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快快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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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的感冒會侵襲腦部。

  現在正流行惡性的「痴呆型感冒」,所以出門後要經常漱口、洗手以避免感染。今天早上的新聞還這麼提醒著大家,但是……

  「呃啊啊!」

  我按著頭搖搖晃晃地倒進教室里,緒理跟章司趕緊跑過來。

  「喂,慎一。你怎麼了?哇……腫了好大的一個包啊!」

  「像是從上往下打到你的頭耶!可是看起來又不像是被人打的?」

  「慎一,是誰打你?慎一?」

  「巨…………」

  我扶著緒理的手說道:

  「……巨……巨人…………」

  「什麼……巨人啊!」

  發出地面聲響飛奔進來的,是個身高一百八十五公分的高大女生。

  「『哇!出現了!巨人高峰!』」

  「不要叫我『巨人』啦!」

  高峰推開了站在我左右兩邊的緒理跟章司向我衝過來,她以俯視我的姿勢像金剛力士般地佇立著。

  「上喜多澤高中的高峰同學」是指高峰真琴,被稱為是「全縣最強的主攻手」、「騰空飛躍的人類山脈」。她是排球校隊的隊長,殺球的威力驚人。在縣大賽的決賽中,不小心擊中要攔網的選手頭部,結果聽說對方的頭斷掉了,整顆頭飛到了觀眾席。這種事非同小可啊,我想那應該是騙人的吧!

  「小暮……」

  她用左手抓起了我的胸口,我整個人被往上提,連腳尖都不得不踮了起來,我看到她揮動另一隻手高舉過頭頂。

  ——那些傳說該不會是真的吧?搞不好我會翹辮子!

  我這麼想著。

  緒理跟章司站在一旁傻笑眺望著我所面臨的危機狀況。

  「你們的感情不錯嘛!」章司說道。

  「把她娶回家吧!」緒理也說道。

  「不對,這樣有點太猴急了吧!」章司又接著說。

  「……你們在鬼扯些什麼東西啊?」

  高峰滿臉通紅,停止了手腕的動作。接著又再次揮動著右手,不過這次並不像剛才那麼氣勢洶洶了。所以我想,我至少不會死吧——然而一鬆懈下來……

  「哈……哈啊…………啾!」砰!

  「哇啊!」

  高峰打噴嚏的那一剎那,我的頭就像是快被打到縮進身體裡似的挨了一拳。

  緒理跟章司兩個人在後面放縱地哈哈大笑。

  「妳這傢伙……!」

  當我想要回手而拾起頭仰望高峰時……

  突然——

  「咦……?」

  高峰用發愣的表情俯視著我:

  「小暮……你怎麼了?你怎麼會摔倒在這裡啊?」

  「咦?什麼『怎麼了?』搞什麼啊——」

  我還以為她是在開玩笑,結果卻不是。高峰很不可思議的——不,應該說是很不安地環顧四周。

  「這裡……是哪裡啊?」

  當~~當~~當~~!下午上課的鐘聲響了。

  「——高峰同學,妳今年幾歲?」

  聽到老師這麼問,高峰捲縮起她寬大的背戰戰兢兢地回答:

  「我……我上個月剛過生日,十五歲了。」

  「也就是說,是國中三年級囉?」

  「是的。」

  「十五歲,國中三年級……」

  保健老師在筆記本上寫下簡短的紀錄,露出微妙的表情,重新面對高峰說道:

  「高峰同學,妳先靜下心來聽我說……其實呢,妳已經不是國中生了。」

  「咦?」

  「妳現在十七歲,已經是高中二年級了,這裡是高中的保健室。妳看——」

  老師抓起高峰巨大的左手。左手的無名指跟小指上還纏繞著繃帶。

  「這是妳昨天練習打排球的時候挫傷的,是我幫妳上藥包紮,妳還記得嗎?」

  「咦……」

  高峰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看著自己的左手,接著她撫摸著紅腫的右手拳頭:

  「那我右手的拳頭會這麼刺痛,也是打球弄傷的嗎……?」

  「不是,那是妳打我所造成的傷。」

  聽到我這麼說,高峰不高興地轉過頭:

  「我不會做這種事。」

  我指著頭上的大腫包回應她:

  「明明就會,就在剛剛不久前呢!」

  唉……老師嘆了一口氣:

  「……這是典型的高登症候群。也就是所謂的『痴呆感冒症』,妳知道嗎?」

  我代替沉默不語的高峰迴答道:

  「就像是老年痴呆症一樣的感冒症狀吧!」

  「沒錯,就是這麼回事。正確的說法應該是『記憶回溯症』。今年的症狀特別嚴重喔!高峰同學,妳不用太擔心,這跟普通的感冒一樣,不久後就會好的。」

  老師從柜子里拿出一張傳單。那是一篇用圓體字黑白印刷的注意事項——

  敬告高登症候群患者:

  您現在的症狀是因感冒所引起的暫時性記憶喪失(忘記事物)症。

  請先冷靜下來,檢查自己身上帶的東西,看看有沒有身分證明文件或是便條之類的東西?

  接下來,請確認今天的日期以及您現在所在的地方。

  單獨行動是很危險的,請撥打以下的聯絡電話,讓您的家人前來接您。

  並請您與家人一起在家裡接受治療,三天之後就會恢復正常了。

  請在本欄內填寫您家人的聯絡方式(住址-電話號碼)(如果不預先填寫好,將來有可能會忘記)。

  如果無法與您的家人取得連繫時,請撥打以下的電話號碼:

  ※△△市健康課123(456)789X

  接著,老師打開學生聯絡簿,把高峰家的地址跟電話號碼填寫到傳單上的「聯絡欄」。

  「我想請妳的家人來帶妳回家。現在,妳家有人在嗎?」

  「是,我媽媽應該在家吧……」高峰迴答。

  「啊!妳媽媽白天會出去兼差喔。」

  「咦……?」

  我跟高峰說明了這件事:

  「妳媽媽差不多是從去年這個時候開始兼差的(所以十五歲時的高峰不會知道這件事)。如果要聯絡的話,妳的手機里應該有妳媽媽的電話號碼吧?」

  「欽,你還真是清楚呢!」老師說道。

  「因為,我們兩家的父母親很熟嘛——」

  「嗯……我的手機,是這支嗎?」

  高峰從口袋裡取出手機仔細看,米老鼠的吊飾晃來晃去:

  「我根本就沒有手機……這個,要怎麼用啊?」

  「我哪知道。」

  「對不起,說的也是……應該是這樣吧?」

  看著高峰動作很不熟練地把手機湊在耳朵旁邊,我想她的症狀真的很嚴重,不過,既然有人會接她回家,那我在這裡就沒什麼意義了。

  「那我先回去囉。」

  當我站起來之後,高峰抬頭看著我:

  「……沒有人接電話耶,小暮……」

  啊……一定是在工作中吧。

  「真糟糕!最好是趁症狀還沒有加重的時候,趕快帶她回家。」

  「我一個人……應該可以回到家的。」高峰雙手握著手機如此說道。

  「那怎麼可以!要是走到一半忘記回家的路怎麼辦?一定要有人陪妳回去!」

  老師說完後,把眼神瞄向我:

  「小暮同學,她就住在你家附近吧?」

  我有不好的預感,然後回答:

  「嗯,正確地說不是在附近……應該說是在隔壁吧。」

  「她要是打個噴嚏或是有個什麼刺激,記憶就會再退化也說不定,到時候不要讓她感到不安,好好把狀況跟她講清楚——那就麻煩你了。」

  說完,老師拍了拍我的肩膀。

  然後……

  我們兩個一起提早離開學校,我帶她回家。

  家裡跟學校之間只有一條直通的路,大約有一點五公里,沿著河川的堤防,因為常有人走過,如今已走出一條路來了。上學時大家順著河川流動的方向前進,而放學時則是走相反的方向回家。

  不管是走在哪一邊,我們倆前後一直保持著大約兩步的距離。我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但是我並不喜歡跟高峰走在一起。

  為什麼這麼說呢?因為我長得很矮——

  我的身高只有一百五十八公分,平常的時候我是不會太在意自己的身高,但是每當我跟高峰走在一起,我們倆的身高就相差了大約三十公分左右。從旁觀者的角度來

  看,這樣的畫面應該很滑稽吧!

  高峰在我的後面一邊低頭走著,一邊看完了剛才拿到的那張注意事項,然後盯著左手的繃帶問我:

  「我上了高中之後,還繼續打排球嗎……?」

  「咦……是啊!」

  「……我……排球打得好嗎?」

  「明年參加高中聯賽應該沒有問題。」

  「啊……這麼厲害嗎?」

  高峰的回應就好像這是別人的事情一樣。

  「這下該怎麼辦才好?兩年後的事情……我現在就知道了耶?」

  「這有什麼關係嘛,睡個兩三天,一切就會恢復原狀了。」

  「恢復原狀——哦,你是說變回十七歲嗎……嗯……這種感覺就好像我吃虧了,不過,又好像鬆了一口氣…………唉,不管怎麼樣,應該還是鬆了一口氣吧……」

  「妳是指什麼?」

  「很多啊!你看,最近不是發生了爸爸的事情嗎?害我都不能去打排球了……啊!」

  「什麼啦?」

  「難道說我媽媽會開始去兼差打工是為了我嗎……?」

  「不是啦,我聽說妳媽媽本來就喜歡工作。自從妳長大之後,在家的時間就變少了。」

  「啊……這樣最好。到目前為止,我也給媽媽添了很多麻煩。」

  「不會啊,妳媽媽還對外稱讚妳是個讓她『驕傲的女兒』呢!」

  「嘿嘿……」

  「不過,船到橋頭自然直,妳就不用太擔心了。」

  「說的也是。再說小暮……哈——啾!」

  「……咦?妳說我什麼?」

  回頭一看,高峰就好像是迷路的棕熊似的,整個人呆立在那裡。

  「呃……那個,阿慎?這裡……是哪裡啊?」

  她的記憶好像又倒退了。

  「……啊……妳先冷靜下來。妳可以告訴我妳現在是幾年級嗎?」

  「咦……這還用問嗎?當然是一年級啊!」

  「國一啊……好,嗯……妳今天因為感冒提早下課,所以我們現在才會在回家的路上。詳細情形,請妳看看妳手上那張注意事項。」

  「咦……這個?」

  高峰兩手拿著那張注意事項,開始埋頭閱讀:

  「……電話,我得打電話……?」

  「啊,妳剛剛已經打過了。妳媽媽今天不在家,所以才會由我陪妳回家。好了,我們快點回去吧。」

  我才一往前走,高峰就露出老實的表情慢慢地跟了上來:

  「嗯……那個……阿慎,謝謝你喔。」

  「喔——妳叫我『阿慎』,好久沒聽到妳這樣叫我了。」

  「啊……對不起!你以前說過要我叫你的『姓』,不是嗎?阿……小暮。」

  「啊……我想起來了,我好像說過那種話。」

  那時候我們兩個整天黏在一起,想到以前就讓人覺得很不好意思。其實我們也曾擁有過這樣兩小無猜的歲月。

  「其實也沒什麼關係啦,妳想怎麼叫就怎麼叫吧。」

  「咦?真的嗎……那太好了。」

  「好什麼啊?」

  「我還以為阿慎你討厭我呢!」

  「不會啊,我沒有討厭妳啊!」

  「欽,這樣啊~」

  啊——不要用那種表情看我。我會不好意思的。

  我們還是保持著一前一後地走了一小段路。她跟在我的後面竊笑著,到底是在高興個什麼勁啊?

  「……吶,阿慎……」

  「嗯?」

  「最近,排球校隊邀我加入,你覺得怎麼樣啊?」

  「什麼怎麼樣?」

  「爸爸也說還是參加個什麼運動比較好,再說,打排球的人每個身高都很高,如果我加入了,也不會顯得太突出……」

  「就為了『不要太突出』而去打排球——是嗎?」

  我從高峰手上搶下那張說明書,拿在手上晃了晃:

  「我想妳並沒有好好地理解這張紙上所寫的內容吧。」

  「咦?」

  高峰皺起眉頭,把臉湊近這張說明書:

  「唔……記憶、喪失……?」

  「我告訴妳喔,妳現在根本不需要決定是不是要加入校隊,那一點意義也沒有。為什麼呢?因為妳已經是高中生了。」

  「……你騙人。」

  「我說的是真的!」

  「騙人。阿慎……你一定是在胡說八道。」

  「真是的,令人火大的傢伙!我有沒有在說謊,妳先看著我的眼睛再說好不好!」

  「咦?」

  高峰突然把臉湊過來,直盯著我的眼睛看:

  「……真的耶!」

  「對吧?」

  「那……那……那我變成高中生之後,怎麼樣呢?」

  「也沒怎麼樣啦,沒什麼太大的改變……就跟現在一個樣啦!」

  「跟現在一樣……啊……這是高中制服嗎?」

  高峰趕緊跑到附近的米店,在店家的玻璃前照照自己的樣子:

  「哇啊……討厭啦!我的身高好像又長高了?」

  「妳『現在』幾公分?」

  「嗯……一百七十三公分。」

  「那……妳還會再長高十二公分喔!」

  「咦……我才不要!」

  「有什麼關係,身高夠高打排球才有利啊!」

  「我果然還是去打排球了。」

  「妳打排球很厲害呢!」

  「真的……那爸爸一定很高興。」

  「啊……妳父親從前也是運動選手嗎?」

  「現在還是啊,每天都還在跑步呢!」

  「啊……對不起!」

  我趕緊移開視線:

  「是啊,現在也還是。沒錯、沒錯。」

  「……我爸爸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有啊,沒什麼事啊!」

  「你快點說啦!」

  ——沒想到這傢伙,在這種時候還是挺敏銳的嘛!

  「其實,我現在不跟妳說也沒關係啦!反正妳以後就會想起來——」

  我正想把臉撇向前方的時候,高峰用雙手按住我的臉頰使勁扭過來。

  「我現在就想知道。」

  「好……好痛……我知道、我知道了。」

  我爽快地投降了。原本我就不擅長說謊,特別是如果對象是高峰的話,我馬上就破功了。

  「那個……妳父親在我們國中二年級的時候——」

  「……哈啾!」

  「因為出車禍……」

  「咦,什麼?出車禍——」

  高峰突然又一副呆愣的表情反問我,「咦~~?」然後一臉訝異的問:

  「你是誰啊?」

  「——哦,原來是阿慎啊!你怎麼突然變得像一個大人,我還在想是誰呢?」

  「啊……是……是。對了,妳現在幾歲啊?」

  「咦?你問我幾歲啊?嗯……我九歲啊!」

  她的記憶突然倒退得這麼遙遠。

  高峰一邊走著,一邊玩弄著裙子的下擺,兩手的手指靠攏在一起忸忸怩怩的。以她現在的年紀,雖然說我只不過是個高中生,但在她的眼裡看起來根本就像是個大人。而不可思議的是,她竟然還能認得出我是誰。

  我們是小學時候的同伴,當初隔了一段時間再見到她的時候,她突然一下子長高許多,但那時我一跟她說話之後,就不怎麼在意身高的事了。我想,現在她的狀況應該跟我那時候的心情很像吧。

  總之,她現在的心智變成了小孩子,要讓她理解什麼是記憶喪失想必是很費勁的事吧!

  「妳今天因為感冒發燒,所以由我送妳回家。妳趕快回家睡覺休息吧。」

  我只跟她簡單說明。

  「咦……發燒?可是我覺得沒什麼啊!」

  「沒什麼才怪呢!」

  「真的是沒什麼啊!」

  就在我們這樣一問一答的時候,

  嗶囉嗶囉,嗶囉嗶囉——

  從高峰的口袋裡,響起了手機的來電鈴聲。那是迪斯尼的音樂(ElectricalPanrade)。

  「哇啊!這是什麼啊!」

  高峰害怕地趕緊將手機從口袋裡取出來,就像是拿著炸彈或是什麼可怕的東西似地把手機遞給我。

  「討厭啦!阿慎,快點把它關掉!快點把它關掉!」

  她好像很怕手機的來電鈴聲。小孩子有時候對自己不知道的東西還是會感到害怕。

  「好

  啦!好啦!」

  我接過手機聽電話:

  「喂,你好。」

  『咦……啊,你是慎一嗎?我是隔壁的高峰媽媽。』

  是高峰的媽媽。

  「伯母妳好,我是慎一。」

  「今天學校有打電話到我工作的地方通知我,說我家的真琴生病了?』

  然後——

  「是啊……嗯,好,沒問題。嗯,我知道了……再見。」

  高峰跟伯母說了幾句話之後:

  「我媽媽說,要你聽電話。」

  於是,她又把手機拿給我聽。

  『——我會儘快趕回去的,慎一,那真琴就拜託你囉。』

  「是,我知道了。伯母再見。」

  我跟伯母通完電話之後,

  「太好了,妳媽媽說她會儘快趕回家的。」

  我一邊把手機還給她一邊對她如此說道,可是,高峰卻一臉陰鬱的表情點點頭:

  「嗯……她是這麼說的。」

  「什麼嘛……妳幹嘛一臉不高興的樣子啊?」

  「我不是不高興啦……只是有點不想跟她說話。」

  ——咦……八年後她們母女的感情很好啊!

  我這麼想著。

  「為什麼?伯母她人很好啊!」

  「嗯,她非常好。」

  「那妳有什麼好不滿的?」

  「幫我倒茶、跟我聊天……她對我非常好。」

  「這不是很好嗎?哪像我,走到哪裡都被當成是空氣。」

  「媽媽,好像對我太好、太關心了……」

  「……哎喲,是妳自己想太多了啦!」

  高峰又點了點頭:

  「我可以待在外面,等爸爸回家嗎?」

  「啊……不行。這可不行。」

  她爸爸根本就不會回家了。

  「……唔……」

  我想不出來該怎麼委婉地跟她說明,於是就這樣繼續走著:

  「唔……反正妳現在生病了,一定得趕快回家休息才行。」

  當我一邊這麼說,一邊回頭的時候,沒想到高峰居然不見了!

  ……情況搞不好有些不妙啊!

  得了「感冒痴呆症」的病患,與其說是像小孩子,倒不如說更像是痴呆老人。在某種時候,搞不好連自己現在正在做什麼都會忘記。結果經常就是發生車禍,或是行蹤不明。

  啊……這下可慘了!

  高峰剛剛說過「要等爸爸」,所以重點應該是集中在車站周邊的場所。

  像是車站的剪票口,或者是車站前的公園——

  我雖然在那附近來回尋找了一陣子,但就是找不到高峰。我心裡不由得開始擔心起來了。像她這樣的大塊頭,我想應該不會有膽敢要誘拐她,或是要對她惡作劇的挑戰者出現吧。但是,有可能會被車子撞,或者是掉到河裡也說不定。

  ……啊!

  我四處跑來跑去,找了三十分鐘左右,突然想到了——

  我好像搞錯了。

  「不想回家」這個念頭應該是發生在高峰九歲的時候,如果說她現在的記憶已經退化到更小的時候,那這個想法應該已經不存在了才對。

  這麼一想,高峰應該就不會去車站等她爸爸,反而有可能會想要回到有媽媽正在等待的家中也說不定。

  幸運的是我和高峰的家,只要沿著河流走就不會迷路。就算是再小的孩子,哪怕只有一個人應該也能走回家才對。

  ——我這麼想著,又在家裡跟車站之間來回找了兩次,但是,還是看不見她的蹤影。

  「哎——這下子,我也莫可奈何了!」

  我用香菸店前面的公共電話,試著打高峰的手機。

  雖然我不認為高峰會接手機,但是,或許她身邊的什麼人會幫她接聽吧。

  然後——

  嗶囉嗶囉,嗶嗶囉嗶囉——

  「哇啊!」

  從香菸店的店內,傳來熟悉的來電鈴聲以及尖叫聲。

  這間一半兼賣糖果零食的香菸店,到我上國中為止,附近的小孩子們經常來這裡買東西,生意還算不錯;但隨著賣東西的老奶奶年紀越來越大,營業的規模也越來越小。這一、兩年根本已經是接近半關店的狀態了。

  雖然老婆婆機靈地叫住正搖搖晃晃經過那裡的高峰,但回頭想一想,我在這邊跑來跑去忙著到處找她的時候,她卻在這裡悠閒地吃著冰淇淋,一想到這裡,我就說什麼也無法釋懷。

  「喂,高峰。」

  我大聲喊她。

  「咦……?」

  高峰呆呆地抬頭望著我。

  「……」

  「……」

  「……」

  「他是阿慎喔!小暮家的阿慎……」

  老婆婆幫忙向她說明我的身分……

  「啊……是小慎啊!」

  高峰一說完就笑了起來:

  「嘿嘿……我還以為是哪個不認識的大哥哥咧。」

  嗯……看來她的記憶又退化了不少。

  「妳現在幾歲啊?」

  「嗄?嗯,嗯……」

  高峰彎著龐大的身軀,以害怕且不靈活的手勢比出三根手指:

  「我……三歲。」

  「我的天啊!」

  老婆婆的臉皺成一團笑著說:

  「她還是跟小時候一個樣,好可愛喔!」

  「什麼啊!」

  我覺得與其說是可愛倒不如說是令人感到毛骨悚然,但對八十歲的老婆婆來說,不管是三歲或者是十七歲,或許都沒什麼差別吧。

  我對著滿嘴都是點心還一邊舔著嘴巴周圍的高峰說道:

  「等妳吃完了,我們就快點定吧。」

  「不……要。」高峰搖搖頭說道:

  「我還要在這裡慢慢玩。」

  「不要啦,今天還是讓妳早點回家比較好。」

  應該說,是我想早點回家吧。

  「好了,我們快走吧。」

  「我不要——」

  高峰似乎很喜歡這裡,轉向旁邊動也不肯動。

  ——這個傢伙……!

  我思考了一陣子之後,儘可能冷靜地對她說:

  「……妳要是再不走,嗶嗶囉就會來喔!」

  「嗶嗶囉……?」高峰傻傻的看著我的臉。

  「妳看,剛才不是來過了嗎?」

  我的手指向她放在糯米餡餅盤子旁邊的手機,

  「嗶嗶囉,嗶,嗶囉嗶囉,嗶哩嗶囉嗶囉滴!」

  我哼著沒有音樂伴奏的『ElectricalPanrade』。

  「哇啊!」

  高峰趕緊跳離她的手機。

  「嗶嗶囉,嗶~嗶囉嗶囉,嗶哩嗶囉嗶囉滴!」

  「嗶嗶囉,嗶~嗶囉嗶囉,嗶哩嗶囉嗶囉滴!」

  我就像是在施咒或念經似的,自始至終毫無表情地繼續哼唱著,終於高峰……

  「哇啊——!是嗶嗶囉,討厭啦!」

  說著,就飛奔似的衝出大門。

  我對著吃驚的老婆婆說:

  「老奶奶,謝謝您請她吃糖。」

  說完後,我拿起高峰的手機追了上去。

  從香菸店到我們家,大約一百五十公尺左右。

  累死我了,終於快回到家了,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在我前面全力奔跑的高峰,突然間蹲了下來。

  「啊,妳怎麼了?」

  我跑過去叫她,高峰抬起頭看著我:

  「……背背。」

  「啥?」

  等等……妳的體重確實有八十公斤吧!太勉強了。不管怎麼想都太勉強了。

  「餵!別撒嬌了。」

  我就像是水戶黃門(註:以水戶藩第二任藩主德川光團為主人翁的日本歷史劇。)拿出御賜印盒般的拿出手機對她說:

  「妳再這樣無理取鬧,嗶嗶囉就會來喔,嗶嗶囉……」

  高峰雖然一聽到「嗶嗶囉」就會馬上嚇一跳,但是即使如此仍然是不肯起來。

  「背背~~~~~……」

  仔細一看,她的臉都紅了。

  「餵……妳發燒了嗎?」

  我怎麼都忘記她生病了呢,她可是病人耶!是不能吃糯米點心的。

  「妳走得動嗎?唉,沒辦法……好吧。」

  就只剩下差不多一百公尺了。

  我扛起渾身沒力的高峰:

  「唔呃……!」

  身高差三十公分,體重差三十公斤。

  這個畫面不管怎麼看,都像是餘興節目或是懲罰遊戲。每走一步,我的腳步就像是快要陷進地裡面一樣。

  高峰的胸部頂著我的背,我想如果是在正常的情況下,我應該會很高興吧。但是,現在我只當這是多出來好幾公斤的體重。如果是能夠丟掉的東西,我真想叫她拿掉。

  「唔呃呃……!」

  「吶……小慎,你好厲害喔!力氣真大。」

  「妳……不……不要……跟我……說話……」

  才走了大約二十公尺,我就已經汗如雨下了。

  「加油啊!小慎,加油——」

  她想幫我加油嗎?高峰開始在我的背上摩蹭身體,但那種震盪簡直快把我壓扁了。

  插圖041

  一步、再走一步。每走一步就縮短三十公分的距離,終於來到了剩下五十公尺的地方。

  「小慎。」

  「不……要……跟……我……說……話……」

  「小慎……我要尿尿。」

  啥——!

  「等……等一下!哪裡有廁所啊?不,至少也要到河堤邊的草叢裡——」

  「我快尿出來了啦——!」

  「我放妳下來,妳等等,我現在就放妳下來。」

  「不要——!」

  「啊……」

  我的背濕濕的,一陣溫暖。

  結果——

  「……嗚嗚……嗚嗚……」

  「哎喲!妳別哭了好不好……別哭了好不好。很煩耶!」

  我們兩個就這樣一身尿騷味滾進了高峰家。

  我把浸濕的毛巾扭干遞給她,高峰說:

  「小慎,幫人家擦……幫人家擦……」

  「別撒嬌!」

  我們把身上擦乾淨之後,終於讓高峰換好了睡衣。

  「……那……我也要回去換衣服了,妳可要乖乖睡覺喔!」

  「嗄?小慎,你要走了嗎?」

  「我只是順道帶妳回家而已。而且,妳媽媽馬上就會回來了。」

  「……我媽媽?」

  「是啊,妳就在家裡乖乖等喔。」

  我回家之後,把沾滿尿騷味的上衣跟褲子放進洗衣機里,然後正想著是不是要去沖個澡的時候,聽到隔壁的玄關門被打開的聲音。

  「媽媽回來了,真琴……身體覺得如何?」是伯母的聲音。

  「媽媽回來了——————!」噠噠噠噠,我聽到一陣跑下樓梯的聲音。

  我的媽呀,累死我了!總算把事情搞定了!我心想,今天還真是漫長的一天啊……

  「嗚哇————————啊!」

  隔壁傳來了好大的哭聲。

  「——到底怎麼了?」

  我披了一件現有的衣服在身上飛奔到隔壁去,高峰那巨大的身軀跑過來抱住我。

  「小慎——!」

  「咦?妳……妳怎……麼了?」

  高峰把手指向她媽媽:

  「她不是我媽媽——!」

  「啥?可是那明明——」

  「我不認識那個阿姨——!」

  「啊……」

  是這樣啊……

  在了解真相後,我望向伯母。伯母用困惑的表情點頭響應我。

  事情是這樣的——

  高峰真琴的「媽媽」——親生母親,在我們四歲的時候就已經過世了。現在這位「媽媽」是她七歲的時候,爸爸再娶的後母。而她的親生父親也不幸在六年後因車禍過世了,所以真琴跟這位「媽媽」雖然沒有血緣的關係,但作為僅有兩個人相依為命的家族,最終還是組成了親密的母女關係。

  但是,三歲的真琴是不會知道這些日後所發生的事情。對她來說,所謂自己的家族應該有「爸爸」、「媽媽」,而眼前的這位「媽媽」只不過是一個「完全不認識的阿姨」。

  「媽媽——!爸爸——!

  你們在哪裡————!

  你們在哪裡——————!

  嗚哇——————————!」

  趴坐在地上的高峰繼續哭著。

  可是,現在誰也沒有辦法把高峰已經死去的爸爸、媽媽找來啊!

  困窘至極的伯母彷佛求救般地望著我。

  因此——

  「啊……真琴,妳知道妳爸媽現在在哪裡嗎?」我這麼問她。

  過了一會兒,高峰的哭聲逐漸降低、變小,最後總算停了下來……

  「(嗚嗯……嗚嗯)……在哪裡啊……?」

  「嗯……事情是這樣的……首先,今天是『外宿日』。」我如此說道。

  「外宿……」

  「所以今天妳爸爸媽媽到很遠的朋友家裡去過夜了,因此,由我代替他們在這裡過夜喔。」

  「那……那個不認識的阿姨呢?」

  「她呀,也是因為要外宿,特地從很遠的地方專程來到這裡喔。所以,妳一定要跟那位阿姨好好相處,知道嗎?」

  「好好相處……?」

  高峰往伯母的方向看過去。

  「妳好,真琴。初次見面,請多指教喔。」伯母可真會配合演出啊!

  「……嗯,我知道了。」

  就因為這樣,當天晚上,我只好在高峰家的客房裡過夜了。

  不過,在她睡著之前,我還得在她的房間裡哄她睡覺。

  高峰用棉被遮住半張臉,一直不停地說著一些像似雞毛蒜皮的事。

  「我跟你說喔……我從小就會尿床,還會因為沒有人陪我就難過。不過,大人就不會這樣了。所以,我要快快長大哦……」

  「才不是啦!就算長大了,愛哭鬼還是會愛哭的,會尿床的還是會尿床的喔。」

  「對了。還有……小慎,長大以後,就會有很多朋友嗎?」

  「啊……會啊!等到高中以後就會交男朋友了。妳知道什麼是男朋友嗎?」

  「知道啊!」

  高峰把臉從棉被裡露出來說道:

  「男朋友啊,就是會跟他親親啊!」

  「啊……是會親親啦!不過……這只是舉個例子而已——」

  「舉個例子?」

  「比方說,某一天休息的時間,男朋友想要親妳的話,說不定會碰巧因為身高不夠高而親不到也說不定。因此——在此,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妳要仔細聽喔——這個時候呢,妳千萬不可以『噗嗤』地笑出來喔。因為那會很傷男朋友的心。但是,如果他反過來問妳『笑什麼笑啊,妳這個巨大生物』的話,妳可不能突然發火追他、痛毆他喔。記住了嗎?」

  「……嗯。」

  「好,知道了就趕快睡吧!有一句諺語叫作『乖乖睡覺的小孩才會成長茁壯』對吧?好好睡飽飽的等妳起床了,妳一定會成為學校里最高大的女生。很棒吧!」

  「咦……長這麼高,這樣好嗎……」

  「反正,一定會有男生喜歡這種類型的女生嘛,妳安心長大就是了。妳看,動物園裡的大型動物不是都比較受歡迎。像是大象、長頸鹿之類的……」

  「我喜歡長頸鹿……」

  「嗯,我也喜歡長頸鹿喔!長得高高的……那妳現在是不是該睡啦!晚安!」

  當我說完重新幫她蓋好被子的時候,她已經呼呼地睡著了。

  嗯——她總是能很快地入睡,這應該就是她會長得這麼高的秘密吧!

  對了,後來我聽高峰說,當時高峰伯母對於這件事情的說法是這樣的:

  「能夠看到在與自己見面之前的小真琴的模樣,真是太好了。」

  高峰伯母好像是這麼說的。哇!她還真是個好人啊!

  因為這是一件好事,所以我把這件事也寫在這上面。

  好了,一般都說「痴呆感冒」「三天才能夠治好」的,但是……

  「你好——高峰我又回來啦!」

  高峰真琴隔天下午就出現在教室里,還一邊這樣嚷嚷著,真是令人畏懼的生命力啊!

  「喂,高峰。」

  「妳還好吧?」

  「哈哈……沒事,我很好。比賽就快到了,我哪有什麼美國時間休息啊!」

  高峰雖然說得一副很豪邁的樣子,但是卻壓抑著緊張的心情,慢慢地往我這邊走過來:

  「嗯……阿慎……小暮……」

  我轉過身來,舉起右手:

  「嗨,復活的大巨人。」

  儘管她的表情在那瞬間有點僵硬,但高峰的臉上還是露出微笑對我說:

  「小暮,昨天不好意思,謝謝你……」

  「啊,沒什麼好辛苦的,妳

  可以走了……」

  這次,我連頭都沒有回。

  我現在可是正忙著表演給緒理與章司看呢!

  「——我跟你們說,她當時就是這個樣子,我學給你們看。『哈啾~~~~~!媽媽~~~~~!媽媽~~~~~!』」

  我一邊用力甩頭,一邊兩手兩腳手舞足蹈地演起來了。

  「哈哈哈哈哈!」緒理邊拍膝蓋邊哈哈大笑,

  「哈……哈……哈,慎一,後面……後面……」章司用手指著我的背後。

  「啥?」

  我一回頭,浮現一臉憤怒表情的高峰舉起她的右手,重重地朝我敲了下來,「鐺!」我的頭蓋骨就像是被打到凹陷似的,挨了她這一捶。

  在那一剎那,我只覺得眼前冒出滿天金星,腦袋一片空白,好像看到一大片的花海,這該不會就是所謂的瀕死經驗吧?直截了當地說,當時我真的認為這下子我死定了。

  ——我還以為我死了,但其實只不過是眼前瞬間昏黑了一下,過沒多久,我的視線跟平衡感馬上又恢復正常了。

  啊……啊……啊……我還活著嗎?趕快測試一下。

  我是小暮慎一,十七歲,上喜多澤高中二年一班,座號五號。

  很好!我的腦袋還很清楚,YA!

  「嗯……是嗎……」

  「啊?」

  我回頭一看,不知何時高峰已經繞到我的背後,並且正賊兮兮地笑著。

  她臉上居然化著妝,看起來一副大人的裝扮,活像是角色扮演。那是……?

  「是喔……十七歲啊……很年輕嘛……」

  咦?什麼啊……?

  她那是什麼詭異的笑容啊?

  「阿慎,那個……那個……」

  我順著高峰所指的方向看向自己的手,我的手上好像捏著一張像是說明書的東西。

  敬告高登症候群患者——

  ……這是什麼啊?

  ……

  ……

  ……嗯……

  …………話說回來,這裡……是哪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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