沒辦法……。光是想像,就覺得頭昏了(笑)。

  這些事不重要,重要的是感想。

  你的小說超有趣。

  優子超可愛,雖然她的真實身分有點讓人驚訝,但也很感傷,

  她在故事中哭的場景,我也差一點哭出來。

  至於笠原,雖然明知道無可奈何,

  但很想對他說:「難道你不能再溫柔一點嗎!」

  尤其是故事的後半部分很引人入勝,

  因為有事而不得不中斷時,

  很想「趕快繼續看下去」。

  想到你寫了這個故事,就忍不住肅然起敬,

  也感到很高興,

  更激勵我也要更加努力。

  我寫得很沒有重點,就先到此結束!

  希望你以後也繼續創作很多很多的作品。

  愛美

  *我發現一個問題。

  我之前曾經聽說,

  在敘述內容時,如果連續使用「似乎~」,

  會模糊文章的重點,讓文章變得難心理解。

  我發現你的小說中也有這種情況。?

  不過,我不知道你的看法如何。」

  看完信的時候,我的手指放鬆,信紙發出輕微的聲音。

  我可以感受到她經過深思熟慮,才完成這封信。

  「…………」

  內心流過像冰雪融化的河流般的安心,春天的喜悅不斷湧現。

  看到「很想趕快繼續看下去」這一句時特別明顯。

  當我抬起頭,坐在對面的她面帶微笑,微微偏著頭,表示「這就是我的感想」。

  「超有趣的。」

  狂喜再度在內心擴散。

  「太好了……」

  我重重地吐了一口氣,靠在矮桌上。

  「我一直都很緊張,想著不知道你有沒有看,不知道你會有什麼感想,既想打電話,又不敢打電話給你。」

  我情緒激動地說道。

  「你說想繼續看下去,是哪一個部分?」

  「嗯,就是早上在公園分手的那個部分。」

  「這樣啊……原來是那個部分。」

  「早知道我應該寫在信上。」

  「不,不,我很高興能夠聽你親口說,當然,也很高興你把感想寫成這封信,我會好好珍藏,可以一次又一次回味。」

  她頓時露出深邃的眼神,笑著說:

  「太高興了。」

  她的表情很有魅力,也很讓人憐愛。

  「慘了,我想抱住你。」

  我脫口說了出來。

  「抱我也沒關係啊。」

  她用輕鬆的口吻回答。

  眼前的狀況讓我產生了這樣的心情,所以我說了聲:「好。」跪著移到她的面前……抱住了她。

  我感受著她身體的柔軟,她的皮膚滲透出溫暖。

  她不發一語,一動也不動,但可以感受到她依偎著我。

  這些感覺變成一種肉眼不可見的傾斜推動著我。加速的流動,改變了我們的空氣,漸漸一發不可收拾——

  我害怕不已,忍不住抽離了身體。

  「嗯,嗯,啊哈哈。」

  我只能笑著掩飾。

  7

  她手上的剪刀俐落地裁開了新的垃圾袋,把垃圾袋變成一張平整的塑膠布。

  她把毛巾圍在用相同的方式裁開的另一張塑膠布上,把剛才那張塑膠布圍在毛巾外,然後用貼在手臂上的三條膠帶黏好。

  「會不會太緊?」

  她用美髮師的固定台詞問我,我覺得很好笑。

  「不會。」

  「今天想剪什麼髮型?」

  「請幫我修短。」

  我們玩著遊戲,兩個人都呵呵笑了起來。

  「那我來為你剪短。」

  她用梳子梳起我事先沾濕的頭髮,用剪刀修剪著發梢。

  「你真會剪。」

  「是不是很厲害?」

  有時候去便宜的理髮店遇到手藝差的理髮師,可以明顯感受到他們動作生疏,手上的梳子也經常掉在地上,但她為我剪髮的動作不會讓我感到絲毫的不安。

  「你渾身散發出高手的光環。」

  「才沒有呢。」

  「有啦,可以感受到你很得意,散發出『我很厲害!我是高手!』的氣勢。」

  「那只是你這麼覺得而已。」

  因為沒有鏡子,所以她不時走到我的面前。我對著她扮鬼臉,她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好煩喔。」

  她輕快地滑動著梳子修剪著,頭髮啪沙啪沙地掉落在脖子和肩膀上。

  因為我不知道自己變成了什麼樣,所以閒得無聊。我這才發現對被剪頭髮的人來說,髮廊的那面鏡子有多麼重要。

  當我閉上眼睛,可以感受到她的手指和手掌觸碰著我的腦袋,感覺特別舒服。

  「我記得以前有一部電視劇,也是由女朋友為他剪頭髮。」

  「嗯。」

  「我記得是在海岸,總之,畫面很美。」

  「可惜是用垃圾袋。」

  「是啊,我們是在廉價的公寓,把垃圾袋圍在脖子上,這就是現實。」

  「本來就是這樣啊。」

  「不過,這樣也不差啊。」

  「就是蘇。」

  塑膠布上散落的頭髮越來越多。

  「我可以摸摸看嗎?」

  「嗯。」

  「喔,變得好短。」

  「太短了嗎?」

  「不,差不多啦,我讀高中時更短。」

  側面的頭髮剪得很短,摸起來很清爽。

  「以前會經有過一次。」

  「有過什麼?」

  「把垃圾袋穿在身上。那是小六的文化祭,要表演舞台劇,要演桃太郎的爺爺,結果戲服就是垃圾袋。」

  「啊?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但小學生的文化祭不是都這樣嗎?」

  「舞台劇怎麼樣?你演得成功嗎?」

  「嗯,還算成功吧。」

  「是喔,真想看你表演。」

  「當時可能太高興了,我晚上也穿著垃圾袋睡覺。」

  「喔,是不是很捨不得,不想抽離那個角色的感覺?」

  「沒錯沒錯,愛美,你也有類似的經驗嗎?」

  「有啊。」

  「……,我剛才直接叫你的名字,對嗎?」

  「沒關係啊。」

  「可以嗎?」

  「可以啊。」

  「……愛美。」

  「高壽。」

  「……雖然有點害羞,但好像沒問題。」

  「就是嘛。」

  「愛美。」

  「高壽。」

  「……你又想哭了嗎?」

  「沒有,沒有。結果呢?你不是穿著垃圾袋睡覺嗎?」

  「半夜覺得很不舒服,醒了過來。我滿身大汗,因為塑膠完全不吸汗,所以我就脫掉了。」

  「布料很重要。」

  「布料真的很重要。」

  剪完頭髮,成果無可挑剔。

  愛美為我做了晚餐。

  她做了手工蕃茄醬汁的義大利面和沙拉。

  我充滿幸福地看著綁著馬尾,系著圍裙的愛美,看得出了神。她在狹小的流理台為開水燙過的蕃茄剝皮的身影,展現了她很在意「我是女朋友」這種形式的認真態度;菜單的選擇,也表現出「不需要太費工夫,也不會太簡單,又有恰到好處的時尚」的協調感,我覺得很有她的風格。

  「好吃。」

  聽到我的感想,愛美露出了笑容。

  「太好了。」

  「你做的蕃茄醬汁很棒。原來自己用蕃茄製作的蕃茄醬汁,和現成的蕃茄醬汁有這麼大的差異。」

  「是不是很有手工製作的感覺?」

  愛美吃著自己做的義大利面,滿意地點著頭。

  「這就是所謂的女朋友做的菜吧。我第一次吃到,超開心的。」

  我連聲說著:「嗯,好吃,真的很好吃」,一口接著一口吃了起來。她停下手,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愛美,你也吃啊。」

  「啊——嗯。」

  「下次請你再做飯給我吃,我也會做給你吃。」

  「嗯。」

  她微笑著,微微吸了一口氣,眼睛濕潤起來。

  「……,你怎麼了?」

  「是花粉的關係。」

  「到底哪裡有讓你流淚的要素?」

  「我說了是花粉嘛。」

  愛美真的是愛哭鬼。

  我們並肩坐在被褥上看電視。

  起初我們看著電視不時發出笑聲,或是吐槽節目的內容,但心情慢慢平靜,話也變少了。

  漸漸地,覺得電視的聲音很吵。

  「……可以關掉嗎?」

  「嗯。」

  我關掉了電視。

  變黑的電視好像隨著呼吸安靜下來,房間內的空氣也更加平靜。

  我們接受了眼前的狀況,任憑寂靜降臨,卻絲毫沒有感到不自在,也不覺得有義務要趕快說話。我感受著她在我身邊的溫暖,因此感到滿足,沉浸在舒服自在的沉默之中。

  我們好像心電感應般共享著眼前的時光。

  當我轉過頭時,發現她也轉頭看了過來。

  我想和她接吻。我浮現這個念頭。

  我們再度心電感應。

  接著,我們真的就像星星彼此吸引般很自然地偏著頭,嘴唇慢慢靠近……吻在一

  起。

  簡單得有點泄氣的接吻舒服得令人驚訝,漣漪向全身擴散。不知道為什麼,「她就是我的真命天女」的感覺在腦袋深處比之前發出更強烈的光芒……我深受感動。

  大家都這樣嗎?接吻這麼厲害,這麼感動人心嗎?

  接完吻後,我們害羞地凝視對方。

  然後,我們再度相互吸引。

  我緊緊抱著她纖瘦的身體。

  8

  我覺得一切都會很順利。,

  我和愛美在被子中面對面地接近彼此,因為一點小事呵呵而笑,感受著彼此的體溫。

  一切都很充實,我發自內心地覺得別無所求。

  正妹當前,而且很愛我,對我展露笑容,相互撫摸的肌膚有幸福的感覺,我也帶給她相同的感受,我們彼此相愛著。

  四月底的夜晚如此舒服宜人,沒有任何不自由,所有的一切都如此充實。

  不知道過了多久。

  她窸窸卒卒地翻身趴在枕頭上,看著放在枕邊的手錶。

  「啊……」

  「……幾點了?」

  「十一點。」

  「是喔……」

  她的門禁時間快到了。

  我立刻切換了開關。現在還可以趕在門禁時間之前回家。雖然我還想繼續和愛美在一起,但如果沒有遵守門禁,就可能對日後有不良影響。

  我坐了起來。

  走吧。我轉過頭,正想這麼對愛美說——發現她把臉埋進了枕頭。

  「……你怎麼了?」,

  停頓了片刻,她搖了搖埋進枕頭的臉。

  然後,又一動也不動了。

  她在哭嗎?——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她猛然抬起了頭。

  「那就回家吧。」

  她用輕快的語氣說完後起身,看向折好、放在旁邊的衣服。

  「我送你回家。」

  「沒關係,你繼續睡吧。」

  「我送你。」

  我走過她的身後去拿衣服。

  我在換衣服時,看著愛美。我突然很真切地覺得,她只穿內衣褲的樣子很性感,雖然我說不太清楚這種感覺。

  她露出責備的眼神看著我,我不難想像自己目前的表情。

  這種感覺太美妙了。

  我鎖好房門,準備走去車站。

  從公寓來到馬路上時,我想要多觸碰她,所以牽起了她的手。不知道是否還留有餘韻,我們雙手之間的溫度比平時更熱、更親密。

  「——那你路上小心。」

  我們面對面站在幾乎沒有人的驗票口前。

  在難分難捨的氣氛中,我看著驗票口內的LED顯示器。

  「電車快來了。」

  「真的欸。」

  她注視LED顯示器的側臉晶瑩剔透,充滿了感傷。為了趕走想要挽留她的衝動,我對她說了冷笑話。

  「不在十二點前趕回家,魔法就會消失。」

  「就是啊。」

  愛美轉頭看著我,露出不舍的笑容。

  「魔法會消失。」

  然後像往常一樣頻頻回首,揮動著小手,走下通往月台的階梯。

  目送她離去後,我轉身踏上了回家的路。

  我從相反的方向,再度踏上剛才和她一起走過的路。雖然有點寂寞,但充實的餘韻宛如燈光般照亮了我,我興奮莫名,忍不住仰望夜空。

  明天開始就是黃金周,我要來查一下,是否有什麼有趣的景點。我一路想著這些事,回到了公寓。

  走過狹小的廚房,在起居室門口停了下來,打量著愛美仍然殘留在那裡、帶著餘溫的氣息。

  我發現有什麼東西掉在一百圓商店買的薄質座墊旁。

  「……?」

  那是一本小型筆記本。

  筆記本很舊,我沒見過那個封面,應該不是我的。

  是愛美的嗎?但也可能是從搬家的行李中掉出以前的筆記本,只是我忘了。

  我翻開封面,看了第一頁的內容。

  5月23日

  這一天。對他而言的最後一天。

  在寶池一起拍照。

  5月22日

  和他一起去枚方,

  見他的父母。

  5月21日

  在丹波橋的公寓,

  共度一整天。★

  5月20日

  在西內的大廈公寓聚餐。

  ……這些是什麼?

  雖然內容是用日文書寫,我卻完全看不懂文章的意思。

  我知道上面的「他」指的是我,但今天才四月二十八日,而且上面寫的內容都很陌生,我覺得自己好像在看天書。

  除此以外,我還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上面的字,都是愛美寫的。

  手機響了。

  我忍不住抖了一下。

  螢幕上顯示『公用電話』。在我所有的朋友中,只有一個人會用公用電話打給我,而且看時間,也應該是她打來的。

  我有點緊張地按下了通話鍵。

  ……雙方都陷入了短暫的沉默。我正想開口說話,電話中傳來聲音。

  『高壽。』

  「怎、怎麼了?」

  『你已經看了筆記本吧?』

  她的預期讓我感到不太對勁,我思考著哪裡不對勁。

  「我……看了。」

  我終於發現了。沒錯,她好像——事先就知道我會看筆記本。

  『你是不是看不懂那些內容?』

  「老實說……」

  『我就知道。』

  她苦笑著。

  「那是——」

  『我現在可以去你家嗎?』

  「啊……?」

  『我現在還在丹波橋車站,你離開之後,我又回到了驗票口。』

  我聽不懂。

  我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我感到不知所措,終於擠出一個問題。

  「……門禁呢?」

  我發現自己的聲音很蠢,和眼前的狀況格格不入。

  『我現在去你家。』

  她的聲音中有一種忍著悲痛的感傷,我知道自己確實在和愛美說話。

  『我會把之前隱瞞的事全都告訴你。』

  我感到慌亂。

  掛上電話後,我愣在那裡,但很快就驚覺一件事。

  從車站很快就可以走到這裡。

  我打量房間,整理凌亂的被子時思考著。

  她剛才說,有事隱瞞了我,到底是什麼事?

  我很自然地開始做心理準備,在腦海中模擬各種情況。

  愛美可能有很奇怪的怪癬?習慣?或是獨特的想法?

  我檢視了每一種可能性,在心裡一一打勾,「沒問題,我能夠接受。」

  如果她有什麼事隱瞞我,應該只有這些。沒問題,沒問題。

  我整理好房間,也調整了心態,在矮桌前坐了下來。接下來的時間變得很漫長,我有點焦急。

  門鈴響了。

  我立刻起身,走去門口開了門。

  愛美面色凝重地站在門口。

  我面帶微笑,請她進了屋。

  我們像往常一樣,面對面坐在矮桌前。

  「要不要喝點什麼?」

  愛美瞥了一眼手錶,搖了搖頭。

  「因為我的時間不多了。」

  「……門禁嗎?」

  愛美注視著我,然後垂下眼睛笑了笑。

  「那是騙你的。」

  雖然我隱約猜到可能是這樣,但聽她親口這麼說,還是很受打擊。

  「為什麼?」

  我問她,她停頓了一下。

  「我跟你說,」

  「……」

  「我接下來要說的事很脫離現實。」

  「……」

  「我相信你一定會很驚訝,但你一定會相信。」

  這番話似乎是她經過深思熟慮的台詞。

  「……。什麼事?」

  我的心臟因為不祥的預感拚命跳動。

  我有一種錯覺,好像寧靜的聲音顆粒掉落在愛美開襟衫的肩膀上。

  她開了口,似乎想要抖落那些顆粒。

  「如果我告訴你,在這個世界的旁邊,有另一個世界……你會怎麼想?」

  「…………」

  她是在說平行世界嗎?只要稍微懂一點物理的人,或是看過漫畫的人,對這種說法並不陌生,我——

  「我覺得可能存在。」

  「我就是來自那裡。」

  「啊?」

  「我是這個世界旁邊那個世界的人,我從那裡來到這個世界。」

  我的內心掀起了寧靜的風暴。

  該如何解釋她這句話?有三種可能性。

  ①愛美是一種電波。

  ②她是喜歡妄想的中二病。

  ③這是謊言,是某種驚喜。

  根據目前為止的相處經驗,③的可能性最高。因為和她在一起時,我從來沒有發現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她很聰明,很機靈,身為她的男朋友,偶爾會覺得她未免太優秀了。

  「既不是電波,也不是中二病,更不是驚喜。」

  愛美說的話直刺我的心臟,讓我驚訝不已。

  「你剛才是不是這麼想?」

  我突然覺得她平靜的表情充滿神秘感,好像什麼都知道,好像已經看到了我不會看過的事。

  「…………」

  該不會……是真的?

  不,再怎麼離譜,也不可能有另一個世界。

  「——時間差不多了。」

  她看著手錶。

  我也看了手機,顯示目前是晚上十一點五十八分。

  「半夜十二點……會發生什麼事嗎?」

  「嗯,會發生『調整』。」

  「調整……?」

  「因為我身處的世界,和這個世界的時間流動完全不同,我被那個世界的時間流動束縛,一直停留在這個世界,就會發生各種矛盾。為了避免這種情況,就需要進行『調整』。」

  「……?」

  我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大腦拒絕接受異物。

  「具體來說,在半夜十二點的瞬間,我就會從這裡消失。」

  「——」

  「喔,別擔心,我只是回到我滯留在這個世界時住的房子而已……,然後,我的日期就會改變,只是改變的方向和你的不一樣。」

  我陷入了混亂,自己的思考和感情已經麻痹,但我仍然試圖冷靜分析。

  她在我失去色彩的視野中輕輕嘆了一口氣說:

  「我知道了,你現在可能還無法完全理解。」

  她很受不了地眯起眼睛。這種調皮的表情、聲音和平時的她完全一樣,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你把手放在我的肩上。」

  「……啊?」

  「我不是說,我會消失嗎?我證明給你看。」

  「…………」

  「趕快,只剩下不到二十秒了。」

  我仍然遲疑著,她的笑容悲戚而空虛。

  「你不太想碰、現在的我嗎?」

  我把手放在她的肩上,感受著柔軟的開襟衫和肌膚的彈性。

  「……謝謝。」

  她小聲地說。

  「明天,二十九日清晨六點,我在你大學的教室等你。」

  我還來不及回答,她又接著說:

  「我接下來要說的事很重要,所以你要聽清楚。」

  她一口氣說完,停頓了一下,用低沉而又明確的聲音說:

  「你把十年前寄放在你那裡的盒子帶來,就是和漫畫一起放在紙箱裡的那個盒子。」

  我驚訝地想要發問時,我的手掌——垂了下來。

  她消失了。

  我可以看到眼前的整片牆壁。

  因為原本擋在那片牆壁前的人消失了。

  「…………」

  我注視著懸在空中的手,然後緩緩地橫向掃動著,但那裡沒有任何東西,只有我的手來回移動。

  我認真地懷疑自己在做夢。遇到這種不好的夢境,只要希望自己醒來,就真的可以醒過來。

  ……但我沒有醒來。

  我終於放棄,不知所措。不一會兒,確認了時間,發現距離凌晨十二點已經過了兩分鐘。

  9

  今天難得有朝霧。

  黃金周第一天的早晨,空無一人的大學校園內籠罩在一片霧茫茫之中。

  走在通往漫畫系系館的柏油路坡道上,我覺得眼前的一切好像遊戲。

  來這裡之前,我一晚沒睡。

  確認愛美從我眼前消失後,我雖然記得她說的每一句話,卻感到越來越不真實,覺得承受了這些衝擊的自己好像事不關己。我終於知道,人只有對現實的問題才會產生煩惱,卻無法在這種脫離現實的事上聚焦,所以也無法產生煩惱。

  我將飽含水蒸氣的空氣吸入了肺部。

  那個盒子放在掛在肩上的背包里。

  走進系館大樓的玻璃門,沒有照明的館內昏暗,瀰漫著帶著水泥冰涼濕氣的寂靜。

  走上前方的樓梯,教室的黑色金屬門就在眼前。

  我慢慢轉動門把——把門向內推開。

  昏暗的教室內,只有微微的光。

  陽光穿越朝霧,灑向教室側面的窗戶,為教室內排列的課桌表面抹上一層朦朧的白色。眼前的景象讓我想起黎明時分的海邊。

  愛美坐在我的座位上,注視著貼在牆上的速寫。

  她緩緩地……轉過頭。

  她露出了笑容,將頭髮輕輕向後一撥。她的頭髮長度讓我感到不太對勁。

  她的頭髮變得好長。

  我掩飾著手足無措,走向愛美。

  她抬頭看著我,我站在她的面前,期待她揭曉謎底。希望她問我:「你是不是嚇到了?」然後噗哧一聲笑出來,告訴我說,那是變魔術,並告訴我魔術的機關。我渾身無力地說:「也太扯了吧?」於是,她告訴我費盡心思做這些事的甜蜜理由……

  「你是不是嚇到了?」

  愛美問我。她的語氣和昨晚見面時一樣平靜,我立刻知道,此刻是昨晚的延續。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說:

  「……頭髮。」

  「嗯,是不是很長?」

  「……假髮嗎?」

  「是真的。」

  這就奇怪了。

  因為愛美目前的頭髮一直到腰的下方,比昨天足足長了二十公分。一天之內,怎麼可能長這麼長……?

  「不是一夜之內長出來的,而是我還沒有剪。」

  「——啊?」

  「為了讓你相信我接下來說的話,我也動了腦筋。」

  愛美指著貼在牆上的作品說:

  「首先是那個。」

  那裡貼著長頸鹿的速寫。

  「你之前不是很在意,我好像事先知道你的作品會被貼出來,然後當時我不是顧左右而言他,沒有正面回答嗎?當時我假裝忘了自己曾經說過這樣的話。」

  我將視線從愛美身上移開,注視著自己的速寫。

  「對不起,其實我並沒有忘記,我現在安排了當時要說那句話。」

  她說的話很奇怪。

  「……不是更早之前安排好?」

  「不是。」

  她說話的語氣讓人發笑。

  我想起那本記事本上奇怪的寫法。

  五月二十三日寫在第一行,第二行和第三行的日期都倒著寫,然後在我們第一次遇見的四月十三日結束。

  上面寫著『最後一天』。

  「我並沒有預知能力,只不過……和你的時間流動方向不一樣。」

  速寫的畫紙被陰影模糊地分開。朝陽升起,更多陽光灑進了窗戶。

  「所以我知道。雖然我剛才第一次看到你的速寫會被貼在這裡,但你已經度過的四月十四日,對你來說已經是過去,對我而言是未來,是今天十五日之後的未來。——我的頭髮也是。」

  愛美站了起來,面對著我,撩起了她的頭髮。

  「我明天要去剪頭髮,明天要去髮廊,然後在三條車站的那三根扭來扭去的柱子前和你見面…….但是,對你來說,已經是昨天發生過的事,對嗎?」

  愛美撩起的頭髮、她圓潤的臉頰宛如滿月般被光的領域照亮。

  同時被照亮的我,腦海中漸漸浮現幾個畫面。

  她為什麼知道我的速寫會被貼出來?日期倒著寫的筆記本。她的頭髮比昨天長。平行世界的人。時間向不同的方向流逝。

  「……不,不。」

  我努力抵抗。

  我拒絕深入思考,因為我覺得那是很不愉快的事。

  「……你把那個盒子帶來了,對嗎?」

  愛美嚴肅地進行該做的事。

  對,還有盒子這件事。

  「你怎麼知道盒子的事?我根本沒有告訴過你。」

  「你應該可

  以猜到了。」

  她的眼神很平靜,似乎已經瞭解了一切。

  「十年前把盒子交給你的人看起來幾歲?」

  「………我不知道,因為我當時還是小孩子,而且也不記得了。」

  「為了不讓你看清長相,還特地戴了墨鏡。」

  「…………」

  「那個人剛好三十歲。」

  愛美露出淡淡的微笑。

  「那是十年後的我。」

  「…………」

  「你身處的世界和我生活的世界時間的進行方向相反,我的明天是你的昨天,我的十年後,就是你的十年前。」

  難怪。

  「你十歲時見到了未來的我。」

  外面傳來山鳥的啼叫聲。

  我站在原地,看著愛美的臉,同時從記憶深處回想起那天一起吃章魚燒的阿姨,回想起隔著她的墨鏡隱約看到的臉。

  ……好像、是她。

  我無法斷定,愛美把放在桌上的皮包拉到自己面前,從裡面——拿出一把小鑰匙。

  「來吧,我們完成和未來的我之間的約定,把盒子打開吧。」

  「…………」

  她看著我的手,露出為難的笑容。

  我也隨著她的視線看向自己的手……我的手用力抓著書包,拿到了背後,好像在防衛。

  左側突然有一道亮光。

  朝陽已經從後山探出頭,照射出大量淡淡的光束,趕走了教室內所有角落的昏暗。

  「高壽。」

  「…………」

  我並沒有任何想法,老實說,我太驚訝了,根本無法思考。

  但是,我的手還是無法動彈。

  「為什麼呢?」

  我臉上的笑容應該很僵硬。

  「這是對我們的歷史必要的事。」

  她在光中說道。

  這句話太出乎意料,我鬆開了僵硬的手。

  「……歷史?」

  「打開之後,我會告訴你。」

  我打開書包,拿出了盒子。

  陽光照亮了暗銅色的盒子,粗糙的樹脂表面似乎和當時拿到時沒有太大的不同。

  「那我打開囉。」

  愛美站在我的身旁。我看著盒子的鑰匙孔,她把鑰匙插了進去,轉動了一下。

  喀答。盒子發出輕微乾澀的聲音。

  我和愛美眼神交會,然後,我注視著盒子,感到呼吸困難。

  當我把指腹放在盒蓋上時,耳朵深處也可以感受到心臟的跳動。

  斜斜地抬起輕巧的盒蓋時,封閉了十年的空氣宛如嘆息般泄了出來。我直接打開了盒蓋。

  放在盒子裡面的——

  「…………」

  竟然是我的照片。

  那是現在的我。

  不是十年前,而是現在二十歲的我。

  愛美——現在的愛美站在我身旁。

  兩個人臉上都展露著彷佛冬天陽光般的笑容。

  拍攝地點是在寶池的那個涼亭,上面的日期是……『2010 05 23』。

  是差不多一個月後。

  「是不是顧到了每一個細節?」

  照片中的我特地展示了我目前使用的手機,可以簡單證明十年前並沒有這種機種。

  「雖然我當時說,iPhone更加一目了然。」

  她說這句話的時間是……

  「對我來說,這張照片是在二十四天前拍攝的,對你來說,是二十四天之後。」

  ……雖然已經不感到刺眼,但我仍然眯起了眼睛。

  我和愛美出現在照片上,我卻完全沒有拍這張照片的記憶。

  如此遠離日常的現實………

  我只能相信。

  10

  「沒錯。」愛美說,「地震的時候,是我救了你。」

  「在十五年前。」

  「在十五年後。」

  我們走在離系館不遠的後山上,因為漸漸有人來到系館,人聲越來越嘈雜,我們很自然地離開了。

  樹枝上掛了很多學生雕刻的五彩鳥籠,還有人搭了好像在無人島上生活的簡陋睡床。後方有蓄水槽,我曾經和林他們一起爬到蓄水槽上面。

  「所以,對你來說是未來……」

  「嗯,我只知道自己會這麼做。」

  雖然對我來說,是遙遠的以前所發生的事。

  「這些事,是三十歲的你告訴我的。」

  「三十歲……」

  「沒錯,是三十歲的你,在我十歲的時候告訴我的。」

  ……我手足無措,腦袋都打結了。

  愛美興致勃勃地看著鳥籠,向我娓娓道來。

  「五歲的時候……。你會經救我一命。」

  我瞪大了眼睛,愛美對我露出微笑,似乎在對我說,真的是這樣。

  我想起她之前會經說:「我五歲的時候也差一點死掉。」

  「所以……」

  「沒錯,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還來不及說話,我們已經來到蓄水槽前。外觀就像是巨大的生鏽鐵罐,旁邊有一道金屬樓梯。

  「要不要上去看看?」

  「上面可以看到什麼?」

  「視野比這裡稍微好一點。」

  「那我們上去吧。」

  我們攀上了蓄水槽。

  眼前的景象盡收眼底。

  小山連綿起伏,宛如一片綠色海洋。農田、房舍和拉著網的操場出現在山和山的縫隙之間。如果是兩個星期前,應該可以看到櫻花,但如今被一片新綠淹沒。

  「視野是不是稍微好一點?」

  「好很多啊。」

  「那就太好了。」

  愛美俯視著腳下的小山,繼續說著剛才還沒說完的事。

  「……五歲的時候,我第一次來到這裡。跟著我爸媽一起來的,對我們來說,就像是出國旅行,去稍微遠一點的地方。因為我們一家三口的周期剛好相同,所以就想來這裡看看。如果沒有發生任何事,應該就不會再有下一次,就好像出國旅行時,不可能一直都去同一個國家。」

  的確是這樣。

  「在準備回去的那一天,剛好遇到很大的廟會,結果有一個攤位爆炸了。爆炸的威力很驚人,我剛好在那裡,而且很危險,但在爆炸即將發生時,有人拉了我的手,我也因此得救了。當時,就是你拉了我的手。」

  我轉過頭,發現她仍然看著風景。

  「雖然當時你拚命對著我說話,但我幾乎都不記得了,因為我的腦筋一片空白。」

  「……這也難怪,因為發生那種狀況,難免會嚇到。」

  「不,不是你想的這樣。」

  愛美緩緩地轉過頭,凝視著我。

  「我對你一見鍾情。」

  隱約傳來叔山電鐵的電車經過下方鐵軌的聲音。

  「……對我嗎?」

  我嘴角露出靦腆的笑容。

  「五歲的我看到你,立刻覺得『就是這個人』。雖然我也搞不清楚原因,只是很震驚,全身感受到這一點。」

  這句話似會相識。

  「和你一樣。」

  她注視我的黑色眼眸濕潤起來。

  這時,一陣清澈的衝擊貫穿我的身體深處。

  內心變得透明,一切頓時瞭然於心。

  為什麼當初見到她時,有一種直覺訴諸我的全身?為什麼我情不自禁地被她吸引?為什麼我們現在像這樣在一起?

  雖然無法用言語解釋,但我完全瞭解了。

  「你救了我。」

  「你也救了我。」

  她繼續說道:

  「因為會經有這樣的過去,所以我們現在才能像這樣相見。在逆向行進的時間邊緣相互救了對方一命,因為有不知道是誰先誰後的因果……因為這樣特別的緣分,所以當我們都二十歲的現在,才能像這樣在一起。」

  我們的過去、現在和未來深深地結合在一起。這樣的我們——

  「是命運的安排。」

  「是啊。」

  她笑了起來,好像很高興從我口中聽到這句話。

  我改變了坐著的姿勢,因為整件事太巨大,我有種很不踏實的感覺。

  眼前的愛美比之前更加無可取代,也比之前更加特別。

  在情人眼中,都會覺得對方很特別,但在其他人眼中,完全沒有任何特別。

  然而,我們真的可以說很特別。

  風從下方的樹林吹了上來,雖然是

  早晨,但冷風吹來的感覺不像是春天。

  「會不會冷?」

  我問她。

  「有一點。」

  「……要不要過來這裡?」

  「……嗯。」

  我們相互依偎。愛美把頭放在我的肩上,身體也倚靠著我,似乎願意把一切都交給我。我伸手摟住了她的腰,感受著她柔軟的身體,和願意委身於我的喜悅。

  雖然有很多難以置信的事,但有這麼特別的人,我們因為如此特別的命運結合在一起——不是很幸福嗎?

  「……所以,只有現在。」

  愛美略帶遲疑地說。

  「什麼?」

  「只有現在,我們是相同的年紀。」

  冷風吹過,幾乎撕裂我的耳朵。

  「……,什麼意思?」

  「我……我們世界的人,只能每隔五年來這個世界一次。每五年一次,只能停留四十天。」

  不知道是否因為濕度的關係,她吐出的氣也變成了白色。

  「下次見面,就是五年後,我們分別是十五歲和二十五歲,相差十歲。再下一次就是十歲和三十歲……。你過去已經看到了。」

  我覺得身體好像變成了石灰般的白色固體。

  我只能凝視愛美的眼睛,只能從她濕潤雙眼深處的痛苦和顫動中擷取真相。

  「所以,」愛美說,她美麗的聲音比之前更加迷人,宛如呼吸般的呢喃,「我們像這樣相處的時間很寶貴,我們都是二十歲,成為情侶的五月二十三日到四月十三日的期間……是無可取代的寶貴時光。」

  我緊緊摟住愛美。

  如果不這麼做,我整個人都會結冰。

  「別擔心,」愛美小聲呢喃,「不必擔心。」

  她的聲音柔軟而溫暖。

  「對不起。」

  「……。不需要道歉啊。」

  我故作鎮定地說,聽到她這麼安慰,我也要發揮志氣。

  「是嗎?」

  我看著淺色的天空。

  我感覺到她動了,手掌撫摸著我的頭髮。

  「這是我剪的吧。」

  她撫摸著我側面剪得很整齊的發梢。

  「……對你來說,是明天才會發生的事。」

  「沒錯,我明天會去為你剪頭髮。」

  愛美的眼神平靜,我把臉輕輕湊了過去。她也立刻回應,我們的距離拉近——然後就接了吻。

  這樣的接吻似乎在彌補什麼。於是我知道,原來世界上也有這樣的接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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