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道別不是容易的事 Strapping/Goodbye is not an easy word to s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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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年前

  「我喜歡幫忙傳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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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喜歡幫忙傳話。」

  相麻菫用些微嘶啞的聲音說道。

  八月三十一日,在雨中的公車站,淺井惠坐在她的旁邊。

  少女像是在雨聲的另一端低喃地接著說道:

  「無論是幸福還是微不足道的話語,我都想儘量幫忙傳達。」

  惠無法理解相麻究竟想說什麼。

  然而,由她放鬆地自然彎曲的手指,以及為了看向這裡而彎曲的脖子角度所構成的小小世界,讓人覺得非常舒服。

  為了不破壞那裡,惠用平靜的語氣問道:

  「如果傳話本身是悲傷的內容呢?」

  相麻微笑。

  那是自然、必然,又蘊含些微悲傷的笑容,彷佛氣泡從水中往上浮出水面消逝。

  「那就多花點工夫在傳達方式上。如果那是應該被傳達的事情,就得透過正確的方法、使用正確的話語,來正確地傳達。」

  微笑的她看起來像在哭,惠垂下視線。公車站屋頂滴下來的水滴,在水窪的表面彈起。

  「即使如此,傳達之後還是會令對方感到悲傷。」

  惠討厭有人悲傷。

  「說得也是。不過,我相信那還是比不傳達好。若是只會造成悲傷――那種話一開始就不該被傳達。」

  應該被傳達的話,是什麼呢?

  到底有什麼話,是會讓人悲傷又必須傳達的呢?

  那種東西,全部埋掉就好了

  挖個深深的洞埋起來,不讓任何人發現。

  可是,相麻說道:

  「不用害怕沒關係。如果是你,一定能夠漂亮解決。」

  雨持續下個不停。

  在那之後沒多久,她就死了。

  1

  夏日的殘骸,緊抓著制服的下襬不肯放手。

  淺井惠爬上南校舍的樓梯後,產生一股莫名的抗拒,在通往頂樓的門前停下腳步。他怎麼樣都提不起勁去打開眼前的門。

  九月十五日,星期三放學後。

  他沒理由來這裡,但還是不知不覺地再度來到這個地方。

  嘆了一口氣,惠背對通往頂樓的門,直接坐在樓梯上。

  樓梯的觸感堅硬。他用指尖「叩叩叩」地敲著那個表面,彷佛在為某人遲到而煩躁――惠此時的心境確實接近煩躁。他等待的人不會出現。無論再怎麼等,她都不會再來這裡。

  堅硬的敲擊聲,在反彈到白色牆壁後消散,沒有傳達到任何人耳中。

  國中二年級的第二學期已經過了兩個星期。

  這同時也是相麻菫去世後經過的時間。

  她不在頂樓了。

  這兩個星期,惠的生活產生些許變化。

  例如他在下課時間和放學後,不會再去南校舍頂樓。他每次都會在頂樓前停下腳步。

  就像今天一樣。

  相麻不在,他和春埼美空見面的機會也變少了。和不同班的女孩子見面的機會,原本就不多。

  ――我還以為我們在一起,是件非常自然的事。

  然而,現實並非如此。

  是因為有相麻在,惠才會在第一學期和春埼頻繁地見面。她多次把兩人叫出來,惠才會和春埼在一起。就只是這樣而已。

  惠抬起頭,看向髒兮兮的天花板。明明只要走到頂樓,就能仰望藍天。可是,他怎麼想都不覺得自己獨自仰望的天空,會比這個天花板有價值。

  上次遇見春埼,是一個星期前的事了。

  惠和春埼兩人一起被叫到教職員室,然後被勸導加入服務社

  他並不意外。惠和春埼的能力在合作時,能發揮非常強大的效果,現在才被勸導人社,已經算太晚。

  惠不排斥加入服務社

  只要入社,就能輕易獲得和能力有關的情報。惠想多了解能力的事情。

  惠和春埼都當場決定加入服務社,兩人在入社申請單簽名,一起走出教職員室,在校門口前面道別。之後兩人就沒再見過面。

  坦白講,惠在躲避春埼。

  惠沒自信能在她面前逞強,他無論如何都會想到相麻的死。而惠一悲傷,春埼也會跟著悲傷。在能夠若無其事地露出微笑之前,他不想和她見面。

  ――但是,已經過了兩個星期。

  他覺得差不多該改變狀況了。

  雖然老是一臉陰沉地沮喪和嘆氣比較輕鬆,但總不能一直這樣持續下去。

  而變化的契機,也出現在眼前了。

  惠剛才又被叫到教職員室。

  身為服務社社員,他接到第一份工作。

  內容很簡單。有位年幼的男孩使用能力,傷害了感情融洽的女孩。男孩還不太了解自己的能力。與其說是事件,不如說是意外。

  春埼將使用重啟,重現男孩使用能力前的世界。

  惠則是負責將重啟前發生的事情,向擔任服務社顧問的老師報告。

  後續的事情,就交給管理局處理。

  惠在教職員室接受說明時,春埼並未現身。大概是被班會拖延了。惠獨自走出教職員室。

  春埼晚點應該也會聽到相同的說明,然後使用重啟。

  ――等重啟後,去和她見面吧。

  惠還沒決定任何具體的事。

  只不過隔了這麼久,他希望和春埼好好聊聊。可以的話,他想和春埼聊相麻――聊她死去的事情。

  等結束服務社的工作,幫完未曾謀面的女孩後,兩人再慢慢聊吧。如果情況允許,

  他希望能在看得見天空的地方跟她談。

  他下定決心,之後要開始做許多的事情。

  坐在樓梯上的惠,從口袋裡拿出手機

  他參加服務社後,馬上就買了一隻新手機,這是方便和春埼聯絡。可以的話,惠

  希望少女也能有隻手機。

  惠打開手機確認時間。現在是下午四點十五分。再怎麼說,春埼班上的班會也該結束了。

  惠單手拿著手機,用靠在腿上的手托腮。

  新手機上裝了一個貓咪吊飾。基本上是只黑貓,只有嘴巴周圍和四肢前端是白色的。那隻貓看起來有點老舊。

  那隻貓是用某種柔軟的材質製成,用手指按壓會凹陷,擱置一段時間就恢復。

  惠用指尖戳著貓,等待春埼使用重啟。

  然而,無論等多久,重啟都沒有發動。手機時鐘持續顯示正確的時間。

  放學後的校舍沒多少人。

  輕微聲響也能聽得一清二楚。

  下午四點三十五分,樓梯響起腳步聲,是春埼美空來了。

  「我無法使用重啟。」

  春埼美空說道。

  她的表情和平常沒什麼兩樣。

  平靜、缺乏感情。那精巧又紋風不動的表情,比起藝術家,更像是由工匠打造出來的。

  惠將單手拿著的手機收進口袋。

  然後開口問道:

  「這表示,你之前沒有存檔嗎?」

  重啟必須在事先有存檔的情況下才能使用,而且存檔的效果會在三天後消失。換句話說,如果三天內沒有存檔,春埼就無法進行重啟。

  不過,春埼搖頭。

  「不。我有在兩天前的下午五點左右存檔。」

  「那麼,,為什麼會無法重啟呢?」

  「……我不知道。可是,,我感覺無法使用能力。」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惠自認大致了解重啟的規則,是之前遺漏什麼嗎?還是有其他的因素呢?

  惠指向旁邊的樓梯。

  「總之,你要不要先坐下來?」

  春埼一臉納悶。

  「坐著比較好嗎?」

  「都可以。,隨你高興。」

  春埼看著惠的臉半餉,最後點點頭,坐到惠的旁邊。

  惠看向少女的臉龐。春埼剪短的頭髮在肩膀附近晃,,再往前則是一雙正望著這裡,玻璃珠般清澈的眼睛。

  兩人對上視線。這讓惠有點尷尬。但她一定完全不在意這種事吧。惠就這樣凝視著春埼的眼睛。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春埼移開了視線。她微微垂下目光。面無表情的春埼,看起來似乎在悲傷,但或許是惠誤會了

  在暑假後半時,她的表情明明還要再豐富一點。當時惠不僅能從她的表情看出些微的悲傷與痛苦,她甚至還曾經在惠面前展露笑容。

  相麻菫死後,春埼美空哭了。感覺春埼的表情,,從那天開始就再度消失。

  惠回想

  起相麻以前說過的話。

  ――春埼正逐漸改變。她未來一定會從你身上學到許多情感。

  惠心想,難道真的是這樣嗎?

  現在的春埼,會複製惠的情感。只要惠悲傷她就悲傷,只要惠失去情感-春埼也會跟著失去情感。

  惠勉強自己露出虛假的微笑。春埼並不會因此跟著笑,但惠依然帶著微笑問道:

  「兩天前,你有辦法存檔對吧?」

  現在,重要的是春埼的重啟。少了她的重啟,就不能處理服務社的工作。

  春埼點頭。

  「嗯。應該是可以。」

  「你怎麼知道?」

  即使存檔,現實也不會產生什麼變化。惠不認為她有辦法實際感受到使用了能力。

  「我對存檔不排斥。不過,從一開始就不覺得自己能使用重啟。」

  「明明可以存檔,卻無法重啟。」

  「嗯。」

  「這兩者有什麼差別嗎?」

  春埼接下來一直低著頭。

  隔壁校舍傳來小喇叭的演奏聲,大概是管弦樂社在練習。惠對這首曲子有印象,但他不知道名稱,只記得旋律而已,那是一首既柔和又感傷的曲子。

  春埼抬起視線。

  兩人再度對上眼。

  她開口說道:

  「是你要我存檔的。」

  「我?」

  「是的,你叫我每三天就要存一次檔。」

  惠記得,那是兩個半月前的事,他確實曾對春埼下達那種指示。

  小喇叭的演奏聲中斷。彷佛是神明要讓惠聽見春埼美空的聲音,而將其他聲響抹去。

  少女說:

  「惠,請你指示我重啟。感覺只要有你的指示,我就能使用重啟。」

  ――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直接叫我的名字呢?

  明明以前都是用全名,叫他淺井惠

  惠不知為何,在意起那件事。

  2

  即使九月過了一半,蟬聲依然不斷。

  下午五點

  春埼美空獨自走在回家的路上

  結果,淺井惠沒有下達使用重啟的指示。他將使用重啟的事情保留到明天。

  考慮到今後的狀況,春埼還是能自行使用重啟比較好。需要指示才能使用能力這點,將來也許會造成很大的問題。這是他的意見。

  春埼有點意外。

  她以為少年會馬上命令她重啟。

  春埼走在太陽下山前的深藍色天空底下。影子的色調會在這個時間變濃。春埼聽著自己的腳步聲,同時思考著。

  ――他該不會是討厭重啟了吧?

  少女覺得這個可能性很高。

  這恐怕是因為,相麻堇的死和重啟有關

  她發現從相麻菫去世後,淺井惠就一直在迴避她。以前明明是他想要得到重啟,而春埼也明明決定要為他使用重啟。

  ――一定是因為這樣。

  為何自己無法使用重啟,她隱約想到一個理由。

  咲良田的能力,只能在本人希望的情況下發動。

  春埼決定要聽從淺井惠的指示,但淺井惠卻不想使用重啟。

  所以春埼才不想使用重啟。

  她不該做他沒期望的事情。春埼在思考的深處是這樣判斷的。

  右手邊有座小公園。公園裡沒人,只有無人的長椅和幾個遊樂設施。

  春埼進入公園,朝兩個並排的鞦韆走去。那是被調低過,專門給小孩使用的鞦韆。她坐上去,握住鎖煉。

  她還不想回家,感覺今天該做的事情還沒有結束。

  後方不遠處的樹木傳來蟬聲。

  春埼美空思索著。

  ――我是否該使用重啟呢?

  這個問題看似簡單,但內側的構造非常複雜。

  淺井惠可能是排斥重啟的。

  但是,他明天應該會若無其事地下達重啟的指示。

  只要重啟,就能完成服務社的工作,拯救某人。春埼確信,他最終選擇使用重啟。

  淺井惠的判斷不會錯。他總是為了某人的幸福行動。

  ――既然如此,我應該要使用重敗。

  既然最後他都會想使用重敗,那我現在馬上重啟就好了。沒必要給他添多餘的負擔。

  春埼低聲喊道:

  「重啟。」

  可是,世界並未產生任何變化。

  時間維持一定的速度,只朝著前方流逝。

  ――果然我內心的某處,不想使用重啟。

  恐怕是被稱為情感的東西,在抗拒重啟。

  該不該使用重啟。針對這個問題,理性和情感的答案起了衝突。

  思及此處,春埼回想起相麻堇的話。

  「我每次看見你,都會聯想到兩個形狀完全相同的白色箱子。」

  相麻菫說道。

  那是月分還在四月的事情。

  在春埼美空遇見淺井惠前,來到這座公園時,相麻董曾經說過

  「你總是待在一個純白的房間裡,面對兩個形狀完全相同的白色箱子。雖然必須打開其中一個,但你並不曉得哪個才是正確答案。」

  春埼回答:「我不懂你的意思」。

  當時她是真的不曉得,這段話的意思。

  春埼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理解相麻的話。她判斷沒有那個必要。

  但是現在,她稍微理解了白色箱子的意思。

  相麻說的是關於選擇的事情。人只要活著,就會面臨各種選擇。少女所說的,就是這個過程。

  記憶中的相麻里,露出輕柔的笑容

  「意思是對你而言,世界就是如此缺乏起伏。好比說兩個箱子各自漆了不同的顏色,那隻要挑喜歡的顏色打開就好。如果箱子的形狀不同,那也能用形狀來當理由。不過在你面前的,總是兩個形狀完全相同的白色箱子。」

  對當時的春埼而一言,所有的選項都同等地無價值,所有選項看在她眼裡,都是同樣的顏色與形狀。

  ――不對,或許不是那樣。

  或許顏色與形狀其實都不同,只是我不在意其中的差異而已

  然而,無論答案是哪個,結果都一樣

  長期以來,春埼都不曾對選擇感到抗拒。因為一切都毫無價值,所以他無視情感,僅以理性決定一切。

  相麻菫還說了:

  「即使沒有任何足供判斷的材料,你依然會打開其中一個箱子。」

  不過,現在不一樣了。

  使用,還是不使用重啟。

  這兩個選項,是完全不同的東西。兩者之間存在著明確的差異,春埼對此有所自覺。

  春埼的理性主張,自己應該使用重啟。淺井惠最後也是選擇這個,而且他已告知,春埼應該獨自使用重啟。如果要聽他的話,根本就沒有遲疑的餘地,現在立刻使用重啟就好了。

  可是,情感拒絕這麼做。淺井惠討厭重啟。因為這個能力和相麻菫的死有很深的關聯。其實他根本就不希望重啟。

  春埼覺得理性這邊才是正確的。

  但情感卻不聽使喚。無論她喊幾次「重啟」,世界都沒有任何改變。

  一陣風吹起。蟬聲突然停歇。

  雖然這種事情不可能成為契機。

  ――她突然理解了。

  宛如交通號誌變換顏色地唐突。彷佛隨興扔出去的球命中目標地毫無脈絡。她突然理解自己為何無法使用重啟了。

  這個答案一浮現腦海,她就確信是正確答案。

  春埼微微板起臉。

  等回過神時,天空逐漸被染成紅色。周圍變得非常陰暗,路燈也在不知不覺中亮起。

  春埼發出聲音低喃:

  「我害怕被惠討厭。」

  她是因為過於害怕這件事,才會無法使用重啟。

  3

  淺井惠坐在公車站的長椅上。

  和相麻菫一樣,他想上山看夕陽。少女為了看夕陽而上山,然後掉進河裡死了。

  她是在看見夕陽前,還是看見夕陽後才掉進河裡呢?

  可以的話,惠希望是在看見美麗的夕陽後。要是她死前有看見美麗景色就好了。

  公車還要十五分鐘才來,他得搭二十分鐘的公車,在山腰的公車站下車,接著再爬十五分鐘的山路,應該就會到達能將西方天空一覽無遺的開闊地段。

  距離太陽下山只剩一個小時。行程非常緊湊。

  ――就算看見夕陽,也無法改變什麼。

  無法拯救任何人。

  春埼

  也不會因此變得能使用重啟。

  就連惠本人也無法獲得任何的滿足感,只會再度害自己變得更難過一點而已。

  ――我想悲傷嗎?

  可能是吧。

  他想讓自己深深地悲傷到忍不住流淚的程度。

  惠確認手機顯示的時間。出現在視野角落的貓咪吊飾,吸引了他的注意。

  這個吊飾的帶子和假小貓,原本是各別不同的東西。帶子是他和手機一起買的。他儘可能挑了一條設計樸素的藍色帶子。

  假貓則是他以前就有的東西。

  那原本是個鑰匙圈。

  那個鑰匙圈上,曾經裝著惠過去的家――位於遙遠城鎮,惠和父母一起生活的公寓鑰匙。不過,惠決定留在咲良田後,就把鑰匙丟了。

  他只留下貓型的鑰匙圈。但那個鑰匙圈的金屬部分已經損壞,失去原本的意義

  ,所以,惠才會買條設計樸素的帶子,將鑰匙圈上的貓咪綁在上面。

  ――其實我沒那麼喜歡這個東西。

  惠心想。

  可是,這隻假貓對惠來說,具有重要的意義,這個過去裝著家裡鑰匙的鑰匙圈,是從母親那裡拿到的東四。這是化成貓型的淺井惠兒時殘骸。

  他原本就打算買手機的話,要將這隻貓做成吊飾。但是,實際裝上去之後,他又覺得不怎麼搭軋。

  這肯定是因為手機的價值,和父母住的那棟公寓鑰匙有落差的緣故。

  這隻貓應該被裝在更重要的地方。惠希望這隻貓能待在比公寓鑰匙還重要,而且

  能讓他相信自己未來絕對不會放手的地方。

  惠稍微握緊右手,那隻手拿著被裝在帶子前端的貓咪。

  貓咪變成縱長形,看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嚇了一跳。

  惠看著那隻貓想著。

  ――我今天是不是應該對春埼下達使用重啟的指示呢?

  他將指示延到明天的理由很單純。

  他希望春埼能恢復成依照自己意思使用能力的狀態。

  惠不可能永遠待在她身邊。將來或許會發生必須讓她自行判斷使用重啟的狀況。

  能力的限制,當然是愈少愈方便。

  ――不過,真的只有這個理由嗎?

  會不會是因為某種更感性的理由,讓他無法對春埼下達「重啟」的指示呢?

  相麻菫是因為重啟而死。

  原本在重啟前的世界還活著的相麻菫,在重啟後的世界死了。

  惠知道這件事。他內心的某處,一定在害怕春埼的能力。

  他不得不承認這點。

  ――我以前想得太天真了

  基本上,就算使用重啟,也只會重複發生和重啟前相同的事件。他自以為已經對這點做了詳細的調查。例如重啟前和重啟後,報紙的內容都不會改變。無論是運動比賽的結果還是股價的變動,也總是完全相同。遠方的城鎮發生交通意外也好,眼前有小孩子跌倒也好,一切都沒有改變。所以他相信光是使用重啟,並不會改變未來。

  惠以為只有在使用自己的能力,回想起重啟前的情報時,才是唯一的例外。

  然而,相麻菫死了。

  在與惠無關的地方,產生了改變。

  或許是有人使用特別的能力,也或許是重啟前後的事件,有極低機率會偶然產生變化。

  惠不知道理由。但是只要使用重啟,就可能發生意外的事故。

  ――在理解到這點後,他就突然無法下達重啟的指示了。

  總而言之,他沒有背負責任的勇氣。

  惠閉上眼睛。他心想,明天一定要確實下達重啟的指示。

  此時,他手上的手機突然響起

  鈴聲還維持在初期設定。惠一睜開眼睛,就看見外螢幕上顯示一組陌生的號碼。

  惠按下通話鍵。

  將手機貼上耳朵後,他聽見一道熟悉的男性聲音。

  「我是管理局的人。」

  男子說道。津島――來電者是名叫津島信太郎的管理局人員。

  「有什麼事嗎?」

  惠問道,

  津島打電話來的理由,只有一個。

  惠曾經找他商量過相麻菫的事情。雖說是間接引起的,相麻董是死於重啟的效果。而管理局專門解決和能力有關的問題。如果管理局展開行動,或許有機會拯救已死的相麻菫。

  可是,津島以不帶感情的聲音回答:

  「管理局判斷所相麻菫的死,是和能力無關的事故,以不會插手這件事。」

  惠壓抑自己的沮喪問道:

  「為什麼?」

  「因為春埼美空的能力和相麻菫的死,沒有明確的關係。」

  「不可能,她在重啟前還活著。」

  「只有你一個人這麼主張。」

  惠在內心咋舌。

  「你的意思是我說謊嗎?」

  「管理局判斷不能否定這個可能性。」

  「你們應該有辦法調查我是否說謊吧?」

  「這個問題,我無法回答。」

  差點怒吼出聲的惠,瞬間屏住呼吸

  無論再怎麼吶喊,管理局都不會改變決定。無論再怎麼表達憤怒,相麻董也不會活過來。而且這一切,也不是全都由電話另一端的津島決定。惠認為自己不該遷怒於他。

  ――現在還是先講些有意義的話吧。

  惠緩緩吐了一口氣,重新問道:

  「如果有辦法證明我說的話是真的,你們會拯救相麻嗎?」

  津島在電話的另一端沉默片刻後回答:

  「…不會。對不起,是我的說明不夠清楚。就算你說的都是真話,管理局也下會插手這次的事件。相麻菫的死,已經被判斷是與能力無關的事故。」

  「為什麼?」

  「這是管理局的決定。我無法告訴你詳情。」

  「……這樣啊。」

  惠在理性上能夠接受管理局的判斷。

  重啟的效果遍及整個世界,是影響範圍極廣的能力。這能力造成的二次傷害,根本就不可能有辦法全部調查跟處理。

  管理局是一個非常公平的機關。如果無法拯救一切,就不會只救一人。他們不會創造例外。管理局終究只考慮咲良田整體的利益,無視個人的幸福。

  ――他們完全沒錯。

  做為一個管理咲良田能力的公家機關,這個判斷非常正確

  想拯救相麻菫,只是惠個人的任性。

  是惠應該自行達成的目標。

  「最後請讓我問一個問題。」

  「我有辦法回答的話。」

  「要是管理局有那個意思,就能拯救相麻蓳――拯救兩個星期前去世的女孩嗎?」

  既然是管哩能力的組織。,應該有辦法拯救和麻吧?

  要是擁有咲良田所有能力的情報,應該有可能吧?'

  「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津島說完便掛斷電話。

  惠開啟通話紀錄,重新撥打剛才打來的電話號碼。

  撥號聲只響了一聲,就切換成尖銳的機械聲,看來不會有人接。

  惠將手機收進口袋。

  過不久後,公車到站了。

  原因應該是山路走到一半時,曾在一座橫跨小溪的小橋上停下腳步。

  惠抵達目的地――能將西方天空一覽無遺的開闢山路時,夕陽即將西沉。

  城鎮逐漸籠罩在陰暗中,便利商店的招牌和汽車的位光變得非常顯眼。

  靠近天空的地方,呈現美麗的橘色,從那裡往上看-漸漸變成紫色和深藍色,交織在天空前方的層層雲朵,於夕陽的照耀下呈粉紅色彩。而照不到光的雲朵上層,則被深紫色的陰影覆蓋。

  惠發自內心地覺得美麗。

  相麻一定有看到這個夕陽吧。她當時究竟在想什麼呢?

  無論再怎麼想,都沒有答案。

  惠對相麻菫一無所知。

  但是,每次看見夕陽,他都會想起第一次和少女相遇的事。

  惠獨自坐在消波塊上,她突然出現搭話。

  ――你在哭嗎?

  的確, 一個人看夕陽時,總是會不自覺地想哭

  這是為什麼呢?大概是因為強烈地意識到一天即將結束吧,夕陽有比夜月還要強大的力量,讓人聯想到事物的終結。

  就在惠看著夕陽西沉時,背後傳來一道細微的聲音。

  是風吹動樹枝嗎?可是,它來自更低的位置,是鞋子踩著土和草的聲音

  ――相麻菫。

  雖然她不可能在這裡

  惠回頭,眼前站了一名女子-

  那當然不是相麻菫,是惠不認識的女子,兩人突然對上視線。

  對方應該是高中生吧,看起來比惠年長兩、三歲,將長發束在脖子後面的女子,穿著白ㄒ恤和牛仔褲的輕便服裝。她背著小背包。左手的中指目小拇指各戴一隻看起來像鐵塊。的寬戒指

  她盯著這裡,或許是因為她的眼睛細長,感覺眼神較銳利。

  「你在這裡做什麼?」

  女子問道。

  大概是覺得對上視線了,就應該打個招呼吧。

  「我是來看夕陽的。」

  惠也只能這樣回答。

  「喔,為什麼?」

  「只是心血來潮。」

  「這樣啊。還真是怪人。」

  女子從口袋裡拿出某樣東西――那是紅色包裝的巧克力點心。

  「你要吃KitKat嗎?」

  「……那我就不客氣了。」

  惠一點頭,她就撕開紅色包裝,拿出裡面的巧克力。那是用巧克力將兩塊威化餅乾包在一起的KitKat。少女將巧克力折成兩半,把其中一半遞給惠。

  「請用。」

  「謝謝。 」

  兩人一起眺望幾乎完全西沉的夕陽,同時吃著KitKat 。

  為什麼會跟比自己年長,又眼神銳利的女子一起吃KitKat呢?惠的情感有點跟不上狀況的變化。他今天明明不打算思考相麻和春埼以外的事情。

  惠在心裡嘆了口氣。

  眼神銳利的女子創道。

  「你知道這附近死了一個女孩嗎?」

  ――真令人驚訝 。

  不清楚理由的情況下,惠接近本能地隱藏自己的驚訝,開口問道:

  「那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

  「兩個星期前,上個月月底,八月三十一日

  「我知道。那女孩和我同校。」

  「 喔,她叫什麼名字?」

  「相麻菫。 」

  「字怎麼寫?」

  「相似形的相,麻繩的麻,植物的菫,相麻菫。」

  眼神銳利的女子笑了。

  「你和那女孩很親密呢,是戀人嗎?」

  「不是 為什麼這麼說?」

  「就算是同校的人, 一般也很少會記住對方的全名,連漢字的寫法都能流暢地回答,那一定是相當親密的朋友。」

  這個推測是錯。

  雖然客觀來看,惠和相麻確實還算親密。

  不過,惠在遇見相麻前,就能輕易說出她的名字和漢字。

  「我只是碰巧擁有這種能力而已。」

  「能力?」

  「我什麼事都能回想起來。」

  「喔。」

  這沒什麼好隱瞞的。

  比起這個,惠更在意這位女子是什麼人。在什麼都不知道的,被對方單方面打探情報,讓他心裡不太舒服。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眼神銳利的女子舔了一下沾到嘴巴的巧克力,然後回答。

  「有女孩腳滑掉進河裡。我想說如果這裡有危險,還是修正一下比較好。」

  修正?

  「你要在這裡裝柵欄嗎?」

  「我是這麼打算的。」

  「為什麼你要做這種事?」

  這應該是公務員的工作

  女子聳聳肩。

  「只是類似應急措施的東西,借用你的話來形容,我擁有這種能力。」

  「喔,什麼樣的能力?」

  「瞬間……還不到那種程度,但能在幾分鐘內做出柵欄的能力。」

  「製作柵欄的能力?」

  雖說咲良田什麼能力都有可能產生,卻還是有點讓人難以想像。

  「另外還能切斷雲層,或是將月球開洞,我沒實際做過。但應該辦的到。」

  「我不懂你的意思。」

  「聽不懂也沒關係。啊,你要吃樂天小熊餅嗎?」

  女子將手伸進後面的背包。

  惠搖頭。

  「不,還是算了。」

  「這很好吃耶。」

  「要是吃太多,晚餐會吃不下。」

  「這樣啊,那我自己吃囉。」

  女子熟練地從背上的背包里拿出樂天小熊餅,打開包裝。

  她將食指和中指伸進紙盒,拿出印有無尾熊持喇叭圖案的餅乾,放進嘴巴里說道:

  「我本來打算在危險的地方做柵欄,可是,實際走到這裡後,根本沒發現什麼危險的地方。」

  惠也有相同的想法。

  相麻菫掉進河裡。因此,惠站在橋上思考。為什麼她會掉進河裡呢?橋上明明有扶手,也沒有容易踩空的地方。

  當然,要是偏離山路,是會有幾個危險的地方。或許相麻是有什麼理由,走到容易跌倒的地方也不一定。惠不知道原因。

  眼神銳利的女子咀嚼著嘴巴里的樂天小熊餅,吞下去後創道:

  「然後我就看到你了,所以我想,那位掉進河裡死掉的女孩,該不會是自殺吧?」

  「真突然呢,我在這裡和相麻有什麼關係嗎?」

  「因為你看起來一副想死的樣子。」

  女於創得若無其事,讓惠一時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我,想死?」

  「嗯, 一個簡單的契機――風很強或夕陽很美之類等芝麻綠豆大的理由,讓放棄許多事,一副想死的樣子。」

  惠將手放到臉頰上,他不太清楚自己究竟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他認為這樣不太好――因為獨處而寬心,偷懶不裝出表情。

  幸好來的人不是春埼美空

  惠不想讓她看見自己沮喪的表情。

  眼神銳利的女子接著說道:

  「所以我推理了一下。那位女孩――相麻小姐因故去世,而你這位知道消息的男友,打算追隨她自殺。」

  「完全不是那麼回一事。」

  比起推理,不如說是妄想,徹底沒有事實根據。

  不管再怎麼沮喪或難過,自殺是最愚蠢的,在那之前,應該還有許多能做的事才對。

  「是嗎?你倒是和我預期的一樣,流暢地答出她的名字。」

  女子有些遺憾地說道

  「順便問一下,如果我真的打算自殺,你會怎麼辦?」

  「當然是救你啊。所以我才會請你吃KitKat。 」

  這位女子說的話,邏輯也未免太跳躍了,讓人很難跟上她的對話

  「你認為只要吃了KitKat ,就會放棄自殺嗎?」

  「沒有人在吃了那麼好吃的東西後,選會想死吧?」

  「是這樣嗎?」

  惠覺得女子有點太過相信KitKat的力量。

  「還有讓人稍微冷靜一點的意思。」

  「吃些甜食,冷靜下來嗎?」

  「哈布.阿.布雷克。」

  她以蹩腳的發音念道。「Hare a break」。那是KitKat宣傳標語的一部分,直譯就是「休息一下」的意思。

  雖然無濟於事,但惠心想,她真是個怪人

  在兩人說話的時候,周圍已經完全變暗了

  既然看不見夕陽,那繼續待在這裡也沒意義

  「我該回去了,謝謝你的KitKat。」

  女子隨口應了一聲,接著說道:

  「天色暗了很危險,我送你下山。」

  「不用了。」

  「反正我也要回去,就一起走吧。」

  「我知道了。」

  沒什麼拒絕的理由。

  女子隨口問道

  「你叫什麼名字?」

  「淺井惠。你呢?」

  「宇川沙沙音,你要吃樂天小熊餅嗎?」

  她將裝了餅乾的紙盒遞給惠

  「……謝謝。」

  惠將手指伸進紙盒。

  「march」-直譯就是行進的意思。 (譯註:樂天小熊餅的英文為Koalas

  March 。有無尾熊的遊行之意)

  這可能是「一起走吧」的雙關語,但惠無法確定。

  走下山時,他在心裡想著。

  自己是為了替相麻的死悲傷才上山,卻遇到這位奇妙的女子,被她的KitKa和樂天小熊餅一鬧後,感傷的氣氛全都沒了。

  一切都是偶然。可是,感覺這當中,似乎隱藏某種暗示。

  就像有人在自己耳邊低語。提醒自己不該一直也傷下去。

  4

  她整個晚上都在喊「重啟」。

  卻依然無法使用能力。

  翌日――九月十六日,星期四。春埼美空在睡眠不足的情況下前往七坂中學,他平常都是晚上十點睡。好久沒有覺得早上很辛苦了。

  在她不斷想著重啟和淺井惠的事情時,上午的課程結束了,雖然沒什麼印象,筆記本卻抄滿文字,彷佛身體自行處理日常生活。

  春埼美空用銀色湯匙吃完營養午餐後,沒有同學發現她嘆了一口氣,就連春埼本人也沒意識到,這是多麼稀奇的事情。

  她低聲喊了一句「重啟」,但世界沒有任何改變。

  覺得頭好重,還有點困,春埼決定要小憩到午休結束。

  就在春埼歸還營養午餐的餐具,回到座位時,她發現淺井惠站在走廊上。

  ――時間到了。

  他是來下達「重啟」的指示。

  到最後,春埼還是無法照自己的意思使用能力。

  她從座位起身,走出教室。淺井惠一直微笑地看向這裡。

  春埼站到他面前。

  「對不起,惠,我無法使用重啟。」

  春埼刻意用「惠」叫他。

  因為相麻菫也是這樣直呼他的名字,相麻菫死後,春埼聞始模仿她。

  ――我是想代替相麻菫嗎?

  她也搞不太清楚。

  不過,對淺井惠而言,相麻菫一定是個重要人物。

  春埼想起八月中時,在頂樓看見的光景。

  相麻菫靠在淺井惠身上,淺井惠將手放在相麻菫的肩膀上,兩人非常親密地抱在一起。

  「我們換個地方吧。」

  淺井惠說道。

  春埼點頭。

  她的心裡產生罪惡感。

  ――他明明希望我能獨自使用重啟,我卻辦不到。

  兩人並肩通過走廊。

  走上樓梯,穿過連接校舍的走廊,前往南校舍的頂樓。

  兩人沒有對話,儘管午休的校舍充滿喧囂,但一進南校舍後,那些聲音就消失了,這棟校舍只有教職員室和資料室,很少有學生會來這裡。

  走上通往頂樓的樓梯時,淺井惠停下腳步,他沒有打開通往頂樓的門。

  少年坐在樓梯上,春埼也跟著坐到他的旁邊。

  淺井惠開口:

  「重啟吧。」

  要是能點頭就好了。

  既然他已經下達指示,現在一定能使用重啟。春埼對此抱持確信。

  可是,春埼間道:

  「惠,你真的想重啟嗎?」

  少年點頭。

  「當然,現在是必須使用重啟的時候。」

  春埼知道這點,卻感到抗拒。

  「你不是討厭重啟的能力嗎?」

  「討厭?為什麼?」

  「因為重啟殺了相麻菫。」

  少年「哈」地笑了一聲。

  那是瞧不起周遭一切的笑法。

  「才沒這回事。相麻菫是死於意外,跟重啟一點關係也沒有,她只是單純死了。」

  春埼窺視少年的眼睛,並未發現特別的情感。

  看起來就跟平常的他一樣。

  ――不可能

  相麻菫的死,深深地傷了淺井惠,他是在勉強自己說謊。

  理性知道這點,但她無法從淺井惠的表情讀出任何情感。

  春埼搖頭。

  「如果沒使用重啟,相麻菫就不會死,不是嗎?」

  淺井惠輕輕聳肩

  「我不知道。在重啟前,相麻菫的確沒有遭遇事故,要是當初沒使用重農,或許她現在還活著。不過,那又怎樣呢?」

  「如果重啟是危險的能力,你難道不認為不應該使用嗎?」

  淺井惠最先會想到這點才對。

  然而,他若無其事地回答:

  「重啟確實有可能改變人的未來。說不定在不知不覺中,害某人不幸。可是同樣地,它也蘊含了將人從不幸中拯救出來的可能性。」

  春埼無法理解淺井惠的情感。

  他看向春埼的眼睛,帶著微笑說道:

  「春埼。你覺得重啟害人遭遇事故,和拯救人免於事故的機率,哪一邊比較高?」

  「……我不知道。 」

  「我也不知道,但答案是哪邊都一樣吧。假設重啟讓一百人不幸。讓一百人幸福,那什麼也不會改變,不過。要是我們靠重啟的力量拯救一人,幸福的人就會變成一百零一個,世界會多一人分的幸福。」

  春埼能理解他想說什麼。

  她能透過單純成數字理解。

  如果是前陣子的春埼,應該會乾脆地同意。

  可是,現在的她感到抗拒。

  ――這和有多少人變幸福,有多少人變不幸無關。

  淺井惠在勉強自己。無論拯救多少人,他都無法遺忘變不幸的人,他無法否定

  重啟拯救某人時,背地裡就會有別人變不幸的可能性。

  使用重啟,會讓淺井惠痛苦。

  她不想這樣。

  春琦凝視淺井惠的眼睛,她想知道他真正的心意。

  但是,她什麼也看不出來。

  淺井惠習慣勉強自己,而且非常擅長說謊。

  少年開口:

  「舉例來說,有位男子受傷流血。你覺得拯救那名男子是錯誤的嗎?」

  春埼搖頭。

  「不覺得。」

  春埼不太了解他想說什麼。

  淺井惠點點頭,繼續說道。

  「那位男子獲救後,在某處醒逅了一位女子,並建立起幸福的家庭,你覺得這是錯誤的嗎?」

  春埼再度搖頭。

  「不覺得。」

  「不過,要是當初沒拯救那名男於,或許女子會認識其他人,建立起更幸福的家庭。這麼一來,拯救男孒這件事,也許間接剝奪了應該會誕生在那家庭的小孩性命。」

  話題總算連在一起了。

  即使理解他想說什麼,春埼依然沒有作出任何回答。

  淺井惠以有些強硬的語氣說道:

  「這和能力無關,所有人的所有行動,都會改變未來,如果認為只有重啟會幹涉未來,那是過於自大。」

  春埼美空搖頭

  這種事情根本就沒有關係。

  「為了拯救某人改變未來,並因此害別人不幸時。你難道不會感到悲傷嗎?」

  春埼現在重視的問題,就只有這個。

  淺井惠稍微睜大眼睛。他似乎嚇了一跳,這是春埼第一次從他眼中看出情感。

  但是-那也只有短暫的時間。短到讓人以為是錯覺。

  結果少年從容地回答:

  「這是理所當然的,如果能在沒人不幸的狀況下,讓某人幸福,就再也沒有比這更正確的事了。」

  「就算這樣,你還是要使用重啟嗎?」

  淺井惠點頭。

  「這也是這是理所當然的。」

  ――沒錯,理所當然。

  淺井惠曾為了拯救某人而行動。

  他徐徐創道:

  「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夠只創造幸福,就像神明引起奇蹟那樣,以不會傷害任何人的方法,讓人幸福。」

  春埼點頭。

  然而,那是重啟辦不到的事情。

  需要有更加壓倒性的強大力量。

  淺井惠接著說道:

  「可是,我沒有那種力量,就算沒有力量,我也不想只當個旁觀者即使必須傷害某人,我也想幫助更多的人。」

  春埼再度點頭

  「我也認為那是正確的。」

  淺井惠直到最後,臉上都掛著笑容。他恐怕扼殺了自己的一些情感。

  「所以,春埼,我希望你協助我。」

  他如此說道。

  ――他一定是發自內心這麼想。

  即使其他所有的話,都只是為了讓春埼使用重啟的謊言。

  即使他說的話絕大部分,都只是為了說服春埼所準備 ,不包含真心的話。

  但就只有最後這句話,是真心的。

  就算不是最佳方法,他還是為了盡力做自己能做的事而追求重啟,春埼認為這真的

  「我知道了。」

  春埼回答-

  「惠,請下達指示。」

  淺井惠筆直地看向這裡。

  他像是要對世界宣言般從容地說道:

  「春埼,重啟吧。」

  5

  透過重啟重現的時間點,是九月十三日,星期一下午五點十五分。

  淺井惠向擔任服務祉頤問的老師報告必要事項,一名年幼的男孩將會使用能力,傷害另一名年幼的女孩,那名男孩還不太了解自己的能力。

  短短兩分鐘的對話,淺井惠和春埼美空以服務社社員身分接下的第一份工作就結束了。這樣一來。原本會使用能力的男孩,和預定因此受傷的女孩就得救了,但是。在惠不知道的地方,或許會有別人因為重啟而遭遇不幸。

  惠不知道這樣做是否正確。

  事情總是如此。必須在不知道的狀況下,做出某種選擇,一定是因為自己之前選錯了選項,相麻菫才會死

  殺死相麻菫的,並不是重啟。

  ――總而言之,這一切都要怪我為了無聊的事情指示春埼重啟。

  即使如此,如果今後能夠拯救其他人,惠還是選擇要繼續使用重啟,他在不知道什麼是正確的情況下,決心要這麼做。

  服務社的工作結束後,惠決定要採取和重啟前完全一樣的行動。和重啟前吃相同的東西,買相同的書,在相同的時間睡覺。

  他害怕因為重啟,而在無意間改變未來。

  ――這和能力無關。所有人的所有行動,都會改變未來。

  儘管認為這是事實,有些部分卻無法只靠理性切割,他非常害怕未來因為能力而改變。

  重演已經體驗過的行動,這樣的生活很無趣。

  他覺得自己在演一出無聊的戲碼。無論言語、表情、天空的顏色還是周圍的一切。看起來都像是複製品,然而,不斷注意言行不能出錯的舉動,讓他莫名地累積倦怠感。

  惠持續那樣的生活兩天。

  第二次的九月十五日,星期三,重啟前,他們第一次接下服務社工作的日子。

  放學後,惠前往春埼的教室。

  重啟前,他曾為了聽取服務社工作,在這段時間被叫到教職員室。不過,惠沒打算連這件事都模仿上次的行動。明明沒有被傳喚,還跑去教職員室,他無法重現這樣的行動。

  春埼班上的班會似乎延長了,惠靠在走廊的牆壁上,隔住窗戶看向她的座位。她正以挺直背脊的美麗姿勢,筆直地看向老師。惠心想,她真像個人偶。

  此時,少女眨了一下眼睛,彷佛在證明自己不是人工物品,然後,她看向這裡。惠和春埼美空對上視線。

  她的表情果然還是沒有變化,但感覺似乎稍微有點驚訝。

  惠微笑地指向南校舍的方向。他張開嘴巴,僅以嘴型說:「我在那邊等你。」

  春埼點頭,看來她掌握了惠的意思。

  惠轉身背對教室離開,在走廊上等女孩子出來,總覺得有點難為情、還是獨自坐在樓梯上比較好。

  許多班級好像都結束班會了,學生們紛紛來到走廊上肆意喧鬧,惠穿越這些聲音行走,同時思索著。

  ――等春埼來了之後,要將重啟前的事情全部告訴她。

  這是件非常困難的事,春埼在重啟前說的話。非常多愁善感,惠也無法完全了解她的內心。

  不過,他必須儘可能正確地讓春埼知道事實。

  必須讓她清楚地了解,她變得無法按照自己的意思使用重啟。

  為相麻的死而受傷的人,是惠。

  可是只要惠內心受傷。就會間接傷害到春埼。而且傷口還深到足以扭曲她的能力。

  巡只想得到一個讓這傷口痊癒的方法。

  首先惠得拯救自己,他得消除自己的失敗。

  ――我要讓相麻菫復活

  雖然不知道這種事辦不辦得到,但咲良田存在無數的能力,無法斷言沒有讓死去少女復活的可能性。

  走上樓梯,來到連結校舍的走廊時,周圍已經沒有其他的學生。

  惠將雙手伸進口袋。

  他拿出手機,拆下上面的貓咪吊飾。

  ――感覺這個吊飾,不應該裝在我的手機上。

  他想把這個交給春埼。

  在這隻假貓還是鑰匙圈時,曾經裝有惠家的鑰匙――他父母住的公寓鑰匙,然而惠拋棄鑰匙,選擇留在咲良田。

  惠的手機,根本就不足以和父母住的公寓相比。 如果是讓春埼帶著,感覺就能夠接受,而且,惠也希望她平常能夠帶手機。

  惠在尋找能拯救相麻菫的能力。

  如果思搜集和能力有關的情報,沒什麼比完成服務社的工作更有效。

  惠應該會和春埼一起處理服飾社的工作,既然如此,還是有個方便的連絡方式比較好。

  走著走著,他看向手中的吊飾。

  吊飾――「strap」,直譯就是繩子,在當成動詞使用時。就會變成「束縛」的意思。

  送春埼美空貓咪吊飾,感覺似乎帶有某種象徵性的意義。

  這兩個星期,淺井惠一直被相麻菫的死和春埼美空的重啟束縛,這點在今後,應該暫時不會改變。

  同樣地,春埼美空一定也被某種東西束縛著,而束縛她的,想必就是惠

  那麼相麻菫呢?地也被某種東西束縛嗎?她是讓人職想到貓。宛如野貓的少女,她總是大膽,孤獨、隨興――看在惠的眼裡,他就是那種女孩子。

  那樣的她,也被某種東西束縛,然後死掉了嗎?

  淺井惠走向南校舍的頂樓

  彷佛被某種強大的力量束縛,走向不久之前還有她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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