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西詩提那的解放者 上 外傳 艾拉姆之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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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瑪麗娜·克萊榭來到艾拉姆留學後,迄今已過了一個月的時光。

  她不僅是大工房同盟盟主馬帝亞斯·克萊榭的獨生女,同時也是克萊榭家族的繼承人。現在已從父親手中繼承邊境伯爵的爵位,以及貝多利德的領地支配權。

  如今,瑪麗娜正坐在搖晃的馬車裡,透過些微敞開的窗戶眺望艾拉姆的街景。

  正如傳聞所示,這裡的確是個巨大的都市。

  每一棟建築物都相當氣派,每個街區的牆壁也都漆著統一的顏色。目前他們經過的是有著黃色牆壁都街區。雖說是中產階級的區域,但路上卻不見亂丟的垃圾。石板地上鑿有軌道,而馬車順著軌道而行,顯得又快又穩,也沒發出什麼噪音。

  由於這裡經常有馬車通行,路上應該會有掉落的馬糞才對,但舉目所及不見穢物,也聞不到任何臭味。

  一直到了最近,瑪麗哪才知道沒有住處的最下層居民會搜集垃圾和糞便,並拿去換成現金。

  到處都有噴出冰涼清水的噴泉,而污水則是會在流入下水道的同時受到淨化,並排放到河川之中。

  此情此景,仿佛回到了極大渾沌時代之前的古文明時期。

  瑪麗娜從小生長的貝多利德首都——伯爾塔雖然也是座大都市,但仍遠遠不及艾拉姆。無論在面積、人口、經濟、技術、文化還是軍事方面,此地皆是獨占鰲頭。

  『——實際支配著大陸的,其實是魔法師協會。』

  父親馬帝亞斯曾說過的一番話,讓瑪麗娜逐漸產生了共鳴。

  魔法師們雖然將君主推上了特權階級,但也透過爵位制度管理著他們。要是沒有魔法師協會發放的獎金,君主要治理領地也會變得困難。

  『——幻想詩聯邦根本不足為懼。大工房同盟有朝一日必會支配全土,而我克萊榭家的爵位亦會臻至皇帝之位。然而,艾拉姆的魔法師協會真的樂見這樣的狀況嗎?我實在是相當懷疑。』

  父親也這麼說過。

  根據傳說,一旦各方君主的聖印合而為一,令皇帝聖印誕生之際,渾沌的時代便會就此告終,迎來秩序的時代。

  魔法師協會正是為此成立的組織。然而,對魔法師而言,魔法才是至高無上的力量,而渾沌則是力量的來源,一旦秩序的時代來臨,他們也會隨之失去力量。

  父親所懷疑的,是協會是否真心期盼著皇帝聖印的誕生。畢竟這也等於讓他們的支配劃下休止符。

  在抵達艾拉姆後,魔法師協會隨即為瑪麗娜舉辦了盛大的歡迎會。當時,也有幾名賢人委員會——也就是魔法師協會的頂層組織的成員前來祝賀。那些人雖然舉止端正有禮,但瑪麗娜卻覺得他們都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陰陽怪氣。

  (要學的東西還很多啊。)

  瑪麗娜這麼想著。

  馬車穩穩地前進,再過不久就要抵達目的地了。

  然而,瑪麗娜卻忽然聽到一道仿佛鐘聲般的刺耳聲響,馬車隨之急遽減速,很快就停了下來。馬兒像是在抱怨般的嘶鳴聲從前方傳了過來。

  「發生什麼事了?」

  瑪麗娜向與自己共乘的侍女蕾拉問道。

  「在下這就去查看,大小姐,請您待在車廂裡頭。」

  蕾拉這麼回應,並走出了車廂。

  瑪麗娜將與駕座相連的小窗打開,窺探外頭的狀況。

  負責駕車的是侍者學徒艾維因,他從小就在克萊榭家工作,是一名年輕的男子。由於他手腳勤快,加上個性機靈、動作靈巧,因此受到侍從長的賞識收為學徒。想必侍從長總有一天會將自己的邪紋讓渡給他吧。

  之所以停下馬車,似乎是因為險些撞到人的關係。

  一名年輕人蹲踞在道路中央,正凝視著某個東西。

  「敝人雖敲響了警鈴,但對方卻不為所動。」

  艾維因回望小窗,向瑪麗娜這麼報告。

  「那人也許是身體不適,倘若真是如此,就請他坐上馬車,並送他一程吧。」

  「蕾拉已前去確認,還請您稍待片刻。」

  瑪麗娜靜靜地點頭後,便靠坐在馬車的座位上。

  蕾拉和年輕人的對話持續了好一陣子。

  過了一會兒,蕾拉氣呼呼地回到了馬車上。

  「真教人難以置信。」

  蕾拉不快地說。

  「那人似乎是在看鋪設在地上的石頭。」

  「石頭?」

  「是的,據他所言,黑色的石頭之中似乎夾帶了綠色的結晶。」

  「那是綠寶石嗎?」

  「不,那並非寶石,僅是較大的沙粒罷了。」

  「他就這麼盯著那種東西看?」

  瑪麗娜心想,還真是個奇怪的年輕人。

  「他說那經過太陽反射,閃閃發亮的,相當美麗……」

  蕾拉嘆著氣回應道。那想必是一段費心神的對話吧。

  「辛苦你了。」

  瑪麗娜微笑道。

  艾拉姆的治安極為良好,幾乎沒有遭人襲擊的風險。

  即使如此,父親還是安排了艾維因、蕾拉和卡蜜這三位侍者與侍女作為保鑣。他們雖然還年輕,但都是優秀的影子。

  此外,瑪麗娜也受過武術訓練,具備著保護自己的實力。

  「那個年輕人呢?」

  「在下硬是將他拉了起來,將他帶至路邊。不過,在下發現他有著驚人的美貌呢。而他的衣著看起來也是價值不斐,肯定是某個擁有高階爵位的君主的公子吧。他想必和瑪麗娜大人相同,是來此留學的。」

  「既然如此,就有必要打聲招呼吧。」

  她還不清楚對方是屬於哪個勢力的君主。由於艾拉姆嚴禁爭鬥,因此君主的兒女隱瞞家姓已成了台面下的默契。

  但令瑪麗娜驚訝的是,這些理當低調度日的貴族兒女,居然經常聚在一起開設夜宴。

  蕾拉雖然也勸過她起碼出席個一回,但瑪麗娜卻是全無興致。

  「在下認為有與他見上一面的價值。不過,若是扣除新鮮感的話,恐怕就沒有其他的價值了……」

  蕾拉無奈地說。

  (好過分的評價啊。)

  瑪麗娜雖然這麼想著,但還是下了馬車。

  和煦的春季陽光和捎來的微風,讓瑪麗娜忍不住想伸個懶腰,但淑女是不能在熙來攘往的街上這麼做的。

  年輕人正站在路邊,愣愣地遠眺著馬車。

  不過,當瑪麗娜投去視線之際,他也隨之正面回視。

  (原來如此,是個英俊的男人啊。)

  年紀看起來和瑪麗娜差不多,柔順的金色捲髮在陽光的照耀下閃閃發亮。

  不過,瑪麗娜總是提醒自己不要以貌取人。外貌雖然是能力的一部分,但不代表一個人的全部。

  年輕人凝視著瑪麗娜,身子忽然變得僵硬,雙眼也睜大起來。他半張著嘴,像是想說話似的輕輕動著唇,但即使等上了一會兒,還是沒聽他說出任何話語。

  瑪麗娜雖然覺得這樣的反應有些奇特,但此人可是會蹲在大馬路上看石頭的年輕人。沒將這樣的反應放在心上的瑪麗娜拎起裙擺,微微欠身行了一禮。

  「在下名為瑪麗娜,很抱歉打擾了您愉快的時光,但馬路乃是公共場所。若是坐在此處,難保不會被馬車撞傷,還請您今後留心。」

  瑪麗娜以威風凜凜的嗓聲說完後,便打算轉身離去。

  這一瞬間,年輕人像是擺脫了定身魔咒般,開口說道:

  「我的名字是阿雷克西斯……」

  那是一道澄澈清亮的嗓聲。由於發音和抑揚頓挫實在是太過完美,甚至讓人以為他是在吟唱歌曲。

  接著,自稱阿雷克西斯的年輕人就這麼單膝跪地,執起了瑪麗娜的手掌,靜靜地吻上手背。

  「我曾聽聞過愛這個詞彙,但在直到這一刻,我才終於明白愛是何物。」

  阿雷克西斯凝視著瑪麗娜,像是在喃喃自語般這麼說道。

  「這是你用來搭訕女性的常套文句嗎?」

  瑪麗娜冷冷地這麼回應後,隨即轉身搭上馬車。

  而蕾拉則是強忍笑意跟了上去。

  「艾維因,快點讓馬車駛離此地!」

  「遵命。」

  在艾維因傳來回應後,馬車隨即緩緩地前進。

  2

  艾維因一邊駕著馬車,一邊以右手打了個手勢。

  下一瞬間,前方冒出了一名少女的身影,而她隨之跑了起來,與馬車並行。

  侍女的名字是卡蜜。她的任務是先行偵查,探勘有無危險的狀況。

  「你會不會太散漫了?」

  「我只是判斷沒有危險呀。」

  艾維因這麼低聲斥責,而卡蜜則是淡淡地回應。

  她和蕾拉大為相反,鮮少將情緒表現在臉上,平常的話也不多。

  「確實是沒有危險,但大小姐卻因為和怪人扯上了關係,顯得相當不悅喔。」

  「人家的工作是排除危險,只要是不危險的事物,人家就不會動手……」

  卡蜜低喃道。

  「你特地把人家叫來,只是為了嘮叨兩句嗎?」

  「不,我希望你能調查那個男人的身分。他似乎對大小姐一見鍾情,說不定會糾纏上來。」

  「沒有調查的必要。」

  卡蜜不當一回事地說:

  「因為人家已經和他的影子打過招呼了……」

  在她話音將落之際,一道人影輕飄飄地躍上半空,隨即在艾維因身旁的駕座空位上頭坐了下來。

  艾維因側目瞥了對方一眼。

  那是一名身穿侍女服的女子,年紀約三十歲上下,她用上了許多的發針,盤起了一頭金色長髮。

  「初次見面。」

  女子以公事公辦的口吻說道。

  「那人家先走嘍。」

  卡蜜這麼說完,便以驚人的速度向前疾奔而去。

  「克萊榭家的影子們都好年輕呢。」

  「也是有不年輕的。像我們的侍從長就年逾八十了。」

  艾維因壓低嗓子說道。

  這樣的對話是不能讓瑪麗娜聽見的。

  「我是艾維因,是侍奉瑪麗娜·克萊榭大人的影子——不過你似乎是已經知道了。那麼,你效忠的對象是誰?」

  「是阿雷克西斯·德賽大人喔。我的名字是諾耶莉雅。」

  「德賽?剛才在那邊發呆的,就是聯邦盟主席貝斯托大公的繼承人嗎?」

  艾維因這下也忍不住吃了一驚。

  像這般家世顯赫的貴公子,居然會蹲坐在大馬路的正中央,實在是難以想像。

  「偶然還真是可怕呢。聯邦盟主的繼承人和同盟盟主的繼承人,居然會在這裡狹路相逢呀。」

  「那真的是偶然嗎?」

  艾維因投以狐疑的視線。

  「如果不是偶然,你認為這麼安排有什麼目的呢?」

  「像是讓我們家的大小姐墜入情網之類?」

  「哪有這回事……」

  名為諾耶莉雅的德賽家影子,在這時大大地嘆了口氣。

  「墜入情網的,應該是我們家的小少爺吧?他雖然對任何人都相當溫柔,但我還是第一次聽到他對人說出那種話呢。」

  「你的意思是,他剛才說的是真心話?」

  「小少爺的個性是說不了謊的。」

  「明明是那個笑裡藏刀的席貝斯托的兒子?」

  根據艾維因的消息,席貝斯托·德賽之所以能在幻想詩聯邦的君主會議中被推舉至大公之位,靠的全是他舌燦蓮花的精妙口才。而聽說也有不少君主在附庸其下後,覺得自己是被那張嘴騙倒了。

  「席貝斯托大人的個性也相當誠實。」

  諾耶莉雅不悅地說。

  「抱歉,我說得太過火了。如果你家的小少爺是認真的,那還真有點棘手……」

  不過,瑪麗娜對他的第一印象似乎有些糟糕。而她現在也在馬車裡對蕾拉不斷抱怨。明明是初次見面,卻被人劈頭告白,這似乎讓她覺得自己被對方當成輕浮的女人。

  「我認為喜歡上異性是個很好的體驗。即使那是一樁無法實現的悲戀亦然……」

  諾耶莉雅謹慎地說道。

  「就我的立場來說,是絕對不允許大小姐遭到玷污的。不過,馬帝亞斯大人有交代過,希望能讓她在沒有危險的狀態下累積各種體驗。」

  「我則是以小少爺的意向為優先。若是對你們造成困擾的話,還請不吝指教。畢竟雙方家族若是在這鎮上爆發衝突,那可就糟糕了。」

  「嗯,我會這麼做的。」

  艾維因點點頭。

  「看來交涉是成立了呢。」

  諾耶莉雅微微一笑,隨即跳下了馬車,消失在附近的巷弄之中。

  3

  在與那個叫阿雷克西斯的年輕人相遇後,瑪麗娜就幾乎天天收到了他寄來的情書。

  瑪麗娜原本採取視若無睹的態度,但阿雷克西斯寄信的頻率實在是過於頻繁,讓她冒出了寫些毒辣的訊息回信的念頭,於是拆了第一封信來看。只見信件是以美麗的文字撰寫,內容也如詩歌般字字珠璣,讓瑪麗娜忍不住一封封看了下去。

  不過,這些情書不見得是他本人撰寫的。契約魔法師為君主代書的狀況可說是司空見慣,父親馬帝亞斯也讓不甚重要的信件交由魔法師們代筆。

  信件詳細地描寫了阿雷克西斯心中的思慕之情。

  他並沒有直接誇讚瑪麗娜,而是以流利的文筆表現出自己與瑪麗娜邂逅時的喜悅。這種書寫的方式讓瑪麗娜頗有好感。

  迄今也有不少男子搭訕過瑪麗娜。有些是基於政治意圖而接近,也有人是拜倒在她的美貌之下。

  不過,這些男子總是會一股腦兒地稱讚瑪麗娜的美貌和聰穎。而且往往會和某些事物做比較。

  像是「黑鴉之中的白鴿」或是「雜草之中盛開的花朵」之類。

  這些比喻總是會讓瑪麗娜焦躁不悅。明明是為了表現出一個東西的美,卻為何要拿所謂「不美」的東西做比較呢?她對這些人的思路感到無法理解。

  就這方面來說,阿雷克西斯僅在信件上專注地描寫自己高昂的心境。而他也沒有刻意引經據典,而是用自己的文字層層堆砌。

  她認為這樣的話語相當真摯。不過,瑪麗娜對戀愛並沒有什麼興趣。當然,她總有一天會迎娶夫婿,也做好了為其產下繼承人的心理準備。不過,那只是單純的政治聯姻,而且人選應該會由父親挑選才是。雖說對於自己太不中意的對象會加以拒絕,但她也沒有要僅憑一己之見決定的意思。

  雖說世間有不少女性認為結婚和戀愛是兩回事,但瑪麗娜卻對這樣的想法有些反感。

  然而,能接受到對方如此純粹的好感,倒也沒讓瑪麗娜感到不舒服。

  『——我會在今晚獻上花朵。』

  最後一封信件寫了這樣的內容。她看了一下寄件日期,發現正是今天。

  他想必是要遣使者送來大量鮮花吧。

  最後,瑪麗娜決定不選在今天回信,而是打算在收到花束後,回信表明感謝他的心意,但自己無心交往的心情。

  然而,即使夜幕低垂,花束還是沒有送來。瑪麗娜雖然有點困惑,但也沒有等下去的意思,索性早早入眠。

  接著,她迎接了一如以往的早晨。

  蕾拉將盛有茶具的托盤端進了寢室。

  瑪麗娜脫下了身上的所有衣物,在以熱水擦拭過身體後,換上了新的內衣和家居服。

  「在我睡著之後,有沒有人送花過來?」

  瑪麗娜開口向蕾拉確認。

  「的確是送來了……」

  蕾拉以有些古怪的神情說道。

  「這樣呀……」

  瑪麗娜點了點頭。

  「你把花收在哪裡?」

  「請您移駕窗戶往外打量。」

  蕾拉清了清嗓子說道。

  「窗戶外面?」

  「花朵放在中庭。」

  瑪麗娜照著蕾拉所說,推開了嵌在牆上的窗戶俯瞰中庭。

  「那就是……花嗎?」

  瑪麗娜吃了一驚。

  這是因為原本空無一物的草坪上,現在卻像是畫上了一朵巨大的玫瑰花。而這朵玫瑰,竟是以帶有顏色的石頭排列而成的。

  「他只用了一個晚上就完成了這個?」

  「是的……」

  蕾拉點了點頭。

  「一直到昨天為止,阿雷克西斯大人都在空地收集石頭。而昨天夜裡,在大小姐入睡之後,他便說著:『我送花來了。』並突然開始排列起石頭。在下雖然制止過他,但他卻露出一心一意的神情,而且並未發出太大的聲響,所以……」

  「他沒藉助任何人的力量?」

  「他是一個人完成的。真是了不起呢。在下還是第一次看見如此巨大、美麗而且充滿真情的玫瑰。」

  蕾拉似乎打從心底感到讚嘆。

  「那個人真的是君主嗎?」

  就算是聘請知名藝術家,恐怕也無法重現這樣的玫瑰吧。

  看到這朵花的瑪麗娜,忍不住認為那些情書也是阿雷克西斯親手撰寫。

  「看來他不是個單純的花花公子呢……」

  瑪麗娜望著中庭的玫瑰作品,臉上露出了微笑。

  「雖然有點奇怪,但是個有趣的男人呢。」

  「在下也這麼認為……」

  蕾拉笑著點了點頭。

  「既然收到了這麼美的花朵,不給予回禮可不行。我想再和他見上一面,該怎麼做?」

  「那麼,不妨試著出席傳聞中的夜會吧?」

  「夜會?」

  瑪麗娜稍稍皺起了臉龐。

  「既已收到主辦人送來的邀請函,加上諾爾德侯爵的千金烏露莉卡大人也多次希望能與您一同參加,不妨就去看看吧?」

  「那位公主大人呀……」

  提到烏露莉卡的名字,讓瑪麗娜不禁苦笑。

  諾爾德侯爵——有海洋王之稱的艾力克的么女烏露莉卡,是在聽說瑪麗娜前來艾拉姆留學後,向諾爾德侯爵央求自己也要跟來留學的。

  她也曾在貝多利德的王都長居過,總是將瑪麗娜視作自己的親姐姐般仰慕。

  她的本性是個正直而活潑的少女,同時也愛好玩樂。雖然還只有十四歲,但已經是想長大的年紀了。她在聽過夜會的傳聞後,想必也萌生了想去參加的念頭。不過,她終究不敢一個人出席,所以才會邀瑪麗娜一起參加吧。

  由於瑪麗娜不感興趣,所以一直回絕了她的邀約,不過……

  「就連那麼奇怪的人也會出現夜會呀……」

  她反而好奇起阿雷克西斯在那邊會有何種表現。畢竟在娛樂場所之中,人們比較容易展露出自己的本性。

  「我知道了,那我就去參加那個什麼夜會的吧。若是無法盡興,那便早早退席即可。」

  瑪麗娜向蕾拉說道。

  「遵命,在下這就去辦。」

  4

  夜會舉辦的當天,瑪麗娜在等到向晚時分後,便在諾爾德侯爵么女烏露莉卡的陪同下,前往位處艾拉姆郊外的一處作為會場的宅邸。

  主辦這場夜會的,據說是艾拉姆的貿易商。

  他們主要以陸路行遍大陸各地,並四處兜售艾拉姆生產的高品質低價製品,同時也購入各地的特產品、糧食或是原料帶回艾拉姆。

  艾拉姆製品的競爭力極強,所以各地君主在籌錢時總是傷透腦筋。況且流通大陸全土的貨幣,也是在艾拉姆鑄造的。因此,大陸各地的財富自然也朝著艾拉姆集中起來。

  (在與渾沌交戰的歷史之中,艾拉姆和魔法師協會的確是付出了相當大的努力,不過……)

  如今貧富差距已經過於懸殊了。

  必須讓這裡的經濟回歸公允。這既是父親馬帝亞斯的想法,瑪麗娜也如此認為。

  「我好期待呀。肯定會有很多新奇的樂子呢!」

  烏露莉卡坐在瑪麗娜對面的座位,天真無邪地嘻笑著。

  「我想你在故鄉應該就有在喝酒了,因此我不會要你遠離酒精,但還是要有所節制喔。要去做些跳舞之類的玩樂尚無不可,但若有人勾引你上床,就一定得拒絕喔。」

  瑪麗娜緊盯著烏露莉卡的雙眼耳提面命。

  「我知道啦。真是的,瑪麗娜大人比我們家的侍女還嚴厲呢。」

  烏露莉卡像是在鬧彆扭般噘起了嘴。

  「我當然會嚴厲啦。要是你有個什麼萬一,艾力克大人說不定會率領諾爾德全體國民,前來攻打這座城鎮呢。」

  海洋王艾力克所率領的諾爾德之民原是海盜,他們具備了優秀的航海術和不畏死亡的勇猛,不僅曾活躍於北海,就連西海到南海都是他們的掠奪範圍。

  在身兼船長的君主所揚起的「狂戰士」戰旗影響下,水手們會化為瘋狂的戰士。他們會變得以死為榮,並朝著最為危險的地方衝去。據說他們完全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只會持續地戰鬥。而他們也是殘暴無情的掠奪者。

  在這個和平的年代,他們自然也轉為靠貿易維生。然而,海洋王與諾爾德之民的名聲,迄今依舊為大陸的人們所懼。

  「我和瑪麗娜大人不同,是諾爾德的女人呀,我和那些『公主殿下』和『大小姐』是不一樣的!不知道他們會不會玩擲斧或是丟圓木的遊戲呢?我一直好想參加看看呢。」

  烏露莉卡毫無意義地晃起手腳。

  (我猜那邊是不會玩那種遊戲的。)

  在夜會要戴上面具,品嘗佳肴,飲用美酒,歌唱跳舞,而情投意合的異性又或同性之後也會上床作伴。據說夜會的型態,是將大陸西方的君主文化更加頹廢化後確立的。

  在走上一段遠路後,馬車總算抵達了預定前往的宅邸。

  宅邸被一層遍及湖畔的高聳圍牆環繞,還搭建了好幾座瞭望台。幾名看似傭兵的男子雖然未持武器,不過正對著周遭投以警戒的神色。

  這座宅邸的大小和堅固程度,足以媲美男爵級君主所居住的城堡了。

  瑪麗娜越過圍牆眺望宅邸,只見裡頭透出了明亮的燈光,也隱約聽得見人們的談笑聲和音樂。

  在抵達以鐵柵欄搭建而成的正門後,一名看似侍者的男子靠了過來,恭敬地行了一禮。

  艾維因遞出了兩封招待信。

  「真是貴客!」

  男子露出了滿面的笑容。

  「歡迎蒞臨此地。」

  接著男子打開了馬車的車門。

  先走下馬車的是蕾拉,她在警戒四周,確定安全無慮後,才轉身望向瑪麗娜,並低頭示意。

  「來,我們下車吧。」

  瑪麗娜向烏露莉卡搭話道。

  「我好緊張喔。」

  烏露莉卡按著自己在同齡女孩來說尚稱豐滿的胸部,跟在瑪麗娜身後跳下馬車。

  「或許諸位已有耳聞……」

  男子說明起注意事項,像是絕對不能出示家姓,或是只能使用假名等等。

  「此外,宅邸里所發生的一切都是不能外傳的秘密。當然,我等也絕對不會對外透露此事。因此,若能稍稍放縱的話,在下認為會更能體驗夜會之樂。然而,請不要做出過火的舉止。若真發生類似的狀況,我等會先出言制止,但若客人們仍舊不從,那我等亦可能將各位請出會場……」

  烏露莉卡連連點頭,看似相當認真地聆聽者男子的說明。

  而瑪麗娜則是完全沒有要放縱自己的意思,因此有大半都成了耳邊風。

  「那麼,還請各位戴上此物,並請各位入邸。」

  男子說著,將面具遞給了兩人。

  「在戴上面具的這段期間,小姐們將會化為『無名』。那麼,預祝兩位一夜好夢……」

  說完,男子便退到道路旁邊,並像是要折斷自己的身子般深深鞠躬。

  鐵柵門發出了嘎吱聲敞了開來。

  「那麼,兩位大小姐,祝您一路平安。」

  蕾拉笑著目送瑪麗娜等人離去。

  艾維因則是帶著有些緊張的神情將馬車駛到附近的空地。那邊已有許多馬車停泊其中。

  「真是的,大小姐要是出了什麼事,我們三個就都要化為侍從長的邪紋了。」

  艾維因對著坐到駕座隔壁的蕾拉抱怨。

  「大小姐已經不是孩子了。她那麼精明能幹,就算出了點意外,她也可以自行擺平。」

  「萬一大小姐真的愛上了阿雷克西斯·德賽,你又有什麼打算?」

  「只能幫她加油打氣嘍。畢竟那也是大小姐決定的呀。」

  蕾拉一臉輕鬆地說。

  「就算是絕對沒有結果的戀情,你也要為她打氣嗎?」

  「談戀愛本身是好事呀,能不能有結果倒是其次。」

  「我可不想看到大小姐傷心的樣子。」

  艾維因皺起臉龐。

  「所謂的戀情,一直到失去並難過才算是劃下句點喔。你要不要也來談場戀愛呢?要喜歡上我也沒關係喔!」

  「心領了。」

  艾維因冷冷地說。

  這時,有另一個人也坐上了駕座。

  「那選我如何?年長的女性也有迷人之處喔。」

  艾維因視線一瞥,只見德賽家的侍女正坐在他身旁。艾維恩還記得她的名字叫諾耶莉雅。在諾耶莉雅稍遠處可看到卡蜜的身影,她像是覺得自己的位置被搶走一般,正對諾耶莉雅投以憤恨的視線。

  既然諾耶莉雅人在這裡,當然就代表阿雷克西斯·德賽也參加了這場夜會。

  「阿雷克西斯大人的狀況如何?」

  艾維因對諾耶莉雅問道。

  「他變得生龍活虎呢。他不時滔滔地說著思念瑪麗娜大人是什麼樣的心情,也在這股熱情的驅使下完成了詩篇,奏出了音樂,還創作了繪畫。我們會找個機會將瑪麗娜大人的肖像畫送過

  去。」

  「他應該只和瑪麗娜大人見過一次面吧?這樣也畫得出肖像畫?」

  「畫得惟妙惟俏喔,我可以掛保證。」

  諾耶莉雅露出甜美的微笑。

  「我想也是。畢竟之前的花朵也是傑作啊。你們家的小少爺還真有本事。」

  「阿雷克西斯大人受到了美與藝術的女神所愛。但就連這樣的小少爺都會一見鍾情,你們家的大小姐也很了不起呀。」

  「這是當然……」

  艾維因得意地哼了一聲。

  「我也承認他們相當匹配。不過,我還是希望大小姐不會對阿雷克西斯大人傾心。」

  瑪麗娜迄今都對戀愛不感興趣,因此艾維因也十分放心。然而,這個阿雷克西斯可不是等閒之輩。他不僅外貌出眾,也有著高明的藝術造詣,更危險的是,他是真心喜歡著瑪麗娜。

  「雖然是註定無法成全的一對就是了。」

  諾耶莉雅嘆了口氣。

  「應該說,他們根本就不該相遇。」

  艾維因甚至認為,當時直接讓馬車輾斃他就能一勞永逸。當然,這名侍女肯定不會讓他稱心如意。

  「要是雙方認真相愛,那我們也只能闡明真相,並讓他們自行死心吧。」

  「若能這麼順利就好了……」

  艾維因嘆了口氣。

  無論是瑪麗娜還是阿雷克西斯,都不是什麼罕見的名字。然而,兩人的容貌實在是太過出眾,肯定也聽說過關於彼此的傳聞吧。

  艾維因認為,兩人已經默默察覺對方的真實身分了。

  「瞎操心也無濟於事。我們所能做的,就只有守望著彼此的主人而已。」

  「這我知道……」

  艾維因不悅地點點頭。

  他們現在只能等待——

  5

  瑪麗娜和烏露莉卡挽著手,走進了音樂流瀉的大廳堂之中。

  戴著面具的年輕男女各自成群,有人隨著音樂起舞,也有些人坐在沙發上親密地交談。

  「我們晚點見嘍!」

  一看到放了點心的桌子,烏露莉卡便迅速放開了瑪麗娜的手臂,朝著那張桌子奔了過去。

  瑪麗娜雖然忍不住苦笑,但也沒有加以制止。以烏露莉卡的個性來說,她肯定很快就能融入其中。

  瑪麗娜一一掃視著參加者們,過沒多久就發現了自己要找的人物。

  由於他有著一頭美麗的金色捲髮,因此一眼就看出來了。

  阿雷克西斯正被好幾名女孩環繞著。他以單手演奏著弦樂器,並獻唱歌曲。

  即使臉上戴著面具,瑪麗娜也看得出那些女孩們正露出心醉的神色。

  瑪麗娜移動到廳堂的角落,找了張椅子坐了下來。

  很快就有服務生走了過來,僅以手勢詢問她的需要。

  「別給我酒,來點果汁。還有,用小盤子裝幾道菜給我。」

  瑪麗娜這麼說完後,服務生依舊沒有出聲,就此恭敬地行了一禮。

  過了不久,她點的東西送了上來,瑪麗娜隨即嘗起手邊的料理,並輕啜飲料。

  果汁是以新鮮水果現榨的,而料理雖然冷掉了,但每一盤都相當美味。

  艾拉姆有著廚師公會,似乎都在鑽研著大陸各地的料理,同時也致力於開發新菜色。艾拉姆明明距海遙遠,但這裡卻有用海鮮製作的料理。

  她這時朝烏露莉卡望去,只見她已經融入人群之中,與身旁的人們談笑。

  瑪麗娜不喜歡喧囂,因此決定在這裡乖乖待著。畢竟她出席這場夜會的目的,在於觀察阿雷克西斯。

  而那位阿雷克西斯則是處於眾星拱月的狀態,甚至會讓人誤以為他就是這場夜會的主賓。

  客人們絡繹不絕地和他打招呼,並向他說出要求。阿雷克西斯則是笑著做出回應。

  他有著美麗的歌聲,而且演奏何種樂器都難不倒他,在舞蹈方面更是堪稱一流。他總是能與舞伴表現出無懈可擊的默契,跳出優雅的舞步。

  好幾名女孩在他耳邊說了悄悄話,似乎是想邀他共度春宵。

  不過,阿雷克西斯則是一次也沒回應過這般要求。他看起來就像是遵守著「只有這座大廳堂才是他的舞台」的規則似的。

  (看來他不是來這裡獵艷的呢。)

  瑪麗娜在心中低語。

  她偶爾會看到決定共度春宵的男女互相依偎,拾級而上的光景。二樓似乎安排了許多客房,也在裡面設有床鋪的樣子。

  「是個生面孔呢。」

  就在這時候,一名男子靠了過來,他並沒有徵得瑪麗娜的許可,就這麼在她身旁椅子上坐了下來。

  「那又如何?」

  由於對方將臉探了出來,瑪麗娜一邊抽開自己的身子一邊回應道。

  男子看起來似乎已經醉得厲害,身上還散發著強烈的酒味。

  「好美的頭髮。而且你的腰也好細,讓我好想抱呀。」

  男子說著,試圖伸手觸碰瑪麗娜的頭髮。

  「可以請你別碰嗎?」

  瑪麗娜冷冷地說著,揮開了男子的手。

  「真是位剛烈的仕女呀。不過,在這裡若是不回應邀約的話,可是會顯得很失禮喔。」

  「你剛才那叫邀約?那種說話的方式,才是真正失禮至極吧?」

  「來這邊就是該卸下上流階級的矜持呀。你這朵花兒真是美麗,若只是飾於牆角,未免太過可惜。今晚就在我的手中好好綻放吧。」

  男子這麼說著,作勢要環上瑪麗娜的腰。

  「請別讓我把話說第二遍。」

  瑪麗娜這回用力地敲了男子的手背一下。

  「你、你做什麼啊!」

  男子按著發紅的手背,激動地站了起來。

  「我只是教導閣下何謂禮數罷了。」

  瑪麗娜笑了出來。

  「你才該學學什麼叫禮儀啊。讓我在床上好好教你吧。」

  男子這回打算抓住瑪麗娜的手臂。

  「心領了!」

  瑪麗娜話音未落,便出拳毆打了男子的腹部。男子瞬間喘不過氣,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你、你竟敢打我!」

  男子咆哮著,企圖抓住瑪麗娜。

  「請住手。」

  然而,這時卻有人阻擋在兩人之間,以沉穩的語調出言叮嚀。

  金色捲髮在瑪麗娜的面前微微擺動。

  (阿雷克西斯……)

  他應該是察覺到這裡起了爭執,才會過來介入的吧。也有一些人將目光投了過來。

  「這位小姐似乎並非情願,而此地是為了讓所有人都能平等地歡笑而開設的,請不要強逼他人就範。來吧,到那兒暢飲一杯吧。待您平靜下來後,再尋找適合您的伴侶即可。」

  阿雷克西斯雖然笑著開口,但男子不僅沒有收斂怒火,反而是更加怒不可抑。

  「你這混帳,少來妨礙我找樂子!」

  男子說著,朝著阿雷克西斯揮出一拳。

  阿雷克西斯不閃不避,就這麼結實地挨了一拳。面具被一舉打飛,而他也隨之癱倒在地。

  「阿雷克西斯大人!」

  有人這麼失聲喊道。

  瑪麗娜匆忙地站起身子,對著男子的胯下就是一踢。

  男子瞬間無法承受這股劇痛,就這麼縮著身子蹲了下來。

  幾名身穿黑服的服務生隨之現身,他們托著男子的腋下,就此將他帶往某處。

  瑪麗娜拾起面具,走到了倒地不起的阿雷克西斯身邊,為他重新戴好。雖然他昏了過去,但氣息並未紊亂,外傷的狀況也並不嚴重。

  瑪麗娜輕鬆撐起了阿雷克西斯,並找了個服務生,要求他安排一間客房。

  服務生無言地行了一禮後,便為撐著阿雷克西斯的瑪麗娜帶路。在眾人的注目之下,瑪麗娜就這麼光明正大地走上階梯。

  房裡擺設了許多昂貴的裝飾品,而最引人注目的,則是附有蓬頂的一張大床。瑪麗娜讓阿雷克西斯躺在沙發上,自己則是打開了通往陽台的門。

  她走到陽台上後,湖畔隨即吹來了一陣冷風。下方是宅邸的中庭,可見好幾組男女正在互訴愛意,也有一群人脫光了衣物,在湖邊盡情戲水。

  (這些人將來會繼承雙親的爵位,並治理領地啊。)

  瑪麗娜嘆了口氣。

  她不認為玩樂是壞事,但還是覺得應有節制。

  回到房間後,只見阿雷克西斯看似痛苦地動著身子。

  瑪麗娜為她摘下臉上的面具,也卸下了自己的面具。

  「感覺如何?」

  看

  見阿雷克西斯微微睜開了眼睛,瑪麗娜便向他搭話道。

  「我難道是在作夢嗎?」

  阿雷克西斯凝視著瑪麗娜,這麼呢喃道。

  「這不是夢喔。況且你才被人打過,應該會覺得痛吧?」

  瑪麗娜這麼苦笑後,阿雷克西斯便思考了一下,隨即將手貼在被打過的傷處上頭。接著聖印發出了光芒,紅腫的臉頰也逐漸消退下來。

  這是相當強大的治癒之力。

  「讓你看到我出糗的樣子了。」

  阿雷克西斯難過地說。

  「你是故意被揍的嗎?還是你躲不開?」

  「我躲不開呀……」

  阿雷克西斯輕輕低頭說道。

  「我不擅長使用暴力,就是連拿起長劍都會讓我害怕呢。」

  「你可是君主,而且將來還可能站上戰場喔。」

  「要是真的爆發戰爭,我就打算乖乖受死。」

  阿雷克西斯這麼說著,緩緩坐起了身子。

  「總之,我得向你道謝啊。畢竟也算是被你搭救了。」

  「我看到他對你搭訕,心情就變差了啊。他是最近才開始參加夜會的,而且好像把這裡當成妓院的樣子。之前他也多次企圖將不情願的女性硬是帶到房間,引發了不少問題呢。在今天爆出這種騷動後,應該是不會再受邀了吧。」

  「他是同盟的君主呢。」

  瑪麗娜這麼一說,阿雷克西斯便輕輕以食指抵住了嘴唇。

  「這裡不存在同盟和聯邦。老實說,這種分類根本不該存在。明明同是君主,卻要彼此爭鬥,這實在太愚蠢了。」

  「要是沒人當上皇帝的話,渾沌的時代就不會結束喔。」

  「只要讓君主們齊聚一堂,透過討論決定出皇帝即可。而所有的君主只要直接附庸皇帝就行。」

  「這哪是靠討論就能決定的事呀。」

  瑪麗娜冷笑道。

  光是這一席話,就讓瑪麗娜徹底明白這個阿雷克西斯是個不折不扣的夢想家了。他雖然具備藝術方面的才能,但明顯缺乏君主的資質。

  「雖然隱約有所察覺,但像這樣再見過一次面後,我這下就更能確定了。你是聯邦的人對吧?太陽的公子阿雷克西斯的傳聞,就是在同盟也有所耳聞喔。」

  阿雷克西斯再次以食指抵唇。

  「我也知道你的身分。畢竟我也聽過許多關於你的傳聞。」

  「都是些負面的傳聞對吧?」

  「我認為傳聞是不可信的……」

  阿雷克西斯露出微笑說道:

  「不過,我還真沒料到你會出席這場夜會。畢竟我之前從未在此見過你……」

  「收到了那麼美麗的花朵,讓我決定來這裡向你回禮了。除此之外,我也想知道你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好開心呀。我一直以為你沒有把我放在心上呢。」

  阿雷克西斯的表情亮了起來。

  瑪麗娜不禁想著:「的確就像太陽一樣。」昏暗的房間似乎也隨之明亮了幾分。

  「原本是那樣沒錯。」

  瑪麗娜緩緩地點了點頭。

  「不過,現在有些不同了。我對你產生了興趣。但我不懂,你為什麼會喜歡上我?你應該很清楚我是誰才對呀?」

  「在艾拉姆,家姓是沒有差異的。」

  「然而,家姓並不會就此消失。況且,我們總有一天會回到祖國去。」

  「那些都是無關緊要的小事。與你的邂逅打動了我的心,讓我明白了這就是愛。一切就是這麼簡單。」

  「不過,我們是絕對不可能在一起。毋寧說,我們還可能在未來的戰場上兵戎相見呢。」

  「命運是無法忤逆的……」

  阿雷克西斯難過地搖了搖頭。

  「不過,我也無法忤逆自己的心。我的心靈正被明了了愛之真諦的喜悅所包覆著呢。」

  「好像是這樣沒錯呢……」

  瑪麗娜微笑著點了點頭。

  「光是閱讀你的情書,我就能感受到你的心意。美麗的文字、優美的文章、精彩的表現能力。我甚至以為我是在閱讀戀愛劇的劇本呢。然而,這場戲已經註定會以悲劇作收喔。」

  瑪麗娜這麼說完,便緩緩地貼近阿雷克西斯的臉龐。

  接著,她吻上了他的唇。

  「這是你贈花的回禮……」

  在抽開嘴唇後,瑪麗娜輕聲說道。

  「這姑且也是我的初吻喔。不用太過珍惜無妨,但可別忘記了。」

  瑪麗娜靜靜地站起身子。

  「就讓我倆到此為止吧。隨著時光流逝,我們終究會忘記彼此的存在。以你的條件,肯定可以找到完美的對象,而我也會尋找與我匹配的男士結婚。」

  「我不會忘記你的。因為你的一切已經烙印在我的心房——我的靈魂上了。」

  「那是你的自由。不過,不要再寫信給我了。因為我不想再和你見面了。」

  「你若是如此希望……」

  阿雷克西斯喪氣地點了點頭。

  「再見了,阿雷克西斯……」

  瑪麗娜輕輕揮手,就此退出了客房。

  6

  在那場夜會之後,克萊榭家的宅邸就終日籠罩在低氣壓之中。

  這是因為宅邸的女主人——瑪麗娜忽然變得極端少話所致。而當她遭遇各種大小事時,都會忍不住發出嘆息。更可怕的是,當事人似乎對此毫無自覺,依舊有條不紊地打理著每日的行程。

  「她都有按時用膳,貴體也沒有欠安的跡象。」

  艾維因一邊回收著瑪麗娜用完的餐具,一邊像是在說服自己般這麼說道。

  「不行啊,感覺我都要先病倒了。」

  蕾拉失魂落魄地頹坐在椅子上,有氣無力地說。

  「要換人家來照顧大小姐嗎?」

  關心蕾拉的卡蜜這麼提議。

  「那也不行。要是沒辦法幫上大小姐的忙,我就要死掉了。」

  「可以吃掉你的邪紋嗎?」

  「啊,我已經安排好了,我死掉之後,要變成艾維因的邪紋喔。」

  蕾拉回望卡蜜說道。

  「別隨便做決定。」

  艾維因皺起臉龐。

  「真是對不起呀。」

  這時,德賽家的侍女諾耶莉雅前來造訪了。

  由於雙方多次聯絡過,現在已經是熟面孔了。

  「你們看起來都很疲憊呢。」

  諾耶莉雅打量著三人說道。

  「彼此彼此啊。」

  蕾拉回應道。

  德賽家的侍女的眼睛下方冒出了黑眼圈。

  「在從夜會歸來後,小少爺就時不時滴下眼淚,做起讚頌死亡的篇章,甚至還演奏起鎮魂曲。感覺在旁待命的我都要先一步離開人世了。」

  「那我可以吃掉你的邪紋嗎?」

  「真是對不起呀,已經有人預約了。」

  諾耶莉雅認真地回答。

  「我們的大小姐雖然沒什麼問題,但你應該有好好監視那位小少爺,注意別讓他做傻事吧?」

  「這是當然。」

  諾耶莉雅點點頭。

  「那就好……」

  艾維因安心地嘆了口氣。

  「阿雷克西斯大人若是尋短,大小姐恐怕也會大受打擊吧。」

  「瑪麗娜大人也真過分,她明明可以不要向阿雷克西斯大人宣布破局的呀……」

  蕾拉說著以雙手掩面。

  「應該是想做個澄清吧。」

  艾維因手腳俐落地收拾著餐具,並這麼低喃道。

  「結果得到澄清的,反而是大小姐的心意呀……」

  協助艾維因收拾的卡蜜也輕聲說道。

  「我想,大小姐自己應該也覺得很意外,而且很困惑吧……」

  蕾拉以無神的表情望向艾維因。

  「吶,你覺得我們該怎麼辦?」

  「雖然不合我意,但既然狀況如此,就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

  艾維因這麼說著,隨即轉身看向諾耶莉雅。

  「讓他們見個面吧。你願意協助我們吧?」

  「這是當然,我之所以來這裡,就是為了向你們請求這件事。」

  德賽家的侍女靜靜地點了點頭。

  之後又過了幾天。這一天,烏露莉卡招待瑪麗娜來宅邸用晚餐,因此瑪麗娜搭了馬車離開宅邸。

  雖然現在離太陽下山還有好一段時間,不過瑪麗娜擅自認定,這是烏露莉卡想多聊點話題所做的安排。

  (若是有她作伴,一定可

  以轉換心情。)

  瑪麗娜在內心說道。

  在那場夜會後,她不知為何變得滿腦子都是阿雷克西斯,自己也為此感到困惑。

  和阿雷克西斯的那個吻,似乎為她施了魔法一般。不管是白天還是夢鄉,阿雷克西斯的身影總會出現在她的腦海里。

  這時,瑪麗娜突然覺得狀況有異。她發現窗外的景色和平時不同,馬車正走在沒有軌道的巷弄之中。

  「是不是走錯路了?」

  瑪麗娜對蕾拉問道。

  「平時走的路線發生了馬車事故,由於行李灑落在地,變得無法通行。雖然會稍有搖晃,但還請您忍耐。」

  「這樣呀……」

  瑪麗娜也沒追究下去,回到了座位上頭。

  而又走了一會兒後,馬車停了下來。

  「大小姐,還請您看看外頭。」

  蕾拉以有些緊張的聲音告知瑪麗娜。

  雖然侍女的模樣有些奇怪,但瑪麗娜還是依言打開了窗戶,眺望外面的狀況。

  下一瞬間,她發現自己的心臟狂跳了起來。

  這是因為道路前方站著一位有著金色捲髮的年輕人之故。

  「你這是什麼意思?」

  瑪麗娜回望蕾拉,她的雙眼帶著怒意。

  「在下已經做好受罰的覺悟。然而,在下怎麼樣也不願意看到大小姐意志消沉的模樣。」

  蕾拉嚴肅地回應。

  「你這是在多管閒事。」

  瑪麗娜雖然嘴上說得嚴厲,但視線卻隨即回到了阿雷克西斯的身上。光是看到他的身影,她就覺得心底傳來一陣暖意。雖然不願意承認,但這想必就是愛吧。要是沒看過他寄來的情書,自己說不定也不會察覺到這回事。

  茶色牆壁的建築物排列在一起,這裡是下層階級的住宅區。

  阿雷克西斯被一群衣著襤褸的孩子們包圍著,他看起來消瘦了許多。臉上雖然掛著笑容,但完全不見夜會見面時所充斥的活力。

  「在那場夜會結束後,阿雷克西斯大人似乎一心想尋死。」

  「尋死?他是傻瓜嗎?」

  瑪麗娜的話聲混雜了驚愕和憤怒。

  阿雷克西斯對於瑪麗娜的視線一無所覺,現在正與孩子們一同唱起了歌來。男生們和女生們所唱的歌曲略有不同,但一旦齊聲合唱,卻又莫名地散發著一股神秘的深度。

  在阿雷克西斯的指導下,孩子們開心地唱著歌。而在唱完幾首歌后,他們從阿雷克西斯手中接過銀幣,隨即解散回家。

  在孩子們全數離開後,這回則是來了一位看似疾病纏身的老人,他似乎向阿雷克西斯拜託了某些事情。

  只見阿雷克西斯笑著點點頭,將聖印的力量施展在老人身上。

  老人似乎恢復了些許活力,他向阿雷克西斯連連致謝,並踏上回家的路程。

  這條巷弄的人們似乎都認識阿雷克西斯,來往的行人都會對他打招呼。

  「這裡離阿雷克西斯大人的宅邸不遠,因此他時常會徒步造訪這裡,用那樣的方式和居民們交流。」

  「你說那叫交流?」

  瑪麗娜的話聲之中依舊帶著怒氣。

  「那不過是在施捨罷了。而且那也是君主絕對不該做的行為。」

  瑪麗娜義正辭嚴地說完,便自行推開了馬車的車門。

  接著她下了馬車,筆直地朝著阿雷克西斯走去。

  阿雷克西斯似乎也認出了瑪麗娜。他在一瞬間露出了笑容,但隨即察覺瑪麗娜臉上的肅殺氣息,神色也轉為哀戚。

  瑪麗娜手叉著腰,站到了垂頭喪氣的阿雷克西斯面前。

  「你可是幻想詩聯邦盟主席貝斯托·德賽的繼承人,在未來肯定會當上大公,並背負著壯大聯邦的義務。」

  「我說過,在這裡……」

  阿雷克西斯慌張地張望四周。

  「不管是在這邊還是其他地方都一樣。我們就是克萊榭和德賽喔,立場相對的我們,總有一天一定得相互交戰。」

  「聯邦是贏不了同盟的。」

  阿雷克西斯寂寞地笑了。

  「當然是同盟會獲勝了。而我的父親馬帝亞斯將會成為皇帝,統治大陸。」

  「我曾耳聞過克萊榭家高明的治理手段。聽說你們相當注重嚴格但公平的法律。」

  「沒錯。所以領民們都能甘之如飴地接受我們的統治。你剛才對孩子們所做的,就只是單純的施捨。你或許會就此滿足,但那不過是偽善罷了。因為除了被你施捨的孩子們之外,還有許多沒受過你施捨的孩子,而他們之間會產生不公平——而這將成為不滿的源頭,讓統治出現破綻。」

  瑪麗娜像是在不吐不快似的,一氣呵成地講完這段長篇大論。

  阿雷克西斯則是默默地聽著。

  「也許你說的是對的……」

  阿雷克西斯點點頭。

  「不過,我並不是為了施捨而來的。我希望你能明白這點。」

  阿雷克西斯這麼說著,並懇切地希望瑪麗娜能再稍微陪他一會兒。

  「嗯,無妨。」

  瑪麗娜傲慢地點了點頭。

  「謝謝你……」

  阿雷克西斯露出虛弱的微笑,開始登上通往高台的階梯。

  瑪麗娜則是注意著禮服的裙擺,無言地跟了上去。

  在登上高台後,阿雷克西斯回身望向來時的方向,瑪麗娜也隨之仿效。

  這個位置剛好可以將艾拉姆的街景盡收眼底。

  此刻正逢日落,西方天際被夕陽染成紅霞,各種形狀的雲朵飄浮在上空,而市鎮正逐漸溶於夜色之中。

  「我最喜歡這個時間的景致了。你看看那座大禮堂。」

  阿雷克西斯露出燦爛的神情說著,伸手指向那座可說是魔法師協會象徵的建築物。

  背著西方太陽的大禮堂,在這時清楚地浮現出獨特的剪影。

  「在這短短的時間裡,光與影彼此交融,這巨大的城鎮也與自然合為一體。光是能看到此情此景,就讓我不枉此生。當然,與你相識的喜悅,是更凌駕於那之上的……」

  「我聽說你不過是見不到我而已,就冒出了尋死的念頭?」

  瑪麗娜瞪著阿雷克西斯說道。

  「我的確是這麼想過。既然無法和你修成正果,那活著也形同行屍走肉。所以,我才會去那條巷子,與孩子們見見面,想藉此補充一點活力……」

  「補充活力?」

  瑪麗娜不解地問道。

  「和孩子們一同歌唱,可以讓我忘掉憂傷和煩惱。他們一開始只是為了我給的零用錢而來,不過,現在已經不是這樣了,孩子們也願意和我共享唱歌的樂趣。他們的雙眼充滿生氣,也總是笑著迎接我的到來。」

  「所以說,那就是在施捨……」

  瑪麗娜雖然開口斥責,但德賽家的公子像是在打斷她似的搖了搖頭。

  「所謂的施捨,是只給予對方金錢或是物質而已喔。收到施捨的人雖然會心懷感謝,但不會為此高興。若是要獲得幸福,就必須填滿那個人的心靈才行。」

  「填滿心靈?那才不是君主的義務呢。」

  感到有些困惑的瑪麗娜試著反駁。不過,她雖然知道自己的主張是正確的,卻也同時感受到內心開始受到動搖了。

  「我不這麼認為。毋寧說,我認為填滿人們的心靈,才是最為重要的事情。因為我覺得若是忘了這一點,人們就會陷入不幸。」

  「才沒有……」

  才沒有那回事——瑪麗娜雖然這麼開了口,卻不知為何無法順利化為言語。

  阿雷克西斯所說的,不過就只是夢想家的浮誇之詞。畢竟就現實來說,唯有嚴謹公正的態度,才是完美統治的必需品。

  克萊榭家就是遵照著這樣的信條建立了強大的國度,並擴張大工房同盟的勢力。總有一天,克萊榭家的統治會遍及大陸各地吧。

  (父親肯定會用極為合理的手段治理大陸。當然,這沒辦法讓所有的人民幸福。畢竟根本不可能讓所有的人都過得幸福。)

  瑪麗娜一邊眺望著阿雷克西斯最喜歡的這片景色,一邊在心裡自問自答。

  (不過,為什麼會是「不可能」呢?就算窮盡永恆也無法達成,若能朝著那個方向前行,也許就能無限地逼近那樣的目標……)

  阿雷克西斯認為,能讓人心豐盈的治理方式才是真正的統治。瑪麗娜在內心不斷反芻著這段話。

  (統治的目的並不是為了嚴謹公正。而沒有目的的統治,也許總有一天會徒具形式,並不斷腐化。)

  不打算充實領民心靈的統治者,也許有朝一日會墮落到從領民身上豪

  奪金錢和物質。

  這讓瑪麗娜莫名竄過一陣寒意,她忍不住抱住了自己的身子。

  察覺此事的阿雷克西斯脫下自己的外套,披上了瑪麗娜的肩膀。

  「謝謝你……」

  她其實並不冷,但還是接受了阿雷克西斯的好意。

  阿雷克西斯的香氣和暖意,逐漸包覆著瑪麗娜的身體,仿佛心靈正逐漸被填滿一般。

  (原來如此……)

  瑪麗娜整頓了內心的千頭萬緒,導出了一個結論。

  接著,她靠上了阿雷克西斯的肩膀。

  「我決定了……」

  瑪麗娜伸手貼著阿雷克西斯的臉頰,要他轉向自己。

  然後她靜靜地吻上了他的唇。

  「你決定了什麼呢?」

  在雙唇分離後,阿雷克西斯問道。

  「我要成為你的妃子……」

  瑪麗娜靜靜地傾訴了自己的決心。

  在脫口而出的瞬間,她發現心底似乎也隨之湧現出一股勇氣。

  那是戰鬥的勇氣。接下來要面臨的,肯定是一場漫長的戰鬥。然而,那肯定有令她挺身作戰的價值。

  「看來,我已經愛你愛得無法自拔了呢。我不知道要花上幾年的時光,不過,我一定會去迎接你。所以,你可別變心,要好好等我喔。」

  「瑪麗娜!」

  阿雷克西斯發出欣喜之聲,用力抱緊了瑪麗娜。

  「我當然會等!而且我當然不會變心,因為只有你才能填滿我的心靈呀!」

  兩人再次交疊雙唇,然後就這麼相擁了良久良久。

  在夕陽的輝映之中,兩人的剪影逐漸合而為一,就這麼被夜色所覆——

  在兩名年輕人確認著彼此愛意的同時,侍奉著他倆的影子們,則是在稍遠處守望著他們。

  「瑪麗娜大人,真是太好了……」

  喜極而泣的蕾拉哭成了一張花臉說道。

  「一點也不好啊。接下來才是一連串的難關呢……」

  艾維因不快地說道。

  「說起來,我們該怎麼和侍從長報告此事啊。」

  光是用想像的就讓人害怕。

  「我們就一起變成侍從長的邪紋吧。」

  卡蜜拍了拍艾維因的肩膀,像是在安慰他似的。

  「德賽家的影子也會傾全力協助你們。既然都走到了這一步,就用盡手段讓他們修成正果吧。」

  諾耶莉雅向艾維因伸出了手。

  「真是急啊。不過,等我們這邊整頓好之後,會再與你聯繫。我無意借用大小姐的話語,但這還真不知道要花上多少年呢。」

  「我知道。我們這邊也會做好隨時接受聯繫的準備。對了,要不要找個地方慶祝一下呢?畢竟他們兩位應該會想要聊上一整夜才是。」

  在那之後,過了五年。瑪麗娜·克萊榭與阿雷克西斯·德賽,在艾拉姆的大禮堂舉辦了婚禮。

  接著便發生了那起慘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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