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西詩提那的解放者 下 第二章 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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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提歐·柯涅洛平息渾沌渦的風聲,也傳到了拉克西亞。

  鎮上的居民們雖然也為此歡喜了好一陣子,但很快就轉而擔心起提歐·柯涅洛這號人物的品性。

  「提歐所率領的反叛軍,似乎正以拉克西亞鎮為目標進軍。那傢伙對這座城鎮懷有積怨,恐怕會燒毀城鎮,屠殺居民啊……」

  這樣的謠言逐漸流傳開來。

  這項消息也被裘潔爾捎至羅錫尼家的城館。

  「這怎麼可能……」

  父親培德利戈一次又一次重複了這句話。

  「在聽到消息的當下,我也以為自己聽錯了啊。不過,這項消息似乎是真的……」

  裘潔爾平淡地說道。

  不過,一想到後續會引發的效應,一股絕望之情就隨之湧上。

  「我試著不放出誘餌,讓奴隸船出海了十來次,但每一次都是平安回航。過去從未有過這樣的狀況。各地的居民們像是在舉辦祭典般興奮不已,提歐·柯涅洛似乎已經徹底掌握了西詩提那的民心啊。」

  「那又如何?」

  裘潔爾的說法惹得兄長多尼氣沖沖地回應。

  「就算各地居民都打算加入提歐那方,我也已經將士兵們集合完畢了。他們有著精良的裝備,也對我們宣示效忠了。那不過是一群試圖反抗的烏合之眾,只要讓我把他們和提歐·柯涅洛一起殺光就沒事了。」

  「是啊……」

  裘潔爾回望向兄長點點頭。現在的他雖是千頭萬緒,但為了讓羅錫尼家存續下去,他們也只剩下這條路能走了。

  「你現在就出兵,為我討伐那個提歐·柯涅洛吧。」

  培德利戈搭上長男的肩膀,低頭這麼說道。

  「包在我身上吧。」

  多尼露出牙齒點了點頭後,便一腳將門踹開,粗魯地離開了房間。

  「兄長,萬事拜託了。」

  在走廊上目送兄長離開後,裘潔爾又回到了父親的辦公室。他在把房門關上之後,與父親正眼相對。

  「提歐·柯涅洛若真是與傳聞相符的人物,那兄長也不見得能夠打敗他……」

  裘潔爾以沉痛的話聲說道。

  「兄長固然勇猛,向羅錫尼家效忠過的士兵們,想必也能在戰場上冷酷無情地戰鬥吧。然而,在他招募到的五千兵馬之中,究竟有多少人是發自真心效忠這個家族呢?」

  提歐·柯涅洛的諸般英雄事跡,就連西詩提那也時有所聞。雖說其中應該有不少加油添醋的部分,但他肯定是一名長於征戰的君主。

  「附庸君主與其家族,和我們已經是在同一條船上了。從羅錫尼家直轄的莊園所招募到的士兵也足以信任。而貧民窟的居民,應該也很清楚自己是站在被民眾怨恨的立場上才是。至於那些食客在我們這裡吃了那麼多飯,也該是他們知恩圖報的時候了。」

  「附庸君主們應該不會背叛吧。但教人憂心的,還是他們能在戰場上能發揮多少戰鬥的能力。」

  裘潔爾搖了搖頭。

  附庸於羅錫尼家的君主們都在拉克西亞的主街區坐擁宅邸,並過著奢華揮霍的生活。他們不僅從未參與戰事,也看不出他們有為此做過準備。

  「是啊……」

  培德利戈頷首回應。父親應該也對此瞭然於胸才是。

  「貧民窟的居民們雖然表面上對我們言計聽從,但心底肯定痛恨我們這些主街區的居民才是。」

  裘潔爾並不信任貧民窟的居民。

  這是因為他接獲情報得知,由於他們的掠奪毫無節制可言,進而導致了西詩提那居民們疲憊不堪的現狀。一旦居民自這片土地上死絕,他們也會失去掠奪的對象——然而他們似乎完全不明白這一層道理。即使明白了,若是沒有人加以管制,他們也不會適度收手。管制他們雖然是兄長多尼的範疇,但他管理的狀況似乎不怎麼理想。

  「那些傢伙是沒辦法背叛我們的,我們可是有血誓戰旗這個殺手鐧啊。」

  觸碰血誓戰旗之人,將會被迫成為赤膽忠誠的冷酷戰士。

  「前提是他們願意觸碰戰旗就是了。」

  若不接受戰旗的話,就無法讓強制力顯現。就算觸碰了戰旗,一旦和君主之間的精神聯繫遭到切斷,效力也會隨之喪失。所謂的精神聯繫,可以是由尊敬之情作為連結,也可以是以恐懼的形式聯繫。就羅錫尼家的狀況而言,他們用的是恐懼這個情感為媒介。然而,一旦接納戰旗者失去了這種情緒的話……

  「你難道認為那些傢伙打算甩掉我們?」

  「不只是貧民窟的居民而已,就連主街區的居民之中,也有人開始打包行囊,做起逃離這座島嶼的準備了。」

  裘潔爾走到窗邊,將視線投向港口的方向。

  拉克西亞鎮表面上風平浪靜,但裘潔爾盤根錯節的情報網已經深入了城鎮的各個角落。

  「你的意思是,一旦多尼敗給了提歐·柯涅洛,我們就會自此滅亡嗎?」

  父親愕然地說。

  「就算兄長贏了這一仗,搞不好羅錫尼家也是毫無未來可言……」

  裘潔爾轉身看向父親說道。

  「我現在只希望自己的預測是錯誤的。」

  裘潔爾帶著一副愧疚的神情向父親說道。

  「我也希望那不會成真啊……」

  父親嘆著氣說著,走到了裘潔爾身邊,要他繼續把話說下去。

  「在渾沌渦平息,海域重新開放的現在,居民們多了放棄這座島嶼逃往大陸的選擇。一旦沒了居民,統治就毫無意義可言了。」

  「你是說,是渾沌渦保護了我們羅錫尼家?」

  培德利戈像是在呻吟般說道。

  「渾沌渦一直是將居民綁在這座島上的牢籠,而我怎麼樣也想不到,提歐·柯涅洛居然會瞄準這一點下手。過去的柯涅洛家也沒能成就的大業,他居然宛如探囊取物般完成了。柯涅洛家之名相當受人愛戴,不滿我們暴政的人們甚至將之奉為神明崇拜。提歐這名君主雖然擅自用了柯涅洛的姓氏,並自稱繼承其志,但在這起事件之前,他也不過是個冒牌貨而已。然而,現在的他,其功績已經遠遠超越原本的柯涅洛家了。」

  「居然會栽在那個小鬼手上……」

  父親的話聲顫抖起來。

  「若是能在那個時候永絕後患的話……」

  「這也代表提歐有著過人的運氣啊。」

  裘潔爾安慰起父親說道:

  「我原本就認為,羅錫尼家的統治已經瀕臨崩潰,想不到提歐就在這個時間點上來到了這座島嶼。就連時代的趨勢都站在他那一方啊。」

  「我們持續了超過兩百年的統治,要在此一敗塗地了嗎……」

  雖說爵位僅止於子爵,但放眼整座大陸,擁有這般悠久歷史的君主也是寥寥可數。

  「我們只能趁著這個機會,重新翻修一直以來的統治方針了。這不僅曠日費時,也不見得會順利成功,但即使如此,若要讓羅錫尼家繼續延續下去,我們就只能這麼做了。」

  「也是啊……」

  裘潔爾的一番話,讓培德利戈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

  「不過,現在還是先相信多尼會打贏這一仗吧。至於之後的變化,也只能慎重地評估再加以執行了。」

  「我明白了……」

  裘潔爾點點頭,在和培德利戈相擁後,便離開了房間。

  (我就來親眼見證兄長和提歐·柯涅洛的這場戰役吧。)

  裘潔爾這麼下定了決心。

  2

  三天後,多尼·羅錫尼所率領的五千兵馬自拉克西亞啟程。羅錫尼家還是頭一次動員了如此大量的軍隊。

  大部分的附庸君主都帶上了自己的家人一同參戰,並率領自貧民窟徵召而來的士兵們。

  直屬於多尼的,則是自羅錫尼家直轄莊園募集而來的士兵們。

  羅錫尼家的食客們也編製成一個部隊。雖然數量僅有十人上下,但全都是邪紋使。他們被歸類為游擊隊,獲得了能自由參戰的許可。

  這支軍隊排成了長長的隊伍,沿著拉克西亞西北方的街道行進。

  士兵們雖然都聽說了提歐·柯涅洛平定渾沌渦的傳聞,也知道各地的居民紛紛投入提歐的麾下,但他們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反應。

  因為士兵們大多是貧民窟出身,他們在前往各地村落,打著徵稅之名行掠奪之實,已經看盡了有氣無力的村民們毫無反抗的樣子。在他們眼裡,那些村民根本沒有絲毫勇氣,一旦真正開戰,對方肯定會立刻嚇得鳥獸散。

  多尼身穿紅黑色的甲冑,傲然地策馬在隊伍的最前方領軍。他全身上下散發著熊熊怒火,帶著一股萬夫莫敵的駭人魄力。

  「多尼大人是絕對不會輸的……」

  羅錫尼軍的士兵們這麼竊竊私語著。

  「畢竟羅錫尼家的統治是千古不變的呀……」

  即使無人樂見那樣的統治,這樣的觀念仍是深植人心——

  與此同時,提歐也率領了反叛軍,朝著拉克西亞展開進軍。

  雖然聚集到提歐底下的民眾有數萬人之譜,但他只挑了其中約一萬人參與作戰,其他人則是被他請回了村落。以組成來說,大約是每個村落各挑了十人至數十人的比例。因為提歐這裡沒有充足的武器和防具,若是帶了太多人一起戰鬥,要張羅糧食也會變得困難許多。

  在行軍途中,他們向鄰近的村落商借少量的糧食,也索取了必要的物資。

  「一旦叛亂成功,我們一定會全數奉還。」

  希露卡向他們如此約定,並精確地記下了要來的糧食和物資的數量,也撰寫了借據。

  在行軍的過程中,希露卡依照村落的出身,將村民們分為一支支小隊,並挑選出了隊長。接著,提歐和希露卡巡視各隊的狀況,挑選了一至數名反應幹練之人作為副隊長。副隊長們被安排在提歐的身邊,作為他的傳令。這同時也是考量將來,讓他們成為提歐直屬士兵所做的布局。

  雖然還不知道能不能打贏這一仗,但要是輸了,他們也就到此為止了。因此,希露卡必須以獲勝為前提,做好未來的規畫才行。在推翻羅錫尼家之後,他們就得迅速整頓西詩提那。雖說奧圖克的戰況暫且還算是樂觀,但那是因為有歐伊根男爵抱著必死決心接連展開一波波游擊戰的關係。他們必須儘早返回大陸才行。

  提歐徵召到的儘是些蝦兵蟹將,裝備也只是倉促拼湊,甚至連訓練的時間都沒有。光是讓他們組成隊列行軍,就耗盡了希露卡的心力。一直到出征之前,士兵們才好不容易記住了前進和停止這兩道命令。

  (看來是不需要教導他們撤退的命令了。)

  只要被打敗一次,他們就沒有東山再起的可能性了。

  所幸聚集而來的人們都帶著高昂的士氣。能夠成為英雄提歐手下的士兵,似乎讓他們相當興奮。提歐原本就擅長提升士兵們的士氣,而他的戰旗更是能讓普通人激起奮戰之心的愛國者之旗。

  (是羅錫尼家的血誓會獲勝,還是提歐大人的愛國者更勝一籌呢?)

  在戰爭結束後,究竟是哪一方的戰旗會飄揚在西詩提那的大地呢——

  三天後,羅錫尼的五千軍隊與提歐所率領的一萬叛軍,在西詩提那的北部丘陵相遇了。

  巧合的是,那裡剛好位於薩爾瓦多殺雞儆猴的村落附近。

  羅錫尼軍先一步展開布陣,排出了一列橫陣。

  提歐也同樣擺出了橫向陣形。

  兩軍就這麼對峙起來,有好一陣子都沒有動作。

  艾維因換掉了侍者服,現在身穿的是便於行動的黑衣。他宛如真正的影子般,靜候在希露卡的身側。對他來說,首要的護衛對象雖是希露卡,但提歐也在他的優先護衛清單裡面。身為侍者,就是該設身處地地思考,該怎麼做才能算是為主子好。

  雖然開戰在即,但艾維因的內心卻懷抱著一股焦慮。

  自從數天前,那名刺客傳來別有所圖的氣息後,艾維因就一直是這種狀態。

  他知道刺客的目標是放在自己身上,因此沒有主動出擊的必要。然而,他卻也感覺到對方似乎有意改變目標。

  雖說刺客的規矩不會允許他們擅自改變目標,但也有可能是主人下達了新的命令。畢竟,提歐也曾有一度成為那名刺客的下手對象。

  (要是在混戰之中被他摸到身邊,那可就難辦了。)

  不過,刺客也可能會再次施展在浩爾西亞時所用的手法,刻意將自己引誘出來。

  當時的艾維因感受到了刺客散發出來的可怕殺氣,因此打算先一步加以排除,但這樣的行動,反而讓提歐和希露卡置身險境。

  雖說是判斷錯誤,但就優先順序來說,他會有那樣的選擇也是無可厚非。雖然所謂的侍者,就是該在主人需要的時刻出現在身邊,但無論在身上烙了再多邪紋,一個人的能力終究還是有其極限。

  (該怎麼做?)

  艾維因迷惘了。

  該讓艾瑪和露娜留下,由自己前往排除那名刺客才對。但有可能會重蹈覆轍的思緒,讓他感到相當不安。

  就在這個時候——艾瑪和露娜抽了抽鼻子,露出了兇狠的神情。

  「是那傢伙!」

  艾瑪高喊一聲,接著發出了低吼。

  「嗯,不會錯的。」

  露娜點了點頭,露出了銳利的虎牙。

  「怎麼了?」

  艾維因向兩人問道。

  雖然他應該斥責兩人「身為侍女不該如此失禮」,但她們的身分畢竟是狼人,現在也不是待在屋內,而是在戰場上。

  「黑魔女就在附近,那個男的也和她在一起。」

  艾瑪回答了之後,險些就變身成狼的模樣。但她還是發揮了自製心按捺下來,維持住少女的姿態。

  「他們一定會出手襲擊,只是還不知道目標是誰……」

  露娜只讓耳朵變成了狼的外形,而那對耳朵所朝向的是西方。朝著那個方向過去的話,就會抵達一座遍布著被火燒過的葡萄田的丘陵。

  艾維因所感受到的氣息,也是來自那個方位。

  「要去嗎?」

  既然魔女也在,他就沒有迷惘的必要了。排除那兩人應是第一要項。

  「那是當然!」

  雙胞胎異口同聲地說。

  「發生什麼事了?」

  希露卡回望過來,以狐疑的神色向艾維因問道。

  「非常抱歉,敝人有些私事要處理。我等將暫時離開片刻。」

  「在這個時間點有私事?」

  希露卡雖然皺了一下眉頭,但她似乎立刻察覺了艾維因的弦外之音,轉而露出不安的神色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路上要小心。還有,要儘快回到我身邊。」

  「謝謝您。」

  艾維因恭敬地行了一禮後,便領著雙胞胎以驚人的速度發足疾奔。

  「黑魔女就交給我們狩獵吧。」

  艾瑪邊跑邊搭話道。雖然在強風之中,她說話的時候帶了些顫抖,但她的臉上並沒有迷惘或是膽怯的神色。

  「可別逞強啊。他們是刻意引誘我們上門的,說不定已經設好陷阱了。」

  「放心!我們不會再輸了!」

  露娜以下定決心的表情說道。

  (她們確實是成長了許多。不僅日復一日地鍛鍊,也吞食了那個卡律布狄斯的渾沌。)

  兩人都逐漸成長為能獨當一面的狼人,而且只要她們湊在一起,就能發揮出遠超乎兩人份的戰力。

  (反而是我該擔心自己的狀況啊。)

  這不是他在自嘲,而是認真地這麼想。

  艾維因很清楚那名刺客有多麼優秀,而他對雙胞胎的警告也適用在自己身上。對手肯定已經準備好了殺手鐧。

  (不過,我可不會死在這種地方。)

  現在的艾維因有了應當侍奉的主人,而她也還需要自己的協助。除此之外,他更是想親眼見識那個破天荒的丫頭和純樸青年日後的活躍表現。

  (我可是盼望著能稱呼希露卡大人為「夫人」的那一天,也希望有朝一日能照料他們的子嗣啊。)

  「不只是艾維因,連艾瑪和露娜都走了嗎?」

  察覺到三人施展了邪紋之力跑離戰場的愛雪拉皺起眉頭,回到了希露卡的身邊。

  「這也沒辦法呀。畢竟我也不希望刺客和魔女加入這場戰局……」

  希露卡對愛雪拉回應道。

  「有什麼問題嗎?」

  「是有點小問題啦……」

  愛雪拉有些含糊地說著,伸手指向距離敵方本隊有些距離,約莫十人左右的小隊。

  「那些人是?」

  希露卡凝神端詳著。

  若說是羅錫尼家派來的打手,他們的裝備也太不統一了,而且他們還隨意席地而坐,一副在等待開戰的模樣。

  「該不會是傭兵吧?」

  「差不多是那樣吧。那一隊的人,全都是邪紋使喔。要我一個人去應付的話,負擔未免有點太重了呀……」

  愛雪拉嘆了口氣。

  「要不要讓我來幫忙呢?」

  普莉希拉有些顧慮地說。

  「你不行啦,我可不想再碰到那個光一次了。」

  愛雪拉快嘴回道。她會說得如此直白,也代表那道光芒帶來的痛楚非比尋常吧。就連卡律布狄

  斯也被她所施放的聖光攔住去路,無法逃回近海。

  「況且,我比較希望普莉希拉祭司能幫忙照料傷患呢。」

  在迄今的眾多戰役之中,有許多傷患都因為有她的治療而撿回一命,而愛雪拉更是獲救的其中一人,因此她才會希望普莉希拉能專心在治療上頭。

  「這樣的話,我希望能調個五百名左右的兵力過來。雖然應該會死傷慘重……」

  愛雪拉繼續說道。

  「對方有這麼難纏嗎?」

  「差不多是馬馬虎虎的水準吧。不過,一般人類絕對不是他們的對手。我會一個個解決他們,所以希望這些士兵能幫我拖延時間。」

  「這……」

  要分出五百兵力並不是問題,但她實在狠不下心下達為了拖延時間去送死的命令。

  「我也沒辦法過去支援啊……」

  在她們身旁聆聽對話的提歐嘆了口氣。

  「看來只能徵召有意願的士兵,並交給愛雪拉處理了。這座島上從來沒發生過什麼大規模的戰爭,所以我才沒把傭兵參戰的可能性納入考量……」

  「大概和那個黑魔女一樣,是在大陸混不下去,靠著某些手段跑到這座島上來避風頭的吧。」

  愛雪拉輕輕聳了聳肩。

  「我去問問士兵們的意願吧……」

  提歐也是一副提不起勁的模樣。不過,這世界上不存在不做任何犧牲就能打贏的戰爭。

  「這份差事,可以讓我們接下嗎?」

  這時,忽然傳來一道說話聲——接著,幾名身穿粗糙衣物的男子便現出了身形。

  「是你們……」

  希露卡詫異地拔高了嗓子。

  那是住在網之森隱密聚落的邪紋使布魯諾,以及他的同伴們。

  「我們聽說西詩提那的居民們紛紛響應起義,便前來實踐諾言了。」

  布魯諾笑著說道。

  「我原本想去迎接你們的,感謝你們特地跑了這一趟。」

  提歐也露出笑容握住了布魯諾的手。

  「身上邪紋還滿多的嘛,但你們能戰鬥嗎?還有,你們的規矩是什麼?」

  愛雪拉大剌剌地盯著男子們的邪紋說道。

  「我們在和大蜘蛛的過程中,為了讓自己變強而吸納了渾沌。不過,我們其實不知道成為邪紋使是怎麼回事,於是就許了願,希望能獲得蜘蛛的力量了。」

  「和狼人是同樣類型的獸化人嗎?不過,居然是蜘蛛……」

  希露卡說不出話來了。

  「拜此之賜,我們獲得了各式各樣的能力。這雖然是我們第一次對付人類,但我們已經和大蜘蛛交手過無數次了,肯定幫得上你們的忙。」

  「那個大蜘蛛也滿棘手的呢。照這樣看來,交給你們也應該不成問題吧?」

  愛雪拉這麼說完,就露出了甜甜的笑容,與布魯諾握了手。

  「多多指教啦。讓我們把那些傢伙的邪紋吃個精光吧。」

  3

  「來了啊……」

  在察覺到來者的氣息後,波爾茲隨即登上了過去被自己放火燒掉的葡萄田的丘頂。

  遠處可見雙方大軍擺出陣仗互別苗頭。雖然尚未開戰,但應該也只是早晚而已。

  接著,他看到有三個小小的人影從大軍之中竄了出來。

  肯定是那個侍者和狼人雙胞胎。

  「準備好了嗎?」

  波爾茲轉頭看向芽娜。

  黑魔女倒持掃帚,在地上畫出了某種圖形,並拎著不知從哪弄來的雞隻灑上雞血。黑魔女似乎擅長利用這類儀式提升渾沌的濃度和自己的集中力。

  「隨時都可以開打喲。」

  芽娜朝他瞥了一眼,點頭說道。

  然後,她用了波爾茲從未聽過的語言念出了一串字句。

  黑魔女的詠唱持續了一陣子,在詠唱結束之際,她以帚柄朝著地面一敲。

  下一瞬間,圖形的中心點冒出了黑色光芒,而一頭奇形怪狀的魔物則是從黑暗之中爬了出來。它有著人類的身軀,卻也有著和黑山羊一樣的頭部。它身上雖有一對豐滿的乳房,但雙腿之間也長著男性的性器,是一頭雙性生物。

  「那是什麼玩意兒?」

  「是深淵界的居民——是其中一頭惡魔喔。他同時也是我的第一個男人呢。」

  「你還真是個罪孽深重的女人啊……」

  波爾茲皺起了臉龐。

  「在召喚時最重要的,就是對於對象的印象認知。聽說最有效率的辦法,就是和對方『交媾』呀。」

  芽娜妖艷地笑了笑。

  雖說這名黑魔女平時的應對進退還算正常,但在言行舉止之間終究還是散發著些許瘋狂的氣息。

  (都被這麼深沉的黑暗侵蝕了,能保持正常反而才奇怪吧……)

  不過,刺客和她也是相似的人種。

  「這是你用來應付狼人的對策?」

  「是呀。我才不想和那種傢伙正面交鋒呢。我會待在上空,好好觀看那對雙胞胎被這頭惡魔強暴的美景。」

  「挺不錯的安排。畢竟我的部下全都被那對雙胞胎殺了啊。」

  黑魔女有黑魔女的一套做法,波爾茲不打算為此說三道四。

  「比起這個,我給你的那個東西,你在使用上可要多加小心啊。」

  「我知道……」

  波爾茲頷首道。

  「我可是刺客,早就習慣與這類東西為伍了。」

  這時,侍者和狼人雙胞胎已經抵達了丘陵的底部——

  「那魔物是什麼來頭?」

  衝上丘陵的艾維因,看到在刺客和魔女身側有著一頭醜陋的生物,便向雙胞胎詢問。

  「應該是惡魔吧?我曾聽白魔女說過,黑魔女經常會召喚那種東西。」

  艾瑪回答道。

  「如果是那個女人叫出來的,那應該是相當強悍的惡魔吧。」

  「但比吸血鬼之王軟弱多了。」

  「最重要的是要怎麼把飛上天的黑魔女打下來呢。」

  露娜和艾瑪互看著彼此接連說道。

  「艾維因,你才要小心別喪命喔。那傢伙的身手相當厲害。」

  「是啊……」

  艾維因苦笑著點了點頭。

  「不過,我繼承了已亡故的侍從長的邪紋啊。對於邪紋使來說,邪紋就是生命的象徵。除了受我認可的侍者或侍女之外,我可沒有將它讓出去的打算。」

  接著,艾維因和雙胞胎分了開來,他加快腳步,一口氣縮短距離,衝上了刺客正悠哉等候的丘頂。

  艾維因穿過了被燒毀的一列列葡萄樹,並射出了投擲用的短劍。他伸手入懷,以指縫各挾住了藏在衣服底下的三把短劍,並以交叉雙臂的動作同時擲出,這般手法儼然已是絕技的領域。

  六把飛刀滑過了半空。

  刺客雖然試圖閃避,但無法悉數躲開,被其中一把刀刃扎進了大腿。不過,艾維因也很清楚,對方並不是受到這點傷害就會畏縮的貨色。

  趁著對手拔出短劍的空檔,艾維因的雙手以行雲流水的動作各拔出了一把戰鬥用的短劍,擺出架勢與刺客對峙。

  「真是好身手……」

  刺客開口搭話。他的褲子上滲出了血跡,並逐漸暈染開來。

  「你也是啊。我還是頭一次只射中一把啊。不過,我原本侍奉的侍從長可是能全數躲過呢。」

  艾維因答腔道。

  「你是指侍奉尤爾根·克萊榭的侍從長嗎?在影子的圈子裡,他可是傳說級人物。」

  「他的功績肯定會流芳千古吧……」

  雖然不為世人所知,但在尤爾根·克萊榭創設,並擴張大工房同盟的那段期間裡,侍從長曾以超人般的身手在各方面大為活躍。

  「你是指沒能守護主人的這項功績嗎?」

  由於尤爾根·克萊榭是遭到上一任的諾爾德侯爵殺害,因此侍從長確實沒有克盡守護主人的職責。不過,他之所以會失手,得歸咎於諾爾德侯爵是在激憤之下忽然砍向尤爾根。若是在湧現殺意的瞬間就採取行動,那就算是再優秀的侍者,也防不住這一類的襲擊。

  「而你也一樣沒守住自己的主人。」

  刺客譏諷道。

  「是啊……」

  在大禮堂里,艾維因犯下了無可挽回的失敗。

  侍者雖然應是無所不能,但終究還是有其極限。不過,身為侍者,就該在自己的生涯之中,儘可能不斷提升自己的極限。

  「我會先殺了你,再宰掉提歐·柯涅洛和你的主人——也就是那個女魔法師。」

  「有人這麼委託你嗎?

  」

  「沒有人委託的話,我就不會殺人。所謂的刺客就是如此。」

  「不會讓你得逞的……」

  艾維因眯細了眼睛。

  「你辦得到嗎?」

  刺客這麼說完,也同樣以雙手各持了一把武器。那是刺客愛用的波浪形短劍,上頭還塗抹了濃稠的黑色液體。

  「是毒藥嗎?我聽說只有二流的刺客才會喜歡抹毒啊。」

  「為了對你聊表敬意,我才會用上毒藥,而波刃短劍也是為此特地準備的。這是為了增加殺傷面積,好讓大量毒素逼入體內。還有,這是黑魔女特製的劇毒,就算只是輕輕划過,也會奪走你的性命。」

  「換句話說,只要不被劃到就行了吧?」

  艾維因冷笑道。打從一開始,他就是以無傷戰勝作為目標。

  「辦得到的話就試試看吧!」

  刺客高喊了一聲,這同時也是開戰的信號。

  他手中的兩把短劍以驚人的速度揮舞而至。

  由於劍上抹了毒,因此沒有對準要害攻擊的必要。正是如此才難以鎖定攻擊的部位。

  然而,艾維因也以雙手的短劍一一彈開了抹毒的刀刃。

  「想不到你居然跟得上我的速度。」

  刺客傲然一笑。

  「要是連這點速度都跟不上,我可沒辦法滿足這一任主人的要求啊。」

  雖然他早有預期,但希露卡的確是個「毫無節制地指使自己的最佳主人」。

  也拜此之賜,艾維因確實感受到自己身為侍者的水平正不斷提升,甚至也逐漸能以極為驚人的速度完美地完成她交辦的事項。

  他原本以為這只是一場私人恩怨,但在明白刺客的下一個目標是希露卡和提歐後,即使只能稱得上是雜事,這也成了他必須完成的工作之一。因此,他絕對不容許自己失手。

  「那這一招又如何?」

  說完,刺客迅速地踢了一下腳尖,接著,鞋子的前端便隨之伸出了一支短刃。

  雖然那把刀刃並非波浪外型,但上頭果然也抹了劇毒。

  「你是打算增加出手的次數嗎?」

  「這麼做雖然單純,卻很有效啊。」

  刺客揮舞雙手和雙腳,再次展開了攻勢。

  即使艾維因將自己的速度提升到極限,但終究無法將襲來的攻擊以刀刃全數彈開。對於來不及格檔的攻擊,他只能選擇閃避。

  雖然沒有絲毫喘息的餘裕,但他總算是撐過了這一波攻勢。

  過了不久,刺客向後用力一退,猛烈地喘起氣來。

  「若是不停止呼吸,是施展不出那樣的速度的。你現在應該很累了吧?」

  艾維因笑著說道。

  「應該是防守的一方比較疲憊吧?」

  「這點運動還不至於讓敝人感到疲累。侍者和刺客不同,總是有做不完的工作啊。」

  「你這個怪物!」

  刺客啐道。

  「彼此彼此。既然烙下了這麼多的邪紋,只要你我一死,肯定會被渾沌吞噬殆盡。我們現在已經是極為趨近投影體的存在了……」

  艾維因冷冷地回擊了一句。

  「怎麼啦?已經沒戲唱了嗎?」

  「怎麼可能……」

  刺客深深吸了一口氣,將氣息重新調整。

  「既然在速度上比不過你!」

  刺客這麼說完,便緩緩晃動手腳,讓身子旋轉起來,動作宛如舞蹈般優雅流暢。而在欺近艾維因的身邊時,刺客隨即施展出變幻莫測的刀刃攻勢。

  「是刺客的絕技嗎?據說這是女性刺客在刺殺君主時常用的手段,想不到在二流的伎倆之後,你連這種招式都祭了出來啊。」

  艾維因嘲笑道。

  「所謂的影子,就是得為了完成目的不擇手段。」

  刺客雖然這麼回了話,但這點艾維因也是心知肚明。像這樣的唇槍舌戰,其實也是戰鬥的一環。若是能成功動搖對方的心靈,身體的動作和技巧也會變得遲鈍。

  刺客的舞蹈帶著一股不可思議的魅力,能讓見者的心為之蕩漾。當然,只要分心了一個瞬間,就會讓自己送掉小命。

  刺客一邊跳著舞蹈,一邊施展著出其不意的攻擊。他忽快忽慢地出刀,出招的軌跡也顯得複雜難尋,想將之招架開來實在是困難至極。

  不過,艾維因依舊完美地做到了這一步。

  刺客再次抽開了身子。

  「真有一手。不過,我看你似乎只能一味防守啊?」

  「若是勉強展開攻勢,只會讓自己徒增破綻——在與提歐大人對練的時候,他讓我上了這一課。」

  對手如果沒有用毒的話,反擊的機會要多少有多少。

  然而,就算只是一點擦傷也足以致命,因此他才會堅守防禦的立場。

  「只不過,我再也沒有勉強展開攻勢的必要。」

  艾維因這麼說完,將手中的短劍亮給刺客觀看。

  只見他的短劍上頭,居然也附著了相當大量的黑色液體。

  「難道說……」

  刺客抽了一下眉頭。

  「你在招架我的刀刃的同時,居然還把毒藥刮到上頭了?」

  「侍者不僅必須同時處理好幾種工作,還必須能夠預測先機啊。」

  艾維因這麼說完,首次主動展開了攻勢。

  他一邊慎重地提防對手的反擊,一邊憑藉著俐落的動作和預測先機的本事,慢慢將刺客逼上了絕境。

  然後——

  (看來是將軍了……)

  艾維因在心中低喃。

  (在一百回合後,我的刀刃就會砍到對手的上臂。)

  接著,他只需照著腦中的安排處理完這段過程即可。

  (五十……)

  刺客的防禦和反擊都無比完美,但也因為如此,所以艾維因沒有變更計劃的必要。

  (十……)

  刺客似乎也看出了艾維因的目的,但他肯定已是束手無策。

  (五……)

  艾維因準備一口氣收尾。

  (一……)

  接著,最後一擊正如他所預料,在對手的右上臂淺淺劃上了一刀。

  然而——

  對手右腳上的刀刃,卻也在這時划過了艾維因的左小腿。

  兩人反射性地向後退開,無言地對視了好一會兒。

  艾維因很清楚毒素正從腳上蔓延開來。

  那可是黑魔女製作的劇毒,就算只有微量,想必也足以致命。

  「為什麼?」

  艾維因勉強擠出了聲音問道。

  對手的最後一擊並不在他的預料之中。

  「羅錫尼家也有侍者。雖然是個背叛主人,從大陸逃來避風頭的傢伙,但我光是觀察他,就能明白侍者是怎麼樣的存在了。你們就是那種萬事力求完美,就算烙上再多邪紋也不會滿足的傢伙吧?不過其中最讓我震驚的,就是你們的洞察力。光是一點點蛛絲馬跡,就能讓你們預測出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並防範於未然……」

  「若沒有這點本事,就沒辦法立刻回應主人的命令了。」

  艾維因點點頭。

  「不過,就算預測的能力再強,你們也無法對應在毫無任何前兆下發生的狀況。」

  刺客輕笑了幾聲。

  「你的意思是,你辦得到這種事?」

  艾維因呻吟道。

  他以手指按著左腳腳上的血管。這是為了減緩毒素擴散的速度。

  「消去氣息、消去意識——我的前任甚至連『接受過暗殺的指令』一事都能忘卻。然而,目標卻會莫名接近到他的身邊,在回過神來之際,目標已然斃命。看來我還沒有抵達那樣的境界啊……」

  刺客身上的毒素似乎蔓延得快上許多,他的聲音已經開始發顫了。

  「看來,我也沒能抵達侍從長的那層境界啊……」

  艾維因也單膝跪了下來。他的左腳忽然就失去了力氣。

  看來在影子的世界裡,有兩道相傳了無數世代的偉大邪紋要就此消散了。

  「我的名字是艾維因。刺客,你的名字是?」

  「波爾茲……」

  在擠出這幾個字後,刺客的臉上就失去了生氣。

  (看來很快就要輪到我了。)

  他雖然認為自己對毒素略有承受的耐力,但這可是黑魔女特製的毒藥。

  (要幸福啊,希露卡·梅連提絲……)

  接著,艾維因便失去了意識。

  4

  狼人雙胞胎正在動腦思考。

  她們目前正和黑魔女召喚

  出來的惡魔交戰。

  不過,惡魔就只是坐在描繪了奇怪圖形的位置上,完全沒有展開行動。

  「山羊不過就是一頓美食而已!」

  艾瑪輕佻地挑釁著,試圖將惡魔撕碎,卻被一堵看不見的牆壁擋住了。

  「惡魔的結界可不是三兩下就能攻破的呀。」

  黑魔女的笑聲從上空傳遍四周。

  「嗚~~!」

  露娜仰望天空,露出牙齒威嚇。

  不過,即使用上了狼人的跳躍力,也構不著黑魔女所在的位置。

  惡魔維持著坐在地上的姿勢,發出了一串奇怪的話語。

  瞬間,一道黑色的火焰從雙胞胎的腳底竄了上來。那道火焰並不帶有熱度,但卻捎來一股疲勞感,仿佛靈魂遭到了磨耗似的。

  雙胞胎髮出「嗷」的一聲哀鳴,連忙向後退去。

  「暗之焰的滋味不錯吧?好啦,宴會要開始啦!」

  黑魔女這麼說著,打了個響指。

  雙胞胎化為狼人的外型,以惡魔為中心繞著圈圈疾跑,並不時以身子衝撞或是以爪子撕扯結界。然而,那堵看不見的牆壁卻比鋼鐵更為堅硬,將她們的攻擊全數彈了開來。

  在這段期間,暗之焰也不斷在各處竄升,即使只是被輕輕燒到,靈魂也會遭到磨耗。

  「再過不久,你們就會動彈不得了。在那之後,我就會幫你們解除結界嘍。然後惡魔就會走出魔法陣,把你們兩個好好強暴一番。你們應該還是處女吧?惡魔的那話兒,肯定可以帶給你們永生難忘的初體驗喲。」

  「『強暴』是什麼意思?」

  艾瑪對露娜問道。

  「弗林特哥有說過,那是強迫不願意的對方和自己做生孩子的行為。」

  「這麼說來,弗林特哥雖然去了維拉爾大人的城堡,但那之後就沒有回到狼人的聚落了呢。聽說跟他一起去的吉德哥倒是帶了老婆回來。」

  「雖然希望弗林特哥平安無事,但他應該是死掉了吧?」

  「亞黛姐也被吸血鬼殺了,我們的哥哥姐姐要越來越少了。」

  「那我們得加把勁,多生幾個小孩才行。」

  「不行不行,得先讓希露卡生完才行。」

  由於提歐沒有想變成狼人的意思,因此她們打算多生幾胎寶寶後,再將之帶回部落——這是雙胞胎經常會聊到的話題。

  「還真是一點緊張感都沒有啊……」

  人在上空的黑魔女以傻眼的口吻說道。

  「我們是在想該怎麼對付你啦!」

  艾瑪瞪向黑魔女回罵道。

  「那你們還有閒工夫聊些有的沒的呀?」

  「我們是用這種方式來想辦法的嘛!」

  「隨便你們吧,只是你們應該也沒剩多少時間了。」

  黑魔女像是在嘲笑雙胞胎似的,騎著掃帚在空中繞圈飛行。

  「我們絕對饒不了你!我們一定會幫媽媽報仇!」

  艾瑪用盡全力向上一跳,但她跳起的高度連黑魔女所在位置的一半都還不到。

  (就算用上那一招,應該也構不到吧……)

  艾瑪拼了命動腦思考。

  她們經常做不好工作,也常常出紕漏,總是被艾維因斥罵。

  「不曉得能不能跳過那道結界呢。」

  露娜對她說道。

  「就是這招!」

  這一瞬間,艾瑪再次高高躍起,企圖從惡魔的頭頂上方展開攻勢。

  這一次,她沒再撞上看不見的牆壁了。

  「跳過去了!」

  艾瑪直呼痛快。

  然而——

  在她張開嘴巴,打算從上方咬斷山羊的脖子之際,鼻子卻在差之毫厘的距離撞上了某個東西。

  「嗷!」

  出乎意料的劇痛讓艾瑪解除了變身,她按著自己的臉部滾倒在地。

  趁著她露出破綻,一道道暗之焰隨之燒了過來。艾瑪在地上連滾了好幾圈,總算是逃過了火焰的攻勢。不過,她沒能完全躲過暗之焰的攻擊,心靈和身體都變得冰冷許多。再這樣下去,自己恐怕真的會動彈不得。

  「從上面沒辦法的話,要不要試著從地下鑽過去?」

  露娜這麼說完,隨即移動到結界附近伸長爪子,迅速地刨挖起地面。

  在挖出足以讓身子通過的深度後,她便轉而向前挖掘。

  不過,她只前進了一點點,就被看不見的牆壁擋住了去路。

  「兩位,真可惜啊。惡魔的結界可是呈球狀的喲。」

  黑魔女傍若無人的笑聲傳了過來。她露出一副對接下來的發展無比期待的神色。

  「是圓圓的呀……」

  在疼痛終於消褪之後,艾瑪一邊高速移動著,一邊觀察眼前的魔法陣。結界似乎是以地上的圓形為基點,並朝上空和地底畫出一個封閉的球形的樣子。

  艾瑪回想起希露卡教過她們的簡單課程。由於她學得遲鈍,總是讓希露卡不禁嘆氣,但她其實對於繪畫和圖形的記憶力相當不錯,只是討厭計算看不見的數字和詞彙罷了。

  艾瑪在腦海中描繪出結界的形狀,然後轉頭看向露娜。

  「試試那個吧。」

  「那個是哪個?」

  露娜回問道。

  艾瑪將手向上一指。

  「我知道了……」

  光是這麼一個動作,露娜就明白了。

  「不過,要在哪裡做?」

  「在惡魔張開的透明結界的上面。」

  艾瑪這麼回應後,再次變成了狼人的姿態,以惡魔的頭頂為目標跳了起來。

  露娜也在隔了一拍後,跳向相同的位置——

  (她們在打什麼主意?)

  黑魔女芽娜不解地思索著,並移動自己的掃帚,觀察起狼人雙胞胎採取的奇妙行動。

  無論她們再怎麼努力,也不可能打破惡魔的結界。

  深淵界的居民待在這裡的世界,似乎會感到相當痛苦,因此她在這個世界裡打造了一座小小的深淵界。

  而那就是結界的真面目。芽娜深信,那是一道牢不可破的障壁。

  然而——

  狼人雙胞胎並沒有打算打壞結界。

  雙胞胎之一先是在結界上頭著地,接著她彎下膝蓋,匯聚力量。下一瞬間,另一個雙胞胎隨即跳上了她的肩膀。

  「上吧~~」

  「我要上嘍~~」

  狼人雙胞胎這麼吶喊,並同時跳了起來。當然,待在下方的狼人因為被上方的狼人壓了下去,因此依舊停留在結界的上頭。

  只是,待在上方的狼人在受到來自下方的推力後,便跳出了讓人難以置信的跳躍高度。

  加上她一開始就待在略高的結界上頭,也還多了一人分的身高高度。

  「咿!」

  芽娜發出悲鳴,企圖朝上空逃去。

  不過,她還是慢了一步。

  銳利爪子所帶來的一擊,深深撕裂了芽娜的背部。

  「咕!」

  芽娜雖然痛苦地呻吟了一聲,但還是勉強騎在掃帚上,並再次提升到不會受到攻擊的高度。

  她身穿的衣服被撕裂開來,鮮血也一滴滴灑向地面。對惡魔的支配也因此遭到解除。

  待在結界裡的惡魔露出了殘忍的笑容,抬頭望向芽娜。

  那就像是在邀她一起回去似的。

  「老實說,我還真想和你一起回深淵界呢。雖然大概會被輪流侵犯一番,最後落得被吃掉的下場……」

  芽娜也曾在黑魔女的集會裡聚集活祭品,並執行類似的儀式。

  這似乎是為了理解人稱地獄界的深淵界,好讓自己能重現那裡的日常光景。

  「看來宴會要落幕了……」

  芽娜嘆了一口氣。

  「我還真是過了個倒楣透頂的人生呀。」

  地面上傳來了雙胞胎的長嚎。

  她們應該正開開心心地等著芽娜掉落地面吧。

  「雖然要死在你們手上也不是不行……」

  芽娜忍著劇痛咕噥道。

  接著,她以雙眼搜尋起波爾茲的身影。

  只見在稍遠之處,波爾茲和侍者都倒在地上。看來是落得了兩敗俱傷的下場。

  「打倒侍者讓你心滿意足了嗎?」

  芽娜緊盯著波爾茲,對他喚道。

  「那麼,我也該仿效你才是……」

  以出血的規模來說,自己恐怕是已經沒救了。由於傷口在背上,她也沒辦法治療自己。

  「既然橫豎都是要死,那我至少也要拖他們其中一個下水。」

  芽娜緊咬雙唇,讓掃帚朝著戰場飛去。

  雙胞胎並沒有追上來,看來她們是去找侍者了。

  「好啦,該挑哪一個殺掉呢?」

  芽娜自問道。

  硬要說的話,她想殺的是艾拉姆的魔女。不過,若是殺掉君主,後續的發展似乎會更有意思。

  芽娜絞盡剩餘的氣力,搖搖晃晃地騎著掃帚飛行。

  而她所前往的方向,正是提歐軍與羅錫尼軍正面衝突的戰場——

  「被她逃了!」

  露娜不甘地低吼道。

  她雖然以爪子撕裂了魔女的背部,但傷口看來還是太淺了。魔女雖然血流不止,還是騎著掃帚高速離開了。

  「要追上去嗎?」

  露娜轉頭望向艾瑪。

  「晚點再追吧,我擔心艾維因的狀況。」

  艾瑪對雙胞胎妹妹說道。

  即使凝神傾聽,她也聽不見戰鬥的聲響,而且還嗅到了少許的血腥味。

  「也是呢。」

  露娜贊同道。兩人旋即跑向艾維因交戰的所在。

  然後,她們看到了趴倒在地的艾維因。刺客也倒在略遠處的地面上。

  「艾維因!」

  艾瑪和露娜連忙趕到身邊,確認他的狀況。雖然還有氣息,但脈搏幾乎不怎麼跳動了。

  「再這樣下去他會死掉!」

  露娜哀痛地喊道。

  艾瑪循著氣息嗅去,找到了左小腿上的傷口。傷口上附著了微量的濃稠黑色液體,還散發出一股惡臭。

  「是毒藥……」

  艾瑪低喃道。這恐怕是那個黑魔女調製的藥劑。若真是如此,肯定是見血封喉的劇毒。

  「能吸出來嗎?」

  「已經蔓延到全身了,用吸的根本來不及……」

  艾瑪想了想後,雙眼直盯著露娜。

  「那麼,只能用那招了。」

  露娜點了點頭。

  「嗯,只剩下那招能用了。」

  兩人在確認彼此的意圖後,露娜迅速扯破了艾維因的褲子,接著她伸出利爪,劃破了大腿上的靜脈。紅黑色的血液隨即從這道新的傷口流了出來。

  在這段期間裡,艾瑪割破了自己的手腕,「黑色的鮮血」登時泊泊流出。

  艾瑪讓兩道傷口貼合在一起。

  狼人就連血液里都烙下了邪紋。他們的血液具備了強大的再生能力。此外,若是將這道血液授與他人,就能讓對象獲得變成狼人的能力。然而,若是對象適應不佳的話,就會因為衝擊過大而猝死。不過,若是放任毒素蔓延下去,艾維因必死無疑。她們只能相信艾維因具備適應這股血液的體質了。

  艾瑪控制著自己的血流,讓足量的血液流入了艾維因的身體。接著,她讓手腕上的傷口再生,堵住了出血口,並以撕破的褲子布料包紮艾維因腿上的傷口。

  「如何?」

  露娜一臉擔心地問道。

  「我也不知道……」

  艾瑪搖了搖頭。

  艾維因的意識尚未恢復,脈搏也依然微弱,不過,他的呼吸似乎有穩定下來的趨勢。現在只能相信狼人之血能順利中和他體內的毒素了。

  「我們回到提歐身邊吧。」

  艾瑪對露娜點點頭後,便抱起了艾維因。

  「希望大家都能平安無事……」

  說完,狼人雙胞胎便朝著戰場邁步疾奔——

  5

  (要開戰了呢……)

  希露卡感受到兩軍的興奮和緊張感不斷攀升,正逐漸趨近極限。

  而她握著魔法杖的手也滲出了手汗。

  繼與賽維思王——納維爾·傑爾傑的會戰,以及在大敗侵攻永夜之森的布魯塔琺軍後,這是她第三次經歷大規模的野戰,至於小規模的野戰已經歷經無數次了。

  光是要在開闊的地形與敵軍對峙,就需要不小的勇氣了。不過,提歐軍里並沒有任何一人露出想陣前逃亡的反應。每個人都做好了覺悟,堅定決心在此一戰。

  羅錫尼軍肯定也是如此。

  一名身穿紅黑色盔甲的男子騎馬站在羅錫尼軍的隊伍最前方,並不時讓左右下屬傳遞指令。

  「那應該就是培德利戈的長子——多尼·羅錫尼吧……」

  希露卡向提歐說道。

  「據說他素有羅錫尼家的猛獸之稱。」

  「猛獸啊……」

  提歐低喃道。

  「他們會怎麼出招呢?」

  「就隊伍的狀況來看,他們的指揮狀況相當良好,而且士氣也並不低。大概是認為己方勢在必得吧。」

  希露卡這麼回答道。

  「那就好……」

  提歐點了點頭。

  「這代表一旦陷入劣勢,他們就會兵敗如山倒呢。」

  「您說得沒錯……」

  希露卡露出了微笑。

  和對方相比,己軍則是抱持著非勝不可的決心踏上戰場。就算陷入劣勢,將士們肯定也會咬牙苦撐。

  「除了多尼以外,還有一些人騎著馬,那是附庸君主與其家人嗎?可是他們怎麼會率領步兵隊呢?」

  「由於其總數有數百騎之譜,是我的話,就會讓所有的騎兵編製成一隊。若是和步兵一同作戰的話,就會浪費掉騎馬單位的機動力了。」

  「他們的武器和防具看起來都還很新呢。」

  提歐低頭看向自己的盔甲。由於有艾維因的精心保養,因此上頭並沒有任何髒污,但還是充斥了大小的傷痕,色澤也顯得黯淡。

  「這代表他們連穿戴盔甲的訓練都沒好好操練吧。」

  光是穿著不習慣的盔甲上陣,就能看出經驗有無的差距。即使盔甲套起來合身,若沒有激烈地運動過,就無法體會穿戴起來真正的感覺。

  「好啦,那我們該怎麼戰鬥?」

  「我沒有教導他們突擊的命令,因此也只能保持隊形前進了。」

  希露卡回答道。她甚至沒有制訂作戰方針的必要,只需與對方正面交鋒即可。

  「沒有選擇的餘地,反而不會讓人迷惘呢。」

  提歐露出笑容,回身望向自己的隊伍。

  接著,他拉高嗓子喊道:

  「只要羅錫尼家還是西詩提那的領主,我們就得過著遭受掠奪,以及被安上莫須有的罪名殺害的日子。除了此地之外,全世界已經找不到被如此蠻橫統治的領地了。不過,我們如今已經決定挺身相抗。我們以勇氣克服了恐懼,企圖在絕望之中挖掘希望。各位,讓我們打贏這場戰爭,結束羅錫尼家的暴政吧!為了我們所愛之人,也為了我們欲保護之人!」

  提歐在結束簡短的演說後,隨即拔出長劍,高高地指向天空。

  他讓右手背上的聖印發出光芒,並隨之擴散,化為一道發光的圖紋浮上半空。這道圖紋正是愛國者的戰旗。

  觸碰了這道光芒之人,身上也會發出陣陣光芒,並浮現出同樣的紋樣。戰旗就這麼不斷傳遞下去,在轉瞬間傳遍了全軍。

  「前進!」

  提歐下令之後,隨即握好了劍與盾,領軍前行。

  希露卡也跟在他的身後。她握好魔法杖集中精神,做好了隨時都能施法的準備。她已經事先準備了好幾種能派上用場的魔法,能在瞬間施展。

  軍隊隨之邁開步伐。原先凌亂的腳步逐漸變得整齊劃一,每當他們踏出一步,便會震出懾人的巨響。

  兩軍的距離逐漸縮短。率先展開攻擊的,是羅錫尼家的弓兵。箭矢零零落落地灑了下來,接連有好幾名士兵中箭倒地。

  然而,提歐軍的隊伍卻沒有出現混亂的跡象,持續以穩健的步伐向前行進。雖然沒有任何人開口,但他們都並非是懾於恐懼不敢發聲。希露卡看著眾人的背影,確實感受到了他們高昂的氣勢——

  「真讓人看不順眼啊……」

  多尼·羅錫尼這麼咕噥了一句,憤怒之情令他咬牙切齒。

  一堵人牆正無言地朝著己方逼近。就算放箭攻擊,對方也毫不畏懼,而且所有人都高舉著提歐·柯涅洛的戰旗。

  他原本以為只要受到攻擊,這批叛軍就會嚇得抱頭鼠竄,但由此看來,對方似乎也是抱持著相當的覺悟步上戰場。

  「既然如此,就只需踏平他們即可。羅錫尼的士兵啊,現在正是以你們的血宣示忠誠的時刻!」

  多尼這麼吶喊著揮出右拳,直指在隊列中央處的提歐·柯涅洛。他的手背浮現出父親授與他的聖印,揚起了血誓的戰旗。接下來,戰旗肯定會不斷傳遞下去,讓全軍都獲得戰旗的加持才是。

  然而,從貧民窟徵召而來的士兵們,居然有大多數都不願

  觸碰戰旗。

  「什麼?」

  多尼看到這種反應,登時湧現了一股想把每個士兵都抓來揍一頓的怒意。

  雖然他們早就知道敵方的兵力倍於己方,但在親眼目睹之後,這才產生了動搖。對方像是不把自軍的犧牲當一回事般沉默地前行的模樣,似乎甚至讓他們感到恐懼。而統領士兵,不得不接過戰旗的附庸君主們,甚至還露出了畏縮的神色。

  (再這樣下去,還沒正式開戰,我軍就要崩潰了。)

  多尼幾乎是憑藉直覺察覺了這一點。

  「全軍突擊!所有人跟著我上!」

  多尼拔劍出鞘,單槍匹馬地向前奔馳。

  直屬於他的士兵們立刻追了上去。

  受到這股氣勢的牽引,附庸君主們也像是大夢初醒般,向麾下的士兵們下達了突擊的指示。見到羅錫尼家的猛獸展開行動,士兵們也紛紛回過神來,跟著上前迎戰。

  「我還以為會就這麼潰散呢,真虧兄長能重振旗鼓。」

  裘潔爾·羅錫尼登上了一座視野良好的丘陵,忍不住這麼說道。

  在兄長親自展開突擊下,全軍也隨之振奮起來。他雖然不擅長在後方運籌帷幄,卻長於像那樣親上前線殺敵。由於提歐·柯涅洛也同樣站在前線,兄長和提歐想必很快就會展開交鋒吧。

  (兄長肯定懷抱著為薩爾瓦多報仇的意念。)

  而這份心意將會化為強悍的力量。

  若是兄長能夠擊敗提歐,或許就能改變趨勢的流向吧。

  (身為羅錫尼家的一員,我也只能這麼期盼了。)

  裘潔爾試圖這麼說服自己——

  在羅錫尼家的突擊下,戰場各處都發生了大大小小的衝突。

  怒吼聲此起彼落,金屬交擊聲不絕於耳。雙方都是沒有受過太多訓練的軍隊,因此很快就演變成大規模的混戰。

  (我就是希望能變成混戰。)

  希露卡這麼思忖著。

  這是因為雙方的兵力數量夠懸殊的關係。貧民窟的居民慣於爭鬥,在戰鬥力方面想必較為突出。不過,長期承受著嚴酷勞動的村民們,也具備著過人的韌性。一旦戰鬥的時間拖長,局勢想會倒向我方吧。

  前提是我方必須能撐到那一刻的到來。

  最為棘手的問題是,提歐和希露卡所在的中央區域變成了戰況最激烈的一帶,而提歐和多尼甚至還展開了單挑。這是統率兩軍的君主所展開的對決。雖然在爵位受到管制的現代並不多見,但希露卡聽說這在以前是相當常見的光景。

  由於提歐站在隊伍的最前方,多尼也率先領軍突擊,因此兩人會展開對決,可說是必然的發展。不過,雙方並不是採取一對一決鬥的形式,因此希露卡可以從旁施展魔法支援。然而,直屬於多尼的士兵們並不打算讓她有可趁之機。

  希露卡只得揮舞魔法杖,以魔法格擋或是承受敵兵的攻擊。

  (要是有艾維因在身邊的話……)

  她雖然忍不住冒出了這般想法,但侍者和雙胞胎肯定正在進行一場激烈的死斗。

  「晚餐記得準備得豐盛一點呀……」

  在忽然傳來這句說話聲的同時,巴爾迦禮殿下從希露卡的影子之中現身了。

  他隨即揮舞起尖利的爪子,撕裂了正要攻擊希露卡的一名敵兵的腳部。

  敵兵還不曉得發生什麼事,就這麼跌倒在地。希露卡立即拔出了細劍,精準地刺入了對方的喉嚨。

  「多尼大人……在下已盡了自己的忠誠。」

  敵兵睜大雙眼,以氣聲喊出這句話後便斷氣了。

  「守護魔法師大人!」

  原本待在提歐本隊的瑪莎村村民們撥出了四五人,以希露卡為中心組成圓陣,和敵兵短兵相接。

  「我們會成為您的壁壘。」

  這麼開口的是法比歐。

  他們家原本似乎是提歐父親底下的佃農。然而,在提歐的父親遭到處決後,他們就占據了那片田地。他之所以會欺負提歐,也是因為心底萌生了罪惡感,加上不希望他搶回原本的田地所致吧。

  然而,看到提歐完全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並朝著遠大志向努力的模樣,似乎讓法比歐大為折服。他接受了愛雪拉嚴格的戰鬥訓練,並招募了村裡的年輕人,組織了警備隊。

  提歐似乎打算在未來授與他附庸聖印,使其成為君主的樣子。以兩人的淵源來說,提歐原本就適合將他收為家臣,而在提歐無法留在瑪莎村的時候,也可以讓他成為代理城主。

  「謝謝你……」

  希露卡向他道謝。她雖然希望戰局形成混戰,但實際上,魔法師這個職業相當難以在混戰之中生存。在過去的戰場之中,就有許多名魔法師被捲入混戰之中,命絕沙場。

  「我總覺得多尼本隊的氛圍,和貧民窟出身的士兵們大不相同呢。」

  希露卡對法比歐問道。

  「這些傢伙是羅錫尼家過去的領民。他們經營著拉克西亞周遭的農莊,而且在稅務上也享有優惠。雖然西詩提那的所有居民都憎恨著羅錫尼家,但就只有他們從以前就對羅錫尼家忠心不二。」

  「既然能受到過去的領民愛戴,那為什麼不把這份心思散播到西詩提那的全土呢?」

  希露卡忍不住這麼評論道。

  但話又說回來,就是因為有羅錫尼家的暴政,才會有現在的提歐。要是沒有羅錫尼家的存在,提歐恐怕會以西詩提那的農莊主人身分過完一生吧。

  (感覺是很容易想像的光景呢……)

  她覺得,比起以君主身分上陣作戰,下田照料農作物反而更符合提歐的形象。他大概會迎娶那位名為蕾貝卡的女孩為妻,並過著安寧平穩的生活吧。

  然而,對於希露卡來說,提歐已經是她無可取代的存在了。提歐不只是她心愛的對象,她更以能侍奉如此高潔的君主感到自豪。

  即使尋遍大陸,也找不到和提歐一樣的君主。他所懷抱的理想之大,甚至被瑪麗娜批評為夢想家,但他依然認真地想要加以實現,希露卡則是為他指引「道路」。然而,這條道路漫長得看不見盡頭,這場戰役,也只是這條道路上的其中一面路標罷了。

  由於希露卡的壓力減輕了許多,她便開始轉而指揮戰況。

  她下達以兩人一組作戰的指示,斥罵那些不知道該做什麼的士兵,並協助陷入苦戰的己軍解圍。

  希露卡的指示相當到位,原本被多尼的突擊沖得節節敗退的中央一帶,逐漸又反推了回去。

  甚至形成了己軍包圍住提歐,以及與之交戰的多尼的態勢。

  「守護多尼大人!」

  敵方士兵高聲吶喊,試圖再次向前推進。

  在提歐與多尼交戰處的周遭,展開了一進一退的攻防戰——

  (真棘手啊……)

  提歐以劍盾接下多尼從馬上揮下的斬擊,並在心裡這麼嘟嚷。多尼毫不間斷地揮舞長劍,而他使出的每一擊都相當沉重。

  提歐雖然試圖反擊,但對手卻不給他這樣的機會。這也和對手占據了居高臨下的優勢有關。他持盾的那隻手臂逐漸變得麻痹。

  於是提歐轉換目標,將長劍刺入了多尼坐騎的脖頸。

  馬匹發出了嘶鳴,嘴裡噴出了血沫。不過,即使流出了大量的鮮血,它還是支撐了片刻的時間。在它終於倒地之際,馬匹已經沒了呼吸。

  (抱歉啊。)

  提歐在內心為被自己殺死的馬匹祈福。

  在馬匹倒下之際,多尼靈巧地從鞍上跳了下來,沒落得被馬屍壓扁的難看下場。他立刻重整態勢,再次對提歐展開攻勢。

  雖然威力略有減弱,不過多尼這回的攻勢裡帶了更多的巧技。只是這些攻擊,全都被提歐以劍、盾和身體的動作擋了下來。

  「怎麼啦?只顧著防守嗎?」

  多尼像是在挑釁般開了口,並以全力揮出一擊。

  「只有能站到最後的人才是贏家。」

  提歐則是以盾牌接下這一擊並將之格開,隨即這麼回應道——

  由邪紋使組成的敵方獨立部隊,對提歐軍的左翼展開了突擊。

  若對手是普通的人類,就能恣意地展開屠殺。他們的眼裡燃燒著殘忍的殺戮欲望。

  不過愛雪拉的眼裡也燃燒著欲望。只是,她所抱持的乃是擊斃邪紋使,將邪紋收為己有的欲望。

  身為傭兵,一旦以戰士的踏上戰場,就應當以命相搏。

  愛雪拉自隊伍的後方疾奔,縮短與敵方小隊的距離。在她身後,則是跟著網之森的邪紋使們。雖說他們吸納了大蜘蛛的力量,但愛雪拉還不知道這些人有多少本事。要是他們三兩下就死掉的話,自己也會身陷險境,因此也只能請他們多加

  努力了。

  (既然承載了如此大量的邪紋,他們肯定有兩把刷子。)

  愛雪拉決定專心應付自己的戰鬥。

  接著她高高一躍,準備跳入敵方邪紋使的陣中。

  就在這時——

  愛雪拉莫名覺得背上傳來一股不對勁的感覺,她回頭一看,只見自己的背上被黏了絲線。而絲線的另一端則是牽動著網之森的邪紋使們,令他們在空中飛翔。絲線似乎是從他們的掌心射出來的。

  「這、這些人是怎麼回事?」

  愛雪拉慌張了起來。

  自己明明正拉著四五人跳躍,但她卻幾乎感受不到這些人的重量。

  「你們並不是強化跳躍力,而是抵銷了自己的體重?」

  「蜘蛛的小孩就是像這樣伸出絲線,乘風飛翔的呀。」

  布魯諾笑著搭話道。

  「可別隨便搭人家的順風車啊。」

  愛雪拉雖然出言抱怨,但她的臉上帶著笑容。

  (真不愧是承載了大量邪紋的邪紋使。)

  她這麼下了評論。

  敵方的邪紋使當然也注意到了愛雪拉等人。他們伸手指了過來,不知在喊些什麼。

  然後,愛雪拉便一舉跳入了邪紋使的部隊之中。

  「慢、慢著!我們邪紋使沒必要自相殘殺吧?就讓我們挑些能夠輕鬆應付的敵兵來殺,以回應僱主的期待吧?這才是傭兵該幹的事吧?」

  看似敵方隊長的男子皺起了臉龐。

  (比我預期得還要窩囊呢。)

  愛雪拉嘆了口氣。

  以這樣的為人,是得不到傭兵同伴的支持。也難怪他會在大陸混不下去。

  (羅錫尼家也真是古怪,居然連這種貨色都養。)

  愛雪拉傻眼地握好手中的剃刀。

  「汝等不具成為神之戰士的資格,墮入地獄去吧!」

  愛雪拉乃是瓦爾哈拉界的精靈——華爾奇莉的「化身」。

  在傭兵的圈子裡,華爾奇莉是他們崇拜的對象,同時也是抱持敵對立場的傭兵們所懼怕的對象。

  愛雪拉掃出了手中的剃刀。

  不過,這一擊終究被敵方躲開了。

  看來,這些邪紋使身上都烙下了強化武器戰鬥的邪紋。但說穿了,也就只是毫無氣慨的傭兵們像是在打扮行頭般烙下的邪紋罷了。

  這時,愛雪拉踏著輕快的舞步,開始揮舞起剃刀。

  布魯諾等人也從掌心射出絲線、從口中吐出毒液,並讓雙手變化成蜘蛛腳般的外型,準備以銳利的前端貫穿敵人。雖然他們的動作難以用洗鍊來形容,但對於藏身在只有大蜘蛛橫行的森林裡的他們來說,也沒有其他可以仿效的對象了吧。

  (而這就會形成所謂的規矩。)

  愛雪拉這麼想著。

  (不過,我還是討厭那種毛茸茸的東西。)

  多尼·羅錫尼和提歐·柯涅洛——這兩名君主依然持續在打鬥,像是沒有盡頭似的。

  不過,戰局的重心並不在兩人戰得如火如荼的中央一帶,而是在兩翼奠定了走勢。數量較多的叛軍逐漸在戰鬥中占了上風,而感到恐懼的附庸君主們也開始落荒而逃了。就連貧民窟的士兵們也因為戰鬥拖得太久,而逐漸喪失了體力和鬥志。

  在貧民窟的生活絕對稱不上愜意,就算為了羅錫尼家付出心力,也只會繼續重複著同樣的生活。

  「既然如此,我們不如去襲擊主街區,把能搶的東西都掠奪一番再找地方躲起來吧?」

  有人這麼提議。而這句話就像是某種暗號般,在轉瞬間擴散開來。接著,貧民窟的士兵們就此逃離了戰場。自此,羅錫尼軍的兩翼徹底崩潰,提歐軍隨即從兩側推向中央的戰場。

  驀然驚覺之際,多尼·羅錫尼和效忠於他的士兵們已經被團團包圍,徹底遭到孤立——

  「看來是到此為止了……」

  在丘頂遙望這一幕的裘潔爾·羅錫尼重重地嘆了口氣。

  兄長雖然主動與提歐展開對決,卻遲遲無法拿下勝利。除了兄長之外,他的軍隊中再也沒有激勵士兵士氣的人才,才會導致兩翼潰敗的結局。

  此時連中央的部隊都遭到包圍,再這樣下去,被殲滅也只是時間上的問題了。

  (兄長戰鬥的英姿固然勇猛無比,但這卻是一場不可能獲勝的戰役。)

  想到繼弟弟之後,恐怕連兄長都要失去的裘潔爾,心裡湧上了一股哀慟。而必須向父親稟報此事的義務,也讓他沉鬱不已。

  現在的他所能做的,就只有見證兄長的最後一刻而已——

  向羅錫尼家宣示忠誠的士兵們雖然驍勇善戰,但依然寡不敵眾,士兵們一個接著一個倒下了。

  而多尼·羅錫尼的劍技也在這時變得遲鈍。

  「你是怪物嗎?」

  多尼猛喘著氣,向提歐問道。

  「這是鍛鍊和聖印的力量喔。因為我就只有這麼一種戰鬥方式。」

  「這和英雄的戰鬥方式相去甚遠吧?」

  「我是不是英雄姑且不論,但人們對英雄的期許,並不是他如何作戰,而是他能成就什麼事業吧。你是不是差不多該投降了?」

  「你叫我投降?我可還沒輸啊!」

  多尼大喝一聲,絞盡最後的力氣向提歐發起了猛攻。

  然而,提歐依舊沒有倒下。多尼很快就喘不過氣來,身體也沒辦法隨心所欲地動作了。

  這時,提歐總算展開了反擊。

  多尼扔下長劍,拔出了配戴在腰間的馬來短劍。

  即使已經沒了揮劍的力氣,也還是可以用短刀扎進對手的要害。

  讓人驚訝的是,提歐居然也扔下了劍與盾。

  接著他以空手擺出了架勢。

  「關於該怎麼應付拿著短刀的傢伙,我已經在貧民窟的那段日子裡上過一堂又一堂的課了。而且,我的對練對象之中,就有一個是耍弄短劍的高手。」

  「就讓我看看你有多少本事!」

  多尼以雙手交互握持短刀,從各式各樣的角度攻向提歐的要害。不過,提歐這次不倚賴盾牌,而是只稍稍挪動身子,用身上的盔甲抵擋短刀的攻勢。即使手中沒有盾牌,提歐似乎也還是有著五花八門的防禦方式。

  接著,提歐突如其來的一拳,擊中了多尼的下巴。多尼的意識瞬間震盪了一下,待他回過神來時,自己已經坐倒在地了。

  提歐從多尼的手中搶過馬來短劍,並自腋下深深刺進了多尼的身體。

  多尼痛苦地吶喊著,企圖掐住提歐的脖子,但他的肉體已經再也無法支撐下去。鮮血自腋下的傷口泉涌而出。

  隨著血液流失,他的力氣也消失得更為徹底。諷刺的是,由於痛覺的運作,他的意識反而異常清醒。

  (我就要死了。)

  多尼察覺到了這個事實。

  然而,他不認為自己能有一個安祥的死法。他迄今已經殘酷地對待了太多的人,而他也沒打算逃避自己的這份報應。

  「羅錫尼的士兵啊,你們果然是赤膽忠心之人。不過,你們已盡了足夠的忠誠。你們還有該回去的地方。」

  多尼這麼吶喊著,並勉強稍微提起右手,讓聖印的光芒褪去。

  「提歐·柯涅洛……希望你能接受這些士兵的投降。」

  多尼痛苦地對提歐說道。

  「我知道了。」

  提歐緩緩地點了點頭。

  倖存下來的羅錫尼軍士兵紛紛拋下了武器投降。

  「提歐·柯涅洛,你應該不知道吧?過去統治這座島的柯涅洛家,是一個相當愚蠢的君主。他為了博得聲望,而魯莽地試圖平息魔境。許多附庸君主和士兵為此喪命,最後就連他自己都丟掉了性命。他的繼承人也打算繼承父親的路線,惹得西詩提那的君主們拒絕附庸其下,最後來到了我們羅錫尼家團結一致。」

  多尼·羅錫尼這麼說道。

  「我雖然對詳細的歷史不太清楚,但多少能想像那樣的狀況。」

  在實際與卡律布狄斯交戰過後,他才切身明白平息魔境是有多麼困難的一件事。即使希露卡找出對策,也有同伴們一同奮戰,他們也是好不容易才擊敗了卡律布狄斯。

  「然而,柯涅洛家就只有廣受領民愛戴這個優點。在我羅錫尼家宣布成為西詩提那的領主後,領民們隨即展開了叛亂……」

  「看來你們是在平定領民反抗的過程中,逐漸轉型成高壓的統治啊。然而,你真的認為那是身為領主所該進行的統治嗎?」

  「對於支持愚蠢君主的愚蠢民眾,還有什麼其他治理的辦法?領民只需乖乖服從君主,這就是爵位制度的本意。」

  「領民也有

  挑選領主的權利。無論理由為何,暴政都不該被饒恕。光憑這一點,我就能斷言你們沒有成為西詩提那領主的資格。」

  「你也和過去的柯涅洛家一樣,就只是個擅長討好領民的愚蠢領主而已。你的家族絕對不會像我們一樣,能持續數百年以上的……歷史……」

  至此,多尼似乎用盡了力氣,他就這麼張著雙眼死去了。

  「把他和其他戰死者一同安葬。」

  提歐回望希露卡這麼說道。

  「我知道了……」

  希露卡點頭說道。

  在這瞬間,叛軍的士兵們高聲歡呼了起來。

  提歐雖然任他們歡呼了好一會兒,但在過了片刻後,他便舉起右手,要人們安靜下來。

  「現在還不是開心的時候,我們還有要面對的戰役。接下來,我要打倒人在拉克西亞的培德利戈。各位,還請你們再將力量借給我一陣子。」

  聽完提歐的呼籲,叛軍的人們隨即高舉武器,再次發出歡呼聲作為回應。

  6

  和逐漸遠去的意識不斷搏鬥的芽娜,總算在這時抵達了戰場。

  她從上空望去,很快就找到了提歐·柯涅洛和艾拉姆魔女的身影。

  芽娜集中精神,再一次提升了飛行的高度。

  接著,她讓臉部朝向地面,並讓身體從掃帚上離開,往下方摔去。但因為掃帚依然飛在空中,因此她便呈現吊掛在上頭的姿勢。

  在以這樣的姿勢調整好氣息後,芽娜隨即解除了掃帚的飄浮狀態。

  如此一來,她自然開始從空中墜落,而墜落的速度也逐漸增快。

  「帚星啊帚星,你會實現我的願望嗎?不會不會,因為你是掃把星,是帶來死亡和災難的星星呀!」

  芽娜在詠唱完魔咒後,掃帚登時被一陣耀眼的強光包覆。接著,她瞄準提歐·柯涅洛,將掃帚擲了出去。

  雖然上次被盾牌擋了下來,但現在的他手上沒有持盾,想必一定能得手。

  「去死吧,提歐·柯涅洛!儘管哀嘆吧,艾拉姆的魔女!」

  芽娜發出了高亢的笑聲,就這麼頭下腳上地墜向地面——

  在看到黑魔女騎著掃帚接近後,希露卡立刻判斷她是來殺自己和提歐的。

  不過,她無法預測黑魔女會使出何種手段。

  (若是打算召喚惡魔的話,就得中斷她的施法……)

  就算這裡的環境沒辦法叫出惡魔領主,憑黑魔女的實力,肯定也能召喚出相當強力的惡魔。

  然而,只見魔女在空中吊掛在掃帚上,就這麼朝下方摔去。然後,她手中的掃帚發出了光芒。

  「是帚星!」

  希露卡很快就明白了對方的意圖。

  在這一瞬間,希露卡手中的魔法杖也被光芒所包覆。

  「流星啊流星!你一定能實現我的願望!」

  而就在黑魔女施展帚星的瞬間,希露卡也扔出了魔法杖。

  在永夜之森與之交手時,希露卡險些被帚星的魔法所殺。在那之後,她向白魔女長老婕瑪學習了帚星的魔法,並進一步加以改良,讓自己能以魔法杖施展。

  在練到可以瞬間發動,並能對目標百發百中的這段過程,可是耗盡了希露卡的心力。

  不過,她深信要是再次對上黑魔女,這個魔法肯定能派上用場。

  (正所謂有備無患呢。)

  希露卡所施展的流星魔法,與飛襲而來的帚星魔法正面相撞,登時閃光大作,並傳出了響徹四周的爆炸聲。

  人們騷動起來,不曉得發生何事。

  而在這段期間裡,黑魔女依然朝著地面下墜。

  她一旦沒了掃帚,就沒辦法飛行,想必是抱著同歸於盡的覺悟施展魔法的吧。

  「愛雪拉!」

  希露卡喊道。

  「我明白……」

  愛雪拉點頭回應,同時用力蹬了一下地面。

  接著她高高飛上空中,抱住了黑魔女的身子。

  不明白前因後果的人們,在這時發出了盛大的歡呼。

  抱著黑魔女的愛雪拉,在這時返回了原地。

  「這女人失去意識了,還傷得很重呢。從傷口來看,應該是栽在艾瑪或露娜的手上。」

  「雖然對你過意不去,但可以麻煩你把她帶到普莉希拉身邊,並交代要以第一順位優先治療嗎?我們得活捉她,並將之交到艾拉姆的調查委員會手中才行。」

  「她肯定是會被判處死刑。我認為讓她死在這裡,才是一種慈悲的表現。」

  「她說不定可以揭露大禮堂血案的真相。況且,這搞不好也能賣魔法師協會一個面子呢。」

  「那些傢伙會把這個面子當真嗎?」

  「不管他們的真心為何,但在表面上總是得褒獎我們一下吧?而且,這也能向世人宣傳『大禮堂血案的主嫌被提歐·柯涅洛抓到了』呢。」

  「真不愧是希露卡……」

  愛雪拉雖然點頭回應,但不知為何,她的臉上並沒有平時那股快活的氣息。

  「你覺得有哪裡不妥嗎?」

  「沒那回事!」

  愛雪拉慌慌張張地露出了笑容。

  「那麼,我就把這女人帶去普莉希拉那邊了喔。」

  這麼說完後,愛雪拉便一個跳躍,離開了現場。

  「她好像有點怪怪的耶。」

  提歐湊了過來,覺得有些奇異地說道。

  「因為愛雪拉很清楚那個黑魔女會面臨什麼樣的處置呀……」

  愛雪拉曾是——應該說現在也還是魔法師協會的探員。因此她收到的薪水大部分都要上繳給協會。

  說起來,希露卡也是協會的一員,因此她每個月都要將一筆金額匯到艾拉姆那裡。

  (我得儘可能和魔法師協會打好關係……)

  這是希露卡一直以來的目標之一。

  為了達成這個目標,她必須好好完成自己該對協會付出的義務。

  「總之,對提歐大人來說,您又多了一項新的功績。英雄提歐·柯涅洛的名聲應該會再上一層樓吧!」

  希露卡對提歐微笑道。

  「一想到這個名聲是犧牲了許多人的性命換來的,就讓我沒辦法高興起來啊。」

  提歐環顧戰場,嘆了一口氣。

  「還請您珍視現在的心情。正因如此,您也必須成為一名能守護更多人性命的君主。」

  希露卡像是在打氣般這麼說道。

  「也對……」

  提歐平靜地點頭。

  「也只能這麼做了。」

  在希露卡聽來,提歐的這句話就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似的。

  7

  拉克西亞的主街區正遭受到猛烈的攻擊。

  進攻的並非提歐·柯涅洛的軍隊,而是貧民窟的居民。他們打算攻破城門,沖入市內進行掠奪。

  (羅錫尼家的治世雖然持續了好幾個世代,但要垮台卻只是一瞬間的事呢。)

  培德利戈的次子裘潔爾站在城牆上頭,指揮化為要塞的主街區作戰,並露出自嘲的笑。

  在見證了兄長多尼的最後一刻之後,裘潔爾隨即策馬回到了拉克西亞,並做起防衛的準備。

  (提歐的軍隊遲早會抵達。現在就看我能不能撐到那個時候了。)

  提歐所率領的並非強盜組成的集團。他在短短的時間內,就讓那些參與叛亂的西詩提那居民變成了恪守紀律的軍人。

  (看來只能做好心理準備,等待那批前來滅亡羅錫尼家的軍隊的救援了。)

  拉克西亞的主街區陷入了恐慌狀態,富裕階級紛紛收拾了貴重物品,打算搭船逃往海外。不過,那些奴隸水手們卻先一步展開逃亡,因此呈現無船可搭的狀況。

  而實際上,放那些水手自由的,正是裘潔爾本人。

  (我要將拉克西亞的繁榮和財富,原封不動移交到提歐·柯涅洛手上。)

  這些財富是從西詩提那的居民手中榨取而來的。萬一這批財富流落到海外,就等於是這座島嶼的損失。

  對裘潔爾來說,提歐·柯涅洛是殺死兄長多尼和弟弟薩爾瓦多的仇人,更是企圖殺害父親培德利戈的敵人。不過,就算到了淪陷的那刻來臨,羅錫尼家依舊是西詩提那的領主。即使滅亡在即,身為領主,也不該讓會對西詩提那不利的事情發生。

  這時,做好出戰準備的父親培德利戈登上了城牆。

  「戰況如何?」

  父親手中握著收在鞘內的長劍。那是羅錫尼家代代相傳的寶劍。

  「有賴於市民們願意協助作戰,目前勉強還撐得住。」

  城牆上有許

  多人手持十字弓,對著群聚在城門底下的貧民窟居民放箭,但他們不全是軍人,其中也混了不少主街區的居民。

  「這樣啊……」

  培德利戈點點頭,向周遭的人們聊表謝意,並出言為他們打氣。

  對於主街區的居民來說,羅錫尼家是個優秀的君主。拉克西亞的主街區既安全又富庶,而且還充斥著人文氣息。即使這是犧牲了地方居民所換來的結果,鎮上的居民們也不會察覺到這一點吧。

  「提歐·柯涅洛的軍隊遲早會來。」

  在繞行城牆一圈後回來的父親,低聲對裘潔爾說道。

  「以目前這般慘況來看,我們應該是已經無力還擊了吧。」

  父親苦笑了幾聲,他大概是已經做好覺悟了吧。

  「我們該守護的,是主街區市民的生命和財產。我認為,若是要保住這兩項,就只能在提歐軍到來後向他們投降。」

  裘潔爾這麼進諫道。

  「這也是無可奈何。我會以西詩提那的領主身分,盡我最後的義務。至於你,就搭船逃出這座島嶼吧。我在宮殿的地下水道里準備了小船,侍者、契約魔法師和傭人們都已經在船上等你了。」

  父親將手搭在裘潔爾的肩上這麼說道。

  「逃跑?」

  裘潔爾感到一頭霧水。這是他從未思考過的選項。

  「你要是死了,我們羅錫尼家就要絕後了。即使領地會落入他人之手,我們也必須死守羅錫尼家的聖印……」

  父親像是在激勵裘潔爾似的,晃了晃他的肩膀。

  「你就投身同盟,靜待反擊的時機降臨吧。脆弱的聯邦遲早會步上被同盟吞噬的末路,而提歐能在這座島上稱王的時間也不會太久。等到時機成熟了,你就帶著羅錫尼家的聖印,返回這座島上即可。」

  「同盟是不可能會接納我的……」

  裘潔爾先是這麼起頭,接著謹慎地挑選用詞說道:

  「他們拒絕的理由要多少有多少。像是我們對領民實行暴政的事實,或是曾企圖暗殺聯邦盟主阿雷克西斯·德賽等等。況且,就算接納了手中沒有任何領地和軍隊的君主,對方也不會有任何好處可言。不僅如此,已將史塔克收為殖民地的諾爾德之民,肯定也正對這座西詩提那虎視眈眈。即使西詩提那被收為同盟的領地,他們也不可能拱手讓給我們。」

  「那麼,要不要去艾拉姆看看?只要有錢的話,就可以在那裡過著悠然自得的生活喔。你就在那邊避避風頭,靜待東山再起的機會吧。」

  「父親……」

  裘潔爾緩緩地搖了搖頭。

  「艾拉姆的和平不過是虛偽的表象罷了。一旦我去到那裡,想必很快就會遭到逮捕,並被指控為大禮堂血案的嫌犯。畢竟若是對外宣稱羅錫尼家是那起事件的主謀,那任誰都會覺得確有其理。對於某些想要隱蔽真相的人來說,這就是最完美的劇本了。」

  「裘潔爾……」

  父親將另一隻手也搭上了裘潔爾的肩膀,以發顫的話聲說道:

  「算爸爸求你了,無論是哪裡都好,找個地方逃跑吧。我已經失去了薩爾瓦多、失去了多尼,要是連你都保不住了,我活在這世上還有什麼意義?」

  「父親,我更是不想拋下您一人,獨自苟且偷生呀。若是這樣的話,還就請您逃往大陸吧。父親,您現在依然還擁有霸氣,而這是我所不具備的本事。善後就交給我處理即可。」

  「你這蠢兒子!」

  裘潔爾的一番話讓父親的臉色一變。

  「要是不把我殺掉的話,西詩提那的居民的憤怒就不會平息。那股無處發散的怒火,很可能發泄在主街區的市民,或是直轄地的領民身上啊!」

  「這……確實是如此呢。」

  裘潔爾苦澀地點了點頭。

  這確實是有可能發生的光景,而他無論如何都想避開這樣的結果。羅錫尼家唯一想要守護的事物,就是這些效忠於他們的人們了。

  裘潔爾閉上眼睛,煩惱了好一會兒。他的心中已有答案,只是遲遲開不了口。

  父親的雙手依然搭在他的肩膀上。他這樣的動作,就像是在確認自己的兒子依然活在自己的面前似的。

  裘潔爾重重地嘆了口氣,繼續說道:

  「我會以父親的性命、羅錫尼家和其附庸君主們的聖印作為投降的條件。我自己是不會乞求饒命,但會試著讓對方明白我是個還有利用價值的角色。」

  「不行!我不認為提歐·柯涅洛會讓你活命!」

  「也許是這樣吧。不過,比起逃竄一生,我寧可選擇在提歐·柯涅洛這名君主身上賭一把。他應該很想儘快重建這座島上的秩序,因此,他大概不會去掃蕩羅錫尼家的勢力吧。然而,主街區的市民和直轄地的領民們並不會這麼認為。他們肯定會反抗新領主的統治……不過,我若是能成為他的附庸君主,那些領民們肯定能安心地接受提歐的治理。不,我會親自說服他們,讓他們接受的。」

  「提歐也許真的是這樣的一號人物。然而,參與這場叛亂的地方居民,肯定不會饒恕羅錫尼家和支持他們的黨羽。」

  「這部分,就只能相信提歐·柯涅洛的英雄氣質能發揮作用了。從他能將叛軍整頓得有條不紊來看,他手底下的士兵們應該是不會突然造反,甚至淪為暴徒才是。」

  裘潔爾平淡地述說著自己的考量。

  父親應該也是明白這一點。不過,他仍擔心事有萬一。

  如果最壞的狀況真的發生,那也只能做好覺悟面對了。反正不過就是和父親一起上行刑台罷了。

  「我剛才說要在提歐身上賭一把,其實賭的不只是讓我存活下來的可能性而已。我希望在成為他的附庸後,能憑藉一己之力做出君主應有的表現。假以時日,我說不定就能洗刷羅錫尼家的污名了。」

  裘潔爾以強而有力的口吻說道。

  「提歐·柯涅洛真會讓你附庸其下嗎?」

  父親露出了像是在懇求的眼神直望了過來。

  裘潔爾並不曉得這個問題的答案。

  「我並不是憑藉著直覺做出這個決定。關於提歐這個人,我早在事前就搜集了許多相關的情報,因此,我對這樣的選擇有把握。」

  「這樣啊……」

  父親露出了感到些許安心的神情。

  「你的判斷總是正確的。既是如此,我也可以安心赴死了。你要活下去——說什麼都要活下去。即使那樣的人生並不好過,你也要好好活著。」

  「我會將您的這句話銘記在心。」

  裘潔爾這麼回應後,便與父親相擁。

  他將犧牲父親,換得自己的活命。對於說出了這般提議的自己,裘潔爾感到既憤怒又悲傷。他的眼裡盈滿淚水,抱住父親的雙手也自然加強了力道。在他的記憶之中,父親的身影總是高大而有力,但現在的父親看起來竟是如此軟弱而嬌小。

  而在過了半天后,提歐·柯涅洛的軍隊終於抵達了拉克西亞鎮上——

  8

  「貧民窟發生暴動了喔。」

  「主街區那邊也是一片混亂呢……」

  狼人雙胞胎在結束拉克西亞鎮的偵察後,回來向希露卡做了回報。

  這原本是艾維因的工作,但他在與刺客的戰鬥之中中了毒,目前正徘徊在生死關頭。

  若是雙胞胎沒有為艾維因輸血,他肯定已經沒命了。狼人的血似乎蘊含著強大的再生能力,但對於無法適應的人來說,狼人之血就有可能會化為劇毒。雙胞胎在情急之下,決定賭艾維因能夠存活下來的可能性。

  (艾維因才不會死。)

  希露卡這麼相信著。

  「我們先向貧民窟的居民發出通告,要他們停止暴動,並禁止離開居所吧。在通告結束後,我們便要展開鎮壓。請提歐大人嚴令禁止士兵們進行掠奪或是施暴的行為,並聲明若有人違反命令,將會從嚴懲處。」

  提歐軍目前雖然還遵守著紀律,但想到他們迄今遭受的對待,會對貧民窟居民產生報復心理也是情有可原。然而,一旦讓他們這麼做了,這股負面的循環就不會有終止的一天。

  「我知道了……」

  提歐轉向眾人,以清亮的說話聲下達了命令。

  「在鎮壓完貧民窟後,就讓我們前往主街區吧。」

  「培德利戈會耍什麼手段呢?」

  「他若是願意開城,這件事就能在避免無謂的犧牲下落幕,不過……」

  希露卡也猜不到培德利戈會如何應對。由於己方沒有任何讓步的理由,倘若對方沒有交涉的意圖,那就只能以武力強攻了。

  接著,提歐軍便向著貧民窟推進。他們毫不留情地抓住了持續暴動的居民,也對反抗者施以武力鎮

  壓。不過,大部分的居民都選擇閉門不出。這不是因為他們性情乖順,而是這些人很清楚反抗提歐軍也得不到任何好處。一旦有機可趁,他們就會露出利牙。居住在這裡的全都是這一類人士。

  光是思考該怎麼治理他們,就讓人傷透腦筋。

  即使如此,提歐軍還是在沒有爆發太大衝突的狀況下,結束了對貧民窟的鎮壓。

  接著,提歐軍來到了通往主街區的城門後,發現城牆上掛了一面偌大的彩虹旗。

  彩虹旗乃是魔法師協會的象徵,也被用來表示停戰或交涉的意圖。

  「提歐大人……」

  放心許多的希露卡,向提歐探詢他打算提出何種停戰的條件。

  「先等對方提出主張後再說吧。」

  提歐露出了前所未見的嚴肅神情說道。

  「好的……」

  心生緊張的希露卡向他行了一禮。

  提歐對羅錫尼家抱持著憤怒和憎恨,而響應叛亂的西詩提那居民們也是如此。雙方很有可能沒辦法進行一場理性的對談。

  在表示願意交涉後,提歐讓全軍都從城門口退了下去。

  城門在過了一會兒之後開啟,而現身在提歐等人面前的,是一名身穿法袍的初老男子、一名身穿侍者服裝的老人,以及看似君主的年輕人。

  「培德利戈沒有現身呢……」

  希露卡呢喃道。

  她登時閃過了這可能是陷阱的念頭。

  「艾瑪、露娜,你們也一起過來。」

  由於艾維因不在,希露卡便讓狼人雙胞胎擔任他們的護衛。

  兩人不知何時換上了侍女的服裝。她們已經從艾維因那兒學過探查氣息和預測先機的本事了。

  「遵命。」

  兩人異口同聲地行禮道。和平時不同,她們沒有露出半點玩鬧的神色。也許是看到艾維因命在旦夕,讓她們萌生了改變自己的念頭吧。

  「提歐大人……」

  希露卡僵著臉,催促提歐採取行動。

  「嗯……」

  提歐慌張地點點頭,向前邁出步伐。

  希露卡警戒著四周,跟在提歐身後前進。

  「我是裘潔爾·羅錫尼。」

  看似年輕君主的男子,以光明磊落的身段報上名號。

  「培德利戈閣下呢?」

  提歐壓抑著情緒問道。他之所以需要壓抑情緒,就代表了他現在其實處於情感相當激動的狀態。

  「父親方才將爵位轉讓給我了。因此,這次的交涉由我全權負責。」

  「你交涉的目的為何?」

  提歐的說話聲拔尖了些許。

  「是為了避免無謂的犧牲。」

  裘潔爾冷靜地回應。

  「若是如此,就讓我們來談談吧……」

  提歐點了點頭。

  「那麼,你們提出的條件為何?」

  「我希望你們能保全主街區市民,以及羅錫尼家直轄領地領民的生命和財產。」

  裘潔爾以一副理所當然的神情說道。

  羅錫尼家已經提出了要求,再來就輪到提歐這一方了。

  希露卡窺探提歐的神色。

  他的臉色依舊凝重,將目光投向裘潔爾·羅錫尼。

  希露卡雖然已經有了一套腹案,但她感覺自己現在並不被允許發言。

  「我方的要求如下——交出羅錫尼子爵家的聖印、培德利戈和閣下的性命。此外,也要索討主街區市民的財產,以及直轄領地的農莊所儲備的糧食……」

  希露卡忍不住垂下了臉龐。這樣的條件太過嚴苛了,根本沒有交涉的餘地。

  「有妥協的餘地嗎?」

  裘潔爾沉穩地回問。

  「……當然是有的。因此,我才會出面接受交涉。我剛才的主張,你最好當成是響應叛亂的西詩提那居民們的心聲。」

  希露卡露出了放心的神情抬起了臉。

  「我會謹記在心。」

  裘潔爾望向提歐身後的軍隊這麼說道。

  「再來就交給你了。」

  提歐回望向希露卡說道。

  「好、好的……」

  希露卡慌張地回應,向前站了一步。

  這時,她再次打量起裘潔爾。和薩爾瓦多或是多尼不同,他帶著一股理智而沉著的氣息。從他剛才和提歐的對話來看,裘潔爾確實是個可以溝通的人物。

  「在下是提歐·柯涅洛的契約魔法師,名為希露卡·梅連提絲……」

  希露卡報上名號,與裘潔爾展開了交涉。

  在想避免開戰這一點上,雙方很快就達成了共識,同時也確保了主街區市民和羅錫尼家領民們的人身安全。

  「……然而,關於財產部分,就只能請閣下這一方放棄了,畢竟那是長年榨取地方居民得來的財富。不過,這並不是要讓他們全數上繳的意思。我方會訂定一定額度的減免費用,使居民們不至於對生活造成困難。此外,也會保證他們至少能留下十分之一的財產……」

  希露卡打算用這些得來的財富和糧食遣散叛軍。她要士兵們帶著這些物資回到村落,回歸日常生活。

  「只能說這比遭到掠奪還要好上一點了。這也是無可奈何……」

  「不過,關於土地、住宅和工作方面,只需要維持現狀即可。」

  「哦?」

  裘潔爾露出了有些訝異的反應。

  「即使現在讓村民們移居至鎮上,他們也不會變得幸福。而就算流放主街區的居民,也對現狀毫無幫助。只是,由於這座島嶼的經濟活動將會改變,我方也會沒收原本的特權,因此還請做好會變得窮困的心理準備。」

  「若想獲得成功,不僅要湊齊努力、才能和運氣,還得常保這三項的興旺呢。」

  希露卡點了點頭。

  「那麼……」

  希露卡望向提歐。

  他的神情嚴峻依舊,但似乎對剛才的交涉沒有異議。

  只是,接下來才是問題所在。

  「關於培德利戈大人,以及裘潔爾大人的性命和聖印……」

  希露卡說到這裡暫且打住,直直望向裘潔爾。

  他的依舊面不改色,或許是已經做好覺悟了吧。

  「若不處決兩位,西詩提那的居民們就不會滿意。在處決之後,提歐大人便會繼承羅錫尼家的聖印。」

  「無所謂。」

  裘潔爾平靜地回應道。

  在這一瞬間,希露卡的眼角瞥見了提歐動了一下。

  然而,他什麼話都沒說。

  因此,希露卡便主動向提歐提議道:

  「若您允許在下發表個人意見的話,在下認為,讓裘潔爾大人成為提歐大人的附庸,是一個不錯的方案。若是只憑我們的說法,恐怕很難讓主街區的市民和羅錫尼家直轄的領民們接納先前的共識。此外,貧民窟也是一個問題。在下打算讓貧民窟的居民在有朝一日撤回偏鄉,或是進入主街區成為勞動人口。然而,若是只靠我們的力量,要統御他們想必會耗上相當大的時間和心力吧。」

  「也是啊……」

  提歐回答道。看來,他的內心已經有答案了。

  「還請您定奪……」

  希露卡恭敬地行了一禮。

  「你那段建言的意思,是要我利用裘潔爾閣下,好讓治理能迅速上軌道嗎?」

  「正是如此。」

  她雖然有刻意避重就輕,但真心話就如提歐所言。

  「理由若是如此,那我就必須拒絕你的建言。畢竟這樣的理由無法讓參與叛亂的人們信服啊。」

  「即使是以英雄提歐·柯涅洛之名發聲,也說服不了他們嗎?」

  裘潔爾問道。

  「不好意思,我從來就不信任我自己的名聲。雖然名聲確實經常幫我一把,但我從來不會以博得名聲為前提展開行動。」

  「真是聰明啊……」

  聽裘潔爾這麼說,可以感受到他似乎是死心了。

  希露卡雖然也絞盡腦汁,思索著能夠說服響應叛亂的西詩提那居民們的辦法,卻是一籌莫展。她只能一廂情願地相信提歐有那個能耐。

  「不過,我其實也沒有要對羅錫尼家抄家滅族的意思。因為我在這場戰役中,看到了許多人願意為羅錫尼家盡忠。要是他們掀起叛亂,我就只能出兵鎮壓了。一旦抗爭持續下去,我治理的方針也會逐漸轉為高壓。如此一來,就和現在的統治沒有任何不同了。」

  「你為了抑止他們的不滿,而決定讓我活下來嗎?這聽起來還是在利用我呀。而且,若是基於這樣的理由放我一馬,我大概不會想成為你的附庸

  。」

  裘潔爾看著提歐,斬釘截鐵地這麼說道。

  「也許聽起來是殊途同歸,但這是我的肺腑之言,也是我的決心。過去被稱為英雄的裘德·柯涅洛旗下最強大的附庸君主,就是羅錫尼男爵家。我打算重回那樣的時代。讓血腥的日子成為過去,起誓不讓憾事重演,並打造歷久彌新的美麗西詩提那吧。我會向眾人表達這樣的意志,並讓他們承認裘潔爾·羅錫尼的附庸。」

  「提歐大人……」

  這段話雖然是對著裘潔爾所說,卻也打動了希露卡的內心。

  雖然為了理由或是利益而行動的人類並不少見,但若少了夢想與希望,就無法感受到喜悅。提歐一如既往地述說著自己的夢想,並打算讓人們共享這份夢想。為此,他總是率先展開行動,率先出力,並一馬當先地戰鬥。正因如此,人們才會甘願跟隨他。

  (有來到這座島真是太好了……)

  希露卡打從心底這麼想著。這讓她對提歐有了更深一層的認識。

  「不過,若是裘潔爾閣下不打算附庸於我,那這部分的交涉也就到此為止了。還有,雖然對你過意不去,但我必須讓培德利戈閣下背負起羅錫尼家長年施行暴政的責任。這部分是無論如何都不能讓步。」

  「父親早已對此做足了覺悟。父親雖然要我活下去,但我討厭躲躲藏藏地過完一生,所以打算毛遂自薦,成為提歐閣下的附庸。不過,我不認為提歐閣下會幹脆地接受我的提議,因此才會以希露卡閣下方才提出的建言作為交涉的籌碼……」

  裘潔爾苦笑著坦白道。

  「然而,我居然忘了君主之間的主從關系所需要的,其實是信賴與忠誠才對。而提歐閣下剛才的那一席話,也讓我改變了觀點。我不是因為受到父親的命令,也不是為了守護羅錫尼家,更不是為了想活命,而是出於自願,想成為提歐·柯涅洛這位君主的附庸。」

  裘潔爾終究沒有當場屈膝跪下,畢竟在場還有許多圍觀的群眾。

  不過,雙方就這麼談妥了條件。

  分隔拉克西亞貧民窟和主街區的城門被打了開來,而提歐則是率領了志願成為職業士兵,約一千人上下的隊伍踏入鎮上。

  提歐來到了羅錫尼家的城館,與培德利戈見了面,並向他宣判死刑。

  培德利戈只說了一句:「悉聽尊便。」

  然後,在羅錫尼家的行刑人的執行下,培德利戈在鎮上的廣場遭到了斬首。他的頭顱還被掛在城牆上頭,用來警示叛軍和貧民窟的居民。

  提歐面對大眾,以有力的口吻述說自己對裘潔爾所說過的夢想,希望眾人能支持他。

  雖然還是有些許反彈聲浪,但大多數的人民都表示願意追隨提歐的夢與理想。

  在數天後,提歐等人將裘潔爾徵收的糧食和財產分配下去,響應叛亂的人們,就此回到了各自的村子。

  提歐從裘潔爾手中接過了羅錫尼家的聖印,並再次授與裘潔爾男爵的聖印和原本的領地。不過,拉克西亞鎮則是由提歐親自治理。

  雖然有發生幾起小規模的紛爭和混亂,但提歐都親自領兵前去平定了。

  於是自羅錫尼家移交到提歐·柯涅洛手上的統治,就這麼以極快的速度度過了磨合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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