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虹之魔女希露卡 第四章 戰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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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賽維思王納維爾·傑爾傑召集旗下所有附庸君主,自居城朝西行軍的消息,傳到了提歐的耳里。

  賽維思王雖然也尋求國內的獨立君主們一同參戰,但目前還是沒有傳出獨立君主們準備集結戰力的情報。

  這是因為各地都流傳著「只要賽維思王贏了這場戰爭,領內的獨立君主們豈不是都得歸順其下了嗎」的風聲。

  另一方面,提歐當初雖然自稱是幻想詩聯邦的一員,但如今已經宣布願意轉投大工房同盟,以及無心擴張領土的意志。而他正呼籲著獨立君主們挺身而戰,堅守獨立的自由。

  提歐率兵自領地出發,在賽維思中央一帶的草原布陣。

  這是準備進行野戰的姿態。

  他們在行軍期間通過了好幾名獨立君主的領地,但都未遭刁難。這可以視為獨立君主對提歐抱有好感的證明。

  然而,若僅是保持著善意的中立態度,是沒辦法為提歐帶來勝利的。得讓獨立君主們加入戰線才行。

  提歐上了馬,環顧起眼前的廣大草原。他的坐騎已非以前的老邁白馬,而是梅司特·米德里克留在馬廄的美麗白馬。他已將那匹老馬託付給村人照顧,讓它能好好度過餘生。

  新芽萌生的季節已經結束,牧草生長得十分肥沃,讓大地添上了濃濃的綠意。每當自南方捎來的暖風拂起,草原就會如海浪漾出粼粼波光。若是平時,應當會有放牧的牛馬在這邊吃草,但此時卻不見家畜們的蹤影。這也難怪,因為過不了幾天,這兒就會成為戰場。

  「拉席克大人和聶曼大人都到了。」

  提歐的背後傳來了希露卡的聲音。

  他掉轉馬首,看到在希露卡的視線前方,拉席克·達彼多和聶曼·摩德里正徒步走向自己。兩人都是提歐的附庸君主,並各自率領著數十名的士兵。而在拉席克的身邊亦可見到契約魔法師莫雷諾·多爾忒斯的身影。

  「你們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提歐下了馬,展露笑顏迎接兩名附庸君主,並一一給予擁抱。

  他們行軍的路線與提歐並不相同,但既然能平安抵達,至少就代表他們經過的領地之主並無妨礙之意。

  「我原本還期待著能在行軍的路上不斷招收到友軍呢。」

  拉席克語帶不滿地說。

  「雖然他們不想被賽維思王逼迫就範,但提歐大人是外地人士,而拉席克大人的資歷尚淺,再加上我方明顯居於劣勢,想必不會有君主會貿然加入我們。」

  聶曼嘆著氣說。

  他的身形略胖,腹部的甲冑也順著體態打造成圓弧形。聶曼的眼睛相當小,眼尾看似很沒勁地垂著,而且因為他用了油將一頭短髮全往後梳,是以發線不斷後退的額頭顯得格外寬闊。此時他的額上正滲出一層冷汗。

  「哎,我想也是啦。」

  提歐認為聶曼的想法相當正確。

  雖然拉席克認定每一位獨立君主都會站在他們這邊,但提歐可沒這麼樂觀。賽維思領內的君主應該都把提歐看作意欲擴張領土的野心勃勃之輩吧。就算被他們視為敵人也不意外。

  「我雖然拜託往來密切的君主加入我們,但卻沒得到肯定的答覆。不過,他們倒是願意承諾不會為賽維思王出戰。」

  聶曼過意不去地說。

  「這樣啊……」

  提歐笑著回應,並感謝聶曼的努力。

  聶曼是日前趁著拉席克脫離領地之際,揮兵進軍的四名領主之一,之後他遭提歐與拉席克擊敗,並宣誓自此只效忠提歐一人。

  他是個僅統治一座村落,甚至連契約魔法師都沒有的下級騎士,但摩德里家是個延續了百餘年之久的騎士名門,並與近鄰的領主們有聯姻或是認養的關係。而將聖印讓渡給拉席克之父的君主,就是與摩德里家有淵源的其中一人。聶曼被輩分約同等於堂哥的君主煽動,並與兩名關係密切的君主一同聯手,為了從拉席克手中「奪回原本屬於自己的領地」而展開侵略。

  雖然不及拉席克,但聶曼在降伏之後,也展露了相當高度的忠誠心。這和道義上的理由無關,而是若想從附庸聖印引出力量,就得對持有主聖印的君主懷抱忠誠心。此外,若是遭到主君質疑別有二心,附庸聖印就會立刻消滅。君主之間正是因為有這層「精神上的羈絆」,主從之間的聖印才得以維持。

  「若維持現狀,恐怕會變成一場苦戰呢……」

  希露卡僵著臉龐,聲音也顯得有氣無力。這對提歐來說是意外的反應,因為就他的認知,不管狀況再糟,希露卡依然能夠維持自信與氣勢才是。

  「何止是苦戰,我們根本就沒有勝算。賽維思王不僅階級為子爵,還有三名男爵和超過五十名的騎士歸附其下,就是粗略概算,也有我軍十倍以上的戰力。而且賽維思王相當有錢,也長期雇用著傭兵隊。哎,不過他雇用的不是什麼知名的傭兵隊就是了。」

  拉席克焦躁地跺著地面。

  「若敗局已定,那我就會親自闖入敵陣,讓這場戰爭直接劃下句點。」

  提歐對拉席克笑著說。

  為了實現提歐的夢,希露卡已經賭上了自己的生命,而提歐很明白她確實是認真的,因此他自己也做好了犧牲性命的覺悟。這是一份用奇蹟來形容也不為過的夢想,不管在哪失敗都不奇怪。

  「雖然我是外地人士,但你們是我的附庸君主,應該能免於一死吧。」

  「不,我這次已經下定決心,要戰至死亡的那一刻為止。要是得當賽維思王的附庸君主,那就和沒了未來沒兩樣。」

  拉席克說著,將握拳的手用力舉起。

  「我也抱持著相同的決心,畢竟我早該在上一場戰爭就死了。」

  聶曼也慌忙點頭。

  「我原本以為友軍會不斷增加,因此打算駐紮在此,但現在看來似乎是失策呢。或許應該守在拉席克大人的城堡做好長期抗戰的準備。」

  希露卡淡淡地說。

  「你承認這是失策嗎?」

  莫雷諾訝異地盯著希露卡。

  「畢竟這是事實。」

  希露卡輕輕地聳了聳肩。

  看到希露卡的反應後,提歐這下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

  「請……請問怎麼了嗎?」

  希露卡驚訝地望向提歐。

  「沒事,只是看你看了一會兒後,我總覺得狀況其實沒那麼糟。」

  他們自相遇以來已經相處了好一段時光,因此提歐已經能從希露卡的言行與態度大概推斷出她的想法了。看來這樣的發展八成也在她的算計之中。

  「咦?」

  希露卡僵著臉,繼續說:

  「呃,不,狀況真的很不理想,若狀況持續下去,我們必敗無疑。」

  「如果『狀況持續下去』的話,的確如此。」

  「提歐大人……」

  希露卡嘆了口大氣。

  「若是我的表情露出了端倪,那確實是我的疏失,但此後還請您不要點破此事。這次迫於無奈,我就向各位解釋吧……」

  「解釋什麼?」

  拉席克困惑地問道。

  聶曼則是靜靜等待希露卡的解釋。

  「我方目前的確尚未招募到友軍,但我們已經感受到獨立君主們釋出的善意了。而他們們願意讓我們通過領地,正是他們釋出友善態度的鐵證。」

  「嗯,也是啦……」

  拉席克點頭應道。

  「即便只是發出小小的聲響,也可能引發巨大的雪崩。我認為這就是當下的最佳寫照。」

  「也就是說,只要能發出聲響就可以了嗎?」

  「是的,只要有人願意採取行動,友軍想必就會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吧。因此,我認為應該將我方處於劣勢以以及選錯戰場的消息散播出去。」

  「這怎麼能!不會有君主加入顯露敗相的那一方吧?」

  聶曼搖頭說道。

  「是嗎?大家都決定為了守護獨立的自由而反抗賽維思王,若不在此時支持我方,那就和歸順賽維思王無異。君主們是否這麼想姑且不論,但賽維思王肯定是如此認為……」

  希露卡的聲音里洋溢著自信。

  「感覺有點強詞奪理啊,你有什麼依據能如此認定?」

  拉席克目露疑色地說。

  「因為我『不小心』把信寄到了賽維思王的好幾名親信手中了。因為我對賽維思的狀況不甚明了,因此把他們『錯記』成獨立君主了。而那些書信正如我所說,『不小心』把我剛才說的想法寫了上去。當然,我在寫寄給獨立君主們的信件時,為了不讓他們認為我是在出言威嚇,自然沒有記載那些事項,只是向獨立君主們傾訴提歐大人為了守護獨立權而竭盡全力的心情

  而已。」

  「原來如此,那些寄給附庸君主的信,當然也會傳到賽維思王手中。而人類會選擇性地接受對自己有利的事實,再加上以賽維思王的個性來說……」

  豁然開朗的拉席克露出笑容。

  「認為自己勝券在握而鬆懈的他,想必會對部下吹噓『沒加入提歐的獨立君主就等同加入自己陣營』一事吧。若消息傳了出去……」

  拉席克露出一抹邪笑。

  「你還真是不擇手段啊。」

  拉席克身旁的莫雷諾嘆了一口長氣。

  「我是有底線的!」

  希露卡有些驚惶地回應。

  「我並沒有說謊,只是讓賽維思王的真心話散播開來,這就和我請莫雷諾學長交涉時委託的事項一樣。」

  「哎呀呀……」

  聶曼用袖子擦去額上的汗水。

  「像我這種還無法與魔法師簽訂契約的君主,難怪會被玩弄在鼓掌之間呀……」

  在攻打拉席克的領地之際,提歐與拉席克的部隊像是預測了聶曼等人的路徑般現身伏擊,這讓聶曼登時驚覺自己中計了。

  雖然聶曼有了拚死作戰的覺悟,但一名君主同伴很快就陣亡,另一名君主遭俘,而他的堂哥則是拋下士兵們逃亡了。

  原本負責維持後方的聶曼策馬上前,將失去君主而陷入混亂的士兵們納入指揮。他認為若不這麼做,那就真的是一點勝算也不會有了。但話又說回來,當時他們已經被提歐的軍隊包圍起來,除了投降,他也再無其他選擇……

  在聶曼主動投降之際,提歐便希望他能成為附庸君主,不可思議的是,提歐當時的話語深深地在他的心中留下印象。

  「你明明屈於劣勢,卻去接應了其他君主留下的士兵,這是因為你把士兵們也視為同等人類的關係。我願意和如你這般的人物一起戰鬥。」

  被流浪君主——況且還是如此年輕的君主要求成為附庸,聶曼原本感到相當屈辱,然而因為這段話,那股屈辱感不可思議地煙消雲散了。

  的確,若他沒去指揮那些失去君主的士兵,士兵們想必會驚慌失措,並造成無謂的犧牲吧。而聶曼當時當然也是這麼想的。

  他不知道那時的判斷到底正不正確,但至少他有種因為提歐這一席話而獲得救贖的心情。而且,他認為成為這種人的附庸君主,其實也並不壞。

  「原來如此,雖說小小的聲響也能引發雪崩,但若想大幅提高機率,那發出巨大的聲響自然是更好不過。」

  聶曼對著這名身為提歐契約魔法師的少女點頭稱是。

  「也有同時發出許多小小聲響的方法,不過,我個人比較偏好發出巨大聲響的手段。_」

  少女魔法師露出微笑回應。

  她的笑容甚是惹人憐愛,但聶曼看了卻是全身滲出冷汗。

  這代表她已經想好了許多計策——而且還特別偏好不會讓對手察覺的策略。

  「難怪我一直沒看到艾維因,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提歐環顧周遭,確認那個總是在身邊待命的侍者此時不見蹤跡的事實。

  想必那個邪紋使此時已經受了希露卡的密令,正在到處奔波吧。

  「是的,我向他交辦了不少事情。不過,神奇的是,只要我心中閃過『雖然已經很忙了,但還是希望你過來一下』的念頭,他一定就會馬上現身。真讓人好奇他到底有幾個身體……」

  雖然口吻聽起來像是在開玩笑,但話中也透露了希露卡的些許心聲。

  而提歐也有同感,艾維因真不愧是曾就近侍奉大公的邪紋使。

  「總之,我已經用盡了一切手段,但還請您不要在士兵面前露出安心的樣子。因為賽維思王肯定在我軍之中安插了探子。」

  「好,那我就擺出悲壯的表情吧。」

  提歐點頭同意後,便試著露出悲壯的樣子。

  「啊……」

  希露卡見狀,不禁伸手輕掩嘴角。

  「怎麼了?」

  提歐問道。

  「呃,因為看起來真的很悲壯……」

  「畢竟這類體驗我經歷多了。」

  提歐苦笑了一下,便轉頭望向遠方。不管是待在故鄉之際,還是離鄉背井之時,他嘗到的苦頭可說是壓倒性地多。不過,這其中也有美好的回憶。一個人的人生是苦是樂,就端看自己重視哪一邊了。

  「真、真是抱……」

  希露卡話說到一半,就說不下去了。

  「別在意,這不是你的錯。」

  「是……」

  希露卡輕輕地頷首道。

  「好啦,讓我們去向士兵們下達紮營的命令吧,記得表情得悲壯點喔。」

  提歐輕拍希露卡的肩膀兩下,隨即用快活的語氣說道。

  2

  夜晚的草原被月光映照著,每當風兒拂過,就會像群螢飛舞般閃出陣陣亮光。

  希露卡不知為何,在天將亮時醒了過來。她沒再睡回籠覺,而是離開帳篷,一個人佇在外頭。

  也許是黎明將近的關係吧,東方的夜色開始變淡了。

  希露卡的懷中抱著提爾納諾格界的妖精貓凱特希——巴爾迦禮。希露卡也不管他在睡覺,硬是帶了出來。不過,當希露卡一抱起他,巴爾迦禮便窩在她的胳膊里,再次沉沉入睡。明明他身形不小,抱起來卻宛若無物,這說不定是他身為異世界投影體的關係吧。

  所謂的投影體,是藉渾沌之力擾亂自然律,讓這個世界和理應不會交錯的異世界之間的境界線產生扭曲,令異世界的影子投射至此世之物。實體和投影體會在兩個世界同時共存,據說即使投影體死亡,也只會在這個世界還原為渾沌核,不會對本體帶來影響,而投影體的記憶也不會和本體共享。但神奇的是,當投影體再次被召來這個世界時,投影體仍會保留著上次現身時所累積的記憶。

  希露卡喜歡的是這個「巴爾迦禮的投影體」,畢竟她應該不可能有機會和本尊會面,而希露卡也沒有那個意願。

  (重要的是雙方一同培養出來的感情,這與對方是實體與否毫無關係。)

  希露卡慎重地撫摸著巴爾迦禮的背脊。這時她發現巴爾迦禮輕輕吐出了舌頭,雖然希露卡湧起了想要拉舌頭捉弄他的念頭,但還是忍了下來。

  她是在設於魔法大學地下的幻獸園與巴爾迦禮邂逅的。幻獸園將來自異世界的投影體囚禁其中,並提供給魔法師作為召喚魔法的研究。希露卡就讀魔法學校的時候,在校外教學時參訪幻獸園,並看到了被關在牢里的巴爾迦禮。

  當時,他的心靈已經被深深傷害,對人類抱著滿腹敵意,只要靠近他,他就會露出利牙,並將爪子從監牢的縫隙間往外亂抓。雖然凱特希有著許許多多的特殊能力,但在這特製的牢籠之中,他完全無法施展這些力量。

  囚禁無辜投影體的行為惹怒了希露卡,於是她摸黑和愛雪拉一起潛入幻獸園,並將巴爾迦禮送還至提爾納諾格界。希露卡在當時和巴爾迦禮成了朋友,並約好會再次相見。

  而雙方重逢則是在希露卡就讀魔法大學,並進入召喚魔法學系之後。希露卡那時已有紮實的魔法基礎能力,並成功地呼喚出巴爾迦禮。

  然而,凱特希意外地是種階級相當高的投影體,因此無法在這個世界安定地維持形體。在過了一個月後,巴爾迦禮就消失了。在這之後,雖然希露卡會在有事求助之際召喚他,但他總會在不知不覺間消失無蹤。她不知道這次的召喚能維持多久,特別是這一帶的渾沌濃度遠低於魔法都市艾拉姆,就是現在就從懷裡消失也不足為奇。

  (這裡再過不久就要化為戰場了……)

  希露卡再次眺望草原,在心中低語道。

  迄今的戰爭,都只是和地方領主的小規模械鬥,然而當一國之王出征的瞬間,就會升格成大規模的戰爭了。也許這場戰爭會成為爭奪皇帝聖印的大戰之序曲,並流傳到後世。

  引發這場戰爭的,毫無疑問就是希露卡。即使這場大戰「總有一天會爆發」,她也無法否認自己居中點火的事實。一旦戰事開打,就會有很多人失去性命。

  所謂的戰爭,通常都是為了人命無法取代的東西而引起爭端的。然而,究竟有什麼東西的價值能與人命比肩?爵位或領地有這樣的價值嗎?即便是皇帝聖印或是執掌大陸的霸權,說不定也……

  「你在這裡啊?」

  這時,愛雪拉的聲音從她後方傳了過來。

  愛雪拉這時穿著東方風格的便服,那衣服是採用在身體前方合襟,再以腰帶固定的設計。雖然愛雪拉對自己小時候的狀況沒什麼記憶,但因為是東方國度出身的,因此她在艾拉姆的市場看到這套衣服時便買了下來。雖然這衣服看起來很容易垮掉,讓胸

  部和腿部都跑出來見人,但愛雪拉並不在乎,大概是對自己的身體相當有自信吧。希露卡沒有這種自信,因此這次穿的是魔法大學的制服。

  「你也帶了巴爾迦禮來呢。」

  愛雪拉眯細眼睛,慢慢走近。

  在這瞬間,巴爾迦禮突然全身一顫,接著就從希露卡的臂彎中跳了下來。他以四腳著地後,就這麼朝黑暗中奔去。他很不擅長應付愛雪拉,這是因為他無法忍受愛雪拉每次都以相當粗暴的方式「疼愛」自己的關係。

  (我很能感同身受。)

  希露卡有時也對愛雪拉過火的關愛表現感到有些無法接受。

  「我醒來的時候沒看到希露卡,害我慌了一下呢。我在想會不會是提歐半夜偷偷潛入營帳,把你帶去自己的帳篷里了……」

  愛雪拉稍微喘著氣。她恐怕是真的跑去確認提歐的帳篷了。

  「沒這回事……」

  希露卡笑著搖搖頭。

  「會稱讚我『可愛』的,就只有愛雪拉而已喔。」

  「是這樣就好了……」

  愛雪拉站到她身邊,並伸手對希露卡的頭髮一陣搔抓。

  「你只要一直當專屬於我的希露卡就好了唷。」

  「那可不行,因為我和提歐大人訂下契約了。」

  「你太心急了,那傢伙到底有哪裡好?他的劍術爛、頭腦糟,長相也沒什麼可取之處……」

  愛雪拉折著手指說道。即使嘴上講完了,她還是在折著手指,看來還是有許多缺點惹她不滿吧。

  希露卡雖然沒有出言駁斥,但她最近對提歐的評價不斷上升。提歐似乎有著能「觀得」許多事象的資質,雖然無法指引正確的方向,但卻能察覺自己是否走錯了道路。

  「唉,也罷,畢竟是希露卡選上的人嘛,但我只會為你而戰喔。我決定這次的武器要選用薙刀了。」

  「是愛雪拉麵臨重要戰役才會選用的武器呢。」

  希露卡微笑著說。

  「是呀,這是對希露卡相當重要的戰爭。雖然感覺上是最為艱苦的一戰,但若能跨越這道難關,接下來就會一帆風順了,對吧?」

  「嗯,我也是這麼認為的。」

  希露卡點頭說道。

  「這是一場正面對壘絕無勝算的戰爭。我當然也用盡了策略,但還不知道會不會成功呢。」

  「連希露卡也不知道?」

  「我哪能預知呀。」

  希露卡噘起了嘴。

  只有在和愛雪拉獨處時,希露卡才能把自己當成小妹向她撒嬌,這讓希露卡感到非常窩心,但她同時也害怕自己會變得依賴愛雪拉。

  養父奧貝斯特總是把「擁有感情雖然不是壞事,但千萬不能流於感情用事」掛在嘴邊。也常常叮嚀「魔法師必須壓抑自己的感情,為了契約君主而獻上最良善的策略」。

  根據養父所言,人類的心靈深處有著一團不與本能連繫,甚至沒有形體的感情——或者說是思緒。養父將之稱為「心念」。據說有許多人類都是基於這個心念產生衝動,並會受到心念的影響,站在偏頗的立場思考。所謂的思考,只是在名為心念的大海中的一座冰山罷了,而話語更是不過只是冰山一角。光是要靠話語去猜測對方的思考就已經很困難了,更遑論要去揣測出對方的心念。

  「要抑制自己的心念,不站在偏頗的立場思考,並揀選能達意的詞彙。這就是魔法師應有的態度。」

  養父的想法十分正確,對於君主和契約魔法師來說更是如同準則一般。

  然而,希露卡還記得愛雪拉總是和養父的這般言論唱反調。

  「既然如此,我就放棄思考,然後釋放我心中的心念,將其直接化為言語。」

  事實上,愛雪拉真的將這樣的態度奉為圭臬。她將感受到的心情直接化為言語和行動,之所以會對希露卡和巴爾迦禮過度親昵,也是因為這樣的緣故。

  因為愛雪拉本來就是開朗又溫柔的個性,因此就算釋放心念,也能夠得到他人的愛慕。

  (但若我也依樣畫葫蘆的話,一定會捅出很多漏子。)

  希露卡認為自己的心念是混濁黑暗的,因此她認為硬要選擇的話,走上養父的路子是比較妥當的。但因為自己歷練還不夠,所以話語中不時會帶刺……

  (但是,我在和提歐大人簽訂契約的時候,很明顯是依照心念行事的。)

  這可以說是她最不成熟的一項決定。在那之後,她勉強保持理性行事,然後一路奮鬥至今。雖然提歐完全是被拖進這淌渾水裡的,但他除了偶爾抱怨之外,基本上都信賴著自己的指示行事。

  即使提歐看起來有著樂觀開朗的態度,他所度過的人生卻是與幸福無緣。光是看到他在白天顯露過的那種表情,就可以察覺到這一點,希露卡甚至還驚訝到說不出話來。

  「你在想什麼?是在想養父大人的事嗎?」

  「嗯,還有一些其他的事啦……」

  希露卡含糊其詞地點點頭。

  她實在不太想和愛雪拉說自己左思右想,最後思緒停留在提歐身上的事實。

  「如果贏了這場戰爭,我就會親自出使貝多利德,並和養父大人談判,讓提歐大人受到同盟認可並加入其下。」

  「……我建議你別抱太大期望比較好喔?」

  愛雪拉的聲調低了幾分。

  「我明白。我不是要去請求對方收留我們,而是向對方闡明讓提歐大人加入會有多少好處,以讓對方接受我方的條件。養父大人如此明理,想必會理解我們的。」

  「希望真是如此……」

  愛雪拉欲言又止,最後僅嘆了口氣,不再繼續回應。

  「我一定會成功說服他們的。」

  加入同盟累積實力,接著只要等待時機成熟,就可以揮軍進攻西詩提那了。

  若不是讓提歐自己的勢力攻打,那就一點意義也沒有了。只要將西詩提那納入自己的勢力範圍,提歐的夢想就能實現——即使那只是暫時性的。在那之後,她將會不擇手段地守護西詩提那,直到大戰終結為止。

  這是一條漫長的道路,但若能跨越這次的苦戰,目標就不會再那麼遙不可及了。

  「我再回去睡一下喔……」

  愛雪拉用力地打了個大呵欠,往自己的營帳走去。

  「嗯……」

  希露卡則是目送她離開。

  她現在非常清醒,決定去巡軍營一圈,於是舉步在逐漸轉亮的夜色之中前進。

  各處都燃著篝火,並有站哨的士兵警戒。大多數的士兵們都在睡覺,但可以感受到從軍營各個角落瀰漫而出的緊張感。

  (能維持這樣下去就好了……)

  希露卡如此期望著。

  必須讓賽維思王輕忽大意,也必須讓獨立君主們產生危機意識。

  要是提歐在這場戰爭中敗北,那賽維思王那用悲願來形容也不為過的「全領統一」夢想就會實現了吧。獨立君主們若不想成為賽維思王的附庸,就一定得加入提歐的勢力。

  然而,獨立君主的思維也可能會停滯在「不想加入提歐這種外地人的陣線」和「我才不想打一場必敗的戰爭」的階段。

  希露卡雖然明白這點,但也無計可施。她是在會有友軍加入的前提下面對這場戰爭的,若一直沒有友軍到來,那就是他們的敗北了。屆時她打算請提歐處決自己,或是站在第一線沖入敵陣,以戰死沙場的方式為自己的決定負責。

  (但提歐大人恐怕都不會同意……)

  這點讓她的心情變得更為鬱悶。

  若是失敗的話,提歐就只有死路一條。拉席克和聶曼看起來都不打算歸附到賽維思王麾下,他們若不是選擇拋棄聖印,就是得犧牲生命。

  (不管是誰都好,快來啊!)

  她在心底用力吶喊。只要有人過來,就能成為引發雪崩的契機……

  然後——就在這個時候。

  從街道的方向傳來了人類的說話聲和物品造成的聲響。

  (真的來了嗎!)

  想不到自己的願望真的實現,這讓希露卡反而感到一陣狼狽。她不假思索拔腿朝聲音的來源處奔了過去。

  跑了一會兒,希露卡看到在微暗天色中顯現的火把亮光。火把的數量約莫有數十支,也許是哪個獨立君主率兵前來的。

  希露卡加深了心中的期待。

  然而——

  在她靠近火把,看見被火光映出的人物面孔時,她才發現來者是從未想到過的人物。

  他們是住在提歐居城外某個村莊的村民們。

  大多數是希露卡曾經相中、打算招攬為士兵的年輕人,但打鐵鋪老闆也在這片人群之中——

  前些日子發生了由薩拉曼達引發的渾沌事故,老闆在當時受到了嚴重的灼傷,並被希露卡施術治療。老闆手拿著打鐵用的大槌,身上穿著陳舊的鎖子甲。

  「你怎麼來了?」

  希露卡驚訝地詢問打鐵鋪老闆。

  「聽到領主大人居於劣勢,我就連忙趕過來啦。小人的命可以說是提歐大人和希露卡大人救回來的,豈能坐視兩位陷入險境。即使上了年紀,小人過去也曾在艾拉姆幹過傭兵呢,不過修繕武具的技術比戰鬥的技術高明就是了。」

  老闆笑著回答。

  「其他的年輕人呢?」

  「他們看到我跑出家門,就一起跟過來啦。由於狀況危急,我就只給了他們武器。他們每一個都是沒辦法繼承田地,只能選擇留在家鄉幫忙或是出外打拚的小伙子。就算死在這邊,也不會有人為他們傷心的。」

  「我家的雙親可是會因為少一張嘴吃飯而感到開心呢。」

  某個年輕人這麼說,引來周遭一片笑聲。

  「各位……」

  希露卡發現自己的眼淚差點就要涌了上來。

  她的確為了募集友軍使盡計謀,但從來沒想過居然會有領民加入,畢竟提歐在不久前才將前任領主梅司特·米德里克趕出領地。雖然聽聞米德里克統治領地的方法相當糟糕,但也還不到忍無可忍的程度。

  (提歐大人是真的很重視領民,而這份心意看來是被他們接收到了呢。)

  否則,光是阻止一次渾沌災害,實在是不太可能獲得這麼高的聲望。

  正巧就在此時,似乎是接到消息的提歐從軍營的方向趕了過來。

  「這是怎麼了?」

  提歐可能是覺得自己睡昏頭了吧,只見他不斷地揉著眼睛。

  「是你去向他們求援的嗎?」

  「不是的!」

  希露卡慌張地搖了搖頭。

  「他們是聽聞提歐大人陷入絕境,想要幫助您,並憑著自己的意志來到此地的。」

  「這樣啊……」

  提歐露出了為難的神色。

  「我很高興大家願意為了我趕赴此地,但這次的戰爭真的是一場硬仗,我不希望大家白白喪命。」

  「正因為這樣,我們才會來的呀,我們當然也做好犧牲生命的覺悟了。」

  老闆高聲說道,而年輕人們也跟著點頭附和。

  「可是……」

  提歐皺起了臉。

  「提歐大人……」

  希露卡的嗓音微微顫抖著。

  「回應領民的心意,也是身為君主的義務。」

  「領主的義務應該是守護領民吧。」

  「有了這樣的領主,領民也會燃起想守護領主的念頭呀。」

  希露卡用諄諄善誘的語氣開導道。

  「您說得是!」

  只見老闆高高舉起手中的大槌,而年輕人們也同時揚起歡呼。

  提歐環視了村民們一圈,他看起來還沒下定決心,因此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

  「提歐大人,請您高揭戰旗吧。戰旗可以讓他們獲得上場戰鬥必要的力量!」

  希露卡說完,便面帶肅穆神情看向地面。

  「我的戰旗?」

  「那是聖印的天惠之一。向提歐大人宣示忠誠的士兵們在觸摸戰旗後,可以獲得力量,獲得戰旗之力的士兵們,會變得有如精兵般驍勇善戰。」

  「這我知道,但我沒想過自己戰旗的模樣……」

  「提歐大人的爵位已是男爵,接下來將會率領更大規模的軍隊出陣,而戰旗將會是在往後戰事中不可或缺的天惠。」

  希露卡抬眼看著提歐說著:

  「提歐大人,您只需想定自己是為何而戰,並讓這些人明白您的意志即可。」

  「那再簡單也不過了。我是為了讓人民不受暴政和渾沌迫害而戰的。」

  提歐立刻回答道。

  (就是要這樣才對。)

  希露卡感到一陣滿足。

  「也是有僅憑君主一己之力卻力有未逮的時候吧?在這種時候,希望人們能挺身為君主而戰,宛如今日——就用這樣的意象來設計戰旗,您覺得如何?」

  「不,戰爭是君主、士兵和傭兵的事,我不能讓一般人挺身涉險。」

  「君主和領民都一樣是人類,提歐大人,您不是最明白箇中道理的嗎?」

  「這我知道啦,可是……」

  提歐看起來相當苦惱。

  他成為君主的目的,在於遵守誓言解放故鄉,因此不想讓領民捲入戰爭的心情也是可以理解的。

  「恕我直言,即使是平民百姓,有時也不得不挺身反抗,今日便是這種狀況的最佳寫照。請您將天惠授與他們吧,如此一來,這場戰爭的犧牲者或許就會減少一些……」

  「我知道了啦……」

  提歐似乎終於下定了決心。

  「大家的命就借我一用吧。賽維思王想要的只有領土,對於生活在領地上的人民們卻漠不關心,只是因為聽到我鎮壓了領內的渾沌而燃起忌妒心,就決定出兵侵攻。若是真正有王者風範的人,即便對方是敵人,應該也會出言讚賞吧。就讓我們告訴這個冒牌國王——聖印究竟是為何而生的吧!」

  現場登時爆出了一陣震天高呼。

  希露卡也露出大大的笑容點了點頭。

  「在為了真心想守護之物——是為了故鄉、為了家人而戰的時候,我們將獲得不畏強敵的勇氣,堅定不移團結一心的信賴,以及能堅忍到最後一刻的剛毅……」

  提歐像是在自言自語般說著,並看向自己的手背。

  此時他的聖印紋樣已經浮現出來,並閃耀著光芒。雖然依舊是構造單純的線狀圖樣,但現在卻綻發著混入紫色的白光。

  (好強烈的光芒……)

  希露卡眯細了眼睛。

  這代表提歐心中有著無法塑之以型的強烈決心。而現在,這股決心將化為新的一項天惠。戰旗是君主的象徵,只要揚起這面光之旗,附庸騎士和士兵們便可從君主的聖印之中獲取力量。此外,這也是辨識敵我的醒目標記——因為不是每個人都能觸及戰旗的。若沒有與君主一同作戰的決心,戰旗是不會為其發光的。

  提歐身旁的希露卡清楚地感受到他正在集中精神。這股罕見的強烈意志,正是他之所以成為君主的原因。能吸納渾沌核並反轉為秩序之力的才能極為少見,提歐與自他人手中獲得聖印的君主們有根本性的不同。

  (這個人和初代君主雷歐是同一類的人。)

  希露卡差點就像個孩童般天真地吶喊,最後總算將這衝動壓抑了下來。

  「好……」

  提歐像是同意似地點點頭,將手用力上舉。

  接著,以他的手為中心,一幅光之圖樣在空中描繪成形。

  那是相當複雜的圖案,若希露卡曾在紅色教養學系選修過聖印學,也許就能立刻正確地判讀出那樣的圖樣有何種效果。

  不過,有比憑空推測更為有效的手段——那便是直接觸摸那道光芒。

  希露卡站起身子,伸手觸向光之圖紋。

  一股無以名狀的能量自心底泉涌而出,同時,提歐的意志也跟著傳了過來。那是正直而絕不動搖的心志……

  希露卡覺得,這面戰旗就如提歐所說,是為了守護重要事物而生的旗幟。高舉戰旗之人,便能獲得足以守護事物的力量。

  「是『愛國者』……」

  希露卡想起過去曾有被如此稱呼的戰旗。而放眼現在的君主,就希露卡的知識所及,沒有任何一個人有能耐舉起這面「愛國者」之旗。

  以老闆為首的領民們一一碰觸了戰旗,並納入自己的手中。與提歐所繪的圖紋相同光之軌跡,在人們的手上如靈光般發亮。看到此情此景的領民們,忍不住相視而笑。

  希露卡轉身望向提歐。

  「一定會有更多友軍加入的。不管是哪個君主前來,都會對此地的勢力造成雪崩般的影響。」

  「我也這麼覺得喔。」

  提歐快活地點頭。

  而正如他們所言,自這天過完正午之後,獨立君主們一一來到了提歐的陣營——

  3

  三天後,賽維思王納維爾·傑爾傑率領的軍隊抵達了戰場。

  雖然也有幾名獨立君主加入了他的陣營,但數量實在是不多,反倒傳來了大量獨立君主加入敵方的消息。不過,目前兵力還是賽維思王占了上風。

  與賽維思王契約的魔法師長憂心戰爭會造成民生凋敗,因此力勸賽維思王打消開戰的念頭。

  然而納維爾立刻否決了這個提議。在這時退兵,會有損他

  身為王的威嚴,獨立君主們也可能趁勢推舉那個叫提歐的流浪君主為盟主,並團結起來。

  只要能打贏這場仗,那就等同於統一賽維思領了。納維爾打算藉這個機會好好教訓那些不願服從他的獨立君主。

  「讓他們開開眼界吧。」

  納維爾對麾下的君主們如此宣言。

  他讓三名男爵率領的軍隊配置在右翼,直接突擊敵方盟主的部隊。他自己則是居於左翼,準備對付組成聯軍加入提歐的獨立君主們。他打算將敵軍殺個片甲不留,這樣就能擊倒最多的獨立君主,也能奪得最多聖印。另一方面,他的安排也有激起三名男爵爭功之心的打算。

  只要殺了那個名為提歐的君主,自己的爵位之力就會直接多上一倍,並甩開其他兩名男爵領先其前。

  三名男爵感謝著王的決定,在連氣息都變得紊亂的狀態下返回部隊之中。

  「如何?我的調度很出色吧?」

  納維爾對一旁身形消瘦的魔法師長說道。

  「確實有燃起競爭心後締造優秀戰果的例子,然而,如此一來他們必然無法協力作戰,也可能會因為急於搶功而產生誤判。」

  魔法師長的答覆讓納維爾一臉苦澀。

  「為什麼你老是要和我唱反調?你們這些魔法師的責任,應該是要讓我的決定得以順利實現才對吧?」

  「您說的是,但應聲附和並非我的工作內容……」

  魔法師長面無表情地說道。

  當然,也有擅長拍馬屁的魔法師存在,但若只是一味肯定君主的決定,那在君主下了錯誤判斷時,就會變得難以勸諫。

  「這樣啊……」

  納維爾怒視著魔法師長。

  雖然他想立刻將其處斬,但這樣一來會違反協約,變得無法和下一個魔法師訂定契約,甚至還有可能會被剝奪爵位。

  「那麼,你就和其他兩個魔法師一起站上前線吧。儘量多打倒點敵人啊,這樣才是對君主有貢獻的行為。」

  這是由鐵血伯爵尤爾根·克萊榭所發想,能有效利用魔法師戰鬥力的戰術。而位於前線指揮作戰的魔法師就是戰死,也不會令君主違反協約。

  「我明白了……」

  魔法師長靜靜地頷首,和其他兩名魔法師相互點頭致意,隨即自納維爾面前退開。

  「你們可要好好奮戰啊……」

  納維爾冷哼了一聲。

  「魔法師就只要施展魔法就好。動腦筋這種事,我也做得來。」

  納維爾召集附庸騎士,開始做出作戰指示。

  他擁有的戰旗為「方陣兵」,在麾下的重裝步兵呈密集隊形時,戰旗的力量能讓他們化為兇猛的巨獸。採用這種陣形的士兵就算以全力奔馳,也絕對不會弄亂陣勢,並將路徑上的一切蹂躪殆盡。就算敵方射出箭矢迎擊,經過聖印強化後的鎧甲也能夠悉數擋下。

  而騎士們則待在重裝步兵的四周,發揮他們的機動力。

  過去有一名偉大的君主,研發出讓呈密集隊形的重裝步兵和騎兵協同作戰的戰術,並統一了這一帶,建立起巨大的王國。然而,這個王國僅維持了一個世代就宣告分裂,再被許多獨立君主群雄割據,形成了與現在類似的狀況。

  「我也想成為像那位大王一樣的人物啊……」

  賽維思王環顧戰場,輕聲低語道。

  當天兩軍僅止於對峙,雙方正式展開衝突,是在隔日的早晨。

  首先,隸屬於賽維思王的三名男爵中,其中一名男爵率軍沖向提歐的部隊。其他兩名男爵擔心被拔得頭籌,連忙也率兵跟上。

  「來了呢。」

  提歐眺望著從草原另一頭奔來的敵軍,用悠哉的語氣說道。

  早在先前,希露卡就藉由觀察敵軍的動向,看出了賽維思王有意讓麾下的三名男爵相互爭功。在敵方開始布署的時候,希露卡就大致看出端倪了。

  「讓他們相互競爭的配置並不壞,畢竟這能在攻勢上加油添火;然而,一旦得轉往守勢的時候,他們就無法相互配合,變得脆弱……」

  希露卡回想起在魔法大學的紅色教養學系時學過的軍事知識。

  「敵方的目標是提歐大人,既然機會難得,就請提歐大人扮演誘餌的角色,在與敵方交戰一輪後,便朝後方撤退吧。」

  「你要拿自己的君主當誘餌?」

  莫雷諾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如果學長有能耐成為誘餌的話,我本來是打算拜託你的呢……」

  希露卡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後,繼續說道:

  「請拉席克大人和聶曼大人各朝左右散開,繞至追擊提歐大人的敵軍側面。麻煩老闆帶領村裡的年輕人退至後方,藏身在草叢之中。一旦敵方接近,就請你們一齊起身,並放聲吶喊。而提歐大人就用這聲大喊作為信號,轉身展開反擊。」

  這種戰術雖然單純,但對於莽撞地衝鋒而來的敵軍想必相當有效。

  要敗退得自然而俐落雖不容易,但高舉愛國者旗幟的士兵們既不為功名而戰,心中也無懼意,想必會遵循作戰的指示吧。

  「預祝您行動順利!」

  「祝您武運昌隆!」

  拉席克和聶曼率領著麾下的士兵,各自朝左右兩側散開。

  乘馬的提歐身先士卒,緊盯著朝自己湧來的敵軍。

  「葛拉柯隊長,請你一定要守護好提歐大人。若敵方射箭攻擊,我會用魔法彈開的。」

  不管是元素魔法也好,靜動魔法也罷,能抵禦遠程武器的魔法相當地多。希露卡開始在腦中描繪魔法的印象。

  「愛雪拉,麻煩你在戰場上打游擊,優先挑看起來比較棘手的敵人下手。」

  「我知道了。」

  愛雪拉笑著點頭回應,旋即將薙刀高舉過頭甩了一圈,並挾在腋下。

  「艾維因?」

  希露卡試著對著尚未現身的侍者發話。

  「有何指示?」

  該說是在意料之中嗎——艾維因從士兵群之中現身了。

  「該怎麼行動就交由你判斷,還請你為了提歐大人奔波一番。」

  「我明白了……」

  艾維因優雅地行了一禮。

  「賽維思王的本隊要怎麼應付?」

  提歐探詢道。

  賽維思王的部隊已經開始行動了。敵方的士兵約百人為一組,呈密集隊形,其總數約有數十組之多。

  他們在草原上行進的模樣,的確就宛如巨大的生物一般。

  「和呈密集隊形的重裝步兵正面衝突,只會徒增傷亡而已。我已經要我方的獨立君主們在戰場上散開,讓一味突擊的敵方疲於奔命。在我們擊潰三名男爵之後,就會繞到敵方部隊的側面;屆時,獨立君主們理應會全力反攻才是。」

  「原來如此。」

  提歐點點頭,再次看向朝自己奔來的敵軍。光是看他們的沖勢,就能感受到他們高漲的士氣。

  「在你的腦海里,應該已經描繪出這場戰鬥結束時的光景了吧。」

  「是的。」

  希露卡用力地點了點頭。

  「我相信狀況會如我想像的那般順利。」

  「我會努力的。」

  提歐拔出了長劍。

  這時敵軍已近在眼前——

  4

  提歐的部隊勉強擋下了敵方的大軍,雖然一度反推回去,但很快就轉而向後撤退。

  意欲奪取提歐聖印的三名男爵勢不可擋地窮追在後。

  這時,分散至左右兩側的拉席克隊和聶曼隊從側面攻了過去。

  若對方是協力合作的狀態,要擋下這波側面攻擊想必不會是難事——只要將部隊分為三隊各自應對即可。

  然而,要是被拖住腳步,提歐這個最美味的獎賞就要飛了。因此三名男爵決定繼續追擊。

  提歐成功地吸引敵方的注意力,並逐步後退。接著一如當初的安排,躲藏在草叢內的打鐵鋪老闆和領民們一齊站起身子,高聲大吼。

  他們的數量並不多,但已經足以讓敵軍產生一瞬間的破綻。

  與此同時,提歐轉身,展開猛烈的反擊。

  希露卡也對敵軍施展了好幾發電擊魔法。和擊倒敵人的目的相比,讓對手看到電光四射的魔法而產生恐懼的用意還比較大。

  敵軍陷入一片慌亂,接著便開始撤退了。

  然而,他們的退路卻被拉席克和聶曼的部隊堵死了。

  這種時候,其實還可以選擇組成圓陣防禦,或是組成縱隊設法集中突破。然而,即使已經身陷絕境,三名男爵還是不肯相互配合。

  在敵軍陷入混亂之際,愛雪拉身穿反射陽光的白銀盔甲從天而

  降,掄起薙刀就是一擊。而每當她揮起薙刀,就會有君主或是邪紋使傭兵的腦袋和身子分家。

  戰死君主的聖印碎裂四散,而邪紋使的邪紋則獲得解放,化為渾沌核。希露卡讓提歐回收了那些渾沌核——畢竟不能讓渾沌核白白消散,這也是君主的一大要務。

  在混戰之中,三名男爵都陣亡了。三人皆是死於短劍之下,是誰下的手可說不言而喻。

  隸屬於三名男爵的君主們大多都戰死了,存活的大多數都選擇投降,僅有極少數的君主成功逃亡。

  「這怎麼可能!」

  收到消息之後,賽維思王的臉色登時大變。

  他所率領的重裝步兵正追逐著獨立君主們的部隊,雖然擊倒了好幾個敵兵,但對方只是持續逃跑,雙方一直都沒有打上一場像樣的戰鬥。

  而就在這時,擊敗三名男爵的流浪君主率領軍隊朝著己軍突擊而來。

  賽維思王立刻下令,要數個重裝步兵隊上前迎擊。

  然而,呈密集陣形的重裝步兵對魔法師來說是絕佳的靶子。不時有爆炸從陣形中央炸開,或是有閃電四處流竄。

  提歐趁著陣形大亂的時候殺上前去,原本擅長集團戰鬥的重裝步兵登時一一死在混戰之中。

  而獨立君主們此時也率兵反擊。他們避開與重裝步兵正面衝突,而是不厭其煩地繞到側面與背面發動攻勢。

  賽維思王的士兵都是精兵,獨立君主們的攻勢好幾度都被他們擋了下來。然而,這樣的優勢只維持到提歐的部隊現身為止。由於戰場太過廣大,各部隊皆遭到孤立,要各自擊破並不困難。指揮各個密集陣形的賽維思王附庸君主們,一個又一個地戰死沙場。

  賽維思王的契約魔法師們雖然指揮著一個部隊,但他們對上提歐的部隊時,對方只用了一發魔法就讓他們宣告投降。希露卡不打算殺掉這幾個魔法師,而是收為俘虜。既然上了戰場,就有可能落敗淪為俘虜。

  若就這麼關住他們,賽維思王就無法和新的魔法師簽訂契約,在統治領地上很快就會窒礙難行吧。

  重裝步兵隊在戰場上到處逃竄,連賽維思王的本隊也受到戰火波及。

  然而,要打垮賽維思王的本隊果然還是太難了。隨著日暮西山,兩軍各自退了開來。雖然還沒正式決戰,但誰勝誰負已經很明顯了。

  賽維思王決定撤退。他認為就算明日展開決戰,他的勝算也不高。

  賽維思王的軍隊趁著夜色撤離了。

  提歐軍並沒有追擊。雖然希露卡有準備好應對的計策,但若在這時擊潰賽維思王的話,他們就會贏得太過頭了。

  賽維思王失去了將近一半的爵位,雖然他依然是賽維思領最強大的君主,但他的爵位、領地、附庸君主與士兵,以及最重要的威信已經大幅喪失了。

  提歐將獲得的聖印毫不吝惜地分給前來支援的獨立君主們。

  若是有爵位提升到能支配更多領地的君主,就讓他去接收君主戰死後無人管理的領地,並納為領土管理。而在領土的分配爭議上,是在提歐名下仲裁的。

  這是為了營造出「賽維思之王從納維爾·傑爾傑變成提歐·柯涅洛了」的印象。

  納維爾雖然向周遭的同盟諸國呼籲殲滅提歐,並瓜分土地的提議,但完全沒有君主願意響應。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場發生在同盟領內的戰爭若是再打下去,以奧圖克為首的聯邦諸國必定會趁隙而入。

  於是納維爾直接投狀至貝多利德的瑪麗娜·克萊榭,希望她能幫助自己收復失土,同時也提出了願意加入麾下的條件。

  即使聽到這則消息,希露卡也不急著採取行動。

  因為她正在和賽維思的獨立君主們商議,要賽維思的所有君主回到大禮堂血案之前的體制——也就是全部直屬於克萊榭家。

  5

  提歐在打倒賽維思王麾下的三名男爵後,接收了其中一人的領地和居城,作為戰略要點。

  此地是連接東西幹道的交通要衝,還有城牆包圍著這座小都市。

  建於能俯瞰都市的岩山上頭的城砦也相當堅固,希露卡還在上頭增建自己設計的防禦工事。即使這邊遭到大軍包圍,想必也可以撐上好一陣子。

  雖說獲得了援軍協助,但提歐以寡擊眾的戰果還是讓他的聲望大幅竄升,而且他親政愛民的形象也傳了開來,甫遭易主的領民很快地便接受了新的領主。而希露卡向他們承諾會減低賦稅,並徵召願意在愛國者旗下奮戰的士兵。

  最後,連願意附庸在提歐之下的君主都出現了。他們有的是在上一場戰役中協助提歐抗敵之人,也有出身與提歐相似的流浪君主。提歐和這些君主們細談了很長一段時間,最後決定遴選出數人成為他的附庸君主。

  而傭兵團也找上門來毛遂自薦,除此之外,也有各式各樣的人聚集到提歐的土地上——

  「請問這邊的領主——提歐大人在不在呀?」

  這是發生在希露卡動身前往貝多利德的前一天。

  太陽早已西沉,此時正是她的用餐時間。

  在門衛傳達訊息之後,希露卡決定由她出面應對。這時艾維因已經先一步前往貝多利德,搜集相關的情報了。

  她從小門的窺看窗往外瞄,眼前是一名穿著黑色衣服(造型和法袍很相像)、頭罩白布的年輕少女。

  「晚安你好!我來自聖印教會!」

  少女情緒高昂地說。

  「……我們這邊不信教。」

  希露卡立刻拉上了窺看窗。

  「請……請聽我說!」

  少女慌張地拉高聲調,接著咚咚咚咚地敲著小門。

  「請務必讓我和君主大人見上一面!聖印教會願意資助每一名遵守神的教誨走上正道的君主!」

  看來這名少女不是普通的信徒,而是一名祭司。

  「我們不需要教會的資助。反正你們做的不外乎是把教義強加在他人身上,然後向領民徵收教會稅,最後要求君主將聖印獻給教會吧?聖印可是君主意志的體現,而不是你們『創造出來』的神給予的東西……」

  希露卡隔著小門說道。

  「快回去你的大教堂,看你要祈禱還是要奉獻什麼都可以。」

  「哦,看來你是魔法師囉?你這個操縱渾沌的惡魔走狗!」

  「惡魔走狗的說法還真是膚淺呢,我可是連找惡魔來當走狗這種事也不曾幹過。說起來,惡魔其實是異世界的投影體,根本不是與你們杜撰出來的神對立的存在。像你們這種提倡淺薄如『喜歡的水果就要多拿一點』的教義,藉以洗腦人們的教會才是真正邪惡的存在。」

  「居然說教會是邪惡的!這、這、這種話可是會遭受天譴的呀……」

  希露卡感覺得到在門的另一邊,少女因為啞然而說不出話了。真希望她可以維持這樣的狀態一輩子。

  「信仰那些因長生而獲得超常力量的存在並不是壞事,像是瓦爾哈拉界和奧林帕司界的住人,就曾在極大渾沌時代出手拯救這個世界的人們。我是不知道你們是稱呼信仰的對象叫唯一神還是絕對神啦,總之祂應該什麼都沒做過吧?」

  「這是因為神明親自化身為聖印,授與君主力量的關係。當所有聖印合為一體的時候,神就會在我們面前親自現身。而我們的痛苦時代將會告終,往後便能在樂園安養天年。」

  「還真是謝謝你提供了這段毫無根據的假說。要是皇帝聖印誕生的時候,那個叫神的傢伙真的現身,那我就會開開心心地加入你們的教派囉。」

  「像你這種毫無信仰心的人,在神現身的時候,祂就會用聖光燒毀你的身子!」

  「嗯?你是要勸我現在信教還來得及是嗎?還真是方便的『設定』呀。」

  希露卡冷笑道。這種煽動恐懼心誘人入教的方法實在讓她感到火大。

  「可是,有很多人已經是我教的兄弟姊妹了。」

  「只是不信的人更多就是了。根據魔法師協會統計局的數據,這片大陸上信仰教會的人們只占不到一成喔。」

  「我、我教的人數正直線竄升中!尤其是在君主們之間……」

  「想不到還有君主會傻到吃君權神授這一套呀。」

  這是因為藉由自他人手中領受聖印成為君主的制度讓他們的心裡感到不踏實,若有人對他們說「你的權力是神授與的正當權力」,他們自然會產生依賴與安心感。

  「你們這些魔法師難道不是用爵位制度束縛君主,並操控他們的嗎?」

  「我不否定有這樣的一面,不過教會的最終目的是將所有的聖印獻給你們杜撰的神,並讓所有君主低頭服從吧?」

  「這都是為了讓神誕生……」

  女祭司並沒有否定希露卡的指責。

  「讓神誕生?真是可笑之至,會從中誕生的只有以教會權威為後盾的皇帝而已。」

  「能決定何者為真理的,唯有君主大人。總之,請讓我和他見上一面!」

  「在主張把判決交給他人決定的瞬間,我們就再無討論的空間了。我已經很明白聖印教會的教義充滿矛盾一事了。那麼,再會了。」

  「我……我不走!侍奉提歐大人這種優秀的君主是我的使命!」

  希露卡轉過身子,交代門衛不管發生何事,都不准讓那名女子進來。

  然而就在這時,她看到提歐朝著這裡走了過來。

  希露卡忍不住嘆了口氣。

  以提歐的個性來說,他實在不太可能二話不說地把那名女子攆出去。

  (這下麻煩了……)

  魔法師協會與聖印教會總是為了各種大小事相互對立。

  君主們對於魔法師以爵位制度「支配」他們一事大感不滿,而聖印教會則巧妙地操縱這股不滿,提倡憑空創造的神才是聖印力量來源的教義,增加了許多以君主為首的信徒。

  (我想提歐大人應該不要緊的,但……)

  希露卡明天就要離開領地,她擔心這段日子狀況會生變。

  教會派來的是個年輕貌美,而且身材曼妙到連法袍都藏不住的女祭司。聖印教會高超的手腕可見一斑。

  女祭司應該會不擇手段地要提歐加入教會吧,而且她只是個虔誠地相信教義的教徒,因此希露卡也拿她沒轍。

  (為什麼沒趁教會勢力壯大起來之前抄掉他們呢?)

  希露卡實在很想對魔法師協會的決策單位賢人委員會抱怨一番。

  像梅司特·米德里克或納維爾·傑爾傑這種鄙視魔法師的君主會與日俱增,也不得不考慮是受到教會提倡的聖印神授說之影響。那可視為全盤否定爵位制度。不過竟然特地派遣祭司到提歐這種默默無名的君主領地,可是令人萬萬沒想到。

  (教會的勢力說不定已經發展到比想像中還要龐大的地步了……)

  這股勢力會對即將到來的聖印大戰帶來何種影響,就連希露卡也是無法預測。

  然而,她已經沒有多餘的心力思考這些事了。她必須讓貝多利德的瑪麗娜·克萊榭承認並接納提歐才行。

  她不認為這項任務會很困難。不管怎麼思考,讓提歐加入同盟都是利大於弊。不過,希露卡沒辦法掌握養父有何見解。

  這點讓我害怕……

  不過,和養父見面一事,還是讓希露卡的心中湧起一股純粹的欣喜之情。

  6

  希露卡讓愛雪拉擔任護衛,低調地抵達了貝多利德的首都。

  殺害或逮捕擔任使者的魔法師,都是違反協約的行為。然而她已經碰過梅司特·米德里克這個前例,還得穿過不久前才交手過的賽維思王領地,因此大搖大擺地搭馬車出訪的選項就不在考慮範圍內了。

  她先前已派出艾維因作為密使,完成了交涉必須的手續,並獲得了對方的承認。

  希露卡甫抵達貝多利德的首都,艾維因就現身前來迎接了。由於他曾是侍奉克萊榭家的侍者,因此打探到不少情報。

  賽維思王出兵攻打年輕的流浪君主,最後落敗的消息,也以軼聞的形式傳到這裡來了。

  不管是提歐親民愛民的君主形象,或是聽到領主遭逢絕境而趕赴戰場的領民活躍,都在這兒蔚為話題。

  對君主們來說,這個年輕的流浪君主只是個受到他們嘲笑的對象,但對一般民眾來說,這正是他們殷切盼望的英雄之崛起。只要這兒的人民對提歐讚譽有佳,理論上對希露卡的交涉就會越有利。

  當然,散播軼聞的工作想必是由艾維因一肩挑起的。

  希露卡找了一間靠近城堡的旅店入住,換上正式的使者服裝後,便出發前往城堡。不愧是同盟盟主的居城,眼前是一座巨大而牢固的城池。

  除此之外,貝多利德引以為傲的重裝騎士團皆是以沒有領地的附庸君主所組成,並隨時在城中待命。

  他們的聖印都專精於戰鬥能力,並在克萊榭家代代相傳的「龍騎兵」戰旗加持下提升威力。

  他們不僅在野戰的表現上相當出色,也能在攻城戰中發揮出致命的破壞力。騎士團的重弩齊射戰術甚至被譽為「龍之噴焰」,目前是大陸公認首屈一指的精強勁旅。

  艾維因和愛雪拉被要求留在休息室,由希露卡一個人前往交涉。

  她原本以為會晤的對象只有養父奧貝斯特,想不到連同盟盟主瑪麗娜·克萊榭也一併在場。

  「好久不見了,希露卡·梅連提絲。」

  瑪麗娜露出優雅的微笑向她搭話。

  她那色澤近似白銀的金髮稍微在後腦勺處盤起,餘下的長髮便直接放下。她細長的眼眸中鑲著讓人聯想到夏日晴空的湛藍眼瞳,此時正炯炯有神地發出精光。也許還在為馬帝亞斯大公服喪吧,她身穿一襲包覆全身的黑色禮服。在禮服的襯映下,瑪麗娜白瓷般的肌膚更增艷色。

  希露卡也遵照禮儀回了禮。

  「在艾拉姆的時候托你的福,我才能撿回一命。若當時繼續登階步上講台,我和阿雷克西斯也會被魔物一併殺害吧。」

  「沒辦法拯救兩名大公的性命,真的是非常抱歉……」

  希露卡致歉道。

  「別放在心上,當時注意到渾沌正在匯聚,並挺身而出的,就只有你而已。」

  「雖說是事態緊急,但你不覺得有更好的處理方法嗎?」

  奧貝斯特漠然地說。

  希露卡將視線投向養父。

  「您說的是。我太過重視散掉渾沌這件事,結果讓觀客們的注意都集中到我身上,這的確是我的誤判。」

  結果她被艾維因阻止了行動,無法趕上散掉渾沌的時限。說起來,那等規模的渾沌能否發散還是個未知數。

  現在冷靜一想,那時的行動也許可以說是徒勞之舉,但當時的希露卡是下意識地採取行動。

  「養父大人,好久不見了……」

  希露卡的視線緊緊揪著養父。

  「現在的我可是克萊榭家的魔法師長啊。」

  奧貝斯特依舊是維持著撲克臉。

  「不過,談判目前尚未開始。」

  瑪麗娜說著,對奧貝斯特點頭示意。

  「這樣啊……」

  奧貝斯特輕咳了一聲,接著露出了有些生澀的笑容,然後笨拙地張開雙臂。

  希露卡向瑪麗娜行禮之後,便奔向奧貝斯特,用力抱住了他。

  「養父大人……」

  奧貝斯特也溫柔地抱了回去。

  「雖然一陣子不見,但你好像沒什麼變啊。」

  「我、我還會再成長的……」

  希露卡雖然有些羞赧地回應,但隨即想到自己這兩年來好像都是這樣說的。

  「愛雪拉也來了喔。」

  「似乎是呢。不過她很討厭我吧?而且,我已經不再是她的養父了……」

  奧貝斯特嘆了口氣。

  「愛雪拉才不討厭養父大人呢,只是雙方的想法合不來而已。」

  「嗯,我的確老是和愛雪拉爭執呢。雖然我不認為自己的想法有錯,但她的想法的確也是有一番道理……」

  「因為真實不見得只有一個嘛,等會兒你們見個面吧。」

  「這也要她願意才行啊……」

  奧貝斯特再度嘆了口氣。

  接著,他轉頭望向瑪麗娜。

  「謝謝您賜予敝人和小女敘舊的時間。那麼,時間差不多了……」

  「也是呢。」

  瑪麗娜點了點頭,並要希露卡在桌旁就坐。

  希露卡在椅子上坐下後,立刻開門見山地說:

  「關於事件至今的來龍去脈,我都已在信件中說明過了。我的君主提歐·柯涅洛『准子爵』希望能加入大工房同盟。若您能接受我們的請求,我們將承諾附庸於克萊榭邊境伯爵旗下。我們目前正在大力勸說賽維思國內的獨立君主們,以直屬的形式加入克萊榭邊境伯爵麾下。我想,勸說的結果應該會很順利。」

  「附庸於我?」

  「既然加入了同盟,我認為歸附盟主——克萊榭邊境伯爵是非常理所當然的事。」

  希露卡對瑪麗娜露出了微笑。

  「賽維思王日前捎來請願書,根據信上所言,有個隸屬於幻想詩聯邦的流浪君主正在侵吞同盟的領地,並希望我方能協助奪回領土。」

  奧貝斯特以毫無抑揚頓挫的語調說著。

  「賽維思王明知我的君主打算加盟同盟,卻還是為了擴張領土而發起戰爭。我也聽聞賽維思王打算趁此一役,讓賽維思的

  每一個獨立君主加入他的勢力。然而,一直到不久前為止,賽維思的獨立領主們,不是都直屬於克萊榭大公媽?而賽維思王不僅打算私下收編這些君主,還在戰敗之餘請求瑪麗娜大人給予援助,此種行徑當真是讓人笑掉大牙。」

  賽維思王的求援之舉,應該會讓他的聲望不升反降吧。

  「然而,提歐·柯涅洛起初的確也宣稱自己是聯邦的一員。」

  「這是因為我目睹了前任領主梅司特·米德里克逼迫我的君主交出以正當手段取得的聖印,為了表示拒絕的決心,我們才會在『非本意』的狀況下,不得不宣稱加入聯邦。」

  「用過多的詞彙修飾字句,藉以動搖對方的心證……這手法不高明啊。」

  奧貝斯特面無表情地說。

  「失禮了……」

  養父還是貫徹平時的作風,希露卡無法動之以情,只能說之以理。

  「我想,你之所以宣稱加入聯邦,是基於擴大領地的考量,而引誘周遭的君主攻打自己吧?」

  「我不能說自己沒有那種意圖……」

  希露卡這時反而沒有否定養父的揣測。

  「對那些心懷不滿的君主來說,與我的君主交戰,讓他們見識我方的實力,才是解決問題的途徑。即使當時我們宣稱加入同盟,我也不認為近鄰的君主會為此感到顧忌而放棄動武。不過,在這樣的狀況下交戰就屬於內亂了,這會傷害到同盟的威信。」

  希露卡挺起胸膛回答了養父的質疑。雖然有些部分是事後才想到的觀點,但這時要優先顧及的是合理性。

  「你們為了守護同盟的威信,因此反過來宣稱加入聯邦?」

  「若想成為瑪麗娜大人的直屬部下,想必應該都能想到這一層。」

  「我也同樣是一名君主,也明白君主都懷抱著擴大聖印與領地的野心。而你的君主,目前的爵位在賽維思領中排行第二,還深受獨立君主的支持。在這種狀況下,你們卻打算歸順於我?」

  瑪麗娜像是在重複確認似地問道。

  「是的……」

  希露卡誠懇地點了點頭。

  「我的君主相信,爭奪聖印的大戰一旦爆發,最後獲得皇帝聖印的贏家,肯定就是瑪麗娜大人。」

  「皇帝聖印……」

  瑪麗娜雖然在轉瞬間閃過了複雜的神色,但隨即把話題接了下去。

  「我當然打算克儘自己身為同盟盟主的義務。」

  「若您允許我們加入同盟,我的君主一定會鞠躬盡瘁在所不惜。」

  希露卡站起身子,恭敬地行了一禮。

  「我已經明白你的要求了。我們需要花點時間討論,請你在客室稍事休息。在稍後的午餐會上,我將會給你答覆。」

  「好的。」

  希露卡再次向瑪麗娜敬了禮,然後就離開會議室了。

  7

  在希露卡·梅連提絲離去後,瑪麗娜露出了看似滿足的微笑。雖然她剛才說「要花點時間討論」,但瑪麗娜心中其實已經決定要採納希露卡的意見了。

  「奧貝斯特,你對希露卡·梅連提絲的說詞有何看法?」

  瑪麗娜向奧貝斯特探詢道,但想必他的想法應該和自己雷同吧。

  「她採取的行動都非常到位。她應該是想在契約君主獲得一定程度的爵位之後,讓君主的立場安定下來吧。」

  「能在極短的時間內,將一名無名的流浪君主扶持成賽維思排名第二的君主,這樣的才能委實優秀。」

  「就能力而言,確實是如此。然而,以一名隸屬於協會的魔法師來說,希露卡的表現僅能以不合格來形容。在她就讀魔法學校的時候,我曾向校長建議將她篩選掉。校長雖然答應了,但最後卻沒能實行,因為她有著魔法大學的校長與我另一個養女保護著。」

  「篩選!」

  瑪麗娜大吃一驚,她很明白這個詞彙的意思。

  「她不是你的養女嗎?」

  「正因如此,我才不得不為。」

  奧貝斯特以平板的聲調回應:

  「我有我身為養父的職責,我不能讓行動受心念左右、有破壞規則傾向的孩子成為魔法師。事實上,她也重重地違反了協約……」

  「你是指她與奧圖克伯爵的契約吧?」

  瑪麗娜一問,奧貝斯特就點了點頭。

  希露卡單方面地撕毀與奧圖克伯爵維拉爾的契約一事,瑪麗娜也知情。這的確是嚴重的違規行為。

  然而,奧圖克伯爵在與她訂定契約之際,似乎也用了遊走違規邊緣的手段逼她同意。希露卡這般以牙還牙的反抗行動,反而博得了瑪麗娜的好感。

  「既然她已經違反了協約,那麼處分便是交由魔法師協會定奪了。這和今天的談判毫無關係吧?」

  「的確是毫無關係……」

  奧貝斯特再次點了點頭。雖然他的行為與平時無異,但此時的動作卻顯得缺乏感情,讓人不寒而慄。

  「然而,我認為您該拒絕提歐·柯涅洛這名君主加入同盟。」

  「這是為何?」

  瑪麗娜感覺一陣震撼。

  她萬萬想不到魔法師長居然會拒絕養女提出的條件。

  「即使說是計策的一部分,但若是認可了這種宣稱隸屬聯邦後擴大領地的君主,您會變得無法駕馭那些打算依樣畫葫蘆的君主。瑪麗娜大人,您必須向家族前人看齊,出示捍衛同盟君主們領地的姿態。若非如此,您要請隸屬同盟的諸侯再次附庸就會變得難上加難。」

  瑪麗娜一聲不吭地絞盡腦汁,思考著奧貝斯特的話語。他所說的確實有理,然而,只是對一名君主開個例外應該還在容許範圍之內吧?

  「賽維思王也是將拓展領土視為己志,這可是路人皆知的事實,而賽維思的獨立君主和百姓們,也都支持著這名叫做提歐的君主。」

  連貝多利德的領民也對這名如旋風般席捲了賽維思的年輕君主讚譽有加。

  「賽維思王納維爾·傑爾傑有著『討伐聯邦君主』這樣的大義在先,雖然他吞了敗仗,但這也是從事後的角度去檢視而已。若是否定奉同盟之名出兵討伐的行為,想團結一氣就會變得越來越難……」

  「你是要我露出強硬的態度?」

  「這是我的一己之見。」

  魔法師的職責僅是提供意見,做出決定則是君主的工作。或許沒有比他更能明白這層道理的魔法師了。

  即使瑪麗娜沒有採納他的意見,他想必也是毫不在乎。

  「你討厭那個叫希露卡的養女?」

  從他們之間的交流來看,實在很難想像會是如此……

  「怎麼可能!」

  魔法師長慌張地回應。他維持至今的撲克臉輕易地垮了下來,暴露出一張哀戚的面孔。

  「我當然與希露卡沒有血緣關係,將她收入梅連提絲家,也是梅連提絲家族的決定。然而朝夕相處之下,我們的感情自然與日漸增。我是愛著希露卡的。啊……呃,我是指以父親的身分疼愛她……」

  奧貝斯特的口條此時也不如往常那般明晰。

  「若是採用你的意見,我就得回應賽維思王的要求,出兵討伐希露卡的契約君主。我想,她應該會和君主同進同退吧。」

  「我已做好覺悟……」

  奧貝斯特沉重地點了點頭。瑪麗娜看得出來他是真心感到哀痛。

  就瑪麗娜所知,平時的奧貝斯特個性相當溫和,但只要是涉及魔法師長立場的問題,他就會像是失去人性般收斂起所有情緒。

  「就我看來,將希露卡這名魔法師收歸己方,對同盟的將來比較有利呢……」

  「或許真是如此。事實上,她處理克洛維斯與賽維思的手腕高明到讓我嚇了一跳。」

  奧貝斯特點了點頭——然後情緒從他的臉上驟然褪去。

  「然而,讓她加入我方,也許也會招來足以致命的禍害。我們的立場目前甚是穩固,不需涉險去服下不知是良藥還是劇毒的杯中物。」

  「我知道了……」

  瑪麗娜也下定了決心。

  身為盟主,她必須扛起極大的責任,其中也有不得不捨棄私情的時候。

  「雖然覺得希露卡很可憐……」

  「不,那是她思慮淺薄所導致的。」

  奧伯斯特說完後,再次點了點頭。

  在午餐會的餐桌上,希露卡得知了瑪麗娜·克萊榭拒絕了提歐·柯涅洛加入同盟的要求。

  而精確的時間點,則是在主餐用畢,甜點和茶送上桌子的時候。

  由於這段期間的氣氛實在是非常融洽,大受打擊的希露卡險些鬆手把手中的杯子摔在地上。

  「這是為什麼呢?」

  希露卡愕然地凝視著奧貝斯特。

  奧貝斯特則是淡淡地講述拒絕的理由。

  「……我建議你將領地和爵位還給克洛維斯王或是賽維思王,並立刻離開那一帶。」

  最後則是以這一句作結。

  若希露卡不從,克萊榭家就會接受賽維思王的要求,出兵討伐提歐。

  這時希露卡恢復了冷靜。她也察覺到,就長遠的角度來看,瑪麗娜「破例」收留他們的話,將會對未來有不良的影響。

  雖說貴為同盟盟主,但瑪麗娜的立場遠不及父親馬帝亞斯·克萊榭穩固。在此毅然決然地擺出強硬態度,應該有助於同盟的團結吧。

  (是我想得太膚淺了……)

  希露卡在餐桌下用力握緊了拳頭。

  「我無法聽從您的建言。下一次,我們應該是在戰場上相見吧。能和貝多利德的重裝騎兵交手,說是好運也不為過呢。」

  希露卡露出了優雅的微笑。

  當然,這是一場絕無勝算的仗,她只能等待自己喪命的瞬間來臨。

  然而,她還是打算在最後一刻到來之前拚盡全力。

  (我才不能在這種地方放棄。因為我還肩負著要完成提歐大人夢想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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