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六章 「展現你的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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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喝采吧!

  ●

  劍刃朝天矗立。

  在崩壞、無人的空虛之城上空,藍色的筆直劍刃沖向背著月球浮在天上的朱紅巨弓。

  弓與劍都非常巨大。

  兩者全長皆逾五百公尺,彷佛在說既然無人之城沒有觀眾,就要讓遠方的人看個清楚。

  空中,巨劍向巨弓加速。它打從出現的第一個動作就是上升,後方推進器全往同一方向全速運轉。

  即使巨弓中央含起正進行炮擊準備的加速炮的光,也沒有閃躲的跡象。就像在追趕跑在前頭的朋友,要衝上去拍拍他的肩一樣,目不轉睛地直線疾馳。

  劍鍔部位,站了一名少女。

  鎧甲上,以光構成的羽飾隨風搖曳,手指向前方。

  動力手臂的大型手指所指之處,就是她的對手──立於巨弓頂部圓盤的巫女裝少女。

  劍持續加速,開口說話。

  「堀之內同學,我有話問你。」

  弓退也不退,憤然應話。

  「你還要問什麼!各務‧鏡……!」

  途中,巨劍開始擴展變形。驅動系統擦出磨合得還不夠的火花,啟動內部架構的副駕構。當劍刃左右兩分而挺出炮門時,後方的彈體成形區與推進器都含起光芒。

  相對地,朱紅巨弓的光更強了。

  話語,朝著那道光流出口中。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那是──

  「你現在背著月球,而你之前好像也都是這樣。」

  所以──

  「你上一次不帶任何責任感仰望天空,是什麼時候?」

  ●

  堀之內感到某種情緒從肺腑之間滾滾湧上。

  ……這個人……!

  先前的戰鬥中,她的確都是那樣。畢竟她是個射手,本來就有必要保持高位優勢。只是──

  「────」

  面前、眼底、腳下的巨大建構物,映著她的影子。

  在艷陽高照的夏季藍天下,月光微弱得不具任何意義。但是,影子的位置仍顯示她是背對著天。

  ……的確。

  開戰至今,她不曾直接仰望月球。

  只有這場戰鬥?不,並非如此。

  「因為我做了一個決定。」

  真是的。堀之內心想,這個對手難道是在猜測她的行動,以及種種你來我往之中,看出了這個小動作在戰術之外的意義嗎。那麼──

  「一個重大的決定。」

  在她失去最重要的事物那一刻,至今從未動搖。

  「下一次我注視天空,就是未來要永遠注視天空的時候。」

  「令人佩服。」

  各務說道:

  「──我想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注視不了天空了吧。」

  「……啊?」

  「好了,堀之內同學。」

  各務沒有回答她的疑問,揚起豎指的手。

  「我們一決勝負。」

  ●

  連結上下天空的炮擊,是由上開始。

  巨弓中央後段,拉到最大限度的術式弦,猛烈撞擊了彈體推進器的擊錘。

  撼天弦聲震出直徑十餘公里的流體光波紋,擊發炮彈。

  敲擊大鈴般的聲響,往下連擊五百公尺的天空。那聲響與浪濤般的碎光,使巨大的長形炮彈彈射而出。

  箭形。全長四百多公尺的炮彈射出朱紅巨弓,貫天而行。

  流體成形的箭以尖端擠破氣牆,竄過因此生成的真空地帶,刺向幾乎就在眼前的巨劍。

  而巨劍還沒完成炮擊準備。

  炮彈尚未完全成形,推進器仍蘊滿了光。

  那是炮彈一成形就立刻擊發的態勢,但巨弓已經開火。

  不過,立於劍鍔的少女沒有放下揚起的手。

  她直視前方、飛來的箭、巨弓、弓上的少女,以及居於他們背後的藍天與白月,開口說道:

  「希望你能明白。」

  不是「你要明白」。

  「──掩月的羽翼啊,給我一條路吧。」

  當巨弓的射擊更名為直擊的瞬間,巨劍上的身影向前揮下了手。

  「開火!」

  ●

  堀之內也見到了各務明顯來遲的炮擊命令。

  ……你來不及了!

  為了讓炮彈在成形完畢的同時立刻擊發,加速軌已經布滿了光,但堀之內的炮彈就要搗入她的炮門。

  贏了。

  魔導構裝朱龍膽的炮火是以全力狀態發射,再加上距離極近,這一擊的威力堪稱凌駕所有魔導構裝。

  此刻,所有條件都滿足了。

  各務的炮火來不及擊出就要粉碎。

  贏定了。

  然而,堀之內心中某個角落卻對此感到遺憾。

  雖不知是來自傲慢,還是對失去能夠砥礪她的人覺得惋惜──

  「朱雀的炮火,粉碎她吧!」

  她仍然如此吶喊,對箭矢施加術式。經過朱龍膽的加壓輔助射出的全力一箭,更裝填了加速術式。不是指定範圍,而是直接裝填。

  「去吧!」

  箭應聲而去。為了破壞。但在那之前,堀之內聽見了某種聲音。

  金屬濺出火花的摩擦聲。

  ……這是──

  彈體成形系統將炮彈送入加速軌的聲音。

  那道冰冷的聲音,是來自各務巨劍最後端。她要從那裡、這一刻,做最後的無謂掙扎嗎。還是──

  「不會吧……」

  懷疑的同時,力量來了。

  是各務的炮擊。

  炮彈一口氣竄過巨劍的加速軌。

  堀之內的炮彈也沖碎了各務的炮門,強行入侵。

  一個致命的失算。

  ……糟糕。

  著彈瞬間,箭體因衝擊而歪曲。儘管只有一點點,原本直線前進的力量還是有了偏差,壓力集中於尖端,使其膨脹變形了。當然,朱紅箭矢仍會更加把勁似的繼續發揮它的穿透力。不過──

  「她就是在等這一刻發動反擊嗎……!」

  ●

  堀之內視線彼端,巨劍節節破碎。

  應受炮擊而崩潰,一路往下撕裂的劍尖,先一步自行爆開了。

  力量是來自內側。接著──

  ……果然……!

  爆碎的力量,不只是影響各務的巨劍。

  朱紅箭矢的尖端也遭到破壞,彈動著爆裂。於其中央,各務魔導構裝所擊出的藍色炮彈直衝而來。

  那是看準箭矢因著彈而歪曲那瞬間的反擊炮火,而且──

  「她是故意加長炮彈成形時間,來製造小口徑的壓縮彈吧!」

  與箭矢搗碎的炮口相比,穿箭而來的直線之力明顯細得多了。

  各務的魔導構裝是堪稱舊式的聖騎士型,在炮擊方面不具優勢。

  所以這一定是她計畫好的,將彈體壓縮硬化、積蓄爆發力都是為了這一刻。

  而之前加速軌發出的光,是來自周圍灌注的加速術式,以及──

  ……提供校準,讓小口徑炮彈穩定發射……!

  堀之內不認為自己有哪裡怠慢。

  在朱龍膽的炮擊上,她已經是範本級的表現。

  就只是各務在「反擊」上更不惜代價而已。

  「那麼……!」

  堀之內沒有任何遲疑。

  以視線指定朱龍膽與各務巨劍之間的空間,將範圍內所有屬於她的物體全數施加穩定座標的術式。

  她沒考慮是否來得及,以盲打方式操作術式──

  「粉碎吧……!」

  為了彌補目標物的凹凸,穩定座標的術式還具有整塑效果。

  施在箭上的術式,上下擠壓脹裂的朱紅之力,要使它恢復原有的筆直。

  彷佛要將各務這一擊直接嚼碎一樣。這瞬間,堀之內的視野出現了某個變化。

  是各務。

  她下令炮擊而揮下的手,正指著她。

  「──漂亮。」

  這瞬間,兩股力量在雙方之間炸裂。

  兩人的炮彈耐不住力量的衝擊而自毀,引發了巨大的連續爆炸。

  ●

  「大小姐!」

  光太郎仰望著天上兩股力量的衝突與崩毀。

  月下。

  空中。

  紅與藍的爆碎光之中,迸發了更劇烈的聲響。

  堀之內的朱龍膽與各務的巨劍,遭兩圑爆炸所吞噬的魔導構裝對撞了。

  各務不顧半毀的巨劍仍不停崩潰,直往前沖。

  「喔!」望著天空接受治療的裝甲兵們叫出聲來。

  「兩具魔導構裝都……!」

  相互交纏,雙雙墜落。

  碎得幾乎完全失去刃部的巨劍,刺在弓體大部分都已斷折的朱龍膽中央。

  『副課長!』

  有聯絡進來。術式陣發送點是堀之內家府邸地下的控制中心。自古以來就出了不少魔女之夜出戰代表的堀之內家,和其他大家族、企業、軍事組織相同,擁有代表者的援護系統。

  現在,指揮所中的侍女們正忙著回報狀況。

  『大小姐的魔導構裝墜落了!』

  「我看見了!位置是──」

  『你看不出來嗎?』

  「大、大概是東京灣東方!給我詳細位置!」

  有夠嚴格。在心裡發牢騷之餘,光太郎想起她們以前都是魔女。在她們心目中,滿既是前任當家留下的香火,也是希望。

  ……啊,她們根本把我當累贅……!

  雖這麼想,他的頭銜總歸還是副課長。雖然他也不曉得自己除了頭銜之外還有什麼值得驕傲,但是再不濟也是個稱職的執事。

  無論如何,詳細位置還是來了。

  「在東京灣東北方──以前的幕張!」

  ●

  觀賞如此墜落與崩壞的最佳位置,就屬東京灣上了。

  這樣的東京灣中央,有一所學校。

  此刻,校內不僅在觀測划過天空,向東北墜落的兩具魔導構裝,防護牆還圍起所有校舍,空中也布下了防禦術式的障壁。

  然而,仍有些人無視如此警戒狀況,出現在各校舍樓頂上。

  有的在西側,刻印「特機科」三字,蓋滿太陽能板的樓頂。

  有的在東側,刻印「術式科」三字,地面沒有入口的空中校舍樓頂。

  然後是北側,在完全浮空的特待科校舍前,各有所思的幾個。

  「──堀之內。」

  「──終於啊。」

  「──媽媽,這朵花會開得很美喔。」

  說完,每個人都回到自己手邊的事上。背著空中墜落的物體,仰望天空、月球。

  緊接著,巨型質量的激震遍布了東京灣東北的大地。

  在混雜破碎與浪濤的聲響中爆炸的物體,具有弓與劍的形象。

  魔導構裝墜落,戰鬥結束了。可是──

  「──勝負究竟分出來了沒呢?」

  就在某人如此低語的剎那間。

  另一種光遍布在全校各個角落。

  是術式陣。顯示為警告,內容是緊急狀況的簡介。

  《警告:五級警戒程序啟動:出現黑魔女能量反應。》

  不僅如此。

  「看得見呢。」

  術式科樓頂上,有人道出此一事實。位在天頂的月球,正散發光輝。

  封印黑魔女的月球出現動靜了。

  ●

  光太郎見到發布於各地的術式陣警告,立刻下令:

  「全員就警備位置,維護各地治安!觀測班繼續記錄大小姐她們的動向!」

  「副課長!不用觀測月球嗎?」

  「月球有其他人在記錄!」

  光太郎有種預感。

  ……黑魔女是對某件事起反應了!

  那是當然的。黑魔女眼下兩名魔女的戰鬥,觸動了她的心。一方的母親是前次與她對決的人,而另一方──

  ……明顯知道黑魔女是什麼人……!

  兩者的戰鬥規模雖然都是魔女會有的水準,但觀戰的人都知道過程非常異質。那麼──

  「我們要記錄這場戰鬥的過程和結果!」

  這樣就夠了。因為──

  「黑魔女對她們很感興趣!」

  這瞬間,夏日陽光摻了點薄弱的光。

  來自天上。

  看似包覆整個月球的光,在月球北極位置集聚成流體之環。

  從地表看來雖小,實際上卻是罩在月球頂上的巨大天使環,而且──

  「她在看我們……!」

  環擴張成橢圓,繞到月球後方。

  宛如以月為瞳的眼珠子。

  無論躲在哪裡也逃不過的巨大視線。

  不僅如此。

  光開始往月球正面匯集。

  《警告》

  「副課長!能從月面觀測到的能量急速暴增!」

  發生什麼事,已經很明顯了。

  「黑魔女要干擾封印,釋放她的力量了……!」

  通訊員的聲音才剛響起:空中的微光就開始震盪。流體光逐漸產生陰影、變黑,最後──

  「是手……!」

  絕對沒錯。光太郎在心中這麼說。月球扭出一條細瘦的黑手,彷佛要連結他所仰望的天空,以及兩名魔女墜地的殘骸。

  ●

  崩潰與崩塌是同樣意思。

  堀之內感到墜地衝擊消退,魔導構裝開始自毀。

  巨弓朱龍膽大半構造都已毀壞,連彈體加速軌也沒了。

  叫出術式陣查看受損狀況後,發現燃素信念出現致命裂痕。儘管還沒完全破碎,但它已無法承受自身毀損,裂痕逐漸擴大。

  ……我的情緒也是一樣。

  照現況看來,自己已經無法再戰。

  這消極的念頭,會使她的心不再加熱。不過──

  「天空……!」

  一片片破碎、掉落,化為光塵消逝的魔導構裝裝甲板彼端,一隻帶著利爪的黑色細手,從浮在天上的巨大眼球直伸而來。

  從天而降的黑臂黑指,曳著黑光逐漸逼近。究竟要用上多少力量才辦得到這種事呢。

  ……那是──

  堀之內知道那是什麼。

  是黑魔女力量的一小部分。

  從封印泄漏出來的黑手,性質應該接近幻影。假如它具有相應其體積的物理力量,勢必會擾亂月球與地球之間的空間,撕裂天空。

  所以,那的確是幻影。即使擁有力量,也與黑魔女的實力相差甚遠。

  但縱然明知如此,另一個理解使她的心震顫不已。

  黑魔女想抓住她。

  會覺得毛骨悚然,是因為想起某句話。

  ……我──

  我一直都是背著月球戰鬥。

  假如黑魔女有那個意,隨時都可以突然從背後把她抓個正著。

  「────」

  太天真了。或許該說是狀況「不正常」。畢竟黑魔女和其他魔女本來就該是那種敵對關係。

  ……唔。

  渴望地一意高速伸來的黑手,已經明示出它的大小。

  「掩蓋了整個天空……!」

  那大張的手掌,寬度可比月球直徑。

  月球早就被完全掩蓋,黑色在這東京空中擴展開來。

  足以覆蓋任何東西的巨大魔爪,已經近到從這個位置只能看見掌心了。

  想必每根手指都越過了日本,布下從太平洋中央到東歐一代的黑影。

  而自己現在能做的──

  「──堀之內同學!」

  有聲音。

  堀之內轉向右方,看見熟悉的身影沖了過來。

  各務‧鏡。

  她的魔導戰服比堀之內還要殘破,但她見到堀之內頭一句話就是──

  「你的燃素信念還沒碎吧!」

  她喊道:

  「把力量借給我!」

  ●

  堀之內不曉得現在是什麼狀況,只是覺得那聲音莫名地值得信賴。

  明明前不久還是戰得難分難解的敵人。來路、為何敵對都不明,甚至傷了她的家丁。

  但是,兩者其實有相同的目的。

  ……而且她──

  在這一刻,也沒讓月球離開視線。

  以前有過這樣的人嗎?

  在這個每隔十年,有如活祭儀式的魔女之夜就會籠罩大地的世界上,她也毫不畏懼地始終仰望天空,即使現在黑魔女的力量近在眼前也沒有改變──

  「堀之內同學……!」

  她伸出了手。動力手臂。來到了堀之內面前。於是──

  「要做什麼?」

  「這個嘛,很簡單。」

  各務雙手向旁一展。

  「──我們一定要消滅它!」

  堀之內知道各務要做什麼了。她已經見過了好幾次。

  這個對手,名叫各務‧鏡的魔女,應該是

  具有來自某種技術的創作型能力。堀之內和其他魔女,都是透過儀式性的手續從地脈吸取流體,造出驅動系統或裝甲等物體,但各務不同。

  ──她可以隨時把流體「抓出來」加工吧……

  接近「創造」。

  那不是不可能的技術。假如接受過護佑或改造,使她本身就等同於術式,就可能做得到那種事。現在就有部分魔女對自己施加了這種改良。

  然而,倘若她的能力全是來自自己的術式,勢必會造成所持流體的減少與過熱。

  而眼前這個人沒有這種情況。

  她從一開始就沒有流體反應,現在也是。別說不像魔女,反應甚至比一般人還低。然而,她卻能以快過堀之內的速度掌握、加工流體。

  「把力量借給我。」

  她為什麼能這麼有自信?

  不曉得。

  她的一切都是那麼難懂。

  不過,堀之內仍能相信自己。有魔女排名第四、東日本代表的成績,憑的就是從過去到現在始終如一的堅定。

  於是,她決定相信自己所見。

  眼前這個人是流體加工的高手,戰術也很有效。不知該不該說自己同等,總之結果是不分勝負。

  既然如此──「朱雀!」

  肩上跳出的術式陣中,使役體朱雀似乎是累了,盤腿坐著。

  ……他真的是鳥嗎……

  儘管常有這種疑問,現在質疑這種事也沒意義,先當作沒看見。真是個成熟的決定。總之,朱雀似乎也知道堀之內在想什麼,明白了她的意思。

  《魔導構裝:解除部分結構》

  《警告:解除部分結構將加速燃素信念自毀:十五秒》

  「我就借給你!」

  堀之內不任由魔導構裝崩潰,主動將其分解回流體。那應該能對各務這樣的流體加工高手提供相當的幫助。只是──

  「別忘了時間緊迫……!」

  「我當然知道。」

  各務微笑著稍微回頭,說:

  「謝謝你。」

  ●

  光太郎知道自己下了正確的判斷。

  「副課長!」

  觀測員大喊。所指之處不是黑色魔爪抓來的天空,而是東京灣對岸。

  「大小姐和對方的魔導構裝要融合了!」

  他看見了。即使隔了約二十五公里距離,逾五百公尺的建構物仍然聳立在他的視野中。

  「喔喔……」

  大氣的震動,是來自朱龍膽驅動系統的大鈴聲,與各務的巨劍鐘聲似的聲響。

  兩種聲音沒有重合,只是英凜、莊嚴地漫渡天空。

  兩具魔導構裝,就這麼在那聲音中合而為一。

  中央是巨劍。

  鍔部是水平橫展的巨弓。

  這個既像更巨大的劍又如十字弓的武裝,全長超過了一公里。

  「那是……」

  光太郎話只說了頭,隨即左右擺首。

  「那應該還比不上夫人。」

  他將「現在還不行」咽回喉中,對所有人喊道:

  「──看清楚了!」

  在大鈴聲和鐘聲中,凝視天際。

  從月球揮下的黑色魔爪似乎已來到散逸層,看起來不完全是黑,帶了點紫青,手掌更在大氣透鏡的影響下急劇膨脹扭曲。

  「經過十年,堀之內家的力量又一次觸及了黑魔女……!」

  就在這一刻。

  世界震動了。

  全長一公里的大炮向天空釋放了它的全力。

  ●

  炮擊的后座力沒有任何緩衝。

  發射時的衝擊波,在方圓數十公里範圍內的天空造成放電現象,更將地上東京灣東北方的大批建築猛烈橫掃,夷為平地。

  當衝上空中的建築物殘骸砸近其他廢墟、翻滾而破碎時,中央的爆壓仍不斷搖撼東京。

  廣大海灣東北角,以幕張沿岸微中心的地帶,甚至現出海底。

  海水向外高漲,由泥沙、破碎的人工島和其他填海而成的地台濕漉漉地裸露在陽光底下。

  聲音,不是浪潮聲。

  遭壓縮而隆起的海面下,發出海水擰扭的低鳴,彷佛大船的鋼板扭曲聲。

  對於這些動靜與聲音,最早反應的是東京灣中央的四法印學院。已張設防護術式的學院防禦系統從海中豎起防波障壁抵擋海嘯,並在發送沿岸警報的同時,向海面挺出自身防禦系統所及範圍中所有消波塊。由於東京灣海水較淺,才能設置這樣的防禦機制。U.A.H.J.、堀之內家等有力家族,以及重建橫濱市公所為主的各個組織,接到學院聯絡後也都設下廣域術式,以抵擋海嘯及確保、補強疏導海水用的渠道。

  隨後──

  《警告:衝擊波接觸前七秒》

  那是,一把巨錘。

  由東向西,將海嘯轟成滿天水花的力量來了。

  那便是爆壓的威力。劇烈的震動使海水裂解成暴雨,同時──

  「……!」

  對岸建築物東面玻璃窗為之搖撼,結構弱的紛紛迸出裂痕。

  但每一個人,都從那些窗口或轉過壓低的頭,看見了一個景象。

  天空中央。

  擎天矗立的弓劍放出的全力一擊。

  「喔……」

  貫穿了鋪天蓋地的黑色魔爪。

  ●

  完全是一直線。

  大張的手掌有如毫無戒備的表徵,光之炮火暢通無阻地一路貫入黑色手臂幾乎伸直的肘。

  爆裂隨後而至。

  最先毀滅的,是下臂。手腕稍上方的部位驟然膨脹,樹皮迸裂似的炸碎。

  接下來的就單純多了。

  隨著爆炸向手肘蔓延,手腕到五指的部分彷佛被遺落般在空中失去力氣,但沒有就此結束。

  掌心開的洞從彼端開始擴張,五指向外歪曲地暴伸。

  並就此崩潰。

  霎時消散。

  淡淡的流體光在天上散成手臂形狀,消失不見。

  來自地上的破壞雖然到了上臂就停息,但已足以癱瘓手臂。

  一切都往月球漸漸消失,最後留下的,只有圍繞月球的眼眶。

  而月之眼也隨即集中縮小──

  「要不見了……!」

  當人們站起、開窗、奔出家門歡呼時,天上已沒有一點黑影。

  夏日晴空下,就只有皓月高懸的藍天而已。

  「魔女的劍到哪去了……?」

  眾人轉向東京灣東側。

  那裡已經什麼也不剩,天上甚至連雨雲也沒有,但仍下著鹹鹹的雨。海嘯餘波使得部分沿海地區海水倒灌,水渠因洪水退回海中而隆隆作響。

  大家見到、遭遇的,全是一時的變化。

  天空、大地如今什麼也沒有。

  「到底是怎麼回事……」

  等注意到時,雨也下完了。

  什麼事都和往常一樣。

  ●

  「好。」

  堀之內看著各務放鬆肩膀這麼說,同時檢視現況。

  魔導構裝已完全消失,兩人站在廢墟的樓頂。天空只有天的藍和月的白,眼下流回東京灣的浪潮快速捲動海底的瓦礫石塊,在廢墟拍出陣陣波濤。

  各地發出海底構造物挪移、撞擊的沉響,以及海水吐回其捲入的空氣,近似白噪的聲音。遙遠的警報聲,從對岸傳來。

  她們那一擊,引起了堪稱二次災害的現象。

  ……我們這樣也和黑魔女差不多吧。

  幸虧,堀之內家與U.A.H.J.等具有防災能力的組織看來都發揮了應有的功效。

  利用廢墟分流、蓄洪的沿海地區,報告上較顯著的損害就只有被衝擊波震碎的玻璃窗。當然,各地的近海神社佛寺還是發生了地脈容許輔助系統逆流,或幾個儲槽被沖走的狀況。

  但是,堀之內更在意其他地方。

  她沒理會手邊光太郎送來贊賀的術式陣,以及快速將其淹沒的家中指揮所侍女們表達讚賞的術式陣,在意的是──

  ……各務‧鏡。

  剛才的炮擊中,她確實聽見了。

  當黑手毀滅、月球重現時,她是這麼說的:

  「我終於找到你了,硝子……!」

  硝子?

  那究竟是誰。不,首先該問的是──

  ……她究竟是什麼人?

  想也想不透。現在,眼前看到的──

  「────」

  是各務無力一晃的身影。她的魔導戰服

  在這一刻解除,恢復原本的西裝。

  然後倒下。不,跪下。

  不知是因為疲勞還是放鬆。失去魔導戰服這點,堀之內也是一樣。

  不過她穿的是制服。

  「餵……!」

  堀之內從背後用肩膀頂住她,發現她意外地輕。然後小心地控制力道,手繞過腰扶起她。

  「你不是……」

  各務腳邊,有一個藍白雙色的龍型使役體。

  ●

  堀之內想起自己也參與了實驗,要創造這個備受期待的使役體。發現他是失敗作而決定廢棄時,堀之內在取得最後一筆資料後,作了點手腳。

  讓這個使役體在祈望自由的時候,能夠解除門鎖術式。

  她怎麼也不忍心看著這個使役體關進牢籠等死。過去遭到同樣處置的使役體不計其數,那麼做或許只是種偽善,但是對她而言──

  ……我想起來了。

  母親戰敗而死後,堀之內聽過許多悲嘆。

  都在說人類雖想封印黑魔女,但到頭來反而只是作繭自縛,等著喪命而已。

  所以她不想做同樣的事。

  讓他們擁有決定自己生死的權利,也沒什麼不好的吧。儘管有種自命清高的感覺,她還是這麼想了。

  只要能應屆結束魔女之夜,那就不是偽善了。

  她抱著這樣的心念,對自己承諾。

  可是後來,想不到這孩子竟選擇往西廢墟逃亡。原以為他會往沒有危險、無人居住的東方逃,結果可能是親近人的生性造成影響,使他下意識地往西方走。然後被追蹤術式發現,輾轉給光太郎幾個添麻煩了。

  ……可是……

  「喂,醒醒啊……!」

  最後在因緣際會下,和他遇見的人消滅了黑魔女的力量一角。

  當初留他一條生路是正確的嗎?

  ……如果是,那我──

  以後該怎麼做呢。該回答這個問題的人──

  「────」

  堀之內注視自己懷中那人的臉。

  ……她說終於找到了。

  她當時的口吻,完全感受不到恨意。

  只有某種憤慨似的情緒。那不是單純的怒吼,而是很多種情緒交摻的結果吧。

  不過──

  「現在是怎麼回事?」

  昏睡了的她臉上,帶著微笑。

  不知是失去意識而放鬆還是表情。什麼事都讓人摸不著頭腦。

  「你到底是什麼人啊……」

  天上,空氣的拍擊聲逐漸接近。光太郎的直升機來接她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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