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西詩提那的解放者 下 第一章 大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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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拉克西亞鎮上的羅錫尼家城館的地下室里,正傳出一陣陣痛苦不已的哀嚎。

  這座地下室里設有好幾間牢房,並備妥了形形色色的拷問器具。此處落成以來,已經有超過千名的罪犯在拷問的過程中丟了性命。這裡的牢房僅是暫時用來收監的場所,並不會將罪犯在這裡關上太久。羅錫尼家所制訂的罰則為死刑和鞭刑,若是拿得出錢,就可以減免罪刑。

  「在眼睜睜看著薩爾瓦多喪命之後,真虧你們還有臉逃回來!」

  培德利戈·羅錫尼的長子多尼惡狠狠地咒罵道。

  「請、請饒命……」

  手腳都被銬在牆上的男子們正拼命乞求他網開一面。

  他們是與羅錫尼家的三男——薩爾瓦多一同前去討伐提歐·柯涅洛的附庸君主們的兒子,平時總是跟在薩爾瓦多的身旁一起鬼混。

  他們的臉上已是青一塊紫一塊發腫起來,口鼻也流出了鮮血。

  「為什麼沒有保護好薩爾瓦多?能為他犧牲性命,才是所謂的友情,才是所謂的忠誠不是嗎!」

  氣急敗壞的多尼,將拳頭接連砸在男子們的身上。

  薩爾瓦多雖然在提歐的故鄉將他逼入絕境,但村民們卻協助提歐,演變成舉兵造反的態勢。雙方爆發了衝突,而薩爾瓦多在最後敗下陣來,並喪失了性命。

  「差不多該停手了吧……」

  倚著牆壁靜觀這一幕的裘潔爾,這時向兄長說道。

  多尼停下了高舉的拳頭,轉頭看了過來。

  「為什麼要停手?都是這些傢伙辦事不力,才會讓薩爾瓦多沒命的啊!」

  「話也不是這麼說。我聽說是薩爾瓦多主動向提歐·柯涅洛邀戰,畢竟那小子對自己的劍術相當有自信。」

  若是決鬥的話,薩爾瓦多說不定還不至於敗給提歐。但在戰場上,對手既會穿著盔甲,也會拿著盾牌。薩爾瓦多擅使的細劍並不利於這樣的戰鬥,若非雙方身手差距太大,想必難以順利殺敗對手。

  「我聽士兵們的回報,這些傢伙似乎在看出戰況不利後,就率先逃出戰場了。」

  說完,多尼再次揮下了拳頭。

  吐出的鮮血飛上半空,並傳來了沉悶的呻吟聲。

  (真是的。)

  裘潔爾很清楚,兄長一旦怒火攻心,就會變得聽不進別人的話。這些男子們的父親雖然曾央求他能網開一面,但裘潔爾似乎是無法回應那些人的期待了。

  這些男子率先逃亡或許真是事實,但他們就算留在戰場上,想必也無法拯救薩爾瓦多的性命,只是徒增戰死者罷了。

  (明明都有波爾茲跟著了……)

  波爾茲是一名優秀的刺客。他迄今唯一的失手,就是在浩爾西亞對提歐·柯涅洛展開的刺殺行動。提歐似乎握有一名極為優秀的侍者,再加上當時碰巧浩爾西亞侯爵阿雷克西斯·德賽來訪,可以說是他的不幸。

  (看來薩爾瓦多沒辦法徹底發揮波爾茲的本事啊。)

  他聽說弟弟也帶了一個名叫芽娜的黑魔女出征。

  那名黑魔女其實正是在大禮堂暗殺了兩名大公的主犯。光是將她藏匿的這個舉動,就有可能讓羅錫尼家被大陸全土視為寇讎,裘潔爾雖然期待她能發揮出與這股風險相符的實力,但現在也只能說是自己看走眼了。

  目前尚未傳來波爾茲和芽娜的死訊,但這兩人恐怕是不會回到拉克西亞了吧。他們下次回到這鎮上的時候,肯定是完成了某種任務之時。

  (希望能看到你們表現出所謂的尊嚴啊。)

  裘潔爾在內心呢喃道。

  兄長依舊沒有停下毆打的動作。雖然他的拳頭看起來顯然才是比較痛的一方,但兄長卻不以為意。看來,他似乎將喪弟的憤怒和悲痛都灌注在雙拳之中。

  在男子們死亡之前——不對,即使男子們被打到斷氣,兄長也不會停下毆打的動作,應該會一直打到他氣消為止吧。

  不過,在過了一會兒後,侍奉父親培德利戈的隨從和契約魔法師來到了地下室,傳達了父親要見多尼和裘潔爾的消息。

  多尼嘖了一聲,又再各賞了男子們一拳後,這才踩著階梯離去。

  裘潔爾一一檢視起無力癱著的男子們,發現有兩名男子已然喪命,而其餘的男子們則是奄奄一息。

  「麻煩治療他們幾位。」

  裘潔爾向契約魔法師附耳說完後,便追在兄長的身後,前往父親的辦公室。

  在踏入房內後,只見父親培德利戈·羅錫尼帶著一副失魂落魄的神情坐在椅上。裘潔爾還是頭一次見到父親如此憔悴的模樣。

  「父親大人……」

  在裘潔爾開口搭話後,父親才緩緩地將臉轉了過來。

  「有其他村子響應瑪莎村的行動了嗎?」

  父親撐著椅子的扶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目前還沒有……」

  雖然意圖謀反羅錫尼家的人士迄今所在多有,但羅錫尼家總是在他們付諸行動前先一步斬草除根。一旦叛亂的烽火成功升起,難保不會擴大成燎原大火。這就是羅錫尼家最為害怕的狀況。

  西詩提那的每一座村莊裡,都安排了羅錫尼家的暗樁。而在巡迴各處村落的旅行商人和旅行賣藝者的團體裡,也同樣安插了密探。裘潔爾領受父親的命令,統領著這些探子,好以正確掌握西詩提那的整體動向。

  「西詩提那的居民依然懼怕著我們。」

  「提歐的父親不是因為私設糧倉而被村民告發,最後落得被處死的下場嗎?那傢伙應該為此和村民們結下了梁子吧?」

  「他痛恨的似乎不是告密的村民,而是處死了他父親的我們啊。」

  他們已經清查過提歐的身世了。提歐的父親握有一片略大的農莊,並雇聘了數名佃農。他應該是巧妙地瞞過了徵稅隊,並將多餘的農獲存放在倉庫里,以防不時之需吧。

  這樣的舉動違反了羅錫尼家訂定的規定。不過,他們並沒有積極地加以查緝。對羅錫尼家來說,他們也不樂見島上的居民餓死或是淪為無家可歸的難民。

  然而,既然有人告密,他們就不得不祭出懲處,並給予告密者賞賜——這就是羅錫尼家的行事風格。這是為了讓村民們彼此監視,相互抱持著猜忌的心態,避免他們團結一致。

  根據紀錄,當時的羅錫尼家派遣了軍隊前往瑪莎村,而村民們則是捉住提歐的父親交了出去,最後則是在村莊裡的廣場上加以處決。之後,佃農們強占了他留下的農莊,唯一的兒子提歐也被趕出村子,後來似乎流落到拉克西亞的貧民窟里。雖說提歐在那之後就音訊全無,但想必是偷偷搭上奴隸船,渡海前往大陸了吧。

  「那些瑪莎村的村民為什麼願意幫助提歐?」

  「是薩爾瓦多做得太過火了。他們恐怕認為,這個養出了重罪罪犯提歐的村子,很有可能被作為殺雞儆猴的對象吧。況且,在他們告發提歐的父親之後,瑪莎村雖然免除了一年的稅務,但徵稅隊似乎在隔年徵收了兩年份的稅收。由此看來,他們當然不會協助我們了。」

  裘潔爾嘆了口氣。這種作法儼然是將「賞賜」當成了笑話。最近幾年告密的案件有顯著下滑的狀況,想必也是受到了這方面的影響。

  「是誰允許這樣徵稅的?是瑪莎村的領主嗎?」

  培德利戈以帶著怒氣的口吻問道。

  「那些渾渾噩噩的附庸君主們,八成連哪個村子是自己的領地都記不住了。免除一年的賦稅,就代表徵稅隊少了那一部分的收入,而他們想要補回這部分的缺口啊。那些貧民窟居民所執行的徵稅,是不會把節制這兩個字放在眼裡的。」

  「管制貧民窟,應該是你所負責的職務吧?」

  培德利戈望向長子多尼說道。

  「我已經告訴過他們規矩為何,也會對犯錯的傢伙給予懲罰。不過,一旦出了鎮子,想掌握哪個傢伙做過什麼事,未免太強人所難了。」

  多尼一臉不悅地回應。

  兄長被稱為羅錫尼家的猛獸,就連狡猾的貧民窟居民也對他格外害怕。但就算是如此兇悍的兄長,也無法徹底管好那些手下。那些人雖然是羅錫尼家飼養的狗,但也許會在某天化為群聚的野狗,對羅錫家露出獠牙。

  「既然事情都發生了,要再追究下去也是為時已晚。若不能儘快收拾眼下的狀況,叛亂的風氣說不定就會傳遍西詩提那全土。一旦走到那一步,就是我們家的末路了。」

  「不過,只要宰了那個叫提歐·柯涅洛的小子就沒事了對吧?」

  多尼像是在嘲笑裘潔爾的多慮似的這麼說道。

  「那是最為重

  要的大前提。除此之外,我們也該約法三章,對不響應反叛的村莊給予減稅。跟進反叛者將給予懲罰,反之則給予賞賜——我們要讓居民們向周遭傳遞這個事實。」

  「你的心會不會太軟了一點?要是像你這樣處處留手,只會讓那些傢伙得寸進尺。過去的紀錄之中,就有因為施政太過寬鬆而導致叛亂的例子啊。」

  「留手?我們欺壓百姓的事跡都已經傳到大陸東端的土地了,還有什麼好留手的?說老實話,我倒是希望能花點時間慢慢修正軌道,以正常的方式施政呢。如此一來,我們就不用擔心居民的反抗了。」

  「這才叫為時已晚吧。這座島上的居民都憎恨著我們。若要讓他們失去反抗的意念,就只能以武力逼迫他們就範了。」

  「這我很清楚……」

  兄長的一番話讓裘潔爾聳了聳肩。

  「我們羅錫尼家在成為這座島的領主之後,就一直受到居民的怨恨。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啊……」

  父親凝重地說:

  「討伐提歐·柯涅洛是眼下的首要之務。至於要怎麼對待居民,在那之後再從長計議即可。」

  「既然瑪莎村的村民決定參加叛亂,那提歐·柯涅洛想必已是無所遁形。接下來只要組織討伐軍將之踏平就行了,這就包在我身上吧。」

  多尼重重跺了一下地板。

  「附近的居民說不定會響應他們的叛亂,最好湊到充足的數量再出發為上。」

  裘潔爾向兄長勸道。

  「你還真是有夠謹慎的。」

  多尼有些傻眼地說。

  「不,裘潔爾的意見是對的。如果連你也敗下陣來,那西詩提那的所有居民肯定會一同響應這場叛亂。在做好萬全的準備後,就動員充足的士兵出發吧。你就準備三千……不,五千名士兵,並把那些食客都帶上。我之所以會藏匿那些食客,就是為了在這種時候派上用場。」

  「您說五千?而且連食客都要帶上?」

  父親的話語讓多尼皺起了臉龐。

  「您信不過我嗎?我認為動員當下能出戰的士兵,並迅速出發才是上策啊。」

  「薩爾瓦多正是這麼做,才落得陰溝裡翻船的下場。只率領幾百名士兵就出征的他,僅僅是遇上一座造反的村子,就被打得潰不成軍了。」

  「我知道了……」

  雖然臉上表情仍帶著幾許不服,但多尼像是勉強同意似的點了點頭,接著便跨開大步離開了房間。

  「我這就去打點物資、糧食和運輸的部分。畢竟光是募集和訓練士兵,應該就會令兄長費盡心思了吧。」

  裘潔爾這麼說完後,便跟在兄長之後離開。

  然後,辦公室里就只剩下培德利戈一個人。

  「就交給你們兩個了……」

  他對著兒子們關上的那扇門說完,便再次坐到了椅子上,伸出雙手覆住臉龐。

  (我不該讓薩爾瓦多去的……)

  他認為追擊提歐的任務,應該交給次子裘潔爾執行才對。

  然而,薩爾瓦多在主街區的餐廳里遇上了提歐一行人,並鬧出了騷動。這段過節似乎讓他認為自己和提歐之間有某種宿命存在,才會令他自告奮勇接下討伐提歐的任務。

  培德利戈雖然猶豫了一下,但還是答應了薩爾瓦多的要求。畢竟,他當時並不認為西詩提那的居民會響應提歐的號召。

  (是我太大意了。)

  培德利戈很清楚薩爾瓦多個性奔放,喜好享樂,並不是適合上戰場的料子。即使讓他前往艾拉姆留學,薩爾瓦多也沒認真學習君主所需的學問,學到的儘是些頹廢的娛樂活動。

  然而,薩爾瓦多卻具備了不可思議的商業才能,他在這座鎮上所舉辦的娛樂活動帶來了莫大的收入。附庸君主的兒子們紛紛成了他的玩伴,而他也頗受住在主街區的年輕姑娘們的歡迎。薩爾瓦多所行經之處,總是充滿了熱鬧與喧囂。

  深沉的哀戚之情似乎剝奪了培德利戈全身的氣力,使他失去了做事的熱忱。他不自禁將目光投向去年找了畫家為薩爾瓦多所畫的肖像畫。畫中的他似乎對必須乖乖待著不動這點感到不耐,露出了些許煩躁的神色。

  培德利戈想守護的,不僅是祖先傳承下來的聖印和領地,他最看重的是自己的家人。只要是出生在羅錫尼家,就得背負受到許多人憎恨和恐懼的命運,而且隨時都有生命遭受威脅的危險。正因如此,這個家族才更該團結起來。

  他的三個兒子雖然個性南轅北轍,但幸好兄弟之間相處得相當融洽。培德利戈原本相信,只要這三個孩子攜手合作,就一定可以成功守住羅錫尼家。

  他沒料到自己重要的孩子居然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喪命——而且他還可能繼續失去剩下的兩個孩子。然而,多尼和裘潔爾既然身為羅錫尼家的一分子,就有著不得不完成的使命。

  現在的培德利戈所能做的,就只有祈禱兩個兒子可以平安歸來而已。

  2

  在與薩爾瓦多·羅錫尼交戰後,又經過了五天的時間——

  如今,瑪莎村的人們正聚集在先前的戰場上,著手搭建著要塞。敲打木樁的聲響和人們的搭話聲此起彼落。

  繪製了要塞設計圖的希露卡,正在監督眾人工作的狀況。而提歐則是一馬當先,領在眾人面前製作柵欄和挖掘壕溝。

  提歐似乎很習慣做這類粗活,只見他展現出讓人眼睛一亮的幹練手法。希露卡雖然認為這是他天生勞碌命的關係,但不管是做什麼工作,提歐看起來都總是樂在其中。

  搭建要塞的地點,是地底下有著提歐父親過去私設的秘密倉庫的丘陵,而希露卡等人便將那座倉庫作為起居處。即使已經被棄置了將近五年,倉庫的內部仍是完好如初。這座倉庫是以極為務實的工法打造而成,甚至會讓人誤以為是經由艾拉姆的建築技師之手。看來提歐靈巧的手腕便是遺傳自父親了。

  即使搭建了要塞,希露卡也不打算在這裡開戰,因為那同時也代表己方被逼得窮途末路了。不過,建設要塞的工作,卻成功緩和了響應叛亂的瑪莎村村民們的不安。事實上,隨著要塞落成將近,人們的臉上也逐漸看得出做好覺悟的神采。

  此外,建設要塞也有著向鄰近村落表明決心,招募他們跟進叛亂的作用。不過,提歐雖然已經騎馬前往附近的村落宣告過了,但目前並沒有任何村落願意響應他的作為。

  「……今天就先做到這裡吧。」

  在太陽西沉之際,提歐大聲地向村民們這麼說道。

  村民們停下了手邊的工作,開始返回村莊,而他們臉上並未顯露出明顯的疲態。考慮到敵方有夜襲的可能性,提歐等人讓村民們組織了警備隊,並輪班進行巡邏。

  普莉希拉協助了警備隊的運作。當然,她的另一層目的是趁機為唯一神信仰布道。愛雪拉也為了協助村子的警備和戰鬥訓練,正借宿在村里。

  至於艾維因則是被希露卡交付了情搜的任務,雙胞胎也跟著他一同前去。

  希露卡和提歐一起走進了地下倉庫。由於位於地下,裡頭是一片黑暗,因此希露卡在牆壁上點了幾盞魔法光。

  由於艾維因不在身旁,希露卡只得親自以魔法煮水泡茶。

  將茶杯放在托盤上後,希露卡轉過身子,只見提歐已經脫掉了在做工時弄髒的外衣,正以濕布擦去身上的汗水。雖然穿著衣服時的提歐給人弱不禁風的印象,但從不懈怠每日鍛鍊的他,已經練就出一身毫無贅肉的精壯體魄。

  這既沒什麼好開心,也沒什麼好害羞的,因此希露卡在將托盤端到桌上後,便從行囊之中翻出了干毛巾交給提歐。

  「謝謝你。」

  提歐笑著接過毛巾後,擦拭起自己濕濡的身子。

  (說起來,我們現在是兩人獨處呢。)

  察覺了這件事的希露卡,登時有點茫然。

  他們很少像這樣獨處。

  當然,希露卡的影子裡還住著貓妖精巴爾迦禮殿下,但他除了用餐的時段之外鮮少現身。雖說凱特希有著惹人憐愛的可愛外表,但他們卻與這樣的第一印象恰恰相反,只有在渾沌濃度高的環境下才能穩定現世。

  西詩提那的渾沌濃度比大陸的平均值還要高上許多,因此這方面倒還不需要擔心,不過他願意乖乖待在影子裡,反而讓希露卡放心不少。即使消散了,希露卡也有辦法再次召喚,但她總是擔心再次召喚出來的巴爾迦禮殿下將不再是同樣的存在。

  在妖精界提爾那諾格里存在著殿下的「本體」。不過,據說其本體接收不到在這個世界裡體驗過的一切記憶。所謂的投影體正如字面意義所示,僅是投射在這個世界的幻影而已。就算在渾沌的影響下獲得了實體,其存在依舊不甚安定,終有回歸於渾沌的時刻。

  一想到

  這裡,希露卡頓時湧上了一股寂寥的心緒。如果可以的話,她希望現在的殿下能一路陪伴著她,即使到自己上了歲數,坐在安樂椅上的時候,還能讓這隻貓妖精坐在自己的腿上。

  提歐在桌旁就坐,拿起希露卡泡的茶啜了起來。雖然艾維因泡的茶肯定美味許多,但提歐對此並不講究,用一副任誰泡的茶都一樣好喝的神情品嘗著。

  「希望有朝一日能在這裡搭建城堡啊……」

  在小憩過後,提歐環視著倉庫這麼說道。

  「就算只是座小小的城池也無妨。在城堡落成之後,不管我的爵位如何,我還是希望能親手治理這座村落。」

  這番話蘊含了提歐的心愿。即使其中包含了痛心疾首的回憶,這裡對他來說依然是個相當特別的場所。

  「不過,提歐大人起初收為領地的三座村莊的村民們,也期盼著您回去治理他們喔。」

  她的口氣雖然像是在說笑,但實際上確有其事——現在在村莊擔任士兵長的打鐵鋪老闆已經多次寄信過來,詢問提歐何時才會回到他們的村莊。

  從梅司特·米德里克手中奪來的三座村落,雖然已經連同爵位一同轉讓給了拉席克,但拉席克並沒有將這些領地分封給其他的附庸君主,而是作為自己的直轄領地,以便在日後歸還至提歐之手。

  「要是村民們期望我能做他們的領主,我也想回應這份期待啦……」

  「我想,光是巡視領地就會是一份苦差事了。畢竟西詩提那與賽維思隔海相望,兩地距離也相當遙遠。」

  「也是呢……」

  提歐面露苦惱的神色搔了搔頭。

  若只是當個掛名領主倒還沒什麼問題,但提歐理想的治理方式,便是親自巡視領地,聆聽領民的心聲,並實現他們的心愿。不過,這種親力親為的統治方式,最多就是適用於男爵的爵位而已。提歐現在雖然是男爵爵位,但培托爾和拉德方若是附庸於他,立刻就會晉升為子爵的爵位。一旦拉席克也附庸其下,他的爵位更是會進一步攀升。

  「即使總有一天還會再次回到這裡,也得為了這個目標而先一步平息大陸的戰火才行。而在那之前,則是要先推翻羅錫尼家的統治。」

  「真不可思議。我們明明就待在西詩提那,卻又好像身在離這裡最遙遠的場所似的。」

  「畢竟世界是圓的,就某種層面來說,您這樣的想法也不能算是錯的呢。」

  雖然希露卡再次以說笑的語氣答腔,但自從她結識提歐,並聽過他的夢想後,希露卡就非常清楚——若是不能推翻羅錫尼家,並加入統一大陸的那一方勢力,他就不可能統治這個村落太久。

  況且,現在的提歐還有另一個新的夢想,那就是讓大工房同盟與幻想詩聯邦和解,並令瑪麗娜·克萊榭和阿雷克西斯·德賽結為連理。

  為了達成這個目的,成為奧圖克條約的盟主就是首要條件。畢竟放眼整片大陸,會支持這種想法的,也就只有提歐一人而已。就算是那兩位當事人,恐怕也是早已放棄了這樣的可能性吧。

  「至於目前最為迫切的問題就是……若人們不能在羅錫尼家出兵之前響應起義,就無法前展到下一階段……」

  「這的確是個大問題……」

  提歐雖然嘆著氣點了點頭,但臉上的神情並不顯得黯淡。

  「和開戰前相比,現在的氛圍已經大不相同了。人們的心靈似乎都被打動了呢。」

  「那確實是相當大的變化呢。」

  一直到不久前,這些村民別說是乖乖聽他們說話了,甚至還露出一副隨時要襲擊過來的態度。

  「也因為如此,我才會認為平息魔境是個很好的點子。此舉肯定可以推人們一把,讓他們真正下定決心。」

  「我想,那也不是容易達成的事就是了……」

  希露卡雖然露出苦笑,但心中也同時湧起了一股勇氣。既然洞察力過人的提歐這麼認定,那就一定不會有錯。即使橫亘在他們面前的難關再崎嶇,也有跨越過去的價值。

  「我們打算平息的,應該是那個渾沌渦對吧?難道說其他的魔境不行嗎?」

  提歐皺起眉頭問道。

  「既然有這麼做的決心,那平息一個較具知名度的渾沌災害,引發的後續效應自然也會強大許多。況且,若是沒了渾沌渦,西詩提那的人們就多了能從這裡逃亡的機會。就算我們的起義失敗,也絕不會是徒勞無功。」

  所謂的渾沌渦,是以西詩提那和伊斯梅雅之間的海峽為中心,在周遭海域頻繁發生的渾沌災害。據說那是由名為「克拉肯」的巨大章魚又或是魷魚外型的魔物所為,但由於發生的地點位於海中,因此沒有任何人明了真相。而且迄今也沒人試圖平息這場渾沌災害。

  (正因如此,才有值得一試的價值……)

  希露卡讓自己產生了這樣的念頭。在面對艱難的關卡時,還是抱持著樂觀的心態去面對比較好。

  (這麼說來……)

  希露卡曾聽說在魔法師協會裡,有個能在轉瞬間召喚出克拉肯的魔法師。他的本事雖然極為優秀,但似乎個性相當古怪,所以包含克拉肯在內,擅長召喚的全都是「生有觸手的投影體」。那名魔法師前往位於大陸中央地區,分隔了梅狄尼亞與法閣德兩地的魔境森林調查後,便從此下落不明。也因為如此,那別具一格的才能沒有就此留存在魔法師協會之中。

  (想不到我居然會有為此感到惋惜的一天。)

  就在這個時候——

  「……敝人回來了。」

  在入口處的門被敲了兩聲後,傳來了艾維因的說話聲。

  他還是一如往常,總是在極為合適的時間點現身。希露卡交待他的任務,正是收集和渾沌渦相關的情報。

  「辛苦你了……」

  希露卡開了門,迎接艾維因入內。

  「我們回來了!」

  「打了獵物回來嘍!」

  在艾維因進門之前,兩手各拎了一隻野鳥的艾瑪和露娜先一步跳了進來。野鳥已經做過了放血的處理,身上的羽毛也拔光了。

  「結果如何?」

  希露卡問道。

  「希望這些資訊能幫得上您……」

  艾維因在以這句話作為開場白後,隨即娓娓道來。

  雙胞胎則是在這段期間著手調理餐點。

  「大漩渦似乎是在距今五百多年前產生的。由於船隻相繼沉沒,因此有好一段時間沒能查出原因……」

  不過,後來終於奇蹟似的出現了生還的水手。那名水手雖然也被大漩渦吞沒,但在醒轉之後,他才發現自己正抱著桅杆漂流在海上。

  「根據那名水手所言,他似乎在大漩渦的渦底看到了疑似巨大章魚的魔物。」

  「目擊證言就只有這一樁而已嗎?」

  希露卡這麼一問,艾維因便像是感到自責似的點了點頭。

  「之所以會有『渾沌渦的元兇就是克拉肯』一說,就是基於這道證言產生的吧。」

  目擊證言僅有一起,加上目擊的狀況如此曖昧,實在是沒什麼可信度。不過,克拉肯確實有著襲擊船隻的習性。根據紀錄,過去克拉肯曾出現在北海一帶,並讓諾爾德的船隊蒙受了相當慘重的損失。

  雖然沒有人成功討伐那頭克拉肯,不過最後似乎是隨著時間過去自然消散了。

  然而,渾沌渦可是持續了長達五百年之久的災害。雖說該區的渾沌濃度確實不低,但應該是基於某種理由,才會讓這樣的災害穩定地存續下來吧。即使自然消散的機率不至為零,但要期待它在這短短几天內消散,未免也太過愚蠢。

  「在渾沌渦的消息傳開後,絕大多數的船隻就不再接近西詩提那的近海了。雖然也有賭上性命試圖渡海的人們,但就像我們所遭遇的那樣,大部分的船隻似乎都被捲入了渾沌渦之中。」

  「我們既然在首次的渡海就遇上這種狀況,也就代表遭遇渾沌渦的機率相當高吧。」

  由於羅錫尼家利用奴隸船做著跨海貿易,他們或許握有某種躲避渾沌渦的法門。若能明白其中的秘密,應該就能掌握更進一步的真相,但希露卡也不能為此將艾維因派到拉克西亞探聽情報——畢竟羅錫尼家的刺客隨時都有可能找上門來。即使希露卡沒有特別提醒,艾維因肯定也正打探那名刺客的下落。

  「據說沒有船隻經過的時候,就不會出現那道大漩渦。因此人們無不議論紛紛,認為那道大漩渦是以船隻為食。」

  「以船隻為食……」

  希露卡思忖了一會兒。

  就算真有吞食船隻的魔物存在,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而且魔物也可能是得知船上有人才會展開襲擊。就希露卡所知,克拉肯之所以會襲擊船隻,目的似乎是捕食船上的人員。

  「不管那是何種魔物,只要它躲藏在海底,就不是我們能夠應付的對象。得想辦法讓它上陸——不,至少也要吸引到淺灘才行……」

  「要不要用釣魚的方式試試?」

  默不作聲地聽著兩人討論的提歐,在這時插嘴說道。

  「提歐大人,您連釣魚也會嗎?」

  「為了要活下去,釣魚是非學不可的技術之一啊。」

  提歐感慨地說。

  「您的意思是用船隻作為誘餌,好將魔物吸引過來嗎?」

  「是這個意思沒錯,不過是不是沒那麼簡單啊?」

  「問題在於,在誘餌船被捲入漩渦之後,該怎麼做才能令其脫身呢……」

  雖說有能夠操控水流的魔法,但想與大漩渦抗衡終究還是太過困難。

  「這樣啊。原來不是要讓它追著誘餌跑,而是要引它上岸啊。」

  提歐嘆了口氣。

  「不過,我認為這樣的想法並不壞。要是能掙脫大漩渦,讓誘餌接近海岸的話,也許那頭魔物就會追上來了。」

  若不能好好動腦,活用這些得來不易的靈感,感覺就沒辦法將那頭魔物引誘上岸。

  「總之,我認為現在應該先駕船前往近海,待漩渦產生後,前往渦底一探究竟。」

  「那該不會很危險吧?」

  「我會留心的……」

  希露卡只能給予這樣的回應。

  那當然是相當危險的行動,一旦被漩渦捲入,那就什麼都玩完了。然而,她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若不以身犯險,就無法獲得情報,若是沒有情報,就無從擬定對策。

  「就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提歐的神色顯得相當不安。

  「也許有其他的辦法,但我目前還想不到。由於我們所剩的時間不多,也只能多少冒點風險了。」

  希露卡像是要讓提歐安心似的,露出了微笑。

  「好吧……」

  提歐苦澀地點了點頭後,走到希露卡的身側——然後緊緊抱住了她。

  畢竟身旁還有其他人在,希露卡忍不住害羞了起來,但兩人的關係早已眾所皆知,因此她也安分地接受了提歐的擁抱。

  機靈的艾維因雖然將身子轉了過去,但雙胞胎卻停下了烹飪的動作,以稀奇的眼神凝視著他們。

  「什麼時候才會輪到我們呢?」

  這樣的對話聲傳了過來。

  雙胞胎如今已經變得很黏提歐,並認同他是兩人的領導者。雖說她們曾宣稱總有一天要為提歐生孩子,卻從未嫉妒過希露卡。雖然希露卡也不太明白,但這或許是狼的習性。

  「在離這裡不遠的地方,有個海邊的廢棄村落。敝人在那裡看到了幾艘被棄置的船隻,不妨前往那兒看看。」

  在提歐和希露卡結束擁抱的瞬間,艾維因便間不容髮地轉身說道。

  「果然有一套呢……」

  事到如今,希露卡已經不會為此感到訝異了。艾維因想必是事先調查過可能會派得上用場的所有事物了吧。

  「我們明天就出發,有勞你帶路了。」

  3

  距瑪莎村村民們搭建要塞的丘陵稍遠之處有一片森林,而刺客波爾茲正藏身其中。

  他爬上樹木,站在粗壯的樹枝上,以陰鬱的神情瞪視著山丘。

  而黑魔女芽娜則是靠著樹幹坐在樹下。她露出一副百無聊賴的神情頻頻嘆氣。

  「你還要在這裡待多久?」

  嫌煩的波爾茲俯視著魔女,冷冷地出言問道。

  「我已經沒地方能去了……」

  芽娜用像是在鬧彆扭般的口吻回應。

  「有好幾個陣營都在派人追捕我呢。」

  「這種人都會拼了命地逃到這座島上,和你一樣成為羅錫尼家的食客。不過,先決條件是命要夠硬,能不被那道大漩渦卷進去就是了。」

  「我才不會被卷進去呢,因為我是騎著掃把飛過來的呀。」

  芽娜亮出了自己的新掃帚。那是她用了稱手的樹枝和藤蔓編制而成的。

  「看起來挺粗製濫造的啊。這種東西有辦法施加魔法嗎?」

  「掃帚本身不需要什麼機關呀,只有在需要飛上天空,或是施展『帚星』魔法的時候,才會需要用到它。」

  「原來如此……」

  波爾茲點了點頭後,便從樹上一躍而下。

  「我才想問你,為什麼不回鎮上去呢?」

  芽娜以冷淡的視線看向波爾茲。

  「薩爾瓦多對我下過命令,要我殺死提歐的侍者。不過,我迄今尚未完成這項任務。」

  「薩爾瓦多……」

  芽娜以哀戚的語調呢喃著這個名字。

  「他是個好男人呢。在知道我是黑魔女之後,他不止沒感到害怕,反而還對我產生了興趣呢。他是個熱情,而且願意耽溺於各種樂子之中的男人,我好想再與他多共享更多情趣呀。」

  「薩爾瓦多若是繼續待在鎮上,應該會一直受到許多人的愛戴吧。不過,他終究只是個不諳世事的小毛頭罷了。他要是有把我的忠告聽進去,應該就不至於命喪於此了……」

  「瞧你說得起勁,那你打得贏那個侍者嗎?」

  「這可難說了……」

  當然,他會抱持著必勝的心態與之一戰,但對手的實力十分強大,就算輸了,波爾茲也是甘拜下風。

  「那名侍者身旁跟著一對雙胞胎狼人。我在永夜之森逗她們玩時,她們還只是個孩子呢,不過,她們殺光了你的部下對吧?」

  「是啊……」

  波爾茲不悅地頷首道。

  「看來她們變強了呢……」

  接著,黑魔女談起了她和狼人女王交手的那段過往。

  雖說當時的貝多利德騎士們沒穿盔甲,但女王還是將那群騎士一一擊斃,而那段過程似乎完整呈現在芽娜的眼前。

  「要是提出決鬥的要求,那位侍者會願意和你來個單槍匹馬的對決嗎?」

  「應該不可能吧……」

  波爾茲露出了自嘲的笑。

  「那傢伙既然身為侍者,那他肯定是以主人為第一優先。對他來說,我只是個礙事的障礙罷了。他說不定已經掌握了我的所在位置,只是因為他很清楚我的目標是他,而不是他的主人,所以才沒有主動出擊吧。」

  「我倒是殺了那個侍者的前任主人——馬帝亞斯·克萊榭呢,他會不會把目標放在我身上呢?」

  「在無法守護主人性命的那一瞬間,侍者的工作生涯就結束了。他們的規矩是尋找下一任主人,並執行新的工作。因此,對現在的他來說,提歐·柯涅洛就是一切。」

  「那名侍者的主人似乎不是提歐,而是艾拉姆的魔女喔。我在大禮堂打算召喚惡魔領主的時候,那名小丫頭企圖阻擾我的行動,但那名侍者卻沒察覺此事,將小丫頭攔了下來。因為他的多事,才會讓馬帝亞斯喪命,而他之後便向克來榭家自請離職,轉而侍奉那個丫頭。不過,大部分的後續,都是我後來從師傅——黑魔女長老口中聽來的就是了。」

  「要你暗殺兩名大公的,就是那個黑魔女長老嗎?」

  「雖然是她直接命令的沒錯……」

  芽娜點了點頭。

  「不過,這世上存在著一個名為潘朵拉的組織,而黑魔女們則是長年和他們互通聲息。那個組織的目的,似乎是要讓世界重返極大渾沌的時代呢。你想想,一旦這世界沒了渾沌,邪紋就會隨之消失,也會變得用不了魔法對吧?而君主們的聖印,似乎也會跟著消散的樣子。委託這件工作給我們的,好像就是那個組織喔。」

  「潘朵拉啊……我有聽過相關的傳聞。畢竟要是阿雷克西斯和瑪麗娜結婚,並生下子嗣的話,就可能會讓皇帝誕生,並終結渾沌的時代啊。那個組織就是想破壞這樣的未來藍圖吧。不過,真虧你有辦法完成那麼危險的工作。」

  「也沒你想得那麼困難啦。由於事前工作都有人幫我打點好了,我只要專心召喚惡魔領主就好。不過,在我完成工作,回到黑魔女長老的身邊後,就被下令要在永夜之森里藏身了。據她所言,不管是同盟、聯邦還是魔法師協會,似乎都正在追查我的下落呢。」

  「看來是被過河拆橋了啊。」

  「是呀。然而,就算明白這一點,我也沒辦法違抗長老的命令。畢竟我們都被下了這樣的詛咒。不過,長老過沒多久就死了,我也從詛咒之中解脫就是了……」

  「而且還是我害死長老的喔——」芽娜帶著苦笑繼續說下去。

  在與白魔女長老交手的時候,她被對方繫上了看不見的「線」。沒察覺到這件事的芽娜,就這麼回到了黑魔女的藏身處。幾天後,藏身處遭

  到白魔女們的襲擊,黑魔女長老落入了對方手裡,並被處以火刑。

  「拜此之賜,就連黑魔女的同伴們也開始追殺我了。我為了活命,決定試著和潘朵拉展開接觸,結果也差點被他們殺了。事態演變至今,就連那個組織也把我視為眼中釘了。」

  芽娜說到這裡,空洞地笑了幾聲。

  「我是不會同情你,但你還真是個倒楣的女人耶。薩爾瓦多會死得那麼慘,說不定就是和你有過一腿的關係。」

  「別提了,畢竟就連我也有想過會不會是這個原因呢……」

  芽娜重重地垂下了頸子。

  「我呀,從出生開始就是厄運連連。我的母親因為難產而死,而在得知我擁有目視渾沌的能力後,家人、親戚和街坊鄰居都紛紛和我保持距離。在魔法師協會看上了我的才能,決定前往艾拉姆後,我就在路途之中遭到黑魔女擄走,並被迫下了詛咒。」

  看來這名黑魔女始終被命運玩弄在鼓掌之間。對她而言,自己最大的不幸,就是具備了出類拔萃的魔法才能吧。因此她才會被人恣意利用,一旦失去了價值,便被棄之如敝屣。

  「哎,我也沒資格說你就是了。我在拉克西亞的貧民窟出生,最先學會的技能是乞討的方法。後來我學了匕首的使用方式,也學了扒竊的手法。」

  「你為什麼會當上刺客?」

  「某一天,貧民窟發生了獵殺孩童的行動。一群身穿黑衣的人們忽然現身,將小孩子們一一殺害。我在絞盡腦汁思考該如何脫身後,便帶了幾個腳程比我慢的孩子開始逃竄……」

  「你把他們當成誘餌啊?真有一手。」

  芽娜以讚嘆的口吻說道。身為黑魔女的她,在道德觀感方面似乎也與常人大不相同。

  「跟著我逃跑的那些傢伙接連死在對方的手下。回過神來,還在逃跑的就只剩下我一個人了。然而,追著我跑的還有三人,被逼入絕境的我,索性逃進一道死巷,背靠著牆壁與追兵對峙。」

  波爾茲冷笑了一聲。

  「為什麼要逃往死巷?這豈不是更逃不掉了嗎?」

  「我認為是擺脫不了他們了,既然如此,還不如營造出一對一的局面,這樣還有一戰的機會。我雖然不認為打得贏對方,但為了活下去,當下也只能做出這樣的選擇了。畢竟我對耍弄匕首還算小有自信,也知道人類要害的位置——但沒想到,我在和跑在最前面的追兵以匕首互鬥了一陣子之後,對方就突然收手,並說了一句:『你合格了。』這個獵殺孩童的行動,其實是在選拔擁有刺客天賦的小孩的測驗。」

  「你有那個天賦還滿走運的嘛。」

  「是啊。我在試了幾次刺客的工作後,也漸漸覺得我適合走這一行。在貧民窟里,人們的性命就和小石頭一樣毫無分量。然而,在開始殺人後,我才反過來明白了生命的重量。我們之所以會殺人,全是因為有人這麼希望的關係。你不覺得,比起毫不起眼地孤單死去,這樣的死法反而更有價值嗎?」

  「希望我從這世上消失的人,可是要多少有多少呀。」

  芽娜忿忿地說。

  「這就代表你的性命有那樣的價值。」

  「一點也不令人高興就是了……」

  芽娜深深地嘆了口氣。

  「不過,即使是像我這樣的亡命之徒,也有想殺的對象喔。」

  「你是指提歐·柯涅洛和那個叫希露卡的魔法師嗎?你為何期望那兩人的死?」

  「葉爾瑪和薩爾瓦多——我這兩名情人都是被那兩個傢伙給殺了。除了仇恨之外,我個人更是厭惡那兩個人。光是看著他們的互動,就可以看出他們是彼此信賴的關係,而我迄今還沒遇到過那樣的對象呢。」

  波爾茲看到芽娜的眼裡湧現了純粹的殺意。

  能露出這種眼神的人,在這世上僅是鳳毛麟角。雖然芽娜不是邪紋使,但波爾茲認為她肯定是個貨真價實的狠角色。畢竟,她可是成功完成了暗殺兩名大公這起「偉大的工作」的執行者。

  「我會將那對狼人雙胞胎從那名侍者的身邊引開,這樣一來,你就可以和侍者展開一對一的對決了吧?」

  「你辦得到嗎?」

  「那是當然。我只要稍微露個臉,那對雙胞胎就會以我為目標展開襲擊。畢竟我曾以她們為人質,再引出她們的母親,並將之殺害呀。對於殘害家人的兇手,狼人一向是致死方休的呢……」

  芽娜一臉得意地說。

  「由我來解決狼人,由你去解決侍者。如此一來,要殺掉提歐和希露卡豈不是如探囊取物了嗎?」

  「應該是吧……」

  若是君主和魔法師的話,波爾茲迄今已經暗殺過不少人了。

  「雖然是以能打贏那個侍者為前提,但要我就接下你的委託也不是不行。畢竟那個叫提歐的傢伙,本來就是我沒能成功殺掉的目標啊。」

  「這才像話嘛……」

  芽娜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那麼,我們什麼時候動手?」

  「為了討伐提歐,培德利戈大人肯定會派出軍隊攻過來。一旦戰事將近,提歐·柯涅洛和魔法師就無法隨意行動。我們只要稍微露個臉,侍者和狼人肯定會乖乖上鉤。」

  「看來也只能等到那個時候了……」

  這麼咕噥完後,芽娜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好點子似的,妖艷地扭過了自己的身子。

  「既然要等,不如就在這段期間享點樂子吧?」

  波爾茲瞥了黑魔女的身體一眼。

  以女人來說,她的肉體已臻成熟。就算是玩過了無數女子的薩爾瓦多,依舊拜倒在她的風韻之下。

  然而,波爾茲卻冷漠地別開了視線。

  「我心領了。感覺要是抱了你,就會被惡運纏上身啊。」

  4

  在艾維因的引路下,希露卡來到了海邊的廢村。這裡確實有幾艘被拋棄在陸地上的船隻。

  望著這幅光景,忍不住讓人遙想起這座漁村的興盛和沒落。

  就艾維因所言,只要沒有航到近海一帶,就不會被大漩渦捲入其中的樣子。不過,雖說在海邊捕魚的話,就不需要大型的漁船,但能捕到的漁獲也會逐年減少。一旦運氣不佳,被海潮或是強風拉到近海,就是死路一條了。

  隨著歲月流逝,像這類以漁業為生計的村莊,大多會落得人去樓空的下場。

  希露卡從廢棄船隻之中,挑了一艘毀損狀況相對輕微的船隻,並以靜動魔法拖到了海邊。

  既然要拿船隻當餌,就不能讓艾維因上船掌舵。話又說回來,這艘船既沒有船帆,也沒有船槳,希露卡只能靠魔法來操控船隻前進。根據計劃,她會讓船隻行駛到會發生渾沌渦的海域,並轉而騎著掃帚飛上天,以騰空的狀態下觀察窩底的狀況。

  「還請您千萬小心……」

  雖然光是讓船隻前進就得耗費不少功夫,但幸運的是,希露卡成功搭上了流向近海的海潮。

  希露卡讓船隻順著海潮自然前進。

  不過,這是一艘沒做過任何保養的船,因此過沒多久,船底便開始進水了。

  「所以我才討厭搭船嘛……」

  不僅晃得厲害、環境潮濕、有沉沒的風險,甚至還會讓人暈船。

  雖說應該要把淹進船底的水舀出去才對,但船上連個水桶都沒有。看來只能指望渾沌渦能在船沉下去之前發生了。

  而在過了一會兒之後,希露卡發現船隻前進的速度明顯變快了。

  「還真要感謝它是一頭貪吃的魔物呢……」

  此時船底已經積了不少水,呈現隨時都有可能沉沒的狀態。

  希露卡跨上掃帚,緩緩地升上空中,並從上空觀察著海面的狀況。

  她很快就找到了漩渦的中心。

  這雖然是她第二次目睹這番光景,但眼前的景色之詭異還是讓希露卡為之一懾。那就像是在海面上開了一個無底的縱坑似的。

  不過,漩渦逐漸傾斜,形成了漏斗狀。雖然不知道這一帶的海域有多深,但漩渦的中心明顯位於海平面的遙遙下方之處。

  面對此情此景,就是希露卡也忍不住感到害怕,但她還是擠出勇氣,讓掃帚朝著漩渦的中心降低高度。

  漩渦的中心充斥著震耳欲聾的聲響,也刮著強風。海水在此化為水沫,像是自側面吹來的豪雨般打上了身子。就連在裡頭呼吸都是一種折磨。

  要是在掃帚的操控上稍有差池,想必就會沉入漩渦之中吧。希露卡儘可能維持著集中精神的狀態,細心留意周遭的狀況,並緩緩向下降落。

  渦底是一片昏暗,看不清楚周遭的狀況。不過,她似乎看到有東西正在蠢動著。

  為了看清楚那東西的真面目,希露卡儘可能降低高度,朝著漩

  渦的中心深入。隨著她接近渦底,漩渦的直徑逐漸縮窄,陡峭的程度也隨之上升,宛如被海水所形成的牆壁包圍了一般。

  海流極為湍急,被捲入其中的船隻想必會變成一片片碎屑吧。

  希露卡將注意力從漩渦上頭挪開,集中在操作掃帚上面。

  在將高度降至極限後,希露卡旋即召喚了鬼火,令其飛向漩渦的底部。

  昏暗的漩渦中心,那短短的一瞬間被藍白色的火光照亮了。

  然後——

  「我看到了!」

  希露卡立刻拉抬掃帚,以全速向上攀升。

  漩渦幾乎在同一時間隨之消散,海底登時被海水填滿,像是在追趕希露卡似的不斷上升,周遭的海水牆壁也跟著崩塌下來。

  被水沫淋了一身的希露卡直直地向上飛去。

  就在險些被海水逮著之際,她總算飛出了海平面。對此時的希露卡而言,周遭沒有海水的景色反而令她感到陌生。

  結束這場追逐後,她的身子才開始顫抖起來。

  她的腦海里浮現起提歐感到不安的面孔。

  雖然已經做好了以身犯險的覺悟,但實際情況遠比預料的還要危險許多,她甚至想稱讚自己能夠平安脫身了。

  希露卡按住自己的胸口。即使隔著被海水打濕的法袍,還是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臟跳得十分劇烈。

  看來是可以平安回到提歐的身邊了。但在此之前,她還得操作掃帚一路飛回岸上才行。

  回頭一瞧,只見陸地已經被甩在遙遠的後方了。

  「不曉得我撐不撐得住啊……」

  希露卡在嘆了一口氣後,提起自己所剩不多的精力,讓掃帚掉頭飛去——

  希露卡回到提歐身邊的時候,已經是深夜時分了。

  「幸好你平安無事。」

  提歐露出了安心的神情,迎接她的歸來。

  希露卡將頭重重靠在提歐的胸膛上,像是要就這麼癱倒在他的懷中似的。

  「我看到渾沌渦的真面目了……」

  在稍作喘息後,希露卡抬起臉龐向提歐報告道。

  「渾沌渦的真面目是什麼?」

  「引發渾沌渦的,是塔爾達羅斯界的卡律布狄斯。」

  希露卡一字一句地說。

  「卡律布……?」

  提歐困惑地歪過了頭。

  希露卡再一次說了魔物的名字。

  「我在召喚魔法方面雖是專攻提爾納諾格界,但對於塔爾達羅斯界和奧林帕斯界也略有研究……」

  希露卡之所以會進入藍色召喚學系就讀,是為了再次與巴爾迦禮殿下相見。

  不過,若只專精其中一個界域,是拿不到學位的,因此希露卡也挑了知名的異界奧林帕斯界,以及與之相近的塔爾達羅斯界進行研究。

  「啊,所以你那時才會召喚出俄耳托斯……」

  「請把那件事忘掉吧。」

  希露卡打斷了提歐的話頭。

  在與提歐相遇之時,希露卡為了考驗他的實力,同時也是為了授與他騎士的爵位,而召喚了塔爾達羅斯界的魔物——雙頭魔犬俄耳托斯與他交戰。

  那時的希露卡,對於自己將要和人稱好色伯爵的維拉爾締結契約一事很是反感,索性在自暴自棄之下做出了這番舉動。但儘管有這層背景,她當時的所作所為還是太過分了。

  「據說卡律布狄斯是深潛海底、引發巨渦,併吞噬一切的魔物。它肯定就是引發渾沌渦的元兇吧。」

  雖然傳聞指出海底的魔物是克拉肯,但最該先懷疑的,反而應該是卡律布狄斯才對。

  「那麼,有辦法處理它嗎?」

  「若是較小的個體,我也許還有辦法使之消散,但就我所見,那顯然是一頭龐然大物,恐怕只有消滅它一途了。為此,果然還是得將它引誘至淺灘才行。」

  「你有什麼妙計嗎?」

  「我打算沿用提歐大人的點子,試著『釣』它上岸。不過,若是用船隻作為誘餌,只會落得被漩渦捲入的下場罷了。」

  「你的意思是,要準備船隻以外的誘餌?」

  「是的,我已有腹案,那是棲息在塔爾達羅斯界,名為凱托司的鯨魚魔物。雖然聽說較大的個體有引發海嘯的能耐……」

  「海嘯?」

  提歐皺起了臉龐。

  「不會出事吧?光是那個大漩渦,就讓西詩提那的近海變成了惡名昭彰的魔海了,要是再加上頻頻發生的海嘯,豈不是更加糟糕……」

  「我能召喚並操控的,只是其中極小的個體而已,因此您無需擔心。而且,雖說對手是卡律布狄斯,但大型的凱托司恐怕也無法作為誘餌。」

  「現在就看它會不會上鉤了……」

  「我們只能指望那頭卡律布狄斯是相當貪吃的魔物,以及同屬塔爾達羅斯界的凱托司是它的獵物這兩點了。」

  「也是,畢竟根據釣餌的不同,會上鉤的魚種也不同啊。」

  提歐看似信服地點了點頭。

  關於這點,就只能靠實地測試來證明了。萬一卡律布狄斯對凱托司毫無反應,依舊沉潛於海底的話,他們的計劃將會就此告終——

  在那之後,希露卡便像個死人般沉沉睡去,直到隔天中午才醒來。起床之後,她立刻展開了行動。

  為了讓瑪莎村的村民們前來觀戰,希露卡向他們說明了前因後果,並與村民們一同前往廢棄的村莊。她也在事先強調,要是他們有個什麼萬一,就要村民們拋下村莊逃命。

  根據計劃,希露卡預定將卡律布狄斯引誘到廢棄村莊旁邊的出海口。

  他們將村子裡剩餘的所有船隻都下了水,使其飄往近海——這是出於提歐「也許可以作為『灑餌』利用」的提議。

  接著,希露卡在愛雪拉的協助下進行儀式,開始召喚塔爾塔洛斯的怪物凱托司。

  「盈滿世間的渾沌常顯動盪……令本無交集的異界之影投現於世……」

  希露卡像是在歌唱一般,以充滿高低起伏的口吻詠唱起咒文。

  她在無數交會的異界之中選擇了塔爾達羅斯界,並在腦中描繪出凱托司的模樣。在異界的幻影之中,凱托司朦朧地現出了輪廓,其身影逐漸變得鮮明,在最後的階段,這個世界便會將「凱托司以投影體的姿態顯現於世」的可能性納入其中。

  據說在發生渾沌爆發之前,這個世界也會以極小規模的等級發生動盪。不過,在渾沌爆發後,影響的規模頓時擴張許多,甚至令所有的自然法則都有一定的機率發生變異。而自此之後,異世界的魔物也開始頻繁來到這個世界。

  世界就此進入了極大渾沌時代。

  「……匯聚吧,塔爾達羅斯界的魔獸凱托司!」

  在詠唱結束的同時,一頭外型奇特的野獸忽然憑空現身。

  那頭野獸的外觀,就像是長了個狗頭的鯨魚。雖然這頭凱托司算是偏小的個體,但塊頭大小仍是與一般軍船相去不遠。

  (看來我得一邊搭著掃帚飛行,一邊將這頭魔物引誘到卡律布狄斯的所在之處呢……)

  不過,和在大學就學時相比,她現在的魔力已經不可同日而語。一直到最近這段日子,她才深深體會到魔法確實是一門實踐大於一切的學問。

  希露卡在稍事思考一會兒後,決定讓凱托司以追趕自己的形式向近海前進。

  為此,她緊貼著海面展開飛行。

  凱托司則是以驚人的速度緊追在後。

  (感覺好像變成了獵物一樣……)

  在來到近海一帶後,希露卡便朝著昨天遇到卡律布狄斯的方向前進。雖說它不見得會待在同一個地點,但希露卡也沒有其他的頭緒了。

  如此這般,她讓凱托司在這處海域到處遊動。在遠處還看得見被艾維因等人推下海,並衝到近海的船隻。

  「拜託你,一定要現身呀……」

  希露卡對著一望無際的海面這麼呼喚道。

  她的呼喚雖然無人回應——不過在過了一會兒後,凱托司卻突然出現了異樣的反應。她從魔物的身上傳來了感到害怕的情緒。由於魔物處於希露卡的支配之下,因此精神上也有相互的聯繫。

  這頭魔物會感到害怕的理由,就只有那一個而已。希露卡的心情登時雀躍起來。

  「好啦,我們要逃跑了喔。」

  希露卡對凱托司喊了一聲後,隨即掉頭朝向提歐等人所在的出海口方向,以極速開始折返。

  希露卡轉頭望向後方,看到海面開始形成了大漩渦。

  漂向遠方的船隻受到漩渦牽引,以極快的速度被卷了進去。不過,凱托司在洪流之中猛力掙扎,擺脫了漩渦向前游去。

  希露卡

  雖然擔心卡律布狄斯會不會就此罷手,但還是認為認真逃跑比較「合情合理」。即使是在塔爾達羅斯界,肯定也存在著這一類的食物鏈。

  希露卡以全速向前飛行的同時,再次向後瞥了一眼。

  奇妙的是,漩渦居然消失了。

  「它該不會是死心了吧?」

  希露卡張望四下,只見好幾艘船隻的輪廓依然在她的視野之內。怪物顯然不會因為吞掉區區幾艘船隻就感到滿足,而更有力的佐證,則是凱托司現在依然呈現害怕的反應。

  它感覺有東西正追逐自己。

  (也許是暌違數百年後找到了「原本的獵物」,讓它興起了狩獵的本能吧。)

  希露卡暗自這麼期許。若真是如此,那就正中她的下懷了。

  接下來,她只需讓凱托司以全速游向出海口即可。不過,希露卡並不知道卡律布狄斯游泳的速度究竟有多快,要是凱托司在近海區域被它追上,並慘遭獵殺的話,計劃就會至此告終了。

  「再快一點!」

  希露卡以喝叱的口吻對凱托司這麼喊道,同時也提升了自己的飛行速度。

  經過一番折騰後,她們總算抵達了出海口。

  凱托司拍打起鰭狀的前肢,企圖逃上海岸。它這番模樣與其說像是鯨魚,不如說更像是頭海豹。

  「停下來。」

  希露卡讓企圖逃跑的凱托司停下了動作。

  凱托司明顯露出了抗拒的反應,開始試圖擺脫希露卡的支配。

  不過,希露卡不會讓它得逞。她打算讓凱托司與卡律布狄斯交戰。如果凱托司能在戰鬥中獲勝,那這件事就可以圓滿收場了——不過,希露卡也明白進展不太可能會如此順利。

  「狀況如何?」

  希露卡在岸邊降落,趨往提歐等人的身邊。

  「目前似乎相當順利。這雖然是我初次釣魚,不過看來是釣到大傢伙了呢……」

  希露卡以興奮的口吻向提歐回報。

  「再來只要打倒卡律布狄斯,就是大功告成了。不過,這也是最困難的部分……」

  「討伐魔物雖然是我的專業……」

  愛雪拉重新戴好了有羽翼裝飾的頭盔,開口說道:

  「但對方如果太過龐大,也許還是會應付不來呢……」

  她並沒有前往魔法大學就讀,而是成了魔法師協會的探員。她似乎是進了負責對付渾沌災害的機構,並在以武力進行鎮壓的組織里工作。工作內容雖然和傭兵差不多,不過他們應付的對象變成了渾沌產生的魔物。組織原本希望能善用她感應、平息渾沌的能力,但她卻在不知不覺間成了一名邪紋使。她似乎知道大部分的傭兵都信奉華爾奇莉,因此才會自願成為「化身」。

  「也只能麻煩你多加把勁了……」

  希露卡對愛雪拉打氣道。

  「好,我會加把勁的。」

  愛雪拉露出微笑,流暢地轉過了身子。

  「我也會加油的。我不會讓你的努力付諸東流。」

  提歐也以幹勁十足的話聲說道。他執起劍盾,令手背上的聖印發出光芒。

  如今提歐的聖印之強,已是希露卡與他初識時無法相提並論的程度。他不僅獲得了男爵的爵位,加上他現在底下並沒有任何一名附庸君主,因此能夠完全發揮聖印的力量。

  「要打獵的話就交給我們吧!」

  雙胞胎之一興致勃勃地說。

  「就連吸血鬼之王,也是我們將來鎖定的獵物呢。」

  另一個雙胞胎舔了舔嘴唇接話道。

  狼人一族曾與吸血鬼之王迪米托列交手過,雖然有成員為此犧牲,但還是成功打退了對方。而露娜和艾瑪似乎在那場戰鬥中大為活躍,她們撕下了吸血鬼的一條腿,並平分了那一份邪紋。若只論戰鬥方面的表現,她們倆的實力甚至在艾維因之上。

  「雖然僅能獻出棉薄之力,但也請讓敝人與之一戰。」

  艾維因也換上了以密探身分行動時的服裝,手中還抱著好幾支不曉得是從哪裡搜刮來的老舊魚叉。

  雖然巨大的怪物並非艾維因擅長應付的對象,但他迅捷無倫的動作,想必能將怪物玩弄在鼓掌之間。

  「這一次,我也要跟諸位一同戰鬥。」

  讓人驚訝的是,普莉希拉居然主動這麼表示。

  普莉希拉是擁有爵位的君主。雖然那是依據聖印教會的規矩,從教區的司教手中獲得的附庸聖印,但若是換算為爵位的話,也具備著男爵等級的強度。像她這般年輕的祭司,居然能獲得如此強大的聖印,不禁讓人對於聖印教會坐擁的聖印數量多寡升起揣測之心。若是將教宗的聖印轉換成爵位,其強度說不定足以匹敵大公。

  「可別再用那個奇怪的光芒碰我了喔。」

  愛雪拉皺起了臉說道。

  在永夜之森與不死者戰鬥的時候,普莉希拉曾令聖印發光,讓對方無法靠近。那道光芒似乎具備著讓烙上邪紋者感到疼痛的效果,就連愛雪拉和艾維因都差點忍不住逃離她身邊。既然如此,那道光芒對於依附渾沌存在的投影體應該也能產生效用才是。

  「你要幫忙的話,可以移動到那一頭的海岬去嗎?」

  靈光一閃的希露卡,向普莉希拉這麼搭話道。

  「有何用意?」

  「要是卡律布狄斯想逃往近海的話,我希望你能用那個光芒把它推回來。」

  「原來是這樣呀……」

  普莉希拉點點頭後,便立刻發足跑去,那對豐滿的胸部也激烈地上下搖晃。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很清楚這場戰鬥有多麼重要,而且有多麼艱難。

  現在正是關鍵時刻——

  5

  那東西的外型相當詭異。

  若是要用一句話來形容,就是個「形似巨大章魚的怪物」,但它的頭部卻又像是沒有雙臂的巨人的上半身。從這上半身的線條來看,這名巨人似乎是一位女性。

  塔爾達羅斯界有許多像是巨人與野獸融合在一起的魔物。有一說認為這是因為該界有著跨種族繁衍的生態,也有一說這是不同種族之間融合的結果,但真相迄今都還未釐清。

  卡律布狄斯頭部的高度與城堡的哨塔相仿,而觸手的數量也遠遠超過章魚的八隻。

  從那般身姿看來,它確實是來自有地獄界之稱的塔爾達羅斯界的生物。

  卡律布狄斯似乎是認為自己將獵物逼入絕境,它的速度在這時放慢了下來,大搖大擺地游入了出海口。

  「好了,該我們上場了。」

  希露卡對凱托司下達了攻擊的命令。

  凱托司似乎也被激起了防衛的本能,它現在的情緒是憤怒更勝於恐懼。

  狗頭的海獸發出了仿佛要將海面掀起浪花的驚人咆哮,並對卡律布狄斯展開了攻擊。

  展開迎擊的則是在海面下蠢動的無數觸手。每一根觸手都像是獨自的個體似的,以靈巧的動作纏住了凱托司,將它捆綁了起來。

  凱托司努力伸長了脖子,企圖咬住卡律布狄斯的頭部,卻被觸手阻擋了下來。

  卡律布狄斯打算就這麼拖著凱托司回到近海。

  「糟糕了!」

  看到眼前的狀況,希露卡立刻朝向海岬用力揮了揮手。

  在收到信號後,躲在岩石陰影處的普莉希拉立即現出身影,高高地舉起右手。

  純白色的光芒隨之迸現,將逐漸變得昏暗的出海口照亮得宛如白天一般。

  撞上了這道光芒的卡律布狄斯忽然停下了動作,像是感到痛苦似的扭曲起觸手。

  「做得好!」

  希露卡向普莉希拉打氣道。

  由於卡律布狄斯露出了畏縮的反應,凱托司也暫時重獲自由。

  為了躲避普莉希拉發出的神聖光芒,凱托司先是朝岸邊游去。但它又突然回過身子,朝著卡律布狄斯的頭部咬了上去。凱托司的利牙嵌進了巨人的軀體,從傷口處流出了些許黏稠的液體。

  「就是現在!」

  一直在旁觀察時機的希露卡,在這時向提歐等人喊道。

  「就讓小女子充作爾等死後的引渡人吧……是說,好像只有我會升向瓦爾哈拉呀。」

  愛雪拉在留下這麼一句話後,便高高地躍了起來。接著她以凱托司的背部作為跳台,再次躍上半空。

  接著她倒握剃刀,以卡律布狄斯的頭頂為著陸點,將刀刃垂直地戳了進去。

  她更將全身的體重壓在長柄武器上頭,讓刀刃能插得更深。

  艾維因則是擲出了手上的魚叉。

  魚叉命中了巨人的腹部。雖然有一隻觸手伸了過來,試圖將魚叉拔出,但因為魚叉有著「倒鉤」,因此它遲遲拔不出來。

  而魚叉的柄部綁了繩子,繩子的另一端則是與一支又大又重的船錨相隙。

  繩子雖然不耐刃物削切,但相當禁得起拉拔的力道。艾維因似乎還在繩索上打了特殊的繩結,讓魔物無法輕易解開。他應該是希望能靠這一招多少牽制住卡律布狄斯的行動吧。

  提歐和雙胞胎則是爬上了凱托司的背部,開始對卡律布狄斯的觸手展開攻擊。

  魔物的每一隻觸手都粗壯得有如圓木,但在以聖印強化過的刀刃和灌注了邪紋之力的利爪下,依舊被一一切裂開來。

  然而,觸手的數量仿佛無窮無盡,不斷有新的觸手自水面下浮現。這也有可能是魔物具備著讓觸手再生的能力。

  不過,重新長出失去的肢體,消耗的能量也極為劇烈。即使看似徒勞無功,他們的攻勢肯定還是對魔物造成了傷害。

  卡律布狄斯雖然激烈地反抗,但它攻擊的目標幾乎都招呼在最為顯眼的凱托司身上。海獸的頸子被好幾隻觸手纏上,逐步勒緊。有著狗頭的海獸的嘴角開始吐出了血沫。

  (看來是撐不住了……)

  希露卡在心裡感激凱托司的活躍,並讓它從支配之中解放。

  然而,即使脫離了支配,凱托司也不會立即消散。雖然有些過意不去,但還是要讓它再繼續拖延一下卡律布狄斯的行動了。

  在解放凱托司之後,希露卡也多了幾分餘力。然而,她已經累積了太多的疲勞,雖然還不至於到動彈不得的地步,但要她施展魔法支援,終究還是太強人所難了。她只能在遠處看著眾人的奮戰,並在內心希望他們能順利獲勝。

  凱托司似乎終於斷了氣,只見它再也沒有動彈的跡象。

  對卡律布狄斯來說,它雖然很想慢慢享用眼前的美食,但狀況卻不允許它這麼做。

  它雖然想用觸手把那些攀附在身邊的小小生物抓住,但狼人雙胞胎和艾維因都以迅捷的身法避了開來,而提歐則是以劍與盾巧妙地將之格開。

  塔爾達羅斯界的魔物雖然拉著凱托司的屍體,好幾次想逃回近海,但總是被普莉希拉的聖光攔住去路,無法得逞。

  它體內的各種器官從被凱托司咬破的傷口掉了出來,而被切斷的觸手也不再復生。

  「只差一點點了!」

  希露卡聲援道。她對僅能做到如此的自己感到相當嘔氣。

  即使應該已經受到了相當嚴重的傷害,卡律布狄斯的動作看起來也還沒有停止的跡象。

  愛雪拉終於避不過接連來襲的觸手,被打落到海中。

  這時,卡律布狄斯似乎已經放棄將凱托司拖回近海,把纏在它身上的觸手解了開來。也因為如此,艾維因和提歐便跟著失去了與卡律布狄斯交戰所需的立足點。

  即使離岸邊不遠,只要身在海中,行動就一定會受到限制。

  普莉希拉也因為施展太多次聖光,看起來顯得相當疲憊。

  (再這樣下去的話,會讓它逃回近海……)

  若真讓它得逞了,這一切的努力都將化為泡影。

  不過,雙胞胎卻在這時採取了出乎意料的行動。

  她們順著觸手爬上了巨人的上半身——並鑽進了凱托司咬出的傷口之中。

  「她們居然這麼做……」

  希露卡為之愕然。

  她不知道雙胞胎在怪物的體內採取了什麼樣的行動。

  不過,卡律布狄斯開始做出了痛苦的反應。

  然而,由於痛楚來自於自己的體內,它沒有辦法加以還擊。

  觸手劇烈地胡亂揮動,就連沒有雙臂的巨人上半身也顫抖不已,像是想發出慘叫似的。

  雙胞胎那奮不顧身的攻擊,終於將這頭巨大的怪物逼入絕境。

  「加油……」

  希露卡交握雙手,以祈禱的口吻喊道。

  要是現在勸她信教,她說不定真的會願意成為聖印教會的信徒。不過,就連熱心布道的普莉希拉現在也是精疲力竭,整個人癱在海岬上頭無法動彈,因此希露卡的耳邊並沒有傳來勸她信教的聲音。

  在過了一會兒之後,卡律布狄斯身子重重一癱,緩緩地倒了下來。

  這個動作掀起了巨大的水柱,水沫甚至噴到了希露卡的身上。

  「打贏了嗎?」

  希露卡到現在都還是有些不敢置信。

  但在過了不久後,艾瑪和露娜便從海面上探出了頭來。

  「汪嗚~~!」

  兩人像是在誇耀自己的勝利似的,喊出了長嚎。

  「這是大功一件呢!」

  太過興奮的希露卡也不顧衣服會被弄濕,就這麼衝進了海中,打算湊到雙胞胎的身邊。

  不過,她很快就構不著地,險些落得溺水的下場。

  「你沒事吧?」

  游回岸上的提歐拎起了希露卡的身子。

  「提歐大人!」

  希露卡不禁抱住了提歐。

  「如此一來,渾沌渦就能平息了嗎?」

  提歐還是一副半信半疑的神色。

  「一定可以的!」

  希露卡如此斷定。

  「那頭魔物正是引發渾沌渦的元兇。現在,西詩提那的鄰近海域已經不再是魔海了。」

  希露卡的說話聲仍帶著些許顫抖。

  「這樣啊……」

  提歐像是放心似的點了點頭。

  「無論接下來的情勢會如何發展,起碼西詩提那都已經擺脫了鎖國的命運,島上的居民也可以逃往大陸了。如此一來,羅錫尼家的暴政很快就會萌生破綻吧。」

  「既然都做到這一步了,那我們就絕對不可以輸給羅錫尼家。」

  希露卡用力地搖了搖頭。

  這時,陸地上傳來了一陣歡呼。

  是瑪莎村的村民們。

  他們是應希露卡之邀,前來見證眾人擊倒怪物。

  村民們恐怕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吧。不過,卡律布狄斯那巨大的身軀肯定給了他們相當大的衝擊,不僅如此,那頭魔物甚至還在他們的面前倒臥不起。

  希露卡連疲勞都忘了,召喚了好幾隻鬼火散了出去。

  鬼火藍白色的火光,照亮了逐漸昏暗的出海口一帶。

  瑪莎村的村民們歡呼著跑了過來。

  「提歐!」

  村民們紛紛放聲吶喊。

  「提歐·柯涅洛!」

  希露卡也扯著嗓子回喊道。

  村民們呼應起希露卡的口號,此起彼落地高喊提歐·柯涅洛之名。

  提歐·柯涅洛平息了渾沌渦——

  這項傳聞在轉瞬間傳遍了西詩提那全土。

  雖然起初無人相信,不過,有一位人士率先抱著必死的決心,試著出海捕魚,不久後便平安歸來了。

  接著也有幾人仿效出海,不過,卻沒有任何一個人被原本頻繁發生的渾沌渦吞沒。

  「渾沌渦真的被平息了。」

  「是提歐·柯涅洛平息的。」

  人們在驚喜之餘,將傳聞當成事實接受了。

  而這股情緒在轉瞬間形成一股狂熱,席捲了整片土地。

  「讓我們從羅錫尼家的手中守護英雄提歐吧!」

  西詩提那的男人們執起可充作武器的用具,接連來到了瑪莎村。這些人的數量很快就突破了千人,而且日復一日地急遽增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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