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道別不是容易的事 彈珠世界與糖果抗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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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屬於你的美麗事物。

  是僅存於你心中、

  極度美麗的事物。」

  0

  「閉上眼睛。想像你覺得最美麗的事物。」

  老師如此說道。

  年幼的她很喜歡那位老師。

  於是她非常順從地閉上眼睛,想像她覺得最美麗的事物。那是一個又圓又閃閃發光、不知為何物的某種東西。

  老師接著開口:

  「那是屬於你的美麗事物。是僅存於你心中,極度美麗的事物。」

  確實有那種東西。

  她認為有。

  「浮現在你腦海中的事物,肯定不存在於這個世界。」

  老師說的應該沒錯。她閉著眼睛,擺動嬌小的下巴輕輕點頭。

  「不過這世上,還是有許多和那一樣美麗的事物喔。」

  老師說道。

  「那些東西在哪裡?」

  她問道。

  瞬間,頸部失去支撐力,頭也跟著往下墜。

  少女緩緩睜開眼睛。

  照理說,老師應該拿著糖果在她面前微笑,但結果並非如此。映入眼帘的,只有不太乾淨的柏油路。

  她自己也不清楚剛才究竟是做夢,還是單純想起以前的事情。感覺好睏。無論是在公車站的長椅上睡著,或是漫不經心的想起古老的記憶,都非常有可能。

  少女昨晚睡得很差。只要是大活動的前夕,她都會這樣。

  帶著遷怒的心情,略微用力地揉了揉眼睛後,她抬頭望向天空。映入模糊視野中的,是一片晴空萬里。

  從前天開始下的雨,到今天早上已經停了。

  不過,那場雨讓櫻花散落大半。

  視線一往下移,就看見貼在馬路上的櫻花花瓣,讓人感到憂鬱。她產生了自己不被任何人祝福的被害妄想。

  —— 我從今天開始就是高中生了。

  現在不是回憶過去的時候。

  穿著新制服坐在公車站的她,握緊今天開始要用的季票。國小和國中都是走路上學,所以不習慣這種搭交通工具去學校的環境。雖然全新的季票也不是完全沒讓她覺得興奮。

  —— 反正過一個星期就會習慣。

  她在內心嘟囔著。

  想必一切都和國中時一樣,只多了上下學要搭公車而已。她將重複和過去相同的生活,被人用相同的綽號稱呼。

  —— 可是,這樣不行。

  將手伸進口袋,她的指尖碰到一個硬物。裡面放了一根草莓口味的棒棒糖。

  那只是混合砂糖、澱粉糖漿和香料製成的簡單甜食,但此刻卻帶有完全不同的意義。這單純的棒棒糖,會替她破壞至今的一切。

  粉碎從小學就一直相信老師說詞的她,讓她蛻變擁有一般人的精明能幹。

  她再度想起以前的事情。

  那個又圓又閃閃發光、類似糖果卻有更加美麗的某種東西。那個不存在於任何地方、全世界最美麗的東西。

  —— 不過這世上,還是有許多和那一樣美麗的事物喔。

  老師說道。

  —— 那些東西在哪裡?

  她問道。

  但是,那樣的東西根本就不存在。至少在她的周圍,完全找不到。

  她聽見引擎聲而看向對街。原本以為是公車來了,但那只是宅配業者的貨車。

  少女將視線移回原處,看向遍布櫻花花瓣的柏油路。

  然後,她發現了。

  正前方的水泥牆底下,有某種東西正在發光。

  那是又圓又閃閃發光、類似糖果的某種東西。

  少女從公車站的長椅上起身,走向那裡。她馬上就發現那東西的真面目。那是顆帶著些微藍色的透明彈珠。

  大概是附近的小孩掉的吧。雖然不覺得那是全世界最美麗的東西,但她還是沒來由的感到懷念。

  她蹲下身子撿起彈珠。

  映照在彈珠內的景色呈上下顛倒。

  扭曲、模糊,全部相反的世界。

  那讓人覺得有點暢快。她隔著彈珠觀看天空,然後看向對街與公車站。

  公車穿過上下顛倒的世界。

  她輕輕地「啊」了一聲。

  1

  蘆原橋高中的開學典禮,是在四月十日的星期一舉行。

  當天,升上高中的淺井惠,坐在校內某個房間的沙發上。那是個空間只有教室一半大小的房間。

  室內除了惠以外,沒有其他人。他在班會結束後,遵守級任導師的指示來到這裡,但房間內空無一人。

  惠看向時鐘,想著午餐還是吃鬆餅好了。他肚子餓了。現在已經下午一點,他今天早上困到沒心情好好吃早餐。

  就在他想像大量楓糖漿滲進鮮奶油鬆餅里的場景時,某人敲了房間的門。輕輕響起兩道敲門聲後,一名少女開門現身。

  來人留著短髮,有張缺乏表情的臉,而那匆忙的動作,總讓人覺得有點孩子氣。少女的名字叫春埼美空。

  惠不是在等春埼,但他知道少女會來這個房間。她和惠都收到級任導師的指示。由於出教室時,春埼還在和出席開學典禮的雙親說話,因此只有惠先來這房間。

  春埼直接走向惠,將一張影印紙遞給他。

  「這是入社申請單。」

  「啊,嗯,謝謝。」

  雖然不自覺地收下了,但入社申請單這種東西,一般應該是要交給擔任顧問的老師或社長。

  不過,擔任顧問的老師應該就快來了,所以也沒必要刻意退縮。惠將春埼的入社申請單放到桌上,順便把自己的入社申請單從書包里拿出來擺在一起。

  春埼看見並排的入社申請單後,滿意地點點頭,坐到惠的旁邊。

  —— 蘆原橋高中,服務社。

  兩人目前就待在這個社團的社辦里。

  惠用抵在腿上的手托腮。

  「話說回來,對方還真趕呢。居然叫我們開學典禮結束就馬上交出入社申請單。」

  這肯定有什麼理由。

  春埼筆直地看向這裡。

  「惠為什麼要加入服務社呢?」

  「理由一籮筐。最淺顯易懂的,是不加入會很麻煩。」

  「可是,要是沒有我的能力,你就不用加入服務社了。」

  儘管春埼的聲音平淡如昔,惠卻察覺當中摻雜些微的情感。若用最簡單的話來形容,應該是罪惡感。

  惠搖頭回答:

  「這點你也一樣。如果只看我們其中一方的能力,根本沒什麼價值。」

  這個城鎮 —— 咲良田的居民,約半數都擁有某種特殊的能力。種類千差萬別,大部分都違反物理法則的能力。

  能力由一個稱為「管理局」的公家機關管理。遭管理局判斷擁有特別危險能力的學生,會被半強制地加入服務社。而參加服務社的學生們,將被分配處理各種和能力有關的工作。

  惠的能力並不強大,春埼的能力也沒威脅性。只有單獨一人的話,幾乎毫無意義。

  然而,當兩人的能力湊在一起時,便可以發揮十分強力的效果。所以惠和春埼才被命令一同參加服務社。

  惠接著說道:

  「而且,真要說起來,我原本就想加入服務社。」

  「為什麼?」

  「只要加入服務社,就能獲得和能力有關的情報。」

  按照惠的說法,他想知道更多與能力有關的事。

  他有無論如何都想利用能力完成的事情。即使扣除這個目的,累積各種能力的知識,也不會是徒勞無功。只要有適當的能力,便可以解決許多平常只能選擇放棄的問題。

  春埼美空輕輕點頭。惠也不太了解她究竟在想什麼。不過,總覺得她是在想相麻堇的事 —— 惠之所以想獲得關於能力的知識,最大的理由就是她 —— 惠決定轉移話題。

  瞄了一眼冰冷的鐵門後,惠說道:

  「除此之外,我也想和擔任顧問的老師打好關係。」

  「老師嗎?」

  「嗯。我還滿喜歡那個人的。」

  擔任服務社社團顧問的老師,同時兼任管理局職員。蘆原橋高中管理局的顧問,是從去年春天開始成為老師的。在那之前,那個人只是普通的管理局職員。惠曾經在那段時期見過對方。

  「是女性嗎?」

  春埼以不變的表情問道。一副她沒什麼興趣,但還是姑且問一下的態度。

  惠搖頭回答:

  「不,是男的。你也見過他。」

  「是嗎?」

  第一次遇見他,是兩年前的事。

  在一椿和名叫 MARI 的少女有關的事件中,春埼比惠還更早見過那個人。

  惠本來想針對那件事加以說明,卻又作罷。因為對方晚點就會來到這裡。

  惠輕輕微笑,轉而問道:

  「你不想加入服務社嗎?」

  春埼搖頭。

  「如果你加入服務社,那我也要參加。」

  社辦的門再度被打開,是下午一點三十分左右。

  開門者是一位頭髮亂翹、眼神倦怠的男子。他是名叫津島信太郎的數學老師。

  津島走進房間,在關上門並瞥了惠和春埼一眼後開口:

  「抱歉,讓你們久等了。」

  「不會。」

  惠回答。等很久是事實,但他沒辦法抱怨什麼。

  津島不耐煩地坐到對面的沙發,將整個身體靠到椅背上。

  「恭喜你們入學。」

  他說話的聲音帶著類似睡意的倦怠感,聽起來完全沒有祝福之意。

  惠微笑地回答:

  「謝謝。很高興能再見到你。」

  津島的手指穿過亂翹的頭髮,用指甲抓搔頭皮。

  「這句話從你口中說出來,感覺還蠻諷刺的。」

  「真過分。我可是真心這麼想的。」

  津島拿起桌上的兩張入社申請單,快速瀏覽一遍。

  「你名字的正式寫法是片假名嗎?」

  「嗯。我都是這樣寫的。」

  「這樣寫的?」

  「還是有漢字的寫法。」

  一旦寫成漢字,通常都會被念錯。而且這種時候,肯定連性別都會被誤會。要一一訂正也很麻煩,所以惠從四年前開始就這麼寫。

  (譯註:主角的名字在日文版是標示「ケイ(KEYI)」,而「惠」的日文發音一般念「めぐみ(MEGUMI)」,是女性常見的名字。)

  「算了。總之我收下了。」

  津島鬆手讓兩張入社申請單飄落桌上,然後揚起兩端的嘴角笑道:

  「惠,春埼,歡迎加入蘆原橋高中服務社。」

  「津島老師,你的笑法很像反派喔。」

  「嗯。只要有你們的能力,感覺什麼壞事都能辦得成。」

  「這種話不應該從一個老師的嘴裡說出來吧?」

  「唉。別在大人物的面前說,就不會有問題啦。」

  惠因為上次見到津島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感覺他的言行比當高中老師前要開朗一些。或許是因為前後的狀況不同。惠過去和津島見面時,兩人是處於敵對的立場。

  「那麼,津島老師。為什麼你要我們在開學典禮結束後就馬上交出入社申請單呢?」

  津島輕輕縮了一下脖子回答:

  「當然是要你們趕快入社啊。」

  「為了派服務社的工作給我們?」

  「嗯。」

  津島將手伸進口袋,拿出某樣物品。

  那是個一握拳,就能輕易藏在手裡的球體 —— 帶著些微藍色的小彈珠。

  「惠、春埼,這是你們作為本社社員的第一份工作。」

  「真快呢。」

  「因為你們最適任。」

  男子閉上一隻眼睛,凝視彈珠繼續說道:

  「這是發生在兩小時前的事情。上午十一點三十分,一位女學生被人發現倒在校門口前面。」

  「剛好是開學典禮結束的時候呢。」

  「沒錯。其中一位家長發現後,馬上將她帶到保健室。她和你們一樣,預定在今天成為蘆原橋高中的學生,可是她沒參加開學典禮。」

  津島將彈珠遞向惠。

  「這東西就掉在旁邊。你拿去看看。」

  惠接過彈珠,往裡面看。

  眼前的津島和他周圍的景色,在彈珠內是呈上下顛倒的狀態。隔著彈珠看過去的世界,上下左右都是相反的。

  在那景色中,有位女孩站在津島的旁邊。那是年齡看起來和惠相仿的長髮少女。她身上穿著蘆原橋高中的制服。

  「那女孩就是倒在校門口前面的學生。」

  配合津島的解釋,彈珠內的少女低頭行禮。

  「初次見面,你好。」

  某處傳來講話有點結巴的少女聲音。

  2

  將白色小陶瓶內的楓糖漿淋在剛烤好的鮮奶油鬆餅上,惠認為這瞬間是高潮所在。之後用刀叉將鬆餅送到嘴巴里,則是類似收場的行為。

  淺井惠、春埼美空,以及彈珠內的少女,位於一間距離蘆原橋高中步行約五分鐘的咖啡廳。店門口擺了白色的桌椅,讓客人也能在那裡用餐。惠他們坐在戶外的位子。今天的天氣非常好。

  津島表示自己得參加教師會議,將彈珠和一疊影印紙塞給惠後,就要他們離開服務社的社辦。於是惠等人只好無奈的來到這間咖啡廳。他打算好歹先吃個午餐。

  坐在對面的春埼,正用叉子捲起肉醬義大利面。

  少女從放在桌子正中央的彈珠裡面凝視惠。在沾滿楓糖漿的鬆餅面前握著刀叉的惠,對著彈珠說道:

  「不好意思,只有我們在吃。」

  彈珠內的少女慌張地點頭。

  「呃,嗯,不用在意我。我有這個。」

  少女從制服口袋裡拿出棒棒糖給惠看。

  「草莓口味的加倍佳。」

  少女勉強自己用愉快的語氣回答,同時撕開包裝紙。

  「你喜歡加倍佳嗎?」

  「嗯。喜歡很久了,甜甜的很棒呢。」

  彈珠里有位上下顛倒的少女,正開心地含著草莓口味的加倍佳。惠心想,這真是幅奇妙的景象。呈現在眼前的,是尺寸可以放在手掌上的幻想。

  少女舔著加倍佳,再度緊盯惠。惠試著切了一塊鬆餅,卻尷尬的難以入口。

  「怎麼了嗎?」

  這樣一問後,少女的肩膀輕輕震了一下。接著,她戰戰兢兢的開口:

  「高中生放學後,可以直接跑來咖啡廳嗎?」

  「嗯,感覺像是會被校規禁止的事項。」

  「…… 果然是這樣嗎?」

  「不過,這次的狀況算是服務社活動的一環,應該沒關係。」

  「咦,真的嗎?」

  「嗯。我和春埼從國中就開始參加服務社,所以這方面的規定是這樣沒錯。」

  只要是以服務社的名義活動,大部分的事情都能當成社團活動的一環處理。進餐廳這種程度的事情不但不會被罵,如果有拿收據,還能向社團請款。

  「這樣啊。」

  少女放心地鬆了口氣。

  惠也安心地將切好的鬆餅送進口中。他一邊咀嚼,一邊放下刀叉,將視線移向津島給他的文件。

  那應該是管理局送來的資料本。上面簡單記載了這位跑進彈珠內的少女資料,以及和她能力有關的詳情。

  世良佐和子,十五歲。從今天開始成為蘆原橋高中的學生,卻沒參加開學典禮的少女。

  用紙巾擦掉嘴邊肉醬的春埼問道:

  「為什麼她會跑進彈珠裡面呢?」

  「因為她擁有那種能力。」

  世良佐和子以前曾經使用過兩次能力。大約是兩年一次的頻率。文件上整理出當時得知的情報。

  惠念出文件內容。

  少女擁有隻讓意識進入映照於鏡子或玻璃碎片上景色的能力。與其說她在彈珠裡面,不如說她是進入映照於彈珠上的景色比較貼切。

  這時候,她的身體會陷入睡眠狀態。進入彈珠內的終究只有意識。她的身體,目前正安置在蘆原橋高中保健室的床上。

  「大致是這樣沒錯吧?」

  惠問道。

  以上下顛倒的姿態映照於彈珠內的世良佐和子點頭。她嘴裡含著加倍佳,白色棒子則露在嘴外。

  「嗯,大概。」

  「大概?」

  「總覺得沒什麼真實感。」

  「…… 原來如此。」

  津島給的文件上,也有像是理由的記錄。

  世良佐和

  子沒辦法主動操縱自身能力。不管是使用或解除,她都無法自主。

  根據文件的記載,「世良佐和子是潛意識地使用能力」。那項能力的開關與主動的思考無關,而是來自內心深處。

  若一切都是在潛意識下進行—— 使用者自己也沒有使用過的感覺,那也難怪她會對自己的能力缺乏真實感。

  「只要重啟就行了嗎?」

  春埼問道。

  她的能力被稱為「重啟」。能復原過去的某個瞬間 —— 簡單來說,就是類似將時光倒流,是極為強大的能力。

  然而,這項能力有幾個限制。

  舉例來說,春埼如果沒有事先存檔,就無法發揮重啟的效果;只要重啟一次,接下來的二十四小時都無法重新存檔;還有存檔在經過七十二小時後,就會自動失效等等。

  而最大的問題點,還是使用重啟後,使用者本人 —— 春埼自己的記憶也會回歸過去的狀態。她不會記得自己使用過能力。

  如果沒有重啟前的記憶,她的能力就不具任何價值。即使能夠將時間倒回,結果還是會重複相同的行動。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惠的能力不可或缺。惠的能力是確實回想起過去的記憶。絕對的記憶保持。只有惠在重啟之後,依然能夠回想起重啟前的事情。

  惠用叉子舀起鮮奶油加到鬆餅上,同時回答:

  「嗯,上層是這麼指示的。我也打算晚點請你使用重啟。」

  津島,應該說管理局的指示,是要他們立刻重啟回到過去,在問題發生前向管理局報告世良的事情。若單純遵照這項指示,惠他們大可在吃鬆餅前進行重啟。

  「但是在那之前,感覺似乎能再多做些什麼。」

  「做些什麼是指?」

  「總之,先和世良同學談談吧。」

  彈珠里的世良看向惠。

  「和我嗎?」

  「嗯,我想向你請教一些事情。」

  咲良田的能力,只會在使用者希望的時候發動。

  世良佐和子一定是在某個時間點,想要使用能力。即使是出於潛意識,她依然想進去彈珠裡面。

  惠想在重啟前,釐清事情的原因。

  他對著桌上的彈珠問道:

  「你當初為何使用能力呢?」

  彈珠內的世良佐和子仍舊維持上下顛倒的樣子。如今這個世界在她眼裡,究竟是以什麼樣的方式呈現呢?惠有點在意。

  少女看向天空。

  「對不起。我不知道。等我回過神時,就已經變成這樣了。」

  世良佐和子的能力是在潛意識中發動。即使明白這點,惠還是試著問道:

  「一件一件就好,可以請你照順序回想看看嘛?」

  「你說的照順序,是從什麼時候開始?」

  「這個嘛。就從今天早上起床開始就好了。」

  少女握住白色棒子,拿出嘴巴里的加倍佳。

  「呃,我記得今天是五點半起床。」

  「你還真早起呢。」

  惠有點驚訝。

  世良點頭。

  「我從以前就這樣。我是那種只要有遠足或者運動會等活動,就會因為太早起而睡眠不足,無法好好享受參與樂趣的類型。」

  「今天是因為有開學典禮嗎?」

  「嗯。大概。」

  「那麼五點三十分起床後呢?」

  「我正常換衣服,吃早餐 …… 需要連吃什麼都一併講嗎?」

  「還是麻煩你說明一下。」

  惠按照順序問出世良從今天早上開始的行動。

  她悠閒地在趕得上開學典禮的時間離開家,在公車站撿到彈珠,然後公車就在她觀察彈珠的時候開走了。

  「所以開學典禮才遲到嗎?」

  惠問道。

  世良再度含起棒棒糖,輕輕搖頭。

  「呃,沒搭上公車算是契機吧。其實搭其他班公車也來得及喔。不過,我突然覺得無所謂了。」

  「覺得即使開學典禮遲到也無所謂嗎?」

  世良點頭。

  「我想說翹掉一個開學典禮也沒差。就算參加典禮,也只會再一次聽到一些似曾相識的話對吧?既然如此,還是到商店街閒晃比較划算。」

  在開學典禮聽見的話,確實不怎麼有趣。就連之後的班會,也只是分發課表和學生手冊而已。這種事情,就算等明天再做也不會有影響。

  「可是,你最後還是到學校門口了。」

  「嗯。總覺得自己很沒用,明明直接翹掉就好了。我國中時算是認真的學生,所以不太習慣偷懶。」

  她的語氣聽起來比之前含糊。可能是因為嘴巴里含著棒棒糖,或是有其他的理由也不一定。

  少女稍微加快說話速度:

  「然後,我不自覺地在校門口前面看彈珠,結果就變成這樣了。」

  惠問道:

  「你喜歡彈珠嗎?」

  「咦?嗯。還算喜歡。」

  「具體來說,是喜歡彈珠的哪個部分?」

  「嗯~大概是它敷衍的部分吧。」

  「敷衍?」

  「嗯。彈珠里的景色既扭曲又方向相反,感覺好像瞧不起這個世界。」

  「我是覺得沒那種含意。」

  「總之,我就是喜歡那種感覺。」

  少女靜靜地俯瞰天空,如此說道。

  就在惠吃完鬆餅,打算走出咖啡廳時,他的手機響了。

  他對外螢幕上顯示的號碼沒有印象。雖然從前三碼就知道是手機號碼。

  惠起身,他大致猜到是誰打來的。在離開座位的同時,他按下通話鍵。

  一將手機抵到耳邊,裡面便傳出聲音:

  「為什麼你們沒重啟?」

  那是津島的聲音。因為惠在入社申請單上有填寫自己的手機號碼,所以這也沒什麼好驚訝的。

  惠在心裏面嘆了口氣。

  「春埼上次存檔是兩天前的中午。在明天中午之前,她都能進行重啟。」

  只要使用重啟,便會重現存檔時的世界。無論現在立刻使用重啟,或是等明天中午再使用,重啟的時間都一樣。 既然如此,那還是在重啟前儘量多搜集一點情報比較好。

  「你們的工作,就只有重啟,並向過去的我報告這次的事而已。不需要多管閒事。」

  「嗯,我知道。」

  「你想忤逆管理局的決定嗎?」

  津島的聲音聽起來,隱約帶有定罪的語氣。應該是他故意裝出那種聲音。

  「怎麼可能。我也認為管理局是正確的。」

  「既然如此,為什麼不馬上重啟?」

  「我想先好好了解世良同學。確實找出她的問題點,以及使用能力的理由。」

  「知道了又能怎樣呢?」

  「用適合世良同學的方式來解決問題。」

  咲良田的能力千差萬別又荒誕無稽,什麼能力都有可能存在。既然半數的居民都擁有能力,那數量自然非常龐大。光靠區區一個公家機關,是不可能有辦法進行全面管理。

  他們必須在某些地方偷工減料。將問題單純化,套用特定形式,以強硬手段處理。

  因此,管理局不看個人。他們的目的終究只有解決能力引發的問題,根本不在意世良佐和子的幸福。

  例如這次,管理局之所以想利用重啟的效果,重現世良使用能力前的狀況,其中的理由也非常明顯。

  世良在高中開學典禮這個時間點使用能力,對管理局而言,問題起始處在一開始的目擊者是家長。簡單來講,就是這個和能力者有關的問題,吸引太多人的目光。

  管理局並非為了世良,而是為了消除能力產生的問題才行動。

  津島在服務社社辦的時候是這麼說的。

  —— 因為你們最適任。

  管理局想要的,是能在問題發生前笑出問題的能力 —— 重啟。

  「你認為管理局的做法錯了嗎?」

  津島問道。

  「不,我認為他們是正確的。」

  惠回答。

  這是他的真心話。管理局是正確的。他們確實完成自己能力範圍內的事情,是個非常優秀的組織。

  津島再度問道:

  「既然如此,為什麼你們還不使用重啟?」

  「是基於自我滿足的因素。」

  惠希望儘可能在讓某人獲得幸福的情況下使用重啟。這並非為了誰,就連這次也不是為了世良佐和子。若情況允許,他希望儘可能這麼做,而這一定是基於非常利己的理由。

  津島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肯定是在電話的另一端,強忍笑聲或者嘆氣吧 —— 在自覺到這段對話的愚蠢後。

  不想再繼續討論下去的惠,吐了口氣說道:

  「我會按照津島老師的意圖行動。」

  「…… 我的意圖?」

  「如果真的希望我們立刻重啟,津島老師的行動未免也太奇怪了。既沒有必要讓我們和世良同學見面,也沒必要交給我們關於能力的詳細資料。」

  若真的只要重啟,並將後續的事情交給管理局處理,津島根本不必給惠這麼多的情報。只需告訴惠,有個叫世良佐和子的學生,於今天上午十一點三十分在校門口前使用能力引發問題,再下令他們重啟就好。

  然而,津島卻把詳細資料給了惠,並安排他與世良佐和子見面。津島甚至沒見證春埼使用重啟,就讓他們離開服務社的社辦。

  「無論怎麼想,都只能認為你希望我們進行詳細的調查。」

  津島在電話的另一端笑了。

  他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地說道:

  「等你滿意後,就會使用重啟吧?」

  「是的。我可以保證。」

  「那就沒問題了。」

  津島原本要道別掛斷電話,但惠叫住他。

  「請等一下,我有一件事要拜託你。」

  「嗯?什麼事?」

  「…… 請給我世良同學就讀同所國中的學生名單。」

  「…… 這點小事,馬上就能查到。」

  在說了聲「晚點來教職員室拿」後,津島掛斷電話。

  惠輕輕嘆了口氣,但還是將剛才打來的電話號碼,用「津島老師」的名字加進通訊錄里。

  *

  掛點電話後,津島信太郎將身體靠到沙發的椅背上。

  這裡是服務社的社辦。像這種社員幾乎不會使用的社辦,正好適合一個人獨處。

  津島拿起放在桌上的入社申請單。

  淺井惠。

  —— 我原本只是想測試,他的行動會符合我的預期到什麼程度。

  結果對方不但看穿這邊的想法,還願意遵照行動。這擺明沒得測試了。

  思及此處,津島笑了。

  —— 不對,應該說是如同預期,他完全領悟所有一切。

  兩年前,還是國中二年級生的淺井惠就曾經正面槓上管理局。他並沒有被當成單純的問題處理掉,而是明確地和管理局產生衝突。津島從一開始就沒懷疑過他的優秀。

  然而,光是優秀毫無意義。

  否則靠管理局就夠了。

  津島必須判斷,惠是否能以和管理局不同的形式解決問題。

  3

  世良佐和子獨自在陰暗的場所閉上眼睛。

  反正什麼都看不見,她也懶得睜開眼皮。不過即使想睡,也無法順利入眠。

  取而代之的,是她幾乎無意識的情況下,重新想起的古老記憶。

  那是發生在她國小三年級時的事情。

  「你難道不回家嗎?」

  當時的級任導師問道。

  對國小三年級的世良而言,這位老師的外表已經像個老婆婆。但她的實際年齡應該沒那麼大,至少還不到六十歲才對。

  世良和老師在放學後的教室。這裡沒有其他人。同學們都在世良替花瓶換水時回家了。

  世良將花瓶放到固定位置 —— 黑板的右側,從那裡看向窗外。操場那裡有幾名正準備回家的學生。那些學生當中,也參雜了同學的身影。

  「我晚一點就回去。」

  世良回答。

  或許還有同學在鞋櫃那裡。總覺得和他們碰面很尷尬。

  世良並不討厭同學,也有幾位經常聊天的對象,甚至還在放學後和他們一起玩過。可是她總覺得自己無法融入。感覺同學們發出笑聲的時間點,以及覺得重要的事物,都和自己有著些微的落差。

  沒錯,特別是在換完花瓶的水後,她不想和其他人見面。換水並不是世良的工作,但她自動自發的做了。要是問世良為何這麼做,她不認為自己有辦法好好回答。

  「謝謝你。」

  老師說道。

  雖然明白老師是指替花瓶換水的事,世良卻不曉得該如何回答。

  她不知道被別人道謝時應該如何反應。要回答「不客氣」嗎?可是,這句話感覺很傲慢,她不太喜歡。

  世良無奈地低下頭。

  「這不算什麼。我只是比較喜歡乾淨的水。」

  她含糊地回答。

  老師似乎笑了。儘管沒看對方的臉而無法確定,但她有這種感覺。

  老師開口,仿佛花瓣的溫柔聲音響起:

  「在你的心中,保有非常美麗的事物呢。」

  「美麗的事物?」

  「沒錯。喜歡美麗事物的孩子心中,都存有美麗的事物。」

  「…… 為什麼?」

  「要是沒有美麗的事物,怎麼會知道什麼叫美麗呢?就是因為你的心裡裝了美麗的事物,所以才能發現美麗的事物,並喜歡上那些東西喔。」

  完全聽不懂。

  世良一保持沉默,老師便接著說道:

  「好比說,會知道火很燙,是因為心裡有炙熱的火焰;會知道冰很冷,是因為心裡有寒冷的冰塊。人類本來就只能理解存在於內心的事物。」

  是這樣嗎?炙熱的火焰,寒冷的冰塊,人的內心裡真的有那些東西嗎?

  「我來證明給你看吧。證明你心裡究竟裝了多麼美麗的事物/」

  「證明?」

  老師點頭。

  「閉上眼睛。想像你覺得最美麗的事物。」

  年幼的世良很喜歡那位老師。

  雖然老師笑的時間點,以及覺得重要的事物,同樣和自己有些微的落差。但是,她能夠坦率接受這點。她從來沒有為了那些差異感到煩惱。

  於是她非常順從地閉上眼睛,想像她覺得最美麗的事物。那是一個又圓又閃閃發光、不知為何物的某種東西。

  老師接著開口:

  「那是屬於你的美麗事物。是僅存於你心中、極度美麗的事物。」

  確實有那種東西。

  她認為有。

  「浮現在你腦海中的事物,肯定不存在於這個世界。」

  老師說道。

  接著,眼皮的對面忽然變亮。

  世良知道這表示周圍不再陰暗。隔著眼皮看見的光,呈現無數閃亮的光點,並帶著些許的紅色。

  世良睜開眼睛。

  一張扭曲的少女臉蛋,正凝視著這裡。

  ·

  彈珠內的世良佐和子,想起自己剛才被放進春埼美空的口袋裡移動。淺井惠在走出咖啡廳後,馬上就去了別的地方。

  世良環視四周,發現這裡是個女孩子的房間。大概是春埼的房間吧。整潔的房內,有許多和貓有關的小東西。

  覺得觀察周圍太久有失禮貌的世良,將視線移回春埼身上。

  「不好意思,打擾你了。」

  拉出椅子,坐到桌前的春埼回答:

  「我不覺得麻煩。」

  「可是,有陌生人在家裡,你不會感到討厭嗎?」

  「不會。」

  春埼不帶情感的眼神看向這裡,納悶地問道:

  「您覺得麻煩嗎?」

  「咦?」

  「您正在陌生人的家裡。」

  世良恍然大悟的點頭。

  「我是有點緊張。不過,總覺得沒什麼現實感。」

  「現實感嗎?」

  「嗯。畢竟我突然就跑到彈珠里。現在哪有什麼閒功夫去在意呆在陌生人家的事。」

  這是她的真心話。

  世良在不知不覺中進到彈珠里。雖然知道自己擁有那種能力,但這還只是她的第三次體驗。這現象每隔幾年才會發生一次,感覺更像是一種天災或疾病。

  果然沒什麼現實感。意識有點輕飄飄的,就像身在夢中一般。自己是否被帶到別人家裡,她根本沒力氣去

  一一理會。

  「這樣啊。」

  春埼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世良不時觀察四周。與其說是在眺望春埼的房間,不如說她只是單純對彈珠內的世界感興趣。前兩次透過能力進入的場所是玻璃碎片,這是她第一次進入彈珠里。

  雖說是彈珠內的世界,但從世良的角度來看,周圍並沒有被球形的玻璃包袱。她既不覺得上下左右顛倒,自己的身體也沒縮小。

  唯一的變化,就只有周圍的景色顯得扭曲。仿佛一張正中央拉長,兩段壓縮的照片。房間周邊的地板和天花板,看起來是連在一起的。

  世良浮在這個空間的正中央。她的腳並沒有站在地板上。宛如被一條隱形絲線吊在空中,連自己的重量都感覺不到。

  另一個與現實不同的地方,就是她無法自由行動。不對,這樣的表現並不正確。世良能夠搔頭,也能拿出糖果拆開包裝紙。只要活動雙腳,甚至還能走路給別人看。

  但是,世良的動作對周圍不會造成任何影響。無論她怎麼走,看見的景色也不會變,就像是原地踏步一樣。而且,她也摸不到東西。即使想要把手放在桌上,也會直接穿透過去。

  感覺變成幽靈似的。世良和世界的聯繫被明確地切斷。兩者在彼此斷絕後,便毫無接點。

  世良向身影扭曲的春埼問道:

  「吶,在你眼裡,我看起來是什麼樣子?」

  「在彈珠裡面。您以顛倒的方式,站在上下顛倒的房間裡。」

  「…… 這樣啊。」

  明明世良只覺得景色扭曲,春埼卻覺得是上下顛倒。兩者看見的景象不同。

  —— 大概是因為一切都顛倒了。

  世良這麼想。

  —— 我顛倒過來,看著以相反方向映在彈珠上的房間。當一切都顛倒時,就不算是顛倒了。

  不過,人在彈珠外的春埼沒有顛倒,所以這裡看在她的眼裡,確實是顛倒的。

  感覺腦袋愈來愈混亂。世良決定先接受這個現象,不再繼續思考彈珠內外的事情。

  春埼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放在世良的旁邊 —— 也就是書桌上。春埼的手機有個貓咪吊飾。她正用指尖戳著那隻貓。

  世良漫不經心的看著那幅景象,不自覺的嘟囔道:

  「你和淺井同學感覺有點怪呢。」

  春埼將視線從貓咪吊飾移向這裡。

  「您說的奇怪,是什麼意思?」

  「嗯。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感覺你們並不普通。」

  世良也不太清楚自己在說什麼。

  只不過,她就是覺得兩人並不普通。他們給人的印象和一般的高中一年級生 —— 而且還是今天剛參加開學典禮的學生 —— 感覺大相逕庭。

  「到底是哪裡不普通呢?」

  春埼問道。

  世良有些困惑地回答:

  「嗯~舉例來說,你們兩個的距離感很怪。」

  「您說的距離感是指?」

  「好比說,我們不是同年級嗎?一般講話時,不會這麼有禮貌吧?」

  雖然世良不是真的在意那種事情。

  但或許就是這些瑣碎的事情加總起來,才讓春埼看起來並不普通。少女的每個小動作和用詞遣句,都讓人覺得有哪裡怪怪的。

  「不用敬語比較好嗎?」

  春埼問道。

  「嗯,那樣會比較輕鬆。」

  世良如此回答。春埼點頭說道:

  「那就這麼辦吧。」

  「咦?」

  「我,對我說話方式沒什麼堅持喔。你覺得這樣可以嗎?」

  世良以為這是某種玩笑。

  可是春埼一臉認真地筆直看向這裡。總覺得有點好笑。

  世良忍不住笑了出來。

  春埼維持嚴肅的表情說道:

  「有什麼奇怪的嗎?」

  世良笑著回答:

  「很奇怪啊。你那是什麼說話方式。」

  「我剛才是在試著模仿惠。他經常,這樣和我說話。」

  或許是因為不習慣,春埼斷斷續續的補充。

  世良依然笑個不停。這已經不是講話結巴的問題了。

  「算了,你還是用敬語吧。這樣感覺很不自然,有點恐怖。」

  「是這樣嗎?」

  春埼維持不帶情感的表情點頭,恢復原本的語調。

  世良擦掉眼角因大笑而流出的淚水。

  「你果然不普通。」

  「我的說話方式有那麼奇怪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該怎麼說,大概是你的想法不普通。」

  世良含住原本單手拿著的白色棒子。那本來是棒棒糖的一部分。因為沒地方丟,所以一直拿在手上。

  「不過,你們奇怪的地方感覺還不錯。讓人有種特別的感覺。」

  「奇怪不是本來就代表特別嗎?」

  「…… 什麼意思?」

  「所謂的奇怪,是用來形容稀少的事物。我覺得只要有很多,就一定會變得普通,而稀少的東西,一定都很特別。」

  不對。

  世良搖頭。

  「不對。我可能有點怪,但一點都不特別。」

  「我不太懂您的意思。」

  「嗯~舉例來說 ……」

  世良晃動叼在嘴巴里的白色棒子,然後用右手取下並接著說道:

  「我國中時,一直都被人用奇怪的綽號稱呼。但是,那綽號對我來說,一點都不特別。我想儘早捨棄掉那個綽號。」

  「為什麼您想捨棄那個綽號呢?」

  「因為不需要啊。即使奇怪,沒有價值就不算特別。」

  在奇怪的事物中,只有具備價值的事物是特別的。世良認為所謂的特別,就是用來表示價值的詞彙。

  春埼點頭。

  「我明白了。」

  之後她就陷入沉默。

  世良再度閉上眼睛。

  奇怪的綽號、心中美麗的事物,以及棒棒糖的棒子。

  世良其實打算在學校吃這根棒棒糖。她應該讓這美麗的圓形物體在口中融化、消散,然後就此獲得解放。

  可是,糖果吃完了。

  —— 而我,在彈珠裡面。

  在這個含在嘴裡是不會融化的球形物體裡面。

  她被囚禁在這美麗又廉價的場所,無法逃離。

  4

  翌日 —— 四月十一日,星期二。

  當天早上,淺井惠站在校門前面。

  蘆原橋高中的學生們通過惠的身邊。再過十分鐘左右,早上的班會就要開始了。

  昨天在那之後,惠打電話給世良的國中同學,詢問世良佐和子是個什麼用的學生。透過電話訪談,他隱約理解世良為何使用能力。

  早晨總是讓人想睡。惠忍著哈欠看向校舍。

  他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在面前比出一個兩公分的空隙,想像那裡放了一顆彈珠。他在腦內重現世良佐和子使用能力前看見的景色。

  無論天空、樹木、操場、校舍、裝在牆壁上的時鐘,還是窗戶,一切看起來都顯得扭曲並上下顛倒。就是那樣的景色。

  —— 應該沒錯。

  就在惠這麼想著時,背後傳來一道聲音。

  「早安,惠。」

  他回過頭,看見將彈珠放在手掌上的春埼美空。

  惠微笑道:

  「早安。你和世良同學處得好嗎?」

  春埼點頭回答:

  「算不錯吧。」

  惠納悶地問道:

  「你改變說話方式了?」

  「嗯。昨天世良同學說,對同年級的人用敬語很奇怪。」

  「喔,原來如此。」

  改變措辭的春埼,感覺既新鮮又有趣。

  世良佐和子從彈珠內開口:

  「呃,淺井同學覺得這樣沒關係嗎?」

  「你是指春埼說話的方式嗎?」

  「嗯,沒錯。」

  「我覺得很適合啊。」

  春埼原本就很缺乏表情,所以適合平淡的措辭。

  春埼點了一下頭,接著說道:

  「謝謝。不過是世良同學說,那樣不太自然,讓人覺得恐怖。」

  「真令人遺憾。」

  春埼微微搖頭。

  「我是覺得沒那麼

  誇張啦,但姑且還是和惠確認一下。」

  「喔。難得你會在意這種事呢。」

  「我試著模仿惠說話的方式。有哪裡奇怪嗎?」

  「我是不覺得奇怪。那是在模仿我嗎?」

  「不像嗎?」

  「不。真要說起來是有點像。即使措辭相同,只要聲音不一樣,給人的感覺也會跟著改變呢。」

  「和我平常說話的方式相比,惠覺得哪種比較好?」

  「嗯~很難取捨,但我比較習慣原來的說話方式。」

  春埼再度點頭。

  「我知道了。那就改回來。」

  彈珠內的世良佐和子有些慌張地說道:

  「我不是很在意說話方式,不過你們動作是不是快一點比較好?班會就快開始囉?」

  惠微笑地搖頭。

  「不,沒關係。」

  「為什麼?」

  「因為我今天要翹課。」

  世良佐和子輕輕地「咦」了一聲。

  ·

  惠他們隨興在街上逛了一圈,來到一座小公園。

  要是待在學校附近,還真會覺得尷尬。若是其他地方,哪裡都無所謂。

  惠和春埼並肩坐在長椅上。那是一張紅色長椅。以前油漆剝落,在兩年前重新粉刷,現在變得比較漂亮。

  世良進入的彈珠,放在惠的掌心上。少女用自言自語般的輕微音量對惠說道:

  「這樣沒關係嗎?」

  「你指哪件事?」

  「不去學校。」

  「才開學典禮的隔天,不會怎樣啦。」

  也還沒開始上課。頂多只會決定班級幹部。

  而且只要使用重啟,就能達到類似時光倒流的效果。到時候再乖乖去上學就行了。現在得集中精神處理世良的問題。

  「…… 美空也沒關係嗎?」

  世良問道。她不知從何時開始直呼春埼的名字,看來兩人的感情變得不錯。

  春埼點頭。

  「嗯。」

  「為什麼?」

  「那是惠決定的事。」

  「那算理由嗎?」

  「算。」

  惠聽著兩人的對話,將身體靠到長椅的椅背上。天空一片晴朗。如果都是這種天氣,肯定櫻花也不會凋落了。

  彈珠內的世良小聲問道:

  「淺井同學們會翹課,果然是因為我的關係吧?」

  惠煩惱了一會兒後回答:

  「這是我們自己決定的事,跟你無關。但是,我們的確是為了你才沒去學校。」

  這是謊言。惠不是為了世良才翹課,他只是想了解世良對什麼有罪惡感。

  上下顛倒的她看向天空。

  少女做了一個深呼吸開口:

  「對不起。我會努力想辦法讓自己離開這裡。淺井同學們還是去學校吧。」

  惠看著世良回答:

  「為什麼要這麼在意學校?你明明就翹掉開學典禮了。」

  少女搖頭。

  「那不一樣。那對我而言,是必要的事情。」

  「什麼意思?」

  接下來有一段時間,世良什麼也沒回答。

  惠從她的沉默里,感覺到某種糾葛。想必是和她內心非常接近的糾葛。

  彈珠內的少女終於放棄掙扎,將視線投向惠。

  「我的老師曾經說過,喜歡美麗事物的孩子心中,都存有美麗的事物。」

  「老師?」

  「嗯。我國小三年級時的級任導師。」

  「…… 然後呢?」

  「人是因為心裡裝了美麗的事物,所以才能發現美麗的事物,並喜歡上那些東西。老師曾經說過,只要將眼睛看見的東西或腦中思考的事情,和內心的美麗事物比較,並只挑出美麗的事物,就能持續處在美麗的世界裡。」

  惠點頭。

  這一定是和倫理觀念有關的話題。

  只要將「美麗」這個單字換成「正確」,就會變得淺顯易懂。做你認為正確的事情,這是一種隨處可見,卻誰也無法否定的話。

  惠認為那位老師,以學校老師的身份,對國小三年級的學生說了該說的話。

  世良說道:

  「我相信她的話。從沒懷疑過。所以我成為非常認真的學生。」

  按照少女的說法,她認為和不認真相比,還是認真比較美麗。

  「她是位好老師呢。」

  「嗯。這和偉不偉大,或厲不厲害無關。我認為她應該是位非常正確的國小老師 —— 不過那個人,終究只是個國小老師。」

  少女說這些話時,語氣里參雜了否定。

  那並非焦躁或憤怒的動態情感,而是接近悲傷或寂寞的靜態情感。

  「國小老師說的話,只要在念國小時相信就好了。可是我一直到當上國中生,都還相信那位老師說的話。」

  「那樣有什麼問題嗎?」

  「當然有 …… 例如我念國中時,從來沒向學校請假,也從來沒有遲到過。」

  「那還真了不起。」

  「一點都不了不起。別隨便敷衍我。」

  少女以尖銳的聲音喊道。接著她在輕聲道歉後繼續說明:

  「全勤獎這種東西,不過是一張獎狀而已。再怎麼困都要早起,就算身體不舒服也要勉強自己,最後換來的卻只是一張厚紙。感覺只要有台電腦,誰都做得出來。這讓我覺得,隨興跟學校請假的人還比較精明。」

  惠想反駁,但還是作罷。一張獎狀究竟有多少價值,只有收到的本人能夠決定。若本人認為毫無價值,那就是毫無價值。

  「我真的覺得,升上國中得學著精明點才行。」

  世良如此說道。

  「所以你是為了變精明,才翹掉開學典禮的嗎?」

  少女昨天沒有出席蘆原橋高中的開學典禮。

  「沒搭上公車是偶然。可是,那件事讓我知道,不去學校會有什麼後果。於是我去公園看看,到商店街閒晃。」

  「那樣開心嗎?」

  少女猶豫一會,然後搖頭。

  「不。我認為自己做不了美麗的事,還產生強烈的罪惡感。我不喜歡那樣。我希望自己能變得更加隨興過活。」

  「…… 真的嗎?」

  「嗯。我大概就是因為這樣才跑進彈珠的。為了能夠確實不去學校。進入景色扭曲模糊、全部相反,感覺像是瞧不起這世界的彈珠裡面。」

  惠也想過這個可能性。

  世良佐和子是因為討厭認真的自己,才會為了逃避而躲進彈珠的可能性。然而 ——

  「我認為不是這樣。」

  惠說道。

  或許是沒想到自己會被否定,世良微微睜大眼睛。

  「為什麼你會這麼認為?」

  「我昨天訪問過世良同學的國中同學。」

  「咦?」

  「如果讓你心情不悅,我向你道歉。但是,我認為這麼做是有必要的。」

  「…… 然後呢?」

  「我得到很多資訊。」

  惠昨天聽到許多和少女有關的事。

  世良佐和子j經常發呆、營養午餐吃得很慢、不擅長英文、偶爾會口齒不清、將來想當保育員、意外地很會彈鋼琴,以及喜歡加倍佳。

  一群人以各式各樣的說法談論她這個人。

  但他們一定都會提到一點。那是世良佐和子最大的特徵。

  「大家都用相同的方式稱呼世良同學。」

  無論親密與否都一樣。

  世良以出奇淡然,半放棄的語氣回答:

  「嗯。我知道。」

  *

  風紀股長,這是大家對世良佐和子的稱呼。

  簡直像是幹部的名稱。然而她念的國中,並沒有對應的職位。她是個只有名號的風紀股長。

  國中一年級時,班上的某人開始這樣稱呼她。

  一開始,世良很喜歡這個綽號。這就好像證明了自己是正確的。

  —— 比起違反規則,還是遵守比較美麗。

  她認為當然是這樣沒錯。

  世良言行的中心,總是包含這樣的思想。

  例如比起外觀凌亂的制服,總是穿戴整齊的制服比較美麗;比起上學遲

  到,還是準時到校比較美麗。然後在發現有人違規時,比起坐視不管,還是糾正對方比較美麗。

  少女一會是這麼相信的。

  所以世良絕對不會違反規則,也不允許別人這麼做。

  短短一個月,風紀股長這個稱呼就被廣為流傳。等回過神來,已經沒人叫她世良佐和子了。

  她從那時開始感到不對勁。覺得自己似乎做錯了什麼。

  某天,世良發現一位同學在制服底下穿了紅色的 T 恤。這樣是不對的。按照校規,學生只能穿白色的 T 恤。

  世良當然糾正了那位同學。告訴對方那件 T 恤違反校規。

  同學回答。

  —— 唉,反正是風紀股長說的話。

  另一個同學跟著答腔。

  —— 嗯。沒什麼好在意的。

  然後,世良終於察覺風紀股長這個綽號是個蔑稱。

  只要仔細觀察周遭,就會發現自己非常惹人厭。

  休息時間再也沒人找自己聊天,放學後也不再有人邀自己去玩。

  —— 我明明只是選擇了美麗的事物。

  不過,她因此理解,除了自己以外,根本沒人追求「美麗的事物」。

  世良佐和子獨自度過國中生活,就這樣孤單的畢業了。

  *

  風紀股長世良佐和子。

  惠說道:

  「你最大的特徵,就是非常認真。所有人都這麼說。」

  世良點頭。

  「嗯。所以今後,我要變得不認真。」

  惠搖頭。

  「可是,我不認為你想讓自己變成那樣。」

  「…… 為什麼?」

  「我真的聽到不少你的事情。」

  一發現有學生違反校規,就毫不保留的報告老師。

  看見有老師在禁菸區抽菸,也會上前糾正。

  世良還曾經因為自己的裙子比學校規定得略長,便在取得許可後,一整天穿著運動服上課。

  再來就是加倍佳的事。

  「草莓口味三根,萊姆口味和焦糖口味各兩根。」

  惠說道。

  合計七根。這些是世良不小心帶去學校,交給老師的加倍佳。世良念的國中,基本上禁止學生帶飲食到校。

  「你原本打算在學校吃對吧?」

  惠一問,世良便輕輕點頭。

  「嗯。」

  「為了違反規則?為了變得不認真?」

  「…… 沒錯。因為不認真的人比較精明。」

  「但是,你最後還是沒吃。」

  「所以我才要在高中 ——」

  惠搖頭。

  「你國中時有好幾次都想違反規則,即使最後失敗,你也沒有使用能力。但這次不同。這次和以前完全相反。」

  世良佐和子不是為了擺脫認真的自己才使用能力。

  「你沒趕上開學典禮。你是因為違反了規則,才使用能力。」

  一切都是相反的。

  打算變得不認真的她,其實希望維持認真。但是,她卻遲到了。

  開學典禮結束時,她帶著彈珠來到校門前。

  「我剛才在你倒下的地方試過了。從校門前透過彈珠,究竟能看見什麼。」

  從校門口往校園的方向看過去,可以看到校舍正面。

  校舍上面有個大時鐘。

  大幅遲到、在開學典禮結束時才抵達校門口的世良,一定是透過彈珠看了那個時鐘。

  透過彈珠看過去的世界,所有景象都變顛倒。時鐘的盤面也一樣,上下左右會變相反。

  舉例來說,指向十一點三十分的時鐘指針,於彈珠內的世界是還在五點的位置。

  「你昨天沒趕上開學典禮,站在校門口前面時,在彈珠映照出的反轉世界中,看見時鐘指向早上的時間 —— 雖然只是看起來像那樣而已。」

  那種事情毫無意義。

  無論時鐘看起來是幾點,上午十一點三十分就是上午十一點三十分。時間不會因此改變。

  「不過,你覺得那邊的世界比較好對吧?就算那是謊言,你依然想逃到開學典禮還沒開始,你還沒遲到的世界。」

  肯定就是這麼點事。

  少女因為這種理由,被囚禁在彈珠的世界裡。

  那對世良佐和子而言,是已到潛意識使用能力的強烈願望。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

  惠也不再開口。

  過不久,世良嘆了口氣,無奈地笑道:

  「大概就和你說的一樣吧。」

  「待在彈珠裡面舒服嗎?」

  少女輕輕搖頭。

  「這裡的一切全都相反。無論學校、時鐘,還是我都一樣。顛倒的我看顛倒的時鐘,那就不再是顛倒的了。」

  「那麼,彈珠裡面和外面就沒什麼不同了。」

  那裡並非她期望的世界。

  「嗯。我果然還是遲到了,明明原本希望那樣,但又討厭得不得了。」

  世良補充道:「我精明不起來。」

  惠凝視她的彈珠。帶著些微藍色的透明、看起來廉價卻美麗的球狀物體,在反射光線後閃耀不已。

  「世良同學,你必須好好參加開學典禮。」

  既然會痛苦到逃進彈珠里,那就沒必要捨棄自己內心的美麗事物。惠認為即使不精明,少女依然可以再任性一點,守護自己的原則。

  「…… 你說的沒錯。可是,已經太遲了。」

  世良佐和子說道。

  「不。還來得及。」

  惠露出微笑。

  他看著彈珠說道:

  「春埼,重啟吧。」

  為了將一名少女從彈珠裡帶出來。

  就只是為了這個目的,世界崩毀。

  崩毀,然後再度重組,產生出過去的世界。

  5

  四月十日 —— 蘆原橋高中開學典禮的日子。

  世良佐和子緩緩睜開眼睛。

  照理說,老師應該拿著糖果在她面前微笑,但結果並非如此。映入眼帘的,只有不太乾淨的柏油路。

  她自己也不太清楚剛才究竟是作夢,還是單純想起以前的事情。感覺好睏。無論是在公車站的長椅上睡著,或是漫不經心地想起古老的記憶,都非常有可能。

  少女昨晚睡得很差。只要是大活動的前夕,她都會這樣。

  帶著遷怒的心情,略微用力地揉了揉眼睛後,她抬頭望向天空。引入模糊視野中的,是一片晴空萬里。

  從前天開始下的雨,到今天早上已經停了。

  不過,那場雨讓櫻花散落大半。

  視線一往下移,就看見貼在馬路上的櫻花花瓣,讓人感到憂鬱。她產生了自己不被任何人祝福的被害妄想。

  —— 我從今天開始就是高中生了。

  現在不是回憶過去的時候。

  穿著新制服坐在公車站的世良佐和子,握緊今天開始要用的季票。國小和國中都是走路上學,所以不習慣這種搭交通工具去學校的環境。雖然全新的季票也不是完全沒讓她覺得興奮。

  —— 反正過一個星期就會習慣。

  世良在內心嘟囔著。

  想必一切都和國中時一樣,只多了上下學要搭公車而已。她將重複和過去相同的生活,被人用相同的綽號稱呼。

  —— 可是,這樣不行。

  將手伸進口袋,她的指尖碰到一個硬物。裡面放了一根草莓口味的棒棒糖。

  那只是混合砂糖、澱粉糖漿和香料製成的簡單甜食,但此刻卻帶有完全不同的意義。這單純的棒棒糖,會替她破壞至今的一切。

  粉碎從小學就一直相信老師說詞的她,讓她蛻變擁有一般人的精明能幹。

  就在世良想起以前的事情時,她聽見馬路對面傳來引擎聲。

  世良看向聲音來源。原本以為是公車來了,但那只是宅配業者的貨車。

  貨車通過公車站前方。她對這種事沒興趣。在貨車開來的方向,有位少年走在路邊。

  —— 他和我同校。

  世良心想。她將在今天成為蘆原橋高中的學生。

  那位少年是學長嗎?還是同樣新生呢?

  世良儘可能裝成若無其事的樣子,偷偷觀察少年。如

  果他也要去蘆原橋高中,應該會跟世良一樣坐公車。是不是該向他搭話比較好?但是,那樣感覺有點難為情。

  少年在公車站前停下腳步,突然蹲下。他到底在幹什麼呢?少年做出撿起某物的動作,等他再度起身時,手上似乎拿著某樣東西。

  —— 彈珠?

  小小的、圓形的,帶著些微藍色的彈珠。

  接著公車就到了。

  世良從長椅上起身,走上公車。

  公車開往蘆原橋高中的這段期間,世良也一直掛念坐在後面的少年。

  不過,隨著車子離學校愈來愈近,世良的注意力開始轉移到其他事上。

  「閉上眼睛。想像你覺得最美麗的事物。」

  老師如此說道。

  年幼的她很喜歡那位老師。

  於是她非常順從地閉上眼睛,想像她覺得最美麗的事物。那是一個又圓又閃閃發光、不知為何物的某種東西。

  老師接著開口:

  「那是屬於你的美麗事物。是僅存於你心中,極度美麗的事物。」

  確實有那種東西。

  她認為有。

  「浮現在你腦海中的事物,肯定不存在於這個世界。」

  老師說的應該沒錯。她閉著眼睛,擺動嬌小的下巴輕輕點頭。頭髮隨之晃動,但她已經搞不清楚自己剛才究竟想像到什麼了。

  「不過這世上,還是有許多和那一樣美麗的事物喔。」

  老師說道。

  「那些東西在哪裡?」

  她問道。

  「它們無所不在。水窪里、藍天的角落、風聲中,或是你說的話里。只要心中仍有美麗的事物,到處都能找到和那一樣美麗的事物。」

  「才沒有那種東西。」

  「有喔。一定有。將你眼睛看見的東西或腦中思考的事情,和內心的美麗事物比較看看吧。這樣一來,你就能持續發現美麗的事物。」

  「…… 真的嗎?」

  「嗯。來,睜開眼睛。」

  世良佐和子把眼睛睜開。

  眼前是微笑的老師。她的手上,放了一顆小小的糖果。

  「這是你幫花瓶換水的謝禮。」

  用透明小袋子包起來的糖果,看起來又圓又閃閃發光。世良佐和子覺得那和自己剛才想像的美麗事物很像。

  「不可以失去內心的美麗事物喔。只要那個還在,你就能持續發現美麗的事物。」

  老師說道。

  —— 可是。

  今天將參加高中開學典禮的世良佐和子,輕輕將右手伸進口袋。

  —— 只尋求美麗事物的生活方式,應該不算精明。

  口袋裡裝了一根棒棒糖。

  那肯定是類似毒物的東西。

  那個毒物,是用來融化世良心中那純粹美麗、但毫無價值的事物。

  只要違反規則,那美麗的事物就會融化消失。世良認為現在有那麼做的必要。

  —— 所以我今天要在學校吃糖果。

  這是連壞事都稱不上的小小違規。要是有人知道這個計畫,一定會嗤之以鼻。

  但是,世良認為有必要基於自己的意志來違反規定。她必須這麼做才行。

  沒多久,公車就在蘆原橋高中附近的公車站停了下來。

  世良下公車後,慢步走向學校。

  周圍充滿和世良一樣穿著全新制服的學生。他們的步伐比世良快,越過她繼續走。

  穿過校門後,世良在遠離人潮的地方停下腳步。

  她從口袋裡拿出棒棒糖。

  指尖居然為了這種事在顫抖。像個笨蛋一樣。根本不會有人在意。她要變精明,就得舔這根棒棒糖。這麼做是必要的。

  世良將手伸向包裝紙。此時,背後傳來一道聲音:

  「不好意思。」

  光是這樣,就讓世良嚇得倒抽一口氣。

  世良一回頭,看見那位在公車站預見的少年。

  他開口問道:

  「你怎麼了嗎?」

  「咦?」

  「你一直瞪著那個。」

  少年指向世良手中的棒棒糖。

  世良再度看向棒棒糖,然後回答:

  「我只是想吃它而已。」

  少年從容的回答:

  「那就快點吃吧。」

  那語氣讓人莫名地感到煩躁 —— 根本就沒人知道我在意的問題是什麼。

  「這樣會違反校規。」

  世良回答。她的語氣變得有點憤怒。

  少年納悶地問道:

  「有必要那麼遵守校規嗎?」

  那還用說 —— 差點這樣回答的世良,在內心動搖。

  「我是覺得沒什麼差。」

  少年乾脆地點頭。

  「那麼,快點吃那個糖果不就好了。」

  「…… 我是這麼打算的。」

  世良低下頭 —— 我大概是希望這位少年責備我吧 —— 她想。

  她大概是希望對方能激動的告訴她,應該要遵守校規。明明不可能發生那種事。

  世良帶著想要擺脫對方視線的心情,剝開棒棒糖的包裝紙,將其含到嘴裡。這是用來融化並消除自己過去事物的毒藥。他本來以為需要更加純粹、壯烈的覺悟,才有辦法吃下這個。然而現實就如此。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那只是普通的糖果。

  些微的酸味與強烈的甜味在口中擴散。那本來應該是幸福的味道。因為那和國小三年級時,從老師那裡拿到的糖果味道沒什麼不同。

  可是,她現在卻吃不出味道。

  心裡那個美麗的圓形事物正逐漸融化消失。她只產生那種失落感。

  「為什麼你要哭呢?」

  少年問道。

  世良發現自己的臉頰淌著淚水。

  她搖搖頭 ——

  「我不知道。」

  然後如此回答。

  這麼做真的正確嗎?

  我有辦法變得靜明嗎?

  找不到答案,至少沒有原先期待的解脫感。

  「話說回來 ——」

  少年以平淡到讓人煩躁的語氣說道:

  「就算在校內吃糖果,也不會違反校規喔。」

  「…… 咦?」

  少年以確信的語氣說明:

  「雖然上課時禁止飲食,但其他時候就沒關係。」

  世良將手伸進支付內側的口袋。國中時代,她總是將學生手冊放在那裡。學生手冊有記載校規。

  不過,那裡什麼東西都沒有。這也是當然的,她還沒拿到這間高中的學生手冊,而且大概要等到開學典禮結束後才會發。

  —— 我怎麼這麼笨。

  只是因為國小和國中都禁止在休息時間吃東西,就擅自認為高中當然也是如此。

  甚至還拼命想違反根本就不清楚的校規。

  怎麼辦。好難為情。世良知道自己的臉正紅的發燙。

  但是,與此同時,她也鬆了一口氣。感覺全身不再緊繃,身體突然變輕了。

  「還有。我覺得校規這種東西,還是遵守比較好喔。」

  少年說完遍轉身背對她。

  世良本來想要叫住對方,但在找到合適的言語之前,少年已經踏出腳步。

  糖果在嘴巴里融化。已經不再是毒藥的糖果 —— 那是幸福的味道。她總算能夠這麼想了。

  少年的背影在人群中消失。

  —— 我的心裡,還留著美麗的事物嗎?

  世良佐和子一面思考,一面閉上眼睛。

  *

  「—— 以上就是事情的始末。」

  淺井惠說道。

  津島幸太郎在服務社的社辦,聆聽淺井惠的報告。春埼美空則在惠的身。

  津島將視線轉移到小桌子上。那裡放了兩張淺井惠和春埼美空的入社申請單。

  津島問道:

  「你認為,這樣世良佐和子的問題就解決了嗎?」

  惠沉著地搖頭。

  「很難說。或許將來有可能再發生相同的事情。」

  「那要如何才能預防?」

  「我完全想不出辦法。只要她還擁有能力。」

  這話說的沒錯。

  所謂的能力,原本就會發動。無論如何都會被人使用。只要沒有從使用者身上奪走能力的手段。

  津島隨意在面前揮揮手。

  「唉。我大致了解了。你們可以離開囖。」

  「好的。那我們先告辭了。」

  惠和春埼一同從沙發上起身。

  走出房間時,惠回頭說道:

  「謝謝你這次願意容許我的任性。」

  「任性?」

  「嗯。這次我拖到最後時限才使用重啟。」

  在道別並說了聲「以後請多指教」後,惠和春埼離開社辦。

  確定門關上後,津島再度看向桌上的入社申請單。

  淺井惠。

  —— 真是個難以理解的傢伙。

  他的言辭聽起來像是真心話,卻又像是隨口胡諂。

  在能力方面,是春埼美空壓倒性的強大。淺井惠的記憶保持,只不過是重啟的輔助,

  然而,在讓淺井惠接觸與能力有關的問題時,站在事件中心的,總是那名少年。他比誰都深深理解各種能力。

  這是為什麼呢?津島不知道原因。淺井惠並沒有比其他學生熟悉能力,他在咲良田定居不過短短四年。

  定居一詞,用在少年身上出奇合適。他總是在某處顯得任性,仿佛一切都只在自己心裡做出了解,雖然如此,他卻理解別人的能力。把能力換個說法,就是使用者希望、冀求的事物。

  淺井惠能夠理解他人,但他自己老是顯得孤獨。

  —— 算了。至少世良來學校了。

  淺井惠完成了這項工作。他以消除問題根源的方式,交出成果。

  雖然利用世良佐和子來測試少年,讓人覺得過意不去,但這確實是津島期待的成果。

  在津島能夠利用的能力者當中,淺井惠是最能準確處理問題的人選。能夠超越管理局的判斷來處理能力問題的高中生,就津島所知只有惠一個人。

  —— 果然還是依靠這傢伙最好,

  思及此處,津島笑了。那是接近自嘲的笑容。

  老師將自己辦不到的事情推給學生。這樣的構圖實在扭曲。

  必須想辦法讓對方來上學的學生,還有一人。

  那是從去年夏天以後,就一次也沒來過學校的學生。雖然形式不同,但她也和世良一樣為自己的能力所困。

  只要讓她和淺井惠見面,問題應該就會解決吧。

  想到這裡,津島又再度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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