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聖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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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錄入: WORDS

  1

  打掃完附近的指定垃圾集中處回來時,兩名婦人正站在我租來做為事務所兼住家的老房子前交談。一位是斜對面「柳藥局」的老闆娘,另一位年紀與柳太太相仿,偶爾會在藥局看到她。

  「杉村先生,早安。」

  「辛苦你值日打掃了。」

  三十八歲的我是個不折不扣的「大叔」,但在大叔我的眼中也是「大嬸」的兩人,朝氣十足地向我寒暄。

  「早安。」

  「這位是盛田女士。」柳太太介紹她的朋友。「跟杉村先生一樣,都是竹中家的房客。」

  「我住在『竹中粉彩大樓』。」

  柳太太系著圍裙,盛田女士則是穿薄大衣配貼身長褲,肩上搭著皮包,也許正要去上班,

  「竹中粉彩大樓」是房仲商一開始推薦我的單身人士公寓,因此盛田女士應該是單身。

  「不好意思, 一早就來吵你。」

  現下是十一月十六日星期二,早上剛過六點半。

  「要是白天過來,擔心會打擾到你工作。你現在有空嗎?」

  「有空,請說。」

  「其實是有點事想拜託你。」

  這幢租來的房子,(在房東寬大的同意下),我將一樓改建成事務所,可直接穿鞋進入,但畢竟是屋齡四十年的木造雙層建築,外觀完全是普通的民宅。透過玄關拉門窺見屋內,盛田女士浮現訝異的神情。

  另一方面,柳太太一副熟門熟路的樣子。改建完畢,剛搬進來時,二樓的和室跳蚤成災,承蒙柳藥局和柳太太的諸多關照。

  柳太太迅速走進事務所的會客區,打開牆邊的小型天然氣暖風扇,開口道:

  「杉村先生,不必麻煩,我向『侘助』訂了咖啡和早餐。」

  迅速周到。托她的福,似乎能省下一次早餐錢。好了,她到底要拜託我什麼事?

  尾上町位於東京都北區的東北部,隅田川上游就在附近,自從在此落腳,開始現在的工作後,我擁有兩種名片。

  一種印的是「調查員 杉村三郎」,另一種是「杉村偵探事務所 杉村三郎」,手機和電子信箱都一樣,但後者還附上事務所的地址和電話,我稱為「事務所名片」。

  「調查員」的名片,是承包「蠣設辦公室」業務時使用。「蠣殼辦公室」是一家調查公司,這個管道為我帶來獨立創業的契機。事務所的名片,主要用在自行承接的案子上,我在今年一月十五日開業,勉強撐過十個月。目前送出名片的機會,調查員的名片占壓倒性多數。如果沒有「蠣殼辦公室」這條救命索,我恐怕連這幢老房子的租金都付不出來。

  我生長在山梨縣的山間小鎭,上大學時來到東京。畢業後進入童書出版社工作,與擔任編輯時認識的女性結婚,轉職到她父親領導的「今多財團」巨大企業集團。我和妻子生有一個女兒,但結婚十一年後離了婚,恢復單身,也辭去在今多財團的職務。

  兒時夢想的未來,早就不復記憶,結婚、離婚姑且不論,在三十八歲成為私家偵探,根本完全超乎想像。對於一個生長在山中果園的孩子來說,私家偵探這個職業,跟太空人一樣毫不現實。

  私家偵探這一行,往後能堅持多久,仍是個未知數。總之,目前唯一能確定的,是協助我擊退跳蚤大軍的大恩人柳太太,即將成為杉村偵探事務所的第一號委託人――我懷才不遇的事務所名片,終於獲得登場的機會。

  「看到鬼?」

  「沒錯。」

  算是這一類的事,對吧?柳太太向盛田女士點點頭,尋求同意。

  「嗯。抱歉, 一大早就講這種奇怪的事。」

  「哪裡奇怪?除了看到鬼之外,還能怎麼解釋?」

  杉村先生,你說是不是?柳太太轉向我。

  「死掉的人還活著,四處亂晃,不就是鬼嗎?」

  「呃,不一定吧。」

  (應該)死掉的人(其實)還活著,那就不是鬼了。若是死人復生,不是超自然現象,便是吹牛皮。

  「我只看過一次。」盛田女士扭捏起來。「所以,不能說那鬼四處亂晃……」

  「不過,你清清楚楚看到臉了吧?」

  「是啊……」

  這時,咖啡和早餐送達。

  「早安,讓各位久等了。

  「老闆,好慢喔。」

  「抱歉,打工人員臨時打電話請假, 一時忙不過來。」

  「侘助」也在尾上町,位於嶄新公寓的一樓,是一家擁有紅色遮陽篷,十分搶眼的咖啡廳。老闆水田大造在我任職「今多財團」時,在同一棟大樓經營名為「睡蓮」的咖啡廳,我是常客之一。

  決定辭職後,我去向老闆道別,他卻提及「睡蓮」的租約也快到期。

  ――一直待在同一個地方滿膩的,不如換個新環境。搬去杉村先生附近好了。你會想念我的熱三明治吧?

  我以為這只是玩笑話,沒想到通知老闆我落腳此地,開設事務所後,他居然眞的說要到附近開店,接著找好地點、簽約裝潢,在五月初迎來「侘助」的開幕。

  老闆沖的咖啡和紅茶都極為芳醇,輕食十分美味,尤其是熱三明治,是人間極品。不過,和光靠上班族午餐錢就能支撐的「睡蓮」不一樣,這一帶是住宅區,不管離最近的車站,或快速道路的環狀七號線皆有段距離,我忍不住(瞥開自身的處境)擔心起他的生意。然而,老闆順利虜獲客人的胃,還雇用「睡蓮」時代沒有的打工人員。

  「咦,早餐怎麼只有兩份?」

  「不是兩份嗎?」

  「我點的是三份啊。老闆,今天早上眞有這麼忙,忙到你都昏頭了嗎?

  「打工的臨時請假嘛。」

  他與成為常客的柳太太的對話,甚至有種老相熟的味道。

  「眞沒辦法,那我去幫你一下吧。」

  「柳太太,你不用顧店嗎?」

  「我們九點才開門。」

  柳太太速速決定,催著老闆離開事務所。

  「杉村先生,詳情你就問盛田女士吧。我會再回來,拜託你了。」

  老闆瞥向我,使了個眼色。從「睡蓮」時代開始,不管在好或壞的意義上,他都是個順風耳、情報通,也喜歡湊熱鬧,應該很好奇是什麼事吧。

  玄關拉門順暢地關上,我對盛田女士說:「來吃早餐吧。」

  今天的早餐是起司吐司搭配馬鈴薯沙拉。

  「不好意思……」

  盛田女士縮了縮脖子,為我從保溫瓶里倒出咖啡。

  「其實沒什麼詳情,眞的只有剛才說的那樣而已。」

  「竹中粉彩公寓」是精緻的雙層公寓,一、二樓各有三戶,盛田女士住的是二樓的二○二室,正下方是一0二室。

  「那裡本來住著一個叫三雲勝枝的老奶奶,不過今年春天,約莫是三月中旬,她去世了。」

  一0二室暫時成為空房,現已住進新房客。然而,上周四盛田女士外出時,看到長得和三雲勝枝一模一樣的老婦人,坐在輪椅上,和推輪椅的年輕小姐有說有笑。

  「當時要是直接走上前,跟她打聲招呼就好了。」

  盛田女士似乎嚇一跳。

  「長得非常像,但肯定是認錯人。因為三雲奶奶早就過世。」

  然而,盛田女士卻忘不了此事。跟三雲勝枝如出一轍的老婦人,那副笑容令她耿耿於懷。

  「所以,我昨天下班繞去柳藥局,和柳太太提了一下。她認為實在古怪,一定要找杉村先生談談。」

  ――畢竟他是私家偵探。

  我是這個町的新人。尾上町很大,人口密度也高,大部分的居民我都還不認識。我只掛上「杉村」的住家門牌,並未掛出「杉村偵探事務所」的招牌。

  「抬出私家偵探,馬上就獲得你的信任嗎?

  盛田女士微微一笑:

  「柳太太說,杉村先生是正派人士,以前在大企業上班……而且,你是町內會的治安幹部吧?我在傳閱板上看到你的名字。」

  原來這個身分更值得信賴嗎?

  「那是房東帶我去向町內會會長打招呼時,順勢答應下來的。」

  尾上町的町內會長是一名退休教師,在家裡開設補習班,他是個身材壯碩懾人,態度也十分強勢的紳士。

  ――你這個年紀的人都不願意擔任幹部呢。單身又是自營業,你時間上應該比較有彈性吧?

  我的職務就這麼決定。

  「不過,這點小事用不著麻煩偵探吧?」

  「哪裡的話。」

  收拾餐具後,我取

  出便條本和原子筆。

  「我稍微筆記一下。不好意思,盛田女士的芳名是?」

  「啊,我叫盛田賴子。」

  「冒昧請教芳齡是……?呃,目前是以盛田女士的感覺為基準,也就是說……」

  「我是昭和二十八年五月生的。」

  西元一九五三年出生。現在是二0一0年十一月,等於是五十七歲。

  「在你眼中,三雲勝枝這名婦人,也是個『老奶奶』?」

  盛田女士的雙眸一亮,「以我的感覺為基準,就是這個意思嗎?」

  「是的。」

  「這倒也是,從外表來判斷年齡都是如此。唔……」她思索片刻,「我沒問過三雲奶奶的年紀,不過在我看來,和我母親差不多。我母親出生於昭和五年,若還在世,就是八十歲。感覺是這個年紀。」

  完全是長輩、老奶奶。

  「三雲奶奶雖然瘦小,並不是弱不禁風,不用拐杖也能照常行走。啊,所以,我才會認為只是容貌相似。」

  「上周四你看到的婦人坐輪椅,對吧?」

  「對……可是……很難講,到了那種年紀,一點小意外就容易骨折。」

  盛田女士說著,仍頗為遲疑。

  「好的。那麼,雖然有些直接,我們先設想可能的情況吧。三雲勝枝女士在今年三月逝世,有沒有可能是你誤會?」

  「不可能。」盛田女士立即回答。「管理員明確地告訴我,三雲奶奶過世了,還問我有沒有借三雲奶奶什麼東西。因為房東要清空她的住處。」

  實際上,幾天後一0二室就成為空屋。

  「『竹中粉彩公寓』是巡迴式管理吧?」

  「對,你怎麼知道?」

  「租下這裡之前,房仲商向我介紹過。」

  「哦,那你不妨問問管理員,他應該知道狀況。」

  我筆記下來。

  「你和三雲女士很要好嗎?」

  「要好……」盛田女士尋思起來。「唔,算得上要好嗎?『粉彩公寓』住的都是單身人士,鄰居之間不太會打交道。在房客中,嗯……算是要好的吧。」

  兩人在公寓前或超市偶遇,會聊上幾句。有時盛田女士出門上班,「三雲奶奶會說今天要去看牙醫,配合我出門的時間,一起走去車站。」

  盛田女士不曾踏進對方的住處,也不曾邀請對方到家裡。

  「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三雲奶奶搬來時,向我打過招呼。」

  ――我是剛搬進你樓下的房客。我這把老骨頭,應該不會吵吵鬧鬧,若是打擾到你,還請多多包涵。

  「禮數眞周到。」

  「嗯,她給人的印象真的不錯。」盛田女士微笑。「由於我父母都不在了,一想到那麼瘦弱的老奶奶獨自住在樓下,不禁有些心痛。雖然是多管閒事,不過,當時我想著要隨時替她多多留意才行。」

  這話從相貌渾圓善良的盛田女士口中說出來,恰如其分。

  「話是這麼說,但我平日上班不在家,假日也經常出門辦事,根本沒辦法替她留意什麼。」

  「盛田女士是做哪一行?」

  「我在印刷公司上班。事務所員工很少,所以經常加班。」

  「眞辛苦。」

  「總比失業好。」

  說到這裡,她的語氣突然變得凝重。

  「只差幾年就退休了。往後的事,光是想到眼前就一片漆黑,我都要自己別去想。」

  我頓時沉默,她害臊地笑。

  「不好意思,我的事不重要。」她又接著說:「我剛才形容為『瘦弱的老奶奶』,

  不過三雲奶奶感覺並沒有嚴重的宿疾。因此,那時我問管理員,三雲奶奶看起來明明十分健康,怎麼會去世?管理員表示,他也不清楚。」!這麼一聽,確實有些啟人疑竇。

  「我會仔細詢問管理員。三雲女士有家人嗎?」

  「依我所知,她從未提起家人,也沒有看似家人的人來訪。」

  「你在『粉彩公寓』住了很久嗎?」

  「十一年,我沒別的地方可去。」她輕輕一笑,「三雲奶奶住的時間較短,約莫一年半。明明這裡能長久住下去。靠年金生活的老人家,我們房東似乎都不收禮金和續約金(注)。」

  (註:在日本,租屋時房客會給房東一筆禮金,全額約為一至二個月的房租,不會退還。續約金則是在續約時支付給房東的謝酬,性質與禮金相近。禮金和續約金皆無法律根據,完全只是慣例作法。)

  這是我第一次聽說。「粉彩公寓」和我這幢老房子的屋主竹中家,是當地的大地主,尾上町四成的土地屬於竹中家,即使對老人家破例慷慨,也絲毫不影響他們的收入。

  「三雲奶奶很感謝房東。」

  盛田女士在面前合掌。實際上,當時三雲勝枝或許也是相同的反應。

  「我一樣是獨身女子,父母逝世後,老家賣掉,要租房子時,遇到許多困難。幸好碰上竹中先生這麼有良心的房東。」

  「你本來住在哪裡?」

  「赤羽市內。父親在我四十歲、母親在我四十五歲時過世。雖然想一直住在原本的家……但弟弟和弟媳沒好臉色。」

  恐怕是遺產的問題吧。

  「很遺憾,這種情形頗為常見。」

  「是啊。」盛田女士應道。「光是願意公平分配遺產,我弟還算是有良心。弟媳吵得可凶了,認為長男有權利分到更多遺產。」

  她的語氣頭一次帶有酸意。

  「那麼,回到上周四吧。你在哪裡看到長得肖似三雲勝枝女士的人?」

  盛田女士眨眨眼,「對,這是最重要的地方。」

  她說是上野車站。

  「那裡是叫公園口嗎?靠近動物園和美術館的出口。」

  「是的,我知道那裡。」

  「就在那裡的驗票口外面,所以是在路邊看到的。我有事去那附近,正往車站走,發現坐輪椅的老奶奶在前方十字路口等紅綠燈。一變綠燈,她就過了馬路。」

  由於是晴朗的下午三點,容貌看得一清二楚。

  「記得她穿什麼衣服嗎?」

  「這個嘛……」她眨了眨眼。

  「啊,膝上蓋著薄毯,另外,她化了妝。」

  盛田女士十分詫異,才會仔細觀察。

  「住在『粉彩公寓』時,我從沒見過三雲奶奶化妝。可是,那天她至少畫了眉毛,還搽口紅。」

  「髮型呢?也不一樣嗎?」

  盛田女士目不轉睛地看著我。「她染了頭髮。住在『粉彩公寓』的三雲奶奶,頭髮一半是白的,坐輪椅的老奶奶頭髮卻染過,不是純黑,感覺是灰色系。」

  「這樣啊。」

  「實在令人驚訝。這麼一問,我還眞的想起來。」

  有時是眞的想起來,但也可能是編造出記憶,或與其他記憶混淆。

  「所以,跟我認識的三雲奶奶相比,那個老奶奶整體上時髦許多,似乎更有錢、有閒。」

  「嗯,我懂你的意思。」

  踏進事務所後,盛田女士第一次露出沒自信的眼神。

  「果然是我認錯人嗎?」

  「還不清楚。剛提到有人陪著她,是怎樣的人?」

  「怎樣的人……就現代的女孩。」

  「二十幾歲?還是,三十幾歲?」

  「看上去不超過三十歲。染著明亮的茶發,類似大波浪的中長發。」

  「她是什麼打扮?」

  盛田女士彷佛凝目觀察著眼前的空間:

  「牛仔褲、外套――不對,那叫什麼?不是一般女孩穿的,好像有特別的名字。雖然是外套。,可是不便宜我在電視上看過演員穿,上面有花俏的布章……」

  「運動外套?」

  「不是,是別的名字。」

  「轟炸外套?飛行外套?」

  「啊,對了!就是飛行外套。」

  我點點頭,記下來。這麼一來,不太可能是看護機構的員工。這種身分的照護員,陪同被照護者外出時,應該會穿一眼就能辨識的制服。

  「飛行外套挺貴的吧?連中古衣價格也相當驚人。」

  「如果是珍品的話。」

  「所以,那個女孩一定也是……呃……。怎麼說……」

  盛田女士尋找著恰當的形容,我停筆靜候。

  「可以說是家境富裕嗎?」

  沒穿金戴銀,但很有錢。

  「不過,輪椅上的老奶奶,看起來眞的就是三雲奶奶。」她仿佛在告訴自己。

  「雖然聽不見她們說什麼,不過她跟年輕

  女孩交談的表情和動作,怎麼看都是三雲奶奶。」

  這是比外貌相似更重要的線索。

  「應該要知道的事,我大致上問完了。我會先去找管理員打聽。」

  「真不好意思。仔細想想,這也許是我去問問就能解決的事。」

  「才不會,當然是交給專家比較好。」

  嚇我一跳,柳太太回來了。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你們談到分財產問題的時候。」

  當初裝潢時,玄關的拉門連框都都換過,開關極為順暢,無聲無息。以後我得留心點。

  「『侘助』那邊忙完了嗎?」

  「客人還是很多,我找侄子去幫忙。好像是最近登上雜誌的緣故。老闆也眞是的,這種事怎麼不早說,眞教人頭疼。」

  柳太太拿起保溫瓶,「空啦?對了,杉村先生,你不打算做生意吧?根本沒提到費用。」

  我正要提。

  「目前聽來,不是需要收費的大事。」

  「講這種話,小心這家事務所很快就會撐不下去。總之,那叫什麼……不是押金……聘用金?」

  她從圍裙口袋掏出錢包,抽出五千圓鈔票,放到桌上。

  「算個整數,就這張吧。然後,酬金的部分――」

  「不,到時再……」

  「一年如何?」

  「什麼?」

  盛田女士縮起身體,又說一次「眞對不起」。

  柳太太強勢地繼續道:

  「垃圾集中處的打掃值日,替你輪一年,如何?」

  「這……」

  「要是調查起來很麻煩,就延長成兩年。超級麻煩的話,就三年。可以吧?好,就這麼決定。」

  在我的故鄉也是如此,當地的歐巴桑所向無敵。

  「早餐算我請客。」

  「不行,不行,我來付。」盛田女士說。

  「別這樣,是我提議的。」

  「太不好意思啦。」

  「對了,盛田女士,你上班要遲到嘍。」

  聽著兩人爭論,我寫下「聘用金五千圓整」的收據。

  2

  地主竹中家光是在北區,便擁有五棟公寓和兩棟透天厝。這些出租物業的管理,交給田上新作一手包辦。他就是我們的巡迴管理員。

  公寓需要定期清掃周邊環境和清理垃圾,但獨棟的出租房屋,由房客自行負責清潔,因此我有一陣子沒見到管理人,不過他曾告訴我聯絡用的手機號碼。

  我一撥號,管理人立刻接起,劈頭就問:「哦,果然不行了嗎?」

  「什麼?」

  「熱水器。」

  我租的老房子,中央熱水器似乎大限將至。

  「不,幸好熱水器沒事。其實,我是為了工作聯絡你。」

  「工作?杉村先生的工作嗎?」

  太好了!他相當替我開心。

  「那我去你那邊,順便查看排水溝。」

  聽到公寓或物業管理員,一般都會聯想到大叔般的外表,但我們的巡迴管理員不一樣。他比我年輕,三十一歲,熱愛健身和運動,體脂率(推測)只有一位數,執勤時總在光頭上綁條頭巾,穿著胸口繡有「管理員」三個字的工作服。

  田上駕駛著他的業務用車――後面裝設工具箱的五段變速自行車過來。

  「你好,我先去瞧瞧排水溝。」

  進行調查中,一般不能透露委託人的身分,但這次盛田女士本人提過「或許我去問清楚就好,於是我直接說出實情。

  田上微微睜圓眼,「哇!原來三雲奶奶還活著嗎?」

  「意思是……?」

  「那個時候,也就是一0二室變成空屋的時候,其實並不是很確定她是不是眞的逝世。等等我查一下日期。」

  他從腰包取出智慧型手機,開始操作。

  「我都用這個記錄業務日誌。」

  「你好認眞。」

  「需要查資料時挺方便。」

  找到了,他停下手。

  「我是在三月二十日清理三雲奶奶的私人物品。在那之前,我通知過其他房客,盛田女士沒記錯。」

  ――你有沒有借東西給三雲女士?

  「有什麼內情嗎?」

  田上滑動手機畫面,再次確認日期,抬頭回答:「再上一個月的二月四日,三雲奶奶打電話到我的這個號碼。」

  ――抱歉,我付不出房租。

  「然後,她說……我活得太累,我要去死。聲音非常虛弱。」

  田上聞言,嚇一大跳。

  「我立刻說:不可以講這種話!你在哪裡?公寓嗎?但三雲奶奶只是不停道歉。」

  ――東西都幫我丟掉吧。房東和你都對我這麼好,眞的對不起。

  「那通電話有沒有顯示號碼?」

  「是公共電話。」

  田上隨即趕到「竹中粉彩公寓」。

  「我騎自行車衝過去,發現門沒鎖,大概是想為我省點麻煩吧。屋裡收拾得乾乾淨淨,不見三雲奶奶的身影。」

  她的住處本來就沒什麼東西。

  「著手整理後我很驚訝,她的住處沒家具、沒電視、沒墊被,也沒床墊,連電話都沒申請。」

  「手機呢?」

  「才沒有手機呢。我看一下,三雲奶奶搬進來是在……」

  他又以手機查閱日誌,接著道:

  「前年,二00八年十二月四日,房東特地關照過,提醒我新房客是沒電話的老人家,要我偶爾去探望。」

  我們的房東就是這麼好心。

  「所以,我特別留心。不過,要是三不五時上門,擔心會太打擾,我都趁打掃時順便去瞧瞧。夏天炎熱的日子,就注意有沒有開空調。」

  「她會開空調嗎?」

  田上搖搖頭,「她說老人家不怕熱,真的很熱,會去超市吹冷氣,廚房裡堆滿杯麵,沒看過其他食材。而且, 一年到頭都這樣。」

  杯麵一個才九十八圓嘛,田上解釋。

  「她過得非常節儉,感覺是省到不能再省的地步。」

  「她有家人嗎?」

  「我沒問過,詳情房東比較清楚。還有,清空屋子時,有一些東西不好丟掉,我全交給房東,應該還收著。」

  「那就太感謝。」

  「要是三雲奶奶還活著,就能物歸原主。」

  雖然有些靦腆,田上開心地笑道:

  「實在太好了。原來她沒尋短,回心轉意。」

  「還不清楚是不是眞的。」

  「清理屋子時,我不好隨便向其他房客亂說,況且不是什麼喜事。竹中太太吩咐我告訴其他人三雲奶奶逝世,我總覺得心虛。」

  我能理解他的心情。

  「田上,你看過三雲奶奶化妝嗎?」

  他愣一下,「化妝?」

  「搽口紅之類的。」

  「不,沒有。我上門清理管線時,盥洗室里只有牙刷和肥皂盤。」

  住在「粉彩公寓」的三雲勝枝,窮困到――或節省到只吃泡麵,連洗髮精都不買。這樣一個老婦人,在二月向管理員傾訴生活窮因,留下一句「我要去死」,消失無蹤,然後十一月再度出現,看起來過得富裕又幸福。

  眞的是同一人嗎?不是長得相似的別人嗎?

  「杉村先生……」

  我從筆記本上抬頭一看,田上顯得浮躁難安。

  「或許我不該多嘴……」

  「你放心,我不會說出去。」

  「我覺得三雲奶奶有點像在跑路。」

  跑路?

  「你是指,有人在追她?」

  「只是隨便亂猜,但我當下想到的就是欠債。所以,我猜她是不是連夜從哪裡逃離,流落到『粉彩公寓』,東西才會那麼少,然後就這樣空無一物地生活。」

  「搞不好情況不妙,又必須馬上逃離?」

  田上點點頭,「我看過幾個這樣的例子。」

  「我知道了,謝謝你。我也會向房東打聽一下。」

  「關於公寓的事,要找彩子女士。」

  竹中家位在鄰町,三代同堂,除了戶主竹中夫妻以外,還有大女兒夫妻一家、大兒子夫妻一家、二兒子夫妻一家,及單身的三兒子和二女兒。

  約莫是對我感興趣,簽約當天,房仲商將我介紹給他們全家,但我記不得每個成員的長相、名字和序列組合。房仲商和田上這些與竹中家相關的人員,為了避免混亂,私下都以代號來稱呼。

  「彩子女士是哪位?」

  「二號媳婦啊

  。」

  這是指二兒子的妻子。雖然失禮,但這樣稱呼確實方便。順帶一提,代號是柳太太取的。不過,她不是記不住,只是覺得好玩。

  竹中彩子(二號媳婦)是身材苗條的美女。

  ――私家偵探?就是像馬修.史卡德(注)吧。

  (註:馬修.史卡德(Matthew Scudder)是美國小創家勞倫斯.卜洛克( Lawrence Block,一九三八~)筆下的私家偵探角色。)

  初次見面,她一臉興味十足。

  我非常喜歡推理小說。

  不好意思,誰是史卡德?」我一問,她笑著借我幾本口袋書。那是美國的私家偵探小說。

  之後,竹中家二號媳婦與我便親近起來(當然,完全謹守房東媳婦與房客的分際)。此刻也不例外,一聽說緣由,她立刻搬出一個小紙箱。

  「不動產契約全交給諸井先生處理……」

  這是指曾為我仲介的不動產公司社長諸井和男。公司的名稱有點搞笑,叫「諸諸房屋」。

  「要是連房客留下的物品都請他保管,實在過意不去,所以暫時收在我們家裡。」

  原來三雲奶奶還活著啊,她低喃。

  「還不清楚。我能打開看看嗎?」

  「請便。」

  竹中家很大,但並非豪宅。這裡的土地本來就大,最早是邊緣有棟雙層房屋,配合孩了們成長逐漸增建,最後成為風格獨特的拼接大屋。像我這種並非貴賓的客人,通常會帶到拼接屋角落的一個房間。這裡設有簡樸的會客區和檔案櫃,牆上掛著神秘的抽象畫,有時會更換。據說是就讀藝術大學的三兒子的大作。

  「沒有衣物。不是三雲奶奶拿走,就是不想被人看到,先丟掉了吧。所以,這箱子裡的――這麼講不太好聽,只是一堆不要的東西。」

  確實如此。用過的信箋組、沒水的舊鋼筆、空的零錢包、交通安全護身符、隨身針線盒、鈴鐺小吊飾,鏡架彎曲的老花眼鏡,唯有平裝書尺寸的布書套,還裝在薄塑膠套里,也許是新品。

  「清潔劑、刷子、洗衣夾之類丟掉了。」

  幾雙拖鞋和鞋子,也都送去垃圾集中場。意外地,難以丟棄的是一條蓋被、毯子和兩枚座墊。

  「還很乾淨,曬過後換了被單,捐給町集會所。」

  「你記得三雲女士是怎樣的人嗎?」

  「記得。簽約時,是我和婆婆到場。」

  她是個嬌小的老奶奶。

  「如果她活著就好了。」竹中家二號媳婦表情有些苦澀,「要是過得不錯,怎麼不來跟我們打聲招呼?」

  「你們對這名房客特別優惠吧?」

  竹中家二號媳婦點點頭,「免押金、禮金,還免保證人, 一開始的房租也等她年金入帳再支付。而且,我婆婆借她兩萬圓,暫時充當生活費。」

  當時,三雲奶奶幾乎快流落街頭――她壓低聲音。

  「來到『諸諸房屋』時,三雲奶奶只帶一個包包。」

  面對明顯經濟困窘、別有隱情的三雲勝枝,「諸諸房屋」沒拒於大門之外,而是為她介紹竹中――有個善心的房東。

  然後,竹中夫人和二號媳婦前往「諸諸房屋」。

  「一看到三雲奶奶,我就知道婆婆不會拒絕,果然如此。」

  不過,她們問出相當深入的內情。

  「你問我記不記得那位老奶奶的長相,我沒自信,不過她的經歷我倒是記得。我實在太震驚,世上居然有那麼狠心的女兒,會那樣對待母親。」

  竹中家二號媳婦的表情變得嚴峻。

  「三雲奶奶丈夫早逝,和女兒相依為命。她一個女人家,努力將女兒拉拔到高中畢業。」

  女兒畢業後找到工作,結了婚,但在快四十歲時離婚。

  「由於沒孩子,她一個人回到三雲奶奶那裡,後來也沒再婚。」

  ――或許是太寂寞。

  三雲女士這麼告訴她們。

  「她女兒迷上奇怪的東西,愈來愈不可自拔。」

  「迷上奇怪的東西?」

  竹中家二號媳婦皺起眉,「當下我聽不太明白,現在也不曉得該怎麼解釋,是屬於算命那一類嗎……」

  總之,是迷上一個會吐出「神諭」的「大師」,捐錢給他。

  「噢,這種情形頗常見。」

  今天第二次產生相同的感想。

  「我婆婆認為『一定是斂財宗教』。」

  女兒將賺的錢都捐出去,執拗地逼迫母親布施給「大師」。三雲勝枝不願意,兩人便鬧翻。

  「最後,女兒投奔『大師』。不曉得是去當情婦,還是弟子。」

  那是二00八年十二月,約一年前的事。

  「麻煩並未就此結束吧?」

  「是啊。」

  為「大師」散財的女兒,繼續回來找母親要錢。三雲勝枝不願意,她就擅自取走錢包或抽屜里的現金,或變賣值錢的物品。

  「還有,那個女兒啊……」

  竹中家二號媳婦換上不齒的口吻,表情像吃到酸東西。

  「聽說嘴巴非常厲害。她會等到三雲奶奶年金入帳的日子,才上門要錢, 一下哭、一下求,胡扯麼奉獻淨財給『大師』,也是為母親消業積福。三雲奶奶在我們面前說到快掉淚。」

  ――我這個做母親的不是寵孩子,只是笨。女兒多說幾句,就硬不起心腸拒絕她。

  「那女兒還說『媽不借錢給我,我就去找小額信貸』。」

  ――居然想去干那種傻事,我嚇到腦袋空白。

  「三雲奶奶把壓箱底的老本,三百萬圓的定存解約,女兒全拿走。」

  再麼樣都太傻,―― 竹中家二號媳婦語帶嘆息,就像在為自己不平。

  「現在的小頷信貸又不可怕,女兒說要借,就讓她去借嘛。」

  「在老人家看來,小額信貸等同高利貸,非常可怕吧。」我安撫道。

  不過,積蓄遭到搶奪,年金三不五時受到榨取,生活陷入困境是遲早的問題。即使是難以拒絶女兒的三雲勝枝也忍無可忍,大罵「我要跟你斷絕母女關係」,撕破了臉。

  ――那約莫是十月初。

  「沒想到,女兒居然說要先分遺產,拿走她年金帳戶的提款卡。」

  三雲勝枝急忙辦理帳戶變更,可惜晚一步,帳戶被提領一空。加上水電費遲繳,經常拖延房租,管理公司下達最後通牒。

  ――要是遭人掃地出門,簡直比死丟臉。

  於是,三雲勝枝逃離住處,暫時投靠朋友。然而,寄人籬下的生活無法長久。

  ――只要一.五坪大的空間就好,我想著能不能租個地方棲身……

  十二月四日,三雲勝枝搖搖晃晃地踏進「諸諸房屋」。

  「三雲奶奶剛結婚時,丈夫的公司宿舍就在這一帶,她還算熟悉。」

  ――我很懷念從前。

  所以才會流落到這個町嗎?

  田上猜對了,三雲勝枝眞的在跑路。不過,索討金錢的不是債權人或高利貸,而是親女兒,因此更加難纏。

  「竹中小姐,記得三雲女士的女兒叫什麼名字嗎?」

  竹中家二號媳婦眨眨細長的眼,「不記得。這麼說來,三雲奶奶沒提過。」

  眞是疏忽了,她十分懊悔。

  「意外地都是這樣的,畢竟只要說『我女兒』、『你女兒』就懂了。」

  「明明會是個線索,眞對不起。」

  「不必在意。況且,三雲女士的女兒不一定仍用本名。」

  竹中家二號媳婦怪叫一聲:

  「我第一次覺得杉村先生像正牌偵探。」

  「這箱子方便交給我保管嗎?」

  「請,我會跟公婆說一聲。」

  房東夫妻正出國旅行。

  「去塞納河古堡八日游。」

  「提到古堡,是羅亞爾河吧?」

  「是嗎?」

  「還有一件事,三雲勝枝女士搬進『粉彩公寓』時,有沒有留下先前的住處資料?」

  「我們請她填寫遷入申請書,文件應該在諸井先生那裡。」

  我抱著紙箱,辭別竹中家。

  羅亞爾河古堡之旅――我曾和離婚的妻子討論過這項行程,希望哪一天能同游。

  ――等到我們上了年紀,頭髮都白了再一起去吧。

  想起不該想起的事了。

  3

  「諸諸房屋」有限公司,位於京濱東北線的王子車站前,一棟大型住商大樓的一樓。上門一看,幸運的是諸井社長在辦公室,很快理解我的來意。

  三雲勝枝在「粉彩公寓」的遷入申請書上填寫的原先的住址,是江東區森下町的

  「森下安潔公寓」二○三室。森下町,是鄰近隅田川下游的老街。

  「當時你聯絡過這裡嗎?」

  「沒有、沒有,完全沒接觸。萬一害三雲女士又讓她女兒找到就糟了。」

  諸井和男社長的外貌,是典型的日本中年上班族,但一戴上墨鏡,立刻變得像「道上兄弟」。對房仲商來說,有時相當方便。

  「杉村先生,如果你要去那裡,先吃午飯吧。」

  於是,我們一起去附近的咖哩店。

  「原來三雲女士仍活著啊…………」

  「不,還不清楚。」

  與這件事有關的人,都不認為盛田女士看到的是長得相像的陌生人。我正覺得他們心地真是善良,社長便笑道:

  「我才不是老好人。當時我就覺得挺可疑,因為我也接到三雲女士的電話。」

  原來不單單打給田上。

  「她蚊子般輕聲說沒錢,付不出房租,活著也沒意思,所以要去死。電話隨即掛斷。」

  電話是打到公司的代表號碼,來電顯示一樣是「公共電話」。

  「你覺得什麼地方可疑?

  諸井社長立刻回答:「因為她的房租都定時繳納。」

  三雲勝枝從未遲繳「粉彩公寓」的房租。

  「付不出房租跑掉的人,通常會先出現遲繳紀錄。然而,三雲女士每個月都按時繳交房租、彩子小姐沒提到這一點嗎?」

  諸井社長表示,如果房客遲繳租金,他們會馬上向負責公寓出租事務的竹中彩子報告。

  「就是竹中家的大媳婦。」

  「彩子小姐是二兒子的太太。」

  「咦,是嗎?那一號媳婦是麻美小姐嗎?」

  就像這樣,我們一下便搞糊塗。

  「接到電話後,我們根據契約上的條文,等待超過一個月,才清空一0二室,完全符合規定。」

  由於沒收到下個月的房租,解除租賃契約,清理遺留的物品。

  「你們考慮過向警方通報三雲女士失蹤嗎?」

  諸井社長明確回答:

  「二號媳婦問我是不是該報警比較好,但我制止她,認為最好不要。」

  「那麼,從之前的住址來看,是江東區公所的轄區嗎?你們沒去詢問,確認有無收到三雲勝枝的死亡通知――」

  「才沒有呢,我們不會這麼多事。」

  記得三雲勝女士的女兒叫什麼名字嗎?」

  社長拿著咖哩匙,思索三秒。,「SANAE,漢字應該是一般的『早苗』。」

  「三雲早苗是嗎?」

  「大概吧,畢竟都離婚回去跟母親住了。啊,也可能沒從夫姓改回舊姓。」

  要看離婚時的狀況。

  「杉村先生,你瞧瞧申請書的附件,有三雲女士的健保卡影本。」

  我翻閱社長遞出的薄薄檔案,確實有健保卡影本。

  「昭和十五年五月出生……」

  「對。一九四0年出生,所以搬進『粉彩公寓』時是六十八歲。現在還活著,就滿七十歲。」諸井社長苦笑。「不是盛田女士不會看人,其實我第一次在店裡見到三雲女士,也覺得她是年近八十的老奶奶。她外表眞的很蒼老,恐怕這輩子就是過得那麼苦吧。」

  ――我就知道婆婆不會拒絶。

  我漸漸體認到二號媳婦這句話的含意。

  「那個年代死了丈夫,一個人外出工作,將孩子養到高中畢業,實在是非常辛苦。當時不像現在,有這麼多社會福利。」

  「三雲女士以前是做什麼的?」

  「聽說是在成衣公司工作。結婚時辭掉工作,丈夫過世後又回去公司,一直做到退休。」

  社長「嗯,嗯」點著頭,漸漸想起來,注視著我說:

  「竹中家善待那樣的老人家,是件好事。不過,我畢竟是生意人,即使有年金可付房租,也得弄清楚她能領多少。」

  「這我當然明白。」

  「她重新進公司後,屬於計時人員,不是全繳厚生年金(注),繳國民年金的期間比較長,以能領到的錢很少。」

  (註:日本年金制度的一種,在五人以上公司工作者需繳納此種年金,其餘納入國民年金制度。)

  可是啊……他不解地歪頭。

  「再怎麼少,年金每兩個月都會固定支付一次。在『粉彩公寓』安頓後,女兒也沒來討錢,只是為了錢的問題,不會突然被逼得想尋死。」

  我在咖哩香中點點頭。

  「於是,我設想各種可能性。比方,檢查出嚴重的疾病。」

  癌症,或心臟病之類的。

  「某些從外表看不出來的重病。」

  「治療需要花上大筆醫療費。」

  「因為必須對抗病魔,想必會對往後感到不安,然後鑽起牛角尖,心想乾脆一了百了。」

  在這樣的情緒下,打電話給社長和田上,從「粉彩公寓」消失。雖然不清楚是不是眞的死去,不過――

  「不無可能。」

  「另一個可能的狀況是……」社長表情痛苦得一歪,「三雲女士的女兒找到她,或是三雲女士自行聯絡女兒,破鏡重圓,啊,她們不是夫妻,不能這樣形容。」

  我明白他想表達的意思。

  「不過,三雲女士可能主動回去女兒那裡嗎?」

  「這就是親子關係的奧妙之處。她似乎沒別人可依靠,她們又是孤兒寡母。」

  約莫是在「粉彩公寓」安頓後,三雲勝枝感到寂寞,不然就是擔心起女兒。

  「這是最有可能的。眞是如此,很難坦白說出口吧?我也就罷了,她怎麼有臉跟竹中夫人說?」

  房東那麼照顧她。

  「只是默默消失,萬一房東報警搜尋就麻煩了,才會說什麼『我要去死』,含糊其詞,一走了之。」

  這都是我猜的啦,社長笑道。

  「如果是其他情況,三雲女士就算還活著也不奇怪。不過,變得比之前更時髦、有錢,我就不懂了。」

  沒錯,這個問題極為費解。還有,陪著她的年輕女孩是誰?

  「關於她女兒早苗信仰的『大師』,你曾聽說什麼嗎?」

  諸井社長搖搖頭,「反正是騙人的斂財宗教吧。」

  和竹中夫人意見相同。

  我在咖哩店前和社長道別,前往江東區的森下町。我第一次來,街道井井有條,循著街區告示版一路走去,很快就找到「森下安潔公寓」

  那是一棟雙層公寓,灰泥外牆,平屋頂,通道和階梯都在戶外,洗衣機也在戶外,一、二樓各有有五戶,看起來,像是「竹中粉彩公寓」加上幾戶,再放置二十年後的模樣。

  戶外階梯靠外面這一側設有金屬信箱,上下兩排各五個,一樣十分老舊,處處生鏽,有些還凹陷。

  二○三室的嵌式名牌上標示:

  「三雲」。

  我站在原地思忖片刻,走上戶外階梯,按下二○三室的門鈴。

  一聲、兩聲、三聲。第三聲「叮咚」響起時,傳來開鎖聲。門系著門鏈,打開約十公分寬。

  「不好意思……」

  從門縫間露出臉的,是一名褐色長髮的年輕女子。她穿著成套的皺巴巴運動服,似乎剛起床,嫌刺眼地眯著雙眸。

  「抱歉突然打擾,請問三雲女士在嗎?」

  褐發女子眨眨眼,「三雲女士?」

  她的話聲頗沙啞,我應道:「是的。」

  「你是哪位?」

  「敝姓杉村,來找三雲勝枝女士。」

  褐發女子訝異地看著我

  「找勝枝女士?」

  「對。」

  「不是早苗女士?」

  我努力保持表情不變:

  「早苗女士,是勝枝女士的女兒吧?她住在這裡嗎?」

  門突然關上,我在原地等待。

  不久,門又打開。這次門鏈也拿下來,現身的是另一名女子,比剛才的褐發女子更清醒一些。她穿長袖襯衫和牛仔褲,一樣留著褐色長髮,在後腦綁成一束,三十歲左右。

  「抱歉,你是哪位?」

  語氣俐落。仔細一瞧,她身後除了剛才的褐發女子,還有一名黑色短髮、穿熱褲的年輕女孩(可能不到二十歲),挨在一起望著門口。

  三個人神情都很不安。

  「敝姓杉村,是偵探事務所的人員。」

  我遞出事務所的名片。

  「我在找三雲勝枝女士,想聯絡上她。我知道她一直到二00八年

  十月都住在這裡。」

  長袖襯衫女子撩起落至額上的一綹髮絲,交互看著我的名片和臉。

  「偵探事務所?」

  「是的。」

  「不是管理公司的人嗎?

  「不是的。」

  接著,她問了個超乎我現階段預期的問題:

  「也不是警察?」

  我裝出適度驚訝的表情:

  「你們遇上什麼問題,需要求助警方嗎?」

  我表現出恰當的關心,或許是這樣的態度起了效果,長袖襯衫女子瞥身後的兩人一眼,回答:

  「我們不認識勝枝女士,從來沒見過早苗女士的母親。」

  「原來如此。你們是早苗女士的室友嗎?」

  「嗯,對。」

  後面的短髮女孩補上一句:「我們是星友。」

  長袖襯衫女子猛然回頭,仿佛在叫她不要多嘴,隨即轉回來,掩飾地說:

  「是室友。早苗女士也住在這裡……」

  她眼神遊移,欲言又止。我盡力維持懇切的表情等待。

  這番努力是值得的,她繼續道:「不過她不在。」

  「出門了嗎?」

  「這……不太清楚。」

  現場的三人里,她似乎屬於大姊頭的角色,也因此顯得最為不安。看得出那不安已滿到杯子邊緣,我這樣的第三者一問,就會溢出來。

  「她大概三個月不見人影。沒來『聖域』,手機也打不通。我們不曉得早苗女士去哪裡。」

  聽完她們的話,我拿著長袖襯衫女子翻遍屋子挖出的「森下安潔公寓」管理公司負責人的名片,前去拜訪。地址在一站之外的地下鐵車站前。

  現身的負責人年輕時尚,穿著貼身的體面西裝,髮型也頗帥氣。我說明聯絡不上三雲勝枝和她女兒早苗,正在找她們。

  一開始有些雞同鴨講,但對方聽著,出現狐疑的神色,接著慌張起來。

  「那房租呢?帳戶還在吧?」

  令人驚訝的是,不僅是三雲早苗,他以為勝枝也仍住在「森下安潔公寓」的二○三室。這是有理由的。

  從他進公司以前,三雲母女一直住在「森下安潔公寓」,是模範房客。然而,從二00八年春天起,接連發生房租戶頭扣不到款的情形。打電話一問,三雲勝枝便急忙親自過來繳房租,但到九月底,她終於開口要求:

  ――能不能請你們寬限一陣子?

  「又不是古裝劇的大雜院,辦法隨便通融。我告訴她,如果欠繳房租,一個月後就得請她搬出去。那次她似乎設法籌到錢,付清房租。」

  可是,十月又扣不到款,電話也打不通。負責人前往一看,二○三室無人應門,天然氣總開關緊關,電錶也沒在跑。由於天然氣和電費都沒繳交,遭停止供應。這部分和剛剛竹中家二號媳婦說的內容符合。

  這時,負責人才聯絡同住的女兒早苗,而不是找簽約當事人三雲勝枝。由於緊急聯絡人填的是早苗的手機,他打過去說明狀況,早苗便驚慌失措地衝到管理公司。

  ――對不起!我和媽媽吵架,暫時離家出走。媽媽一個人可能管不好錢。

  實際上,當時三雲勝枝四處投靠朋友,幾乎快淪為遊民,到了十二月初,總算住進「竹中粉彩公寓」。

  三雲早苗立即付清欠繳的房租。

  ――我想辦理變更手續,以後房租都從我的戶頭扣。

  當時事情就這樣解決,隔年的二00九年三月,二○三室更新租約時,早苗說:

  ――我媽年紀大了,能不能改成用我的名義簽約?要重新簽約也沒關係。

  取得房東同意(重新簽約,又能拿到一筆禮金,何樂而不為?),管理公司便幫忙處理,就這麼一直到今天。

  連母親的棺材本都搶奪一空(或者,正因如此?),三雲早苗出手卻相當大方――暫且不提這一點。

  我不像竹中夫人那樣心胸寬大,不過,目前我不會揭發三雲早苗瞞著房東,擅自找三名室友 (這可能違反租約) 。因為我對這名愛打扮的年輕負責人感到憤怒,但不是他拒絕我的要求的緣故。

  「你們知道三雲早苗女士的工作地點嗎?」

  「這類個資我們不能透露。」

  如同他說的,現代的不動產管理公司,和古代的大雜院管事的不一樣,凡事都以契約為優先,只要違反條文,一律不通融,但也沒辦法。

  然而,三雲勝枝是從他進公司以前就住在那裡的房客,從未發生重大問題,而且是老人家,某天突然繳不出房租,他卻連一句「出了什麼事嗎?」都不肯關心。

  明知對方全靠年金生活, 一旦房租遲繳,卻只曉得嚴加催討,不肯瞭解狀況。更糟糕的是,和早苗談妥後,即使沒聯絡上三雲勝枝,甚至沒看見她的人影,卻完全沒確認:「你和母親住一起吧?她還好嗎?」

  這不是業務範圍的問題,而是身為一個人,有沒有體恤之心的問題。

  這年頭的年輕人實在太不像話!如果我這麼抱怨,幾個朋友一定會爆笑。我想著那幾個朋友。折返「森下安潔公寓」。這次她們讓我進門,還請我在廚房的椅子坐下。

  塞內很亂,休閒服和華麗的外出服混在一起,到處堆置或掛放,也有整齊吊在衣架上的。沒看到飛行外套。

  我說明租約的事,三名女子似乎都鬆一口氣。

  「我們不會馬上被趕出去吧?」

  我佯裝納悶:「你們有出房租嗎?」

  長袖襯衫女子回答:「有。房租是一個月五萬五千圓,加上水電費,她們一人出一萬圓,我出兩萬圓。」

  這一戶是約五十平方公尺的二房二廳,儘管全是女性,住四個人也相當侷促。

  「沒得到房東同意就擅自分租,是違約的。」

  「我們知道……」

  「你們從什麼時候住在一起?」

  「去年四月,早苗女士說這裡剛續約。」

  和管理公司負責人的話相符。或許三雲早苗在簽約時,就計畫找人合住,分擔房租。

  「現在房租和各種費用的支付,是怎麼處理的?」

  三人對望,又是長袖襯衫女子回答:「全交給早苗女士處理,從她的戶頭扣款,所以我們也不清楚……」

  難怪,開始和我交談時,她會問:

  「你是管理公司的人嗎?」

  「萬一戶頭的錢扣光,你們打算怎麼辦?」

  兩個年輕女孩頓時垂頭喪氣。

  「橋到船頭自然直。」身為大姊頭的長袖襯衫女子,板著臉丟下一句。「今年起,早苗女士經常外宿沒回來。有時說是去旅行,整個星期都沒回來,這次也是……」

  以為她很快會回來,拖拖拉拉,三個月就過去了。

  「你們和早苗女士,」我指向貼在客廳後方牆壁的海報,「是在那裡認識的嗎?」

  海報約一張榻榻米大,上面一名女子打扮得猶如電影中的魔法師, 一手拿著銀錫杖,一手高舉,像在宣誓。頭上合成的銀河閃閃發亮,腳下百花盛開。

  「為你指點迷津的銀河精靈」。

  「聆聽亞特蘭提斯聖女艾拉的神諭」。

  團體名稱似乎是「燦星之子」,中央的魔法師是代表人或教祖,為中心人物。由於那角色扮演般的衣飾加上化妝,教人看不出年紀,推測是四十歲以上,六十歲以下。

  「沒錯,我們都是那裡的成員。」長袖襯衫女子冷笑。「你內心在嘲笑我們吧?」

  我頓時一愣。

  「沒關係,我們早習慣被嘲笑。可是,會嘲笑的人不可能懂我們的心情,也不可能幫助我們。」

  其餘兩人點點頭。

  「這裡的成員就是『星友』嗎?」

  「對,靈通時特別契合、能夠彼此共鳴,使力量增幅的對象,稱為『姊妹』。早苗女士和我是姊妹。」

  「會員多半是女性嗎?」

  「全是女的。」

  「這張海報上的人……」

  「是領導,我們都叫她『大師』。」

  原來三雲早苗沉迷的 非男性教祖。

  長袖襯衫女子似乎曲解我的驚訝,冷笑更深:

  『燦星之子』沒有教義,不是宗教團體,是一群在外界的社會受到傷害的人聚集在一起,為了進行更高次元的靈通而潔淨身心。所以,很多成員和我們一樣,離開家裡,共同生活。不過大家都有工作,有孩子的人也會好好照顧孩子。」

  我仰望海報,仔細檢視,再次承受三人嚴肅的目光。

  「方便請教你們的名字嗎?」

  始終沉默的年紀最小的女孩,挑釁般尖銳應道:「只能說星

  友的名字。」

  「嗯,也行。」

  長袖襯衫女子懶懶地嘆一口氣,早一步自報「我叫貝兒」,接著介紹「她叫布可,這是琳格」。

  然後,她對琳格說:「這些名宇對外界的人沒意義啊。」

  「不,目前知道這些名字就可以。三雲早苗女士的星友名是什麼?」

  「坎德兒。」

  我取出筆記本,「我能寫下來嗎?」

  「請便。」

  「剛才你……貝兒小姐提到『聖域』?」

  「那是『燦星之子』的總部。」

  聖域,指的是她們的教堂吧。三雲早苗連那裡也沒去,已過三個月左右。

  「那是大師的住家。住址、電話和電郵都印在那邊。」

  就印在海報下方。

  「有成員住在聖域嗎?」

  「無處可去的人,聖域會保護她們。尤其是有嬰兒或孩子的人,會優先受到保護。」

  三雲勝枝描述的遭遇,似乎帶摻雜相當多的誤會。女兒早苗不是迷上怪宗教,成為教祖的情婦,或許只是加入這個團體,和其他成員一同生活。不過,在遭到勒索的母親眼中,或許沒太大差別,也無心瞭解詳情, 一廂情願地認定女兒會變成這副德性,就是被男人欺騙。

  「經營聖域需要花錢,所以錢愈多愈好。」

  貝兒不必要地換上公事公辦的語氣。

  「成員會工作賺錢,布施給聖域。這是為了所有成員,並不是為了供養大師。」

  我點點頭,貝兒露出探詢的眼神:「你眞的相信?」

  「請繼續。」

  又是一聲懶散的嘆氣。

  「如果沒有聖域,我早就死掉。她們也有類似的遭遇。」

  「我是逃離繼父。」布克又刺眼般眯起雙眸,像剛睡醒。「一開始,我是從家裡去聖域,但家裡的人不肯讓我去,我便逃走。」

  「這樣啊……」

  「琳格是在學校受到霸凌。」

  「不要隨便告訴別人啦。」琳格厲聲抗議,生氣地瞪著我:「請回吧。坎德兒不在,你沒事了吧?到處探聽別人的隱私,不覺得很下三濫――」

  「你們兩個,」貝兒打斷她的話,「去買東西吧。」

  「不要。」

  「琳格,你那種態度對嗎?」

  令人驚訝的是,布克臭著臉、琳格神情氣憤,卻仍起身離開玄關。

  「你是指導者的身分呢。」

  貝兒點點頭,「我只是比她們待得久一點。在這裡,坎德兒資歷最長。」

  不過,聖域才成立六年。

  「我提過許多次,聖域並不是多大的組織。」

  「嗯,我漸漸明白了。你們是將大師視為心靈支柱的女性團體,而非神秘宗教之類,對吧?」

  貝兒頷首,「我們都喜歡大師,也尊敬她。」

  「可是,你知道嗎?為了布施,坎德兒拿走母親的存款和年金。」

  貝兒皺起臉,厭煩地撩起垂落額前的頭髮:

  「我知道坎德兒相當勉強自己。為了這件事,太師責罵她好幾次。」

  這又與過去的資訊得到的印象不同。

  「坎德兒誤以為,布施得愈多,升得愈快,會變成聖域裡的大人物。這不僅是錯誤的想法,更是對大師的冒瀆。」

  她語氣中切實、眞摯與壓抑的強烈憤怒,令我無法插口。

  「她…… 當然她是受了傷,但並非眞的無處可去才來到聖域,跟我們不一樣。」

  一口氣說完,貝兒嚴厲地補上一句:「她很世俗,執著於在現世過好日子。」

  「坎德兒離過婚,你們知道嗎?」

  「知道,我們聽過滿多次。」貝兒的表情依舊憤怒。「我們會圍繞在大師身旁進行告解,用自己的話,說出自己的過去。一開始頗情緒化,再三告解後,心情會漸漸平靜下來。這就是告解的目的,不過,坎德兒每次提到離婚,總以被害人自居,歇斯底里。」

  ――我是被拋棄的。

  「她和職場上的同事外遇,被老公發現,才會離婚。根本是自作自受,她卻不肯承認。」

  ――我只是一時被激情沖昏頭!

  「老公很快再婚,還生了孩子,她氣得直跳腳。」

  太陽西沉,屋內不知何時變得昏暗。貝兒起身,打開頭頂的照明。

  「你知道早苗女士在哪裡工作嗎?」

  屋內亮起來後,混在運動服和ㄒ恤里的華麗衣飾的顏色,便清楚浮現。我忍不住望向那些衣服,貝兒注意到我的視線,解釋道:

  「我和布克是酒店小姐,琳格總有一天會步上我們的後塵,但坎德兒不一樣。她認為踏進特種行業,就永遠不再是正當的人。」

  貝兒不曉得坎德兒在哪裡工作。

  「我們沒問過,她也沒提過。」

  「聖域」本來就不追究成員在社會上的屬性。

  那與一個人的本質無關。坎德兒都穿套裝出門上班,應該是一般上班族吧。」

  看來,只能追問那個愛打扮的管理負責人。

  「這裡有她的照片嗎?」

  貝兒不僅給我看照片,還用筆電讓我看影片。拍的是「聖域」舉辦的定期交流會和聖誕派對。

  「就是她。」

  那一看就是中年婦人,但服裝年輕,五官立體。頭髮及肩,但在不同的照片和影片中,髮型變化頗大,包括髮髻、辮子、鮑伯頭、鬈髮,也有穿魔法師風格服裝的照片。

  「這是在靈通,其實是不能亂拍的。」

  我向她借一張照片,是簡單的套裝打扮,全身幾乎都入鏡。

  貝兒收起電腦,「如果坎德兒脫離『聖域』,我一點都不訝異。」

  大概從去年秋天起,隱約就有類似的跡象。

  「她會跟大師頂嘴,或在靈通時心思散漫……」

  「在你們的團體裡,這種行為是禁忌吧?」

  貝兒沒回答,而是說:

  「不管傳遞再寶貴的眞諦,如果聆聽的人不是由衷相信,有時熱情也會冷卻。」然後,她又補上一句:「坎德兒埋怨,努力布施沒得到半點好處,也沒遇到好男人。我罵她太不莊重。」

  遇到好男人?哈!貝兒一臉唾棄。

  「不過,她沒回來這裡,真教人不懂。這是她的家啊。」

  怒意從貝兒的臉上退去,恢復成冰冷的不安,像濕冷的沙地逐漸顯露出來。

  「至於坎德兒的母親,我們真的一無所知。」

  我不認為她在撒謊,或有所隱瞞。

  「她的手機打不通?」

  「好像關機了。」

  傳簡訊也沒回覆。

  「請把她的手機號碼告訴我。還有,你們最後一次見到早苗女士,是什麼時候?我想儘可能知道正確的時間。」

  這時,布克和琳格提著超市袋子回來,我請三人討論一下。

  「大概是八月七日或八日。」她們答覆。

  如同貝兒說的,她們也不曉得三雲早苗在哪裡工作。不過,關於早苗討厭特種行業的理由,布克給了我有趣的情報:

  「坎德兒說,如果找到不錯的再婚對象,做的是酒店工作會很不利。」

  雖然要看對方的身分及如何認識,但不失為一種觀點。

  「我突然上門打擾,你們卻告訴我這麼多,非常感謝。要是想到什麼,或聯絡上早苗女士,希望能通知我一聲。」

  起身後,我忽然想到,多餘地補一句:

  「目前還不清楚早苗女士發生什麼事。這裡只住你們三位,請務必小心。」

  布克和琳格受到超乎預期的驚嚇,貝兒馬上以那懶散的語氣說:

  「放心,有我在。」

  她不給我追問的機會,繼續道:

  「我殺過人,什麼都不怕。我不在乎。」

  挑釁的口吻凍結氣氛。貝兒轉身背對我,走進廚房,著手整理布克和琳格買回來的物品。

  我在玄關穿好鞋子,穿過外廊,走到馬路時,布克和琳格追上來。

  「呃,不好意思。」

  外頭已入夜,空氣清澈冰冷。

  「貝兒說的不是眞的。」

  我殺過人。這與她先前提到「要不是聖域,我早就死掉」似乎有關。

  「貝兒不是壞人。」

  「嗯,我也 這麼認為。」

  「她說什麼殺人……」布克細小的眼睛眯得更細。「其實是開車撞到人。那是意外,她不是故意的。」

  「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可是每次告解貝兒都會哭,她一定非常自責。」

  我默默

  向她們點頭。

  「這個給你。」

  她們遞出兩張名片。一張是酒店小姐的名片,另一張是咖啡廳的名片。

  「我們打工的地方。」

  「這樣啊,我收下了。」

  「剛才眞不好意思。」琳格說。

  她渾圓的眼珠宛如黑水晶,在小鎭的巷弄里悄然散發光輝。

  「大師總是叮囑我們不可以講別人壞話,我道行還不夠。」

  「不,我才不好意思。」

  星友們返回住處,一個人佇立在初次造訪的街區,沐浴在路燈下,我忽然一陣疲倦,感到十分塞冷。

  4

  三雲早苗的手機打不通。

  「您播的電話現在關機,或無法收訊。」

  只聽到熟悉的語音合成訊息,手機尚未解約。

  「噢,原來『靈通』是和靈聯繫溝通,而『靈通者』就是靈媒的意思。」

  一晩過去,「侘助」的老闆又外送早餐過來。我沒訂餐,老闆是上門聽八卦的。不過,他不僅是情報通,嘴巴也牢靠,向他說明狀況的同時,我能順便梳理思路。

  我吃著早餐,老闆用我的筆電連上「燦星之子」官網,不曉得是在喃喃自語,還是在發問。

  「杉村先生,上面的術語你都懂嗎?」

  「不必全部瞭解,照樣能辦事。」

  「上面寫著,跟高次元宇宙的精靈靈通,便能得知這個世界賦予自己的使命。」

  好厲害,他十分佩服。

  「可是,精靈和靈是一樣的嗎?靈是鬼怪的一種吧?」

  「老闆,你不用顧店嗎?」

  「有打工店員和柳太太的侄子幫忙。這樣啊……」老闆不停點著滑鼠,「『聖域』就是『sanctuary』啊。不管是一貧如洗的人,或是罪人,只要向投奔『燦星之子』,她們就會伸出援手。」

  「具體來說,就像基督教的教堂。」

  「是嗎?噢,這個好可愛。」

  螢幕上出現裝扮成精靈的幼童。

  「聖域裡的孩子,會在復活節打扮成這種模樣,尋找彩蛋。」

  「昨晚我看過。」

  「可是,雖然使用類似基督教的用詞,節日也和基督教一樣,卻不是宗教團體

  ,她們必未招攬信徒。」

  確實,「燦星之子」宣稱藉由靈通和宇宙神聖的精靈對話,讓所有女性成為傳達精靈訊息的女巫,即可實現「身為大宇宙邊境,太陽系第三行星的地球之子的終極幸福」,但這不是教義,同時,「燦星之子」呼籲,只要希望覺醒為女巫(也就是找到自己的指導靈)的女性,不管任何人,隨時歡迎。海報上的亞特蘭提斯聖女艾拉,便是這裡的「大師」――領導人的指導靈。

  老????轉過椅了,「受到這種宣傳吸引的人,現實生活中果然都有些問題吧?」

  「不無可能。」

  「然後,由於是要成為『女巫』,聚集而來的自然會是弱勢的女性。」

  換句話說,是一種庇護所。

  「不過,光靠善意互助的形式,不會產生糾紛嗎?」老闆流露擔憂的神色。「像這樣有了人和錢,或許會遭心術不正的人盯上。」

  「也可能從一開始就是心術不正的人在經營。」

  「這裡不是。」

  「我可不敢斷定。」

  「杉村先生真是個悲觀主義者,不過,想想你的人生,倒也難怪。」

  要你多嘴。

  「今天的早餐記在帳上。」老闆發出「嘿休」一聲站起,忽然想到似地說:「昨天你打聽到的那些星友的名字……」

  貝兒、布克、琳格、坎德兒。

  「貝兒是bell,鍾;布克不是一般的晝,而是『The Book』,也就是聖經;坎德兒是candle,蠟燭。這是象徵女巫的三種道具。」

  我頗為驚訝:「你真內行。」

  「以前在書上看到的。很久很久以前,教皇將罪人逐出宗門時,會一邊宣告,一邊敲鐘,並逐一熄掉燭火。」

  由於這個典故,這二項物品的組合,開始用來指稱女巫。

  「那琳格呢?」

  「或許是ring――代表教皇權威的戒指吧。」

  「你的小知識挺有趣,但對現況有什麼幫助嗎?」

  「應該沒有,拜。」

  之後沒多久,我也出門,去向「森下安潔公寓」的住戶和鄰近居民打聽。從管理公司的年輕負責人任職前,三雲母女就住在那邊,或許與街坊有過交流。

  然而,走一整天,我腿都快斷了,收穫卻乏善可陳。

  當然,公寓的住戶和街坊鄰居對三雲母女不是毫無印象。隔壁二○二室的老夫婦,知道有段時間二○三室被停掉天然氣和電源,卻沒進一步關心或採取行動。

  大多是如此。知道,但不會涉入,也沒往來。所以,沒人發現勝枝不見。

  四處向鄰近住戶的打聽,我發現一件事:三雲母女並非在「森下安潔公寓」居住十年、十五年,頂多四、五年。或許是早苗離婚回到母親身旁時,兩人一起搬過來。

  唯獨附近洗衣店的老闆記得早苗,說早苗常送洗衣服。

  「這麼一提,好一陣子沒看到她。」

  有一次,老闆接到清洗墊被的委託,上門取件並送還,但那是三年前的事。當時他也見到勝枝。

  ――家裡只有我和媽媽。

  那時,三雲早苗這麼說。

  「後來,三雲早苗女士還曾提起母親嗎?」

  「唔,沒有。」

  不是這一帶的人特別冷漠,這是痛恨令人窒息的地緣束縛的我們,及上一世代積極期望並打造出來、現代日本普遍的地方社群樣貌。在大都會地區,這種樣貌幾乎完全實現。

  傍晚時分,我打算先撤退,於是往都營新宿線的森下站走去,忽然接到管理公司那名冷酷――換個不太過分的形容,不機靈的年輕負責人的電話。

  「白天我去『森下安潔公寓』看過,三雲女士的住處有人啊。」

  他似乎和我錯過。

  「你遇到誰嗎?」

  「沒有。不過,信箱上掛名牌,報紙都收進屋,電錶也在跑。」

  這樣就夠了,是嗎?

  「還有,關於三雲早苗女士的工作地點――」

  他終於願意提供個資嗎?

  「我查看簽約的文件……」他也感到不安,不得不進行確認吧。「派遣人員,不清楚是不是在固定的職場。」

  「這樣啊,謝謝。」

  「房租都順利扣繳,應該沒問題吧?」

  去問你的上司吧。

  「再觀察一陣子如何?」

  他似乎鬆一口氣:「也是。」

  我在地下鐵車廂內,搖搖晃晃地思考。

  前年十一月,三雲早苗接到管理公司的聯絡,立刻趕去。她想必是嚇一跳,或許自覺做得太過火,擔心母親在哪裡、現在怎麼了――最起碼應該很不安。實際上的問題是,她有辦法尋找母親嗎?三雲勝枝說過,母女相依為命,沒有別人可依靠。

  早苗付清遲繳的房租,並續約(雖然精明地找室友分租),可能是對母親感到過意不去,希望留在這裡,也許母親總有一天會回來。

  另一方面,三雲勝枝怎麼了呢?今年二月四日,她打電話給諸井社長和田上管理員,聲稱「我要去死」。當時,她是不是也聯絡女兒早苗?勝枝沒手機,但早苗有。她應該可以撥打女兒的手機號碼。

  ――她蚊子叫般輕聲說……

  聽到母親說「我要去死」,早苗會有何反應?

  我漫無邊際地想著,從地下鐵轉乘JR,在王子站下車,年關將近,我穿過站前的人潮,瞥見一項東西,腦海掠過疑問。

  靠年金生活的檢朴老人,可能突然變得富有嗎?

  可能。遇上天大的幸運,就有可能。

  我仰望站前彩券行上翻飛的GG旗。

  年終大樂透。

  從時間上來看,是去年的年終大樂透。大獎是二億圓,加上前後連號奬,獎金最高三億圓。

  光看可能性,是有希望的。

  回家後,我再次檢查竹中家二號媳婦寄放的紙箱。沒有彩券。萬一中奬,不可能留在箱裡,但也沒保留未中獎的彩券。

  三雲勝枝女士有沒有買彩券的習慣?她周遭的人也無法回答吧。雖然是不錯的想法,但難以驗證。

  箱裡有個未拆封的平裝書尺寸的書套。我撕下膠袋口的金色小貼紙,取出內容物。

  一摸便知不是便宜貨,頗有重量。

  顏色是樸素的草木染。打

  開一看,內側繪著優美的胡枝子花。外側是素麵,內側卻有副圖案,匠心蜀具。雖然是印刷上去的,卻相當精緻。書店不會送這麼好的贈品。

  插進書本封面的口袋部分,角落縫著小標籤。

  「吉本工藝謹制」。

  我立刻上網搜頲。那是一家位在鎌倉市內,專做染布、織品和布制小物的專門業者。官網非常精美,不過展示的品項中,找不到內里有這種巧思的書套。

  第三天,上午九點。我打電話到吉本工藝,接聽的女聲富磁性,十分迷人。

  我自稱新橋的咖啡廳「睡蓮」的員工,說明昨天有位客人把書套忘在我們店裡,拿起來一看,似乎頗為昂貴,如果能夠歸還,希望能物歸原主。仔細一瞧,上面有你們的商標,我想或許能找到客人的線索,便打電話請教……

  嗓音迷人的小姐措詞非常有禮。是的,內里繪有日本畫的草木染書套,是我們的原創設計品。那不是印刷,而是一個一個手繪。

  「是你們一般在賣的商品嗎?還是特別訂製的?」

  「我們的店面有販賣,也出貨給幾家店鋪。」

  很不好意思,方便告訴我是哪幾家店嗎?」

  「如果是客人遺落的,不妨等對方再度光臨?」

  「那位客人是第一次上門,而且帶著旅行袋,不曉得會不會再度光臨……」

  迷人的女聲說「你真好心」,接著告訴我三家店鋪的名稱和地址。我道謝後,結束通話。

  三家店都在東京都內,要依序拜訪很容易,不過,我決定先前往「麗之倉風雅堂」。

  因為這家店位於上野廣小路。

  這家店似乎年代悠久。

  不是嫌建築破舊,店面小巧,古色古香。門口的單扇自動門上,掛的不是一般招牌,而是扁額。

  上午十點多,應該剛開店,一名穿格紋背心的六旬時髦男子,拿白布仔細擦拭著光可鑑人的原木櫃檯。

  「早安,歡迎光臨。」

  我頷首回應,提著裝筆電的公事包在店內漫步參觀。

  這家店有官網,我事先看過。主要是販賣家具飾品、日本陶器及和風雜貨的店,但商品都很高級。這一點在店內也可再次確認。單獨放在陳列架上的夫妻對杯標價二十三萬圓,旁邊的缽碗標價一百五十萬圓,兩種都是伊萬里燒的陶瓷器。

  草木染的書套、面紙盒及手巾等,在布製品架上陳列。

  一個兩千五百圓,以書套來說是高級品,但在這家店裡,算是低價位商品。

  櫃檯里的年長男子戴上細銀框眼鏡,正在使用電腦。店內小聲播放著古典音樂。一區展示著邊框為鎌倉雕(注)的細長穿衣鏡,及梳妝檯等家具,貼有告示「本店提供室內裝潢諮詢」:

  (註:神奈川縣鎌倉市特產的雕刻漆器。)

  這時,出入口的自動門打開,一道甜美的話聲傳來:

  「早安!」

  我儘量不失禮地緩緩回望,不禁微微屏息。

  年約二十五,臉蛋可愛,留著蓬鬆的栗色頭髮,穿著英文字母和布章組合,看起來很笨重的飛行外套。

  她注意到我,行禮說「歡迎光臨」,走近櫃檯。

  櫃檯里的男子應一聲:「早。」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今天元橋那裡的拼木工藝品會送來,佐伯先生的階梯櫃狀況如何?」

  「沒問題,木部工房可以修理。他們說,之前爸也曾拜託他們。」

  「是嗎?」

  「你忘記啦?。」飛行外套女了笑道。「對方一周左右就會給我們估價單。」

  「友子,不好意思,這件事就交給你處理嘍。」

  「好。」

  大概是家族經營的店,父女的互動令人莞爾。瀏覽展示架一圈後,我走近櫃檯。友子脫下飛行外套,隨手掛在附近的椅背,穿上格紋背心。原來那是這家店的制服。

  「早安。」

  我對兩人微笑,一手擱在櫃檯上。

  「這裡的商品都好棒。」

  鹿之倉父女雙雙面露笑容,恭敬行禮。

  友子開口:「謝謝。您在找什麼嗎?」

  「是的。我在新橋開一家咖啡廳――啊,只是很小的店。」

  父親繼續操作電腦,友子隔著櫃檯與我面對面。

  「最近預定要重新裝潢。」

  「真是恭喜。」

  「既然要重新裝潢,我考慮更換一些陶瓷器。然後,常客推薦我,上野廣小路的『鹿之倉』有不錯的日本陶瓷,也能請教裝潢方面的問題。」

  「這樣啊,太感謝了。」

  雖然我不是田上,仍不太習慣為了工作,信口開河編造故事,不禁有點心虛。

  「那位常客,是姓三雲的女士――」

  友子睜圓雙眼,笑得更燦爛。「咦,三雲女士嗎?是的,她相當關照本店。」

  正中紅心。

  「三雲女士,記得名叫早苗,她常和母親一起光臨我們的咖啡廳。」

  「我和三雲奶奶滿熟的。」

  儘管內疚,但我不以為意,繼續瞎扯:「敝姓杉村。三雲女士是八月介紹我這裡,但我一直沒空過來。三雲女士有沒有提過我們的咖啡廳?」

  友子一臉抱歉,「不,她沒特別提及。不過,三雲女士會來挑選新家的室內擺設。」

  新家的室內擺設。

  「對、對,三雲女士頗忙,最近都沒光顧我們的咖啡廳。原來她常到這裡。請轉告她,杉村向她問好,希望她偶爾會想起『睡蓮』的熱三明治。」

  「好的,我一定會轉告。」

  必須暫時打住,否則會顯得不自然――我正這麼想,鹿之倉先生推推銀框眼鏡,轉向我:

  「三雲女士住在池之端的『和泉飯店』,不如帶你們家的熱三明治去拜訪她。我猜她應該早吃膩飯店的餐點,一定會很開心。」

  這位優雅的老先生眞大方,我不禁感激神明。

  「這樣啊,也對,她眞的很照顧我們。」

  「多虧這些常客,你還如此年輕,就能把店經營到可重新裝潢的地步。」

  「是的,全要感謝顧客的支持。」

  「爸,你眞是的。」友子苦笑。「這位先生是我們的客人,你這樣不太禮貌。」

  我搔搔頭,「不不不,沒這回事。我逛一下就冷汗直流,憑目前的預算實在買不起。」

  鹿之倉先生笑咪咪,「別這麼快放棄,一切都能商量。」

  我應一聲「好的」,於是友子遞給我名片。

  「負責室內裝潢設計的是家母,不過我也能幫忙。」

  名片上印著「室內裝潢顧問 鹿之倉友子」。

  「這樣啊,謝謝你。」

  我在心裡道歉。

  「對了,你剛才穿的外套好棒。」

  鹿之倉友子回望椅背上的飛行外套,鹿之倉先生笑道:「她是配合男友的興趣。」

  「爸,討厭啦!」

  不久,我離開「鹿之倉風雅堂」。

  位於池之端的「和泉飯店」,不用查我也知道。那是從戰前經營至今的洋樓風老字號飯店。戰後的占領時期,遭進駐軍接收,當高級軍官的俱樂部使用,是一棟風雅的建築物,立地頗佳。

  頓寺鑰

  春季上野森林的櫻花盛開時,從飯店三樓的茶室眺望的景致絕美,我和前妻來過幾次。三雲母女住在這麼一家內行人才知曉的高級飯店?

  單行道隔開的飯店對面,是一家連鎖咖啡店,之前我來時還沒開張。我決定在此盯梢。飯店有兩個出入口,但只有正面玄關設置供輪椅通行的無障礙坡道。我決定賭一把。要是今天撲空,明天或後天再來就好。

  我在窗邊座位坐下,打開筆電工作。不是裝樣子,而是把截至目前的經緯整理成報告書。

  在店內用過午餐,我暫時離開,在店門前繞繞又回來。下午兩點多,我點了糕點和咖啡,移到窗邊其他座位。

  該做的事情做完,我滿懷溫情地想起「鹿之倉風雅堂」那對感情融洽的父女。我再次仔細瀏覽店內網站。那是老字號的店吧,可能和竹中家一樣,是當地的資產家。

  「鹿之倉」這個姓氏十分罕見。雖然不知是好是壞,但我隨手搜尋,就找到一則報導。

  我瞪著螢幕愣住。

  然而,我偵探的本能並未消失,幾分注意力仍放在和泉飯店的正面玄關。我注意到飯店門房打開大門,一名女子推著輪椅出現。

  我闔上筆電丟進皮包,離開咖啡廳。

  推論椅的女子穿胭脂紅的大衣,皮革長靴的鞋跟叩叩作響。輪椅上的老婦人,將高布林織錦膝毯

  拉到胸口, 留著深灰色短髮。

  穿胭紅大衣的女子,從我來時的馬路往上野廣小路前進,或許正要去「鹿之倉風雅堂」。

  我抓住行人剛好都經過的時機,出聲招呼:

  「三雲女士。」

  胭脂紅大衣女子回頭。是貝兒給我看的照片和影片中的女子。

  「是三雲早苗女士,和令堂勝枝女士,對吧?」

  我沒有打領帶,但穿著西裝和大衣,提著公事包。兩人沒回話,似乎都有些驚訝,但不帶警戒。

  「什麼事?」三雲早苗反問,話聲意外高亢。

  「勝枝女士,『粉彩公寓』的住戶都十分擔心你。」

  這時,母女臉上第一次浮現驚愕的神色。

  於是,三雲早苗和我,又回到飯店對面的咖啡廳。

  母親勝枝待在「和泉飯店」的大廳。我稍微說明狀況,她頓時面無血色,整個人嚇壞了。所以,早苗推著輪椅,三人一起回到飯店大廳,留下勝枝。

  「你在這邊看個報紙,我馬上回來。」

  早苗俐落地對母親說,口氣並不粗魯。

  「什麼都不用擔心。」她還這麼強調。

  早苗態度高傲,彷佛認為攻擊是最人的防禦。地不停地問:「我做了什麼壞事?」

  我則一再解釋:「你和令堂給周圍的人添了一些麻煩,害他們擔心。」

  一開始,我們在路上邊走邊說,但提到貝兒、布克和琳格時,早苗連打幾下噴嚏,才進咖啡廳坐下。

  「我離開『森下安潔公寓』三個月啦,以為頂多兩個月。」

  「超過三個月。」

  很多事要處理――三雲早苗第一次語帶辯解。

  「我準備等新生活穩定下來,再過去那邊看看。」

  她似乎沒考慮過,如果在那之前戶頭的錢扣光,「星友」會有多困擾。

  「我想和她們斷絕關係。」

  她大剌剌地說。

  「真的只是這樣。所以,我也叫媽媽不要告訴任何人,一個人離開。」

  我對著今天第五杯的特調咖啡,壓低話聲:「現在你和勝枝女士似乎十分富裕。」

  早苗全身上下都是高級貨。多虧前一段婚姻,我能辨別出女性的衣著水準。

  「遇到什麼好事嗎?」

  早苗默默攪拌咖啡。

  「要是你不告訴我,我會繼續調查。」

  早苗不快地冷哼一聲:

  「彩券啦,去年的年終大樂透。」

  果真如此。

  「是我媽中的。她買五張連號,中頭奬和前後奬。」

  元旦當天,三雲勝枝在報上得知中獎,大吃一驚,打電話給女兒。

  明明受到那樣的對待,女兒可能又會將這筆錢搜刮一空,老母親仍忍不住想依

  靠女兒。

  「我立刻來找我媽。」

  ――媽,絕對不能告訴任何人!

  「我提醒媽媽,這筆錢會改變我們的人生,往昔拖累我們的一切,都要一刀兩斷,兩個人一起過全新的生活。」

  所以,她才不再靠近「竹中粉彩公寓」。

  「媽媽很感謝房東那麼照顧她,不過要是放不下這些事,沒辦法展開新生活。」

  「令堂接受了嗎?」

  「當然!」

  早苗尖銳地應道,不悅地抿唇,把咖啡匙丟進杯里,猛然抬頭瞪我。

  「要是別人知道我們中三億圓,不曉得會被什麼人纏上。」

  有段時期,由於婚姻,我過起迥異於生長環境的富裕生活,深知「財富」的力量。金錢能豐富人,但暴富會讓人變得多疑。

  「我跟媽媽說『什麼事都不用管,你一個人離開公寓』,媽媽也照做。」

  「可是,勝枝女士曾打電話給房仲商和管理員。」

  早苗睜圓雙眼,彷佛感到好笑般,嗤之以鼻:「啊,那是我打的。」

  原來是她假冒母親嗎?

  「只要那樣說,應該就不會有人尋找我媽的下落,可是我媽做不來。」

  所以,她才用「蚊子叫般的聲音」打電話嗎?

  仔細想想,沒人聽過三雲勝枝在電話里的聲音,要假裝不難。

  「電話是二月四日打的。那麼,勝枝女士更早之前就離開『粉彩公寓』?」

  「幹麼計較這種小細節?」早苗露出厭惡的神情。「從一月底,我們就開始住飯店。」

  「一直住在『和泉飯店』?」

  「這不重要吧?」

  「中獎的彩券,是你去兌換的嗎?」

  「錢是我在管理。」她先是假惺惺地退後,又湊上來竊竊私語:「如果你願意保密,我可以付你遮口費。你想要多少?」

  「給我遮口費?你誤會了。」

  「可是……」

  「你辭掉工作了嗎?」

  「廢話。」

  「即使隱瞞你和令堂變成有錢人的事,也能好好跟你的星友說一聲,退掉森下町的公寓,不是嗎?」

  早苗抹著眼影、畫上粗眼線的雙眸一眯:「星友?」

  那些人――她語帶不屑。

  貝兒提過,從去年秋天起,早苗對「燦星之子」的熱情便已冷卻。

  「意思是,『燦星之子』不符合你的期望嗎?」

  「是啊。我以為那是更實際、更有建設性的團體。」

  以為只要往上爬,就能開創三雲早苗新人生的團體,或是能為她帶來好姻緣的團體,但她想錯了。所以,既然變得富有,她毫無留戀,巴不得快點告別那種地方。

  「明明有段時期,你捐獻那麼多錢。」

  「因為我本來有所期待。」

  「真是遺憾。」我滿懷嘲諷,「既然如此,你和勝枝女士一樣,不是應該一月就能離開『森下安潔公寓』?」

  當時她已住進飯店。

  「為什麼你要在二○三室一直住到八月初?」

  三雲早苗露出懷疑我智商的眼神,「有些東西我想偷偷帶走,像是相簿、紀念品,還有我爸的遺物之類的。」

  無法用金錢買到的東西。

  「一點一點拿走,免得那幾個女人起疑,非常費工夫。」

  「畢竟不能讓她們發現,其實你變成億萬富翁了呢。」

  女人對這類事情很敏感,必須留意穿著打扮和隨身物品。

  「那麼,手機為什麼是原來的門號?」

  「我辦了新門號。」

  「怎麼不把舊門號解約?」

  「我很忙!」

  錢她多的是,留著舊門號也不覺得浪費。

  「喂,先不管這些。」早苗焦急地尖聲問:「付你多少錢,你才肯保密?」

  「不必擔心。」我的手伸向放著兩杯咖啡的托盤。「我不會繼續追查。如果你嫌我或雇用我的人麻煩,儘管搬去別的飯店。」

  三雲早苗再度瞪著我。

  「你們在蓋新房子?」

  「不關你的事。」

  「是你和勝枝女士的新家吧,希望會是很棒的房子。」

  「咦,眞的這樣就結束?」

  「那是你們的人生。對了,上星期四,『鹿之倉風雅堂』的友子小姐幫勝枝女士推輪椅,經過上野車站前面吧?那是什麼情況?」

  早苗眼神遊移,「你怎麼連這個都知道?」

  我沉默不語。早苗目不轉睛地細細檢視我,嘆一口氣:

  「我帶著媽媽散步,順便去『風雅堂』討論裝潢,可是媽媽膩了。友子小姐湊巧要出門,幫忙送我媽回飯店。」

  原來只是一件小事。

  「今天你們本來準備去哪裡?」

  「附近的針灸診所,我媽腰痛。」

  「這樣啊,請保重。」

  我取過托盤站起。

  「欸,眞的這樣就好了嗎?」

  三雲早苗的話聲揉雜著猜疑和安心,霎時激起我內心的一種情緒。

  「你和貝兒關係似乎不太融洽。」

  她又眨起眼,「什麼?」

  「從很久以前,你就看她不順眼吧?」

  「哦,貝兒啊。沒錯。」她的眼角擠出不悅的皺紋。「她眞的很煩。明明沒資格教訓別人,卻老是囂張地對人指指點點。」

  「所以,你才成為『鹿之倉風雅堂』的貴賓嗎?故意要她難看?」

  三雲早苗頓時僵住,彷佛挨我一拳。不過,只有短短的一瞬間。她立刻滿不在乎地回答:

  「那家店的貨很棒,我才會去光顧。」

  「確實,姝送給媽媽的書套也很棒。」

  三雲早苗一愣。

  「你不記得了嗎?依時間來看,約莫是過年後,為了彩券的事去見令堂時給她的。」

  「哦,那個啊。」

  三雲早苗總算想起。

  「大概從那時開始,我經常到『鹿之倉風雅堂』買東酉。那家店眞的不錯,鹿之倉父女的感情也好得令人羨慕。」

  她口吻中隱含的惡意,是針對貝兒,而不是眼前的我。

  「問完了吧?我不能丟著我媽一個人那麼久。」

  三雲早苗瀟灑離開。

  我步出咖啡廳。往後好一陣子,我不想再聞到咖啡的香味。

  隔天早上,我請柳太太和盛田女士過來事務所,說明調查內容。柳太太為中頭彩的事感到驚奇,盛田女士則是開心上星期四她果然沒認錯人。

  「總之,三雲奶奶沒事就好。」

  「我會奉上報告書。」

  兩人都表示,不需要那么正經八百的玩意。

  「杉村先生動作眞快。」

  不愧是專家,柳太太稱讚。

  「只是運氣好。」

  「因為兩、三下就查出來,我替你打掃垃圾集中處半年吧。」

  我有些失望,盛田士女笑道:

  「剩下的半年我來。」

  然後,她又說:

  「杉村先生,我實在是感同身受――我是指三雲奶奶的事。總有一天,我會和她一樣,變成孤伶伶的老太婆。」

  所以,這樣的結果教人有些欣慰。

  「這表示往後我也可能遇到好事,像是中頭彩之類的?」

  「是啊。」我一附和,柳太太便插話:「你應該快點找個人嫁啦,現在努力還不遲。」

  「才不要,我早就沒希望。說到結婚,杉村先生才應該結婚吧?」

  「啊,手機似乎響了。」我逃離現場。

  再次擁有家庭――一個有人等我回去的家。姑且不論往後是否還有這樣的機會,但目前我不認為自己會心生渴望。我的家是這間事務所。這裡是我的歸宿,我的聖域。

  即使坐滿愛湊熱鬧的歐巴桑,又未嘗不可?

  貝兒和布克都是夜間上班,應該很晚才起床。我在下午一點多按門鈴,貝兒來開門。她告訴我,琳格去上班,布克上髮廊。

  「我等一下也要去聖域。」

  確實,她一身外出的打扮。

  「那麼,在這裡談就行。」

  我將門確實關上。

  我只向貝兒透露,三雲早苗和母親住在一起。

  「她不會再回來。或許最近她就會聯絡你們,也可能不會聯絡。不管怎樣,你們最好趕緊找到別的住處。」

  我們會的,貝兒接受建議。

  「貝兒小姐。」我鄭重其事地說:「現在――你仍會在春,秋分的佛事或祭日,去拜訪鹿之倉家嗎?」

  貝兒察覺我查到什麼,變得面無表情,垮下肩膀。

  我無法直視她。

  「我會這麼問,是發現三雲早苗成為『鹿之倉風雅堂』的座上賓。她和鹿之倉家的女兒友子似乎滿要好。」

  貝兒連聲音都發不出,杵在原地。不僅僅是面無表情,簡直是面無血色。

  由於你對三雲女士有不少批評,她懷恨在心,應該是故意整你。她在告解中得知你的過往。

  想必是這樣――貝兒低喃著,話聲虛弱,不停顫抖。

  「你絕對不能用外面世界的身分和三雲女士碰面,我是這麼認為,才多管閒事來提醒你。非常抱歉。」

  貝兒搖搖頭,「我沒有去過店面,鹿之倉家在本鄉。」

  「這樣啊。」

  我在網路上搜尋「鹿之倉」,找到的報導也寫著,車禍發生在本郷二丁目的路上。

  「離開交通監獄後,我去向他們賠罪過一次,但他們趕我走,說不想再看到我,也不肯告訴我墓地。」

  我只是重複著「這樣啊」。

  二000年四月十日晚上九點左右,鹿之倉義行、優子這對年輕夫妻,在斑馬線上遭闖紅燈的轎車衝撞。報導沒寫出駕駛的姓名,僅提到是十九歲的上班族。

  這起車禍中,鹿之倉義行幾乎當場死亡,優子心肺停止,被送到醫院急救,不久後逝世。

  鹿之倉優子當時懷孕五個月。

  「當時我剛拿到駕照。」貝兒的話聲仍在顫抖,繼續道。「我家的狗――它很老了,大家都非常疼它,但它和我最親……」

  那天晚上,狗突然生病。

  「我整個人都慌了,正要送它到平常去的動物醫院……」

  滿腦子只想著生病的愛犬。

  「沒仔細看前方……」

  她閉上眼,全身僵硬。

  貝兒小姐――我再次出聲:

  「我不會要你忘記,這不是能忘記的事。不過,你已贖罪,可以好好收拾心情。」

  她沒回答,緊閉的眼角滲出淚水。

  「會覺得『燦星之子』拯救你,只有聖域是你的歸宿,也是無可厚非。然而,

  一直處在這樣的狀態,眞的是好事嗎?」

  貝兒張開雙眼,撩起覆在額上的頭髮。淚水溢出,滑過臉頰。

  「況且,只要是一群人打造出的組織,難免都會變質。」

  這一點正如同「侘助」老闆說的。

  「或許『燦星之子』和聖域往後也會改變,不再像現在這樣。」

  貝兒流著淚,盯著玄關旁的牆壁。

  「你不妨試著摸索另一種生活方式,先聯絡家人如何?」

  貝兒平板地說:「我遭到判刑後,媽媽就上吊自殺。」

  然後,她總算抬手抹去淚水。

  「爸爸和姊姊也不肯原諒我。」

  恐怕是情感決堤,她彷佛發出慘叫,放聲痛哭,但很快又咽下哭聲。

  我無能為力,半晌之間,只能默默與她相對。

  「請用敬仰『大師』的心,好好珍惜自己。」

  我總算能開口。

  「在布克和琳格的眼中,你如同姊姊。雖然不明白靈通契不契合,但比起三雲女士,她們才是你的好姊妹吧?她們都喜歡你,在為你擔心。」

  貝兒吸了吸鼻涕,雙臂環抱身體,彷佛要保護自己。

  「要是遇上任何困難,請聯絡我。我會幫你。」

  貝兒通紅的雙眼望著我:

  「謝謝。」

  我離開後,二○三室的門關上。我應該再多說一些,但我想不到能說什麼。歸根究底,偵探也只有這點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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