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雙雄之道 第一章 魔都
1
沙漠民族和草原民族以打著翠綠浪濤的草原作為背景，正騎著馬相互較勁。
這裡是雷加利亞的北部。這一帶還是森林遍布的地區，若是繼續南下，氣候就會漸漸變得乾燥，形成草原地帶。
達塔尼亞太守米爾札·庫雀司率領著大軍，越境踏入了雷加利亞。
雷加利亞的領主賽裘·康士坦斯則是率領直屬的騎士團和遊牧民族，前來予以迎擊。
遊牧民族巧妙地錯開了草原民族的突擊，自馬背上射出了箭矢。雷加利亞騎馬弓兵的技巧獨具一格，也有許多人被雇為傭兵。
然而，米爾札所率領的騎兵像是沒將雷加利亞遊牧民族放在眼裡似的，直直朝著賽裘的騎士團展開突擊。
「這下可糟了呢。」
看到眼前的光景，賽裘的契約魔法師愛芮特·哈爾卡斯嘆了口氣。若是米爾札跑去追趕遊牧民族，她就打算對著側面展開突擊，但米爾札卻連絲毫破綻都不留給他們。
若是就這麼展開正面對決，肯定會落得全軍覆沒的下場。
「我們退回城堡吧。現在只能藉由守城爭取時間，等待賽維思王的救兵到來。」
這是事先就預料到的結果。
和達塔尼亞的七千兵力相比，雷加利亞軍的數量僅有一半上下。遊牧民族固然是一支強勁的精兵，但應該要成為戰局重心的騎士團，卻沒有足夠的訓練度和士氣。
每逢交戰便會敗北，而每逢敗北便會逃跑。所幸為了和遊牧民族一同作戰，雷加利亞的騎士團都是輕裝上陣，加上雷加利亞的馬匹步履輕快，因此皆能勉強逃脫。然而，既然戰況連戰連敗，那士氣當然也高昂不起來了。
即使如此，每當敵軍進犯雷加利亞，賽裘總是會率軍出擊。即使被人取了「逃亡伯爵」如此不名譽的渾號，他本人也是毫不在意，只是拼了命想克盡身為雷加利亞領主的義務。
這樣的身影固然可悲，卻也撼動了人們的心。拜此之賜，雷加利亞終於團結起來，守下了自己的國家。然而，這樣的狀況也不知道還能支撐多久。
愛芮特舉起右手向後一揮。
撤退的喇叭聲響起，騎士團開始四散逃去。
愛芮特將手上的輕弩收在鞍套上，用力握緊了韁繩。自從侍奉賽裘之後，她的騎馬技術也有了飛躍性的成長。
「好啦，接下來就是我軍展現真本事的時候了。就讓不知何為敗北的達塔尼亞軍，見識我們雷加利亞騎士團逃跑的英姿吧。」
愛芮特向騎士們這麼說道。
這雖然不是契約魔法師該說的話，但騎士們都知道她的嘴巴有多壞。
騎士們露出自嘲的笑容，並像是在爭冠似的策馬奔出。
此地南方有著名為拿巴爾的要塞都市。
該處是對抗達塔尼亞軍的防衛據點，迄今也多次打退了達塔尼亞軍。不過，若是要說的精確一些，應該是「討厭攻城戰的米爾札自願退兵」才對。
因為戰事一旦拉長，賽維思王便會領兵來援，而在奧圖克的前領主們也會伺機搗亂。
不過，如今指揮游擊戰的歐伊根男爵已然戰死，奧圖克可說是完全宣告平定了。從今以後，米爾札應該會更加認真地展開侵略吧。
（雖然會萌生各式各樣的問題，但除了等待成為西詩提那伯爵的提歐·柯涅洛歸來之外，也沒有其他的方法可以打破現狀了。）
全力策馬狂奔的愛芮特嘆了口氣。
「雖然一如往常，但他們逃跑的動作還真是出色俐落啊。」
米爾札看著沒打算應戰，而是四下潰逃的雷加利亞騎士團，露出了苦笑。大概是因為眼前的光景對他來說已是司空見慣的關係吧。
「即使如此，他每一次還是會率兵迎戰。這人究竟在想什麼呢……」
如今已被承認為側近的泰利烏斯·薩佛亞側首不解。
「是否還是該做點攻城戰的準備？」
泰利烏斯向米爾札徵求判斷。
要塞都市拿巴爾原本是為防奧圖克南下侵攻而搭建，城鎮有著堅固的城牆環繞。由於雷加利亞後來成了奧圖克的附庸領地，因此存在的價值下降了不少，但在達塔尼亞征服奧圖克之後，它再次取回了原本扮演的角色，扛起防衛的職責。
「今天就到此收手吧。就算沒急於一時，這個國家也會在不久的未來落入我的手裡。為了籌備與賽維思王的決戰，現在應該避免戰力的消耗才是。」
「遵命……」
泰利烏斯對此並無異議。
不過，他還是有在意之處。
那就是奪取了西詩提那的提歐·柯涅洛。
（米爾札大人雖然擺出了不把他當一回事的態度，但提歐肯定會對米爾札大人舉劍相向。）
有謠言指出，當上西詩提那伯爵的提歐，將會在近期率領大軍重返大陸。
在羅錫尼家長年的暴政之下，泰利烏斯不認為那座島嶼的國力足以為提歐帶來「大軍」，但提歐的英雄名聲極為響亮，就連大陸各地的人民們都相當崇拜他。
若是他登高一呼，不知會有多少士兵聚於他的麾下。這是一名前所未有的君主，泰利烏斯也擔心自己在魔法大學學過的兵法常識對他不管用。
（而且，是該怎麼提防他才好？）
泰利烏斯這麼自問道。棘手的是，就算他真的想到對策，也很有可能不被米爾札採納。
（即使如此，我能做的終究還是思考策略，並進獻給米爾札大人。）
泰利烏斯這麼說服自己。
（因為這才能為米爾札大人開拓前方的道路。）
2
「這裡就是西詩提那啊……」
佛比司港都佩爾謝塔的領主拉德方·托利亞斯站在軍艦的甲板上，眺望著拉克西亞的港口。
停泊在港口的船隻比他預期的還要多，而絕大部分都是達塔尼亞風格的船隻。雖然看起來有些格格不入，但港口確實呈現著和平的光景。
幾天前，拉德方收到了提歐·柯涅洛的委託，希望他能渡海前來西詩提那一趟。在收到消息後，拉德方在隔天便搭船出航了。
「感謝你遠道而來。」
提歐前來迎接走下船的拉德方。提歐的身旁也看得見他的契約魔法師希露卡的身影。
「您達成心愿了呢。」
拉德方用力握住了提歐的手，環視了這座港都一圈。只見許多人們都忙於工作，顯得活力十足。
「也是經歷了一番波折啊。不過，接下來才是真正棘手的部分。」
提歐露出了苦笑。
「我想也是呢……」
拉德方斂起了表情。
他隱約察覺就是因為如此，自己才會被找來這裡。
在提歐和希露卡的引領下，拉德方走過鋪設了石板的街道，進入了一座偌大的官邸。他得知這是前任領主羅錫尼家的城館。
拉德方被帶到豪華的房間，在侍者準備好熱茶的桌旁坐了下來。
雙胞胎侍女端著托盤，送上了剛烤好的餅乾。
拉德方咬著餅乾喝著茶，等待對方道出主題。
「提歐大人打算在近期返回大陸。」
在拉德方放下茶杯的瞬間，希露卡以嚴肅的神情說道。
「這是因為……時機成熟了，是嗎？」
聽了希露卡的這句話，拉德方雙眼為之一亮。
「不，說真的，我希望能再晚一點回去。但現在發生了點狀況，我必須加快腳步啊。」
提歐嘆著氣說。
「理由共有三個……」
希露卡接著提歐的話題，豎起了三根手指。
「首先，是拉德方大人也很清楚的，歐伊根·尼克萊男爵死於米爾札太守之手。」
「據說他是壯烈地迎接最後一刻的呢……」
拉德方露出了沉痛的神情點了點頭。
據傳，米爾札將男爵的領民挾為人質，要求與歐伊根展開對決。而男爵只率領少數親兵與達塔尼亞軍交手，戰到只剩他一人。之後，他便在渾身是傷的狀態下與米爾札進行一對一的單挑，最後被斬下首級。
「由於歐伊根大人喪命，奧圖克也就此受到平定。可以想見米爾札太守接下來會認真對雷加利亞發起攻勢。」
「以雷加利亞伯爵的實力，恐怕是無法阻止米爾札太守吧。」
拉德方嘆了口氣。
達塔尼亞軍迄今已多次向雷加利亞發起攻勢。雷加利亞伯爵賽裘·康士坦斯雖然出面迎擊，但總是屢戰屢敗。雷加利亞之所以還未淪陷，都是仰賴於賽維思王拉席克·達彼多的迅速救援，以及歐伊根在後方發起的攪亂攻勢所賜。然而，在歐伊根戰死的現在，米
爾札便得以無後顧之憂地攻略雷加利亞。
「第二個理由，則是恩德爾·賽利克大人向我方尋求協助。」
「敢問那是哪位？」
「他是米爾札太守的異母兄長，目前正統御著待在大陸的達塔尼亞商人。」
「是因為這層原因，港口才會停泊著如此之多的達塔尼亞船隻啊。」
達塔尼亞原本是以聯邦諸國作為主要的貿易對象，因此前往大陸落腳的商人應該為數不少。不過，在米爾札當上太守，轉投同盟方後，他們便落得無法回鄉的窘境。想必在不久的未來，他們會變得很難繼續經營生意。這對於商人和水手來說可是攸關生死的問題，也難怪他們會集結成反米爾札的勢力。
「目前，恩德爾大人暫時滯留在這座城館附近的住處。我曾與他見過幾次面，認為他是一名相當有本事的人物。雖說皆是商船，但他所率領的船隊超過了百艘之多，而為了防備海盜，水手也累積了戰鬥方面的訓練，可說是一支相當龐大的戰力。在達塔尼亞本國當中，對米爾札太守抱持敵意的人們也不在少數。若是能匯合這些勢力，應該能驅趕達塔尼亞國內的米爾札派才是。不過，前提是能將太守絆在大陸上頭就是了……」
拉德方察覺，提歐和希露卡是打算扛下這個任務。
「至於最後一個理由是什麼呢？」
「在這幾天內，艾拉姆的魔法師協會派出的使節便會抵達此地。」
希露卡這麼回應，臉上神情略顯僵硬。
「哦？他們此行的目的是？」
「是為了將某個囚犯押送到艾拉姆。那人是引發大禮堂血案的實行犯——喚出惡魔領主，暗殺兩名大公的黑魔女。」
「提歐大人逮到那名黑魔女了嗎？」
「因為她跑去羅錫尼家當食客了。是在她襲擊我們時抓到的。」
「居然連這件事都辦到了……」
拉德方的反應與其說是驚愕，更接近感到傻眼。
光是不帶一兵一卒登上西詩提那，並成功扳倒羅錫尼家就已經教人難以置信了，他居然還平息了惡名遠播到大陸全土的渾沌災害，甚至逮到不僅是魔法師協會，連大工房同盟和幻想詩聯邦都正在追緝的重犯。
「呵哈哈……」
拉德方忍不住出聲朗笑。
「只能說提歐大人真是天選的英雄呢。」
「我有時也會希望真是如此。畢竟我們接下來所訂下的目標，是遠比我們迄今達成的成就還要難上百倍的大難關啊。」
提歐正色道。
「雖然不知您有何遠見，但在下會遵照過去的誓言，效忠提歐大人。」
「能聽到你這麼說，就讓我安心多了。老實說，我有件事情想請你幫忙。」
「請儘管開口吧。」
拉德方輕輕地行了一禮。
「不久前，我們收到了要和預計三天後抵達的魔法師協會使節同行，並前往艾拉姆的指示。對方表示希望能針對逮捕黑魔女的功績，給予提歐大人感謝狀和酬禮……」
希露卡說明了事情原委，並要提歐說下去。
「在結束艾拉姆的行程後，我們打算直接前往布魯塔琺。既然事態嚴重，我就不打算多浪費任何一天。」
說到這裡，提歐的雙眼直視著拉德方。那就和拉德方至今感受到的一樣，是毫無邪念的真摯視線。
「您是希望我能代為看守此地吧？」
「能麻煩你嗎？」
「在下自然是樂意之至。不過，若要這麼做，在下應當要先成為提歐大人的附庸吧？」
拉德方刻意以輕佻的口吻說道。
「沒錯……」
提歐讓自己的聖印在右手背上發出光芒，並將視線落在上頭。
「畢竟若不這麼做的話，就無法向西詩提那的居民和其他的君主出示證明啊。」
「看來『那一刻』終於到來了吧？」
拉德方這麼笑著說道，提歐則是平靜地點了點頭。
「希望你能將爵位借放在我這裡。」
「只要您不嫌棄在下的忠誠……」
拉德方深深地行了一禮。
「在下雖然被人稱為『誠實君主』，但這單純是因為在下不得不塑造這樣的形象。在提歐大人攻打在下治理的佩爾謝塔時，在下其實是想背叛同盟，轉投您的麾下。因為我很清楚就算開戰，也只會造就無謂的死傷罷了……」
然而，對領民來說，這樣的做法並不妥當。佩爾謝塔鎮是源自歷史悠久的都市國家，領民們多半抱持著渴望獨立的強烈心態。
在尤爾根·克萊榭進攻佛比司之際，拉德方的父親並未選擇挺身相抗，而是附庸其下。在得知這件事後，憤怒的領民們甚至將他逐出了城鎮。雖然因為違反爵位制度的關係，拉德方繼承了爵位，並受到領民們的允許重返城鎮，卻只能當個有名無實的領主。
「在那個時候，若不是提歐大人說服了領民，並願意接納在下的投降，那我的這條命也不會留到現在了吧。」
「能在沒人受傷的狀況下平安收場，才是最重要的……」
提歐凝重地說道。
拉德方從這句話察覺，提歐一直為在推翻羅錫尼家的過程中喪失太多性命一事感到遺憾。他知道提歐是會為此感到自責的個性。
「在那場戰事之後，我擅自利用了提歐大人的名聲。拜此之賜，現在的在下已經是被鎮上居民認可的領主，也被推舉為佛比司的盟主人選。但若沒能成為您的附庸，在下就會是一位『不誠實』的君主了。在下會滿懷感激地奉上聖印。」
「謝謝你……」
提歐將手伸過了桌面，向拉德方尋求握手。
「西詩提那就交給在下吧。還請提歐大人在大陸上好好地大鬧一番。」
3
在那之後過了十天，提歐和希露卡的身影出現在大陸最大的都市艾拉姆當中。
魔法師協會的使節姍姍來遲後，便押送了被關入地牢的黑魔女芽娜，他們就這麼與使節同行，風塵僕僕地來到艾拉姆。
希露卡認識調查委員會的成員。
在大禮堂血案發生時，她是第一個察覺渾沌匯聚並採取行動的人物，因此多次以知情者的身分受到調查委員會的傳喚。
「你從黑魔女口中聽到了哪些消息？」
在待在船上的期間，希露卡也受到了調查委員會的委員長審問。
「關於這部分，肯定會在各位接下來的調查過程中真相大白。而各位所查出的真相，便是我所知曉的一切。」
希露卡是這麼回答的。
調查委員會總有一天要將最後的報告書公諸於世，希露卡則是表明了自己將不會對內容有所意見的立場。
「這樣就好……」
委員長看似滿意的點了點頭。
「賢人委員會也曾多次談及你的才能。你總有一天會回到協會裡，記得要帶著無私的宏觀視野採取行動。」
委員長應該是刻意施壓，並企圖以協會的要職為餌收買希露卡吧。
對於魔法師來說，能被選為決定魔法師協會方針的中樞機構賢人委員會的一員，便是無以復加的榮譽。若能出任賢人委員，魔法師所隸屬的家門權勢也會跟著水漲船高。
但話又說回來，希露卡原本是打算留在魔法大學擔任研究員，因此她對加入協會本來就興致缺缺。而現在的她，當然是希望能以契約魔法師的身分與提歐相伴一生。
「屆時還請您多多關照。」
然而，她卻是如此回答委員長。
雖然對她來說，加入協會一點好處也沒有，但她已經不是那個險些被篩選的小丫頭了，深知其中的利害得失。
由於不曉得會在艾拉姆待上多久，眾人便在離魔法師協會不遠處的地段租了一間宅邸。
無關同盟或是聯邦，只要是有力的君主，都會在艾拉姆購置別墅。他們藉此讓子嗣於此留學，或是讓契約魔法師和影子滯留在這裡，進行外交或是諜報活動。提歐不僅當上伯爵，想必也會在不久後成為條約的盟主，因此希露卡打算就此將這裡作為長期的據點。
至於駐於此地的人選，其實也已經決定了。
那是名為賽佛德·拉特齊斯的魔法師。他原本是幻想詩聯邦盟主德賽家的契約魔法師，負責統籌對大工房同盟的外交事務。之所以能談成所有人都覺得絕無可能的，阿雷克西斯和瑪麗娜的婚事，也是因為有他在暗中奔走的關係。
在提歐和希露卡出席的那場決定命運的君主會議之後，賽佛德被推上了與大工房同盟進行談和的負責人，但不僅談和的過程觸礁，甚至還被迫為奧圖克伯爵維拉爾·康士坦斯的死負責。
對於這太過愚蠢
的事態，賽佛德先是出言羞辱了諸侯一番，接著打算服毒自盡，卻被阿雷克西斯的侍女長攔了下來。
在這之後，阿雷克西斯非但沒有處罰賽佛德，反而還向他道歉，並在給予與賽佛德迄今的努力極為相稱的酬金後，悄悄將他送回了艾拉姆。
從阿雷克西斯的契約魔法師得知這項消息後，希露卡便試著與賽佛德取得聯繫。雖然希露卡原本不抱持期望，但在傳達提歐打算讓聯邦和同盟議和，並實現阿雷克西斯和瑪麗娜的婚事後，賽佛德便硬著頭皮答應下來。畢竟這兩個目標都是和賽佛德息息相關的大計劃，他應該也不打算袖手旁觀吧。
在分配好房間，將行李搬至定位後，希露卡睽違已久地換上了魔法大學的制服。既然都來了艾拉姆一趟，就有許多事情得趁著現在處理，也得為了將來未雨綢繆。
「提歐大人，請您好好在此休息。」
在做好外出的準備後，希露卡對提歐這麼說道。
被魔法師協會傳喚之前，並沒有提歐出馬的餘地。
「我會幫忙打理庭院的。」
這麼回答的提歐，已經換上了看似傭人般的打扮。
明明都已經當上伯爵了，他在這方面的態度倒是和當初相遇時相差無幾。
「艾維因，麻煩你看家了。」
「遵命……」
一抵達宅邸，艾維因就以閃電般的速度做完掃除工作，並不知何時買齊了生活必需品回來。他似乎已經擺脫了刺客施毒所造成的影響，加上或許是因為接受艾瑪所輸的狼人之血的關係，他那脫離常軌的身手似乎又更上了一層樓。
「話說回來，艾瑪和露娜都是第一次來艾拉姆吧？不妨上街到處繞繞呀。」
希露卡這麼提議後，雙胞胎狼人先是對看了一眼，接著發出了像是狼嚎般的怪聲。
「也把提歐帶去吧。」
「好主意。」
在沒有經過當事人的同意下，艾瑪擅自提案，露娜也點頭同意。
接著，她們一左一右地挽住了提歐的胳膊。
「我雖然有來過艾拉姆，但對這裡不是很熟呢。」
提歐有些困惑地說。
「憑氣味認路就行了。」
「交給我們吧。」
艾瑪和露娜打算就這麼把提歐架出屋外。
「那、那個……」
看到這幅光景，普莉希拉有些猶豫地舉起了一隻手。
「我也是第一次來艾拉姆。」
「那就一起走吧！」
艾瑪離開提歐身邊，拉住了普莉希拉的手。
接著四人就這麼手拉著手走出了屋外。
「好啦……」
在目送提歐等人離開之後，希露卡站到鏡子前方，確認頭髮和服裝有無紊亂之處，接著就將目光投向倚在玄關附近柱子上的愛雪拉。
「要走了嗎？」
察覺到目光的愛雪拉搭話道。
「嗯……」
希露卡點了點頭。
「我得向家門打聲招呼，然後去拜訪魔法大學的賽普勒斯校長。愛雪拉，雖然你可能會覺得不太自在，但也一起來嘛。」
「別擔心。我雖然是個進不了魔法大學，還被梅連提絲逐出家門的落魄魔法師，但也拜此之賜，我才得以過上自由自在的生活。」
愛雪拉開朗地笑著。
希露卡固然不認為她有嘴上說得那麼自由自在，但只要有像個姐姐般的她待在身旁，就會讓希露卡感到十分安心。
「請慢走。」
在艾維因的送行下，希露卡和愛雪拉一同走出了宅邸。
也不知道艾維因是什麼時候準備好的，只見一台馬車正停在門口。
「請上車吧。」
車夫彬彬有禮地打過招呼後，為兩人打開了車門。
「謝謝……」
坐進車廂後，希露卡告知了目的地。
「我明白了。」
馬車緩緩開動，駛入了街道上的軌道。由於石板路有經過維護，因此幾乎沒傳來什麼震動，就連車輪的轉動聲也是微乎其微。
希露卡打開窗戶，眺望艾拉姆的街景。
自窗外映入的街景，理當要勾起希露卡的懷念之情才是，但也不知為何，看著此情此景，掠過她心頭的卻是一股困惑。
依照街區被漆成相同色調的街景相當美麗，道路上也看不到任何垃圾及馬糞。因為撿拾這些東西可以拿到回收場換錢。為此，在底層生活的人們總是在街上徘徊，尋找著拾荒的機會。
雖然有許多人為了能過上富庶的生活而來到艾拉姆，但街上的人口數量是受到控管的。若沒有艾拉姆發行的許可證，就會被趕出這座城鎮。即使如此，還是有許多人踏上這片土地，也有許多非法居留者存在。雖說仍會有人犯罪，但因為治安機構的取締極為嚴格，因此這裡比起大陸的任何一處都來得安全。
（我以前一直認為，這樣的生活才是理想的型態，覺得大陸全土都該向這座城鎮看齊。不過……）
在離開艾拉姆後，她現在發現這樣的想法是錯的。因為這座城鎮的繁榮，是建立在大陸全土的犧牲上頭。
「明明離開這裡也還不到兩年時光呢……」
希露卡嘟嚷道。
「覺得鎮上看起來變得不一樣了？」
愛雪拉搭話道。
「嗯……」
希露卡點了點頭。
「這是為什麼呢？」
「因為你有男人了！」
愛雪拉立刻回答道。
「有、有男人……」
希露卡的臉紅了起來。
雖然和提歐相互表明了心意，有時也會做些情侶之間的親密舉動，但兩人的關係終究還是沒有進展得太過深入。
「真是的，那小子居然當上了伯爵啊，真是一點也不適合。」
愛雪拉使勁地嘆了口氣。
「是呀……」
希露卡點了點頭。
「提歐大人根本就不需要爵位呢。不管是身為流浪君主的過去，還是身為伯爵的現在皆然。一旦找到了自己該做的事情，他就會勇往直前，不達目的絕不罷休。一旦我向提歐大人揭示了道路，哪怕這條道路再漫長、再險峻，他也是義無反顧地向前邁步。」
能和剛毅堅強的提歐並肩邁步，對希露卡來說便是無上的喜悅。
「我居然看得到希露卡露出這種眼神的一天……」
愛雪拉伸出雙手覆住臉龐，看似刻意地抖起了肩膀。
「希露卡明明就是屬於我一個人的～～」
她就這麼哭了起來。
「我們之間的關係是不會變的吧？不管未來會如何發展，都一定會是這樣。」
希露卡搭上了愛雪拉的肩膀，像是在為她打氣似的輕輕晃了晃。雖然彼此並沒有血緣關係，但希露卡一直將她視為家人。
愛雪拉張開手指，從指縫中瞥了希露卡一眼。
「在『那傢伙』介紹你這個新來的養女時，我原本還很生氣呢，沒想到你居然如此可愛，而且還像是系了繩子似的，整天黏在我的身後，也一直和我同床共寢……」
說著，愛雪拉再次闔上了手指，又哭訴起「希露卡明明就是屬於我一個人的」。她口中提及的「那傢伙」，指的當然就是養父奧貝斯特。
雖然看起來是在說笑，但愛雪拉其實相當認真。這也是她的可怕之處。
這時，馬車的後方突然傳來了叫喚聲。
希露卡轉過了頭，從後方的車窗向外看去，只見幾名衣著襤褸的小孩子拿著一個大袋子，追在馬車的後頭。
「還記得嗎？你以前還打算拿著糖果伸出窗外給那種小朋友，結果卻被那傢伙痛罵了一頓呢。」
愛雪拉在探頭看了一眼窗戶後，這麼向希露卡搭話。
「嗯。『不可以給他們金錢或物品。真的要給的話，就丟些垃圾出去吧』，那時候他這麼說了呢。」
雖然小時候的自己不明其理，但現在的她已經很明白了。
該做的並非施捨，而是給予他們工作。一旦有了靠著幹活賺到錢的體驗，就會萌生出去找其他的工作就職的念頭。其中想必也有人開始從事買賣，並一舉成為富翁吧。
「他們好像是非法滯留的孩子呢。」
由於沒辦法和非法滯留的人做收垃圾的買賣，因此他們只能尋找有意願收購這些垃圾的居民。大概是有哪個傢伙動了歪腦筋，找來這類孩子，要他們充當收拾垃圾的廉價勞力吧。
「從發色和膚色來看，他們應該是北方出身的吧。聽說大陸北部的戰爭打得如火如荼，說不定是為了躲避戰火流落至此的呢……」
在班貝爾格和桑德彌亞等大陸偏北方的國家，目前正爆發由盧克蕊伯爵寇特·加拉斯率領的傭兵團，和貝多利德邊境伯爵瑪麗娜·克萊榭所率領的騎士團的激烈衝突。
「聽說傭兵的人數有數萬之譜吧？我猜，那邊應該已經亂得一團糟了。」
愛雪拉皺起了臉龐。
「因為傭兵們不受控制嗎？」
「應該是喔。我之所以會打扮成華爾奇莉的化身，也是為了保護自己呀。」
「保護自己……」
就連希露卡也聽得懂這是什麼意思。
沒進入魔法大學就讀的愛雪拉進了魔法師協會，為了償還和魔法師協會借來的貸款，在專門應付渾沌災害的特務機關工作。她並非以正職身分工作，而只是一介打工人員。
她工作的內容是和傭兵們一同行動，前往目的地感應渾沌，若有必要的話則是使之消散。這是充滿危險的工作，而且還是高壓又骯髒的環境，沒多少人能夠做得長久。
然而，愛雪拉卻出於自願選擇了這樣的工作。其中的一項理由，是因為這能帶來相對自由的生活。她曾半開玩笑地說：「如此一來，只要希露卡有難的時候，我就能隨時隨地趕到她的身邊了。」
而她也在這樣的環境裡好好保護了自己。
「因為我討厭和不喜歡的男人做，所以先找了個投緣的傭兵隊長成為他的女人，在接受他保護的同時，也在他手底下學習戰鬥的技巧。之後，我利用了在工作上平息的渾沌核，在自己身上烙下了邪紋。在那個當下，我就決定要成為華爾奇莉了。畢竟一個年輕的女人若是想和傭兵們構築對等的關係，最快的方法就是成為他們崇拜的對象嘍。我之所以會講些誇張的台詞或是表演出華麗的身手，為的就是這個目的。拜此之賜，現在反而是我有挑選對象的權利呢。這都是因為我的實力和美貌所致呀。」
愛雪拉撩了一下長發，妖艷地扭著身子。
希露卡從以前就知道她很有魅力了。在就讀魔法學校的時候，也有許多男學生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那些看錢做事的傭兵，大都不是什么正經貨色呢……」
愛雪拉輕聲嘟嚷道。
「這樣啊……」
希露卡心頭一沉。
因為有盧克蕊伯爵在大陸北方與同盟開戰，布魯塔琺才能倖免於難，不至於受到同盟總攻擊。然而，在聽完愛雪拉的這段說明後，希露卡深覺這不是可以在一旁暗自竊喜的狀態。
（這種戰爭方式會與民眾為敵。一旦戰事拖長，狀況就會越加嚴重。）
在軍事力方面大不如人的提歐，迄今之所以能連戰皆捷，全都是因為民眾願意提供支持的關係。他們不僅自願以民兵身分出戰，也經常會提供情報、物資和糧食等方面的支援。
（不加快腳步可不行。）
希露卡再次這麼下定決心。
「話說回來，那些孩子們還跟在後面呢。」
「畢竟馬匹一直沒有排泄呀。」
露出苦笑的希露卡拿出紙筆，畫出粗略草率的地圖，接著她取出魔法杖，操控起渾沌。
「前往這座宅邸，然後找一個叫作艾維因的人。」
希露卡對著紙張「開口說道」。
接著她將紙張對摺兩次，扔出窗外。
孩子們很快就撿拾起來。
「他們會不會當成是一般的紙屑啊？」
「那就要看這些孩子的判斷能力和運氣了。」
希露卡在紙張上施展了「在第一次打開的時候，會播放她說過的話語」的魔法。
在馬車上路沒多久，那些孩子們就現身了，代表他們是在這一帶生活的吧。若是渴望著「某個東西」的孩子，那就算看不懂文字，也肯定會攤開那張紙。接著，他們會看到地圖，並聽到希露卡的聲音。至於他們會作何反應，又會採取何種行動，當然就只能看孩子們的能耐而定了。
「若是企圖給予萬民公平的機會，說不定會被養父大人數落一頓吧。不過，我認為對於偶然瞧見的人們伸出援手也很重要呢。」
這是提歐讓她明白的道理。
「我也有同感……」
愛雪拉開心地抱住了希露卡，在她的臉頰親了一下。
「因為人和人是以心相系的嘛。但要是那傢伙聽到了，肯定會說些『若不能扼殺心靈的話，就不能好好與人相處』之類的鬼話。」
「我倒是認為愛雪拉給得太多了喔。」
就連希露卡有時也對她的愛情表現感到招架不住。
貓妖精巴爾迦禮殿下一直對愛雪拉表現出退避三舍的態度，就連以沉著出名的培托爾男爵，在對上愛雪拉時也會露出困窘的表情。
「畢竟我一直被命運耍弄得團團轉嘛。我只是覺得，既然沒辦法違抗這道激流，那至少也要以自己的方式活下去罷了。」
愛雪拉這麼說著，坐回希露卡身旁露出微笑。
4
過了一段時間，馬車抵達了梅連提絲家的公館門口。
身為當家的泰伯利歐·梅連提絲就住在這裡，一旦有所需要，他就會從這裡前往魔法師協會。
希露卡今天的造訪當然也在事前聯絡過了。
「那我就在這裡等嘍。」
在下了馬車後，愛雪拉便這麼出聲說道。
她朝著周遭投以銳利的視線。
「我知道了……」
希露卡點了點頭。
愛雪拉已經不具備魔法師的身分了，即使還不到老死不相往來的地步，她也沒有涉入過深的必要。
在向門衛告知來意後，過不多時，一名當家秘書的女魔法師便出來應門，將希露卡帶入公館之中，並一路領她至辦公室。
「……好久不見啦，希露卡。」
泰伯利歐停下處理文件的手邊動作，抬起了臉搭話道。
他的臉上烙著深深的皺紋，也長出了一些深色的斑點。他的額頭到頭頂一帶已經完全禿光，剩下的白髮則是顯得乾燥而捲曲，沿著下顎的線條長出的短須也是一樣。
希露卡雖然明白他已經是年過七旬的老者，但不忍覺得他在這兩年又顯得蒼老許多。不過，泰伯利歐的眼神依舊銳利，話聲也和以往一樣威嚴十足。
「您別來無恙。」
希露卡懷抱著緊張的心情行了一禮。
泰伯利歐是賢人委員的十名成員之一。
「雖然有很多話想和你說，但看到你好像很有活力，就已經是最大的好消息了。」
「讓您操勞費心，真是深感抱歉。」
希露卡直率地道歉。
「未經魔法師協會的許可就和流浪君主締結契約固然是一大問題，但想不到那名君主居然會登上伯爵之位啊。」
「我遇見了一名相當優秀的君主。」
「對於這名叫提歐·柯涅洛的君主，我雖然還看不出他的未來為何，但他確實提攜了梅連提絲家的名氣。我們家族正是受到君主的支持，才能保持在魔法師協會裡的影響力。」
梅連提絲家族是繼承了協助初代君主雷歐，並創立魔法師協會的偉大魔法師米凱洛理念的家族。他們是名門家族，而每一代也都誕生了出任賢人委員的人才，但現在的魔法師協會當中，梅連提絲家絕非主流派系。
「提歐大人有著崇高的志向。我認為，他會在未來的大陸上扮演著不可或缺的角色。」
「也許是這樣吧……」
泰伯利歐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
「民間確實視他為一名優秀能幹的年輕英雄。然而，你也要留心，會有人將這樣的存在視為眼中釘。」
「好的……」
希露卡感到一陣緊張。
在不期望變革降臨的人眼裡，像提歐這種前所未見的君主，的確會是一大威脅吧。
「雖然你們立下了逮捕黑魔女這項大功，但也有人會為此感到不快。」
「這並不是我等所能掌握的事情。」
這話終究點燃了希露卡的心頭火，她講話的音量也大了起來。
「當然，那不過是惱羞成怒罷了。然而，人類是一種不會忘記仇恨的生物啊。」
「……請問，賢人委員會不是已經對此做出裁決了？」
希露卡有些遲疑地問道。她總覺得在抓到黑魔女之前，真兇的身分就已經呼之欲出了。
「從很久以前就做出決定了……」
泰伯利歐的臉色一沉，點了點頭。
這句話同時也映證了希露卡的猜測是對的。
「關於大禮堂血案是為何發生，我想你的心中已經有答案了吧？」
「我隱約掌握了大概……」
希露卡挑選著用詞回答道。
一般來說，這件事情都導向是害怕皇帝聖印誕生，渾沌時代會就此終結，秩序時代降臨之人所為。潘朵拉這個秘密組織就是其中的典型。
然而，若是換個說法，將行兇的動機看成是「害怕魔法師的時代會就此終結，君主的時代正式降臨」的話，就會呈現出不一樣的嫌犯清單。
「我萬萬沒想到，對方居然會挑在這個艾拉姆下手啊……」
泰伯利歐露出了後悔莫及的表情。
這起出乎意料的事件，對於培育出許多優秀契約魔法師，廣受君主支持的梅連提絲家族來說，是一記沉重的打擊。
「在黑魔女坦白一切後，有好幾名魔法師會因此受罰，而暗中協助者也會就此公諸於世。最後，黑魔女遭到處決，事件也將就此落幕。」
包含黑魔女在內，這起事件的共犯皆會遭受處分。然而，在這些人的背後，肯定還有其他的幕後黑手存在。
「雖然你應該已是心知肚明，但萬萬不可繼續和這起事件有所牽連。再過不久，你的君主便會收到獎狀和報酬。你只需盡契約魔法師的本分，為提歐·柯涅洛伯爵效力即可。只要你不越雷池一步，就不會有危險。」
反過來說，這也代表若不這麼做，就有可能會遭遇不測。
「在各方面都深深受了您的協助，真是非常感謝。」
希露卡深深地低下了頭。
「你從小就是個異端，甚至就連那個奧貝斯特都認為你應當被篩選掉呢。但話又說回來了，不管是奧貝斯特還是愛雪拉，也都曾經被人這麼說過啊。」
「都是因為有泰伯利歐大人在，才能保住我們對吧？」
希露卡這時想起，當家同時也是奧貝斯特的養父。
愛雪拉在述說她被奧貝斯特收養的經歷時，曾經提及這個部分。雖然希露卡難以置信，但愛雪拉在被魔法師協會看上的時候，似乎是個封閉心房的孩子，而養父奧貝斯特的對人恐懼症似乎也遠比現在嚴重得多。
當家刻意將他倆湊在一起，為的就是希望他們能為彼此帶來變化。泰伯利歐確實是有先見之明，不僅是愛雪拉敞開了心扉，奧貝斯特的對人恐懼症也略有改善。
「當家的職責，便是守護和發展家族。況且就算是異端，會有必要為了所謂的『應當』而進行篩選嗎？我並不這麼覺得，反倒認為異端才是引發改革，創立新時代的契機。不過，現在的協會所追求的，似乎是永恆的安定就是了……」
泰伯利歐低聲說道。
希露卡一語不發，只是默默地將這段話語銘記於心。
她感受到當家有著和自己極為相似的心思，並為此感到振奮。
「在離開艾拉姆後，我預計前往布魯塔琺，讓提歐大人登上奧圖克條約的盟主之位，並就此脫離聯邦，成為第三勢力。在這之後，我們將致力促進聯邦和同盟的和解，讓大戰就此終結。」
「你打算形成三強鼎立，藉以帶來安定的局面是吧？」
「是的……」
希露卡露出笑容點了點頭。
「這是個合乎邏輯的戰略呢。」
「我的君主所追求的僅是解放故鄉，因此之後僅需維持體制，就算是達成目的了。而這也不會讓聖印有機會統合在一起。」
提歐雖然正朝著新的夢想出發，但目前還沒有必要在這個節骨眼上揭露。希露卡並不是不相信當家，只是怕他知道後反而會產生不必要的擔心。
「這其中也有部分符合了賢人委員會的期盼，我會進行報告的……」
「有勞您多關照了。」
希露卡再次向泰伯利歐行了一禮，隨即離開了當家的辦公室。
之後，在房門外待命的秘書便將希露卡送到建築物的外頭。
「你真是契約魔法師的楷模呢。畢竟讓流浪君主登上了伯爵的大位……」
秘書擁抱了希露卡，並這麼向她說道。
「這都是有賴於梅連提絲家族的教誨。」
希露卡回抱秘書，以認真的神情回答道。
隨後她便離開了宅邸。
一直在近處待命的馬車很快就駛了過來。
愛雪拉也從巷弄中現出身影。
「讓你久等了……」
希露卡向愛雪拉點頭說道。
接著兩人坐進了馬車。
「如何？」
在與愛雪拉並排而坐後，希露卡悄聲詢問道。
「我雖然沒去確認對方的樣貌，但宅邸周遭似乎有不少眼線的樣子。」
愛雪拉答覆道。
「這樣啊……」
希露卡頷首回應。
「得祈禱不要有人為此失控，重演大禮堂血案那樣的悲劇呢。」
「別擔心，我會保護希露卡的。」
愛雪拉這麼說著，用力抱住了希露卡。
「別弄亂髮型呀，接下來還得去見魔法大學的賽普勒斯校長呢……」
希露卡慌慌張張地說道。
愛雪拉表現愛情的方式總是這麼過火。
5
希露卡等人搭乘的馬車在行駛了一小段時間後，抵達了魔法大學的停車處。
在出示效力等同身分證明的魔法杖後，希露卡便走進了校地。愛雪拉也表示願意和希露卡同行。
「畢竟給那個老爺爺添了麻煩呢。」
愛雪拉聳了聳肩。
「我們兩個都是呢。」
希露卡帶著苦笑點了點頭，兩人就這麼並肩走向校長室。
雖然與兩人擦肩而過的學生不多，但每個學生都向她們點頭致意，並都展現出滿滿的好奇心。
「我們該不會很引人注目吧？」
「愛雪拉在學時就已經很有名了啊。至於我……肯定是傳出了各式各樣的風聲吧。」
希露卡嘆了口氣。
對學生來說，畢業生的動向向來是他們關注的重點，希露卡又是個特殊的案例，會受到矚目也是無可厚非。
由於不想受人搭話，她們隨即加快了腳步前往目的地。
在敲了敲校長室的門之後，先是傳來一陣腳步聲，接著賽普勒斯便親自前來開門了。
「好久不見了。」
賽普勒斯面無表情地搭話道。
「您別來無恙。」
希露卡當場行了一禮。
「你好。」
愛雪拉則是有些粗魯地打了聲招呼。
「哦，是你啊？」
賽普勒斯看了看愛雪拉，露出略顯吃驚的神情。
「那時候還有勞費心了。」
愛雪拉重重地低下了頭。
「真的是……」
賽普勒斯苦著臉低喃道。
「貓妖精還好嗎？」
「目前棲身在我的影子裡面。」
希露卡將視線落到了腳邊。
「這樣啊，那就去地下的魔獸園聊聊吧。畢竟對你們來說，那裡也是個充滿回憶的地方嘛。」
「這……當然是無妨……」
一瞬間，希露卡和愛雪拉對上了視線。
因為她覺得賽普勒斯似乎別有用意。
她不動聲色地窺探房間，看到了秘書官的身影。秘書官雖然正看著手中的文件，但似乎也正關注著己方的對談。
（也許是不想讓人聽見對話的內容吧？）
賽普勒斯校長相當注重魔法大學的獨立性，就連賢人委員會的委託偶爾也會被他拒絕。
也拜此之賜，魔法大學的學生得以過上相對自由的生活。雖然魔法的研究艱辛而漫長，但他們仍有遊玩或是談戀愛的空間。綜觀魔法師的人生，能完全為自己做主的，也大概只有這段時間而已。
在希露卡和愛雪拉的陪同下，賽普勒斯朝著建於魔法大學地下的魔獸園走去。在這段路上，他一直都是不發一語。
看樣子不開口搭話才是上策，因此希露卡也是默然無語。
愛雪拉以雙手抱著後腦勺，邊哼著歌邊邁出腳步。然而，她的視線一直掃向四面八方。
走了一段路後，他們抵達了魔獸園。
這裡設立了特殊的籠子，關著形形色色的魔獸，作為召喚魔法的教材。
被康士坦斯伯爵家作為家徽的獨角獸優尼涳正待在種植了林木的泉水邊，展現出它高貴的姿態。
獅鷲獸葛利芬則是大口吃著喜愛的馬肉。希露卡曾經學過，根據調查報告，葛利芬會和這個世界的馬匹交配，生出不具生育能力的雜種魔獸鷹馬，因此魔法大學也做過了人工繁殖的實驗，多次將活生生的母馬送進籠中，但全都落得了遭到殺害變為飼料的下場。
在格外巨大的籠子裡，躺臥在金幣堆成的山頭上酣睡的，是真正的龍族多拉格。每當它做一次呼吸，就會從鼻子噴出帶有硫磺味的煙霧。據說若是毫無防備地在籠子旁就寢，便會被囚禁在多拉格的夢中。只要遭到囚禁一次，就再也不會從夢中醒來，就此沉眠一生。
這裡的渾沌濃度比其他的地方都還要高，魔物們也因此不易消散。
「殿下，能請您稍稍露個臉嗎？」
希露卡對自己的影子開口呼喚道。
「有什麼事？」
貓妖精巴爾迦禮殿下從影子裡探出了頭，環顧四周。
「請放心，我不會將您送回籠子裡的。」
在殿下感到不安之前，希露卡先一步做出了保證。
「余就相信你說的話。」
殿下這麼說著，跳入希露卡的懷抱之中。不過，他全身上下的毛仍是稍稍膨脹了起來。
（這也是無可奈何……）
希露卡這麼想著。
畢竟殿下曾以教材的身分被關在這裡。
希露卡第一次來到這座魔獸園，是還在就讀魔法學校時的校外教學課程。她就是在那時遇到了巴爾迦禮殿下。
由於有著可愛的外貌，好幾名女學生都聚到這隻貓妖精的籠子前方。希露卡也在稍遠處漠不關心地眺望著他的身影。
雖然事前已經鄭重叮嚀過，要學生絕對不能伸手觸摸魔獸，但還是有一名女學生伸出了手，企圖探入籠子撫摸殿下。
下個瞬間，殿下從籠子的縫隙揮出手臂。隨著一聲尖叫，一隻纖細的胳臂便噴著鮮血飛上了半空。
這鬧出了一場大騷動。
手臂遭到砍斷的少女很快就受到老師施以生命魔法治療，勉強撿回一命，也接回了斷臂。然而，由於神經無法接系，因此她的手掌完全無法動彈。
過沒多久，那名少女的身影便從學校消失了。她被「篩選」掉了。希露卡就連她現在人在何處都不得而知。
希露卡在這場騷動中，向巴爾迦禮搭話道：
「你為什麼要生氣呢？」
她還記得自己是這麼問的。
殿下遲遲沒有回應。不對，當時的她甚至連貓妖精能開口說話都還不曉得。
然而，在希露卡耐著性子等上一段時間之後——
「余不喜歡自己被當成展覽品的感覺。」
殿下給了她這樣的答覆。
希露卡能明白他的心情。
「那麼，我就把你當成朋友看待吧。若是這樣的話，我應該就能過來看你了吧？」
在那之後，希露卡多次拜託養父，請他帶自己過來這裡，然後趁著養父沒注意的時候前來「拜謁」殿下。
在多次會晤後，殿下也對她敞開了心房。
後來希露卡下定決心，要將殿下帶出籠外。她找了愛雪拉幫忙，白天偷偷潛入魔獸園，在籠子後方屏住氣息，等待人們的離去。
當夜晚降臨，所有人都離開之後，希露卡和愛雪拉兩人便嘗試各種方法，企圖打開籠門。不過，籠子的鎖被下了層層封印，以簡單的魔法是無法打開的。
希露卡換了個念頭，打算將殿下送回原本的界域，拼命操控渾沌。可想而知的是，憑藉在學校學習過的簡易魔法，終究只會是徒勞一場。
於是，她動用了最終手段——
「這是那時候的貓妖精嗎？」
賽普勒斯問道。
「是的……」
希露卡點了點頭。
「雖然我多次試圖使之消散……」
「你們應該是起了惻隱之心，認為當時被關起來的貓妖精很可憐，才會把他帶出籠子的吧？但若是以投影體的姿態存在於這個世界，豈不是同樣的道理嗎？」
賽普勒斯沉穩地說道。
「關於這方面，我想了很多，也煩惱了很久……」
希露卡低下了頭。
「不過，就算消散了投影體，也不代表將之送回原本的世界。畢竟他們終究只是從由渾沌構成的異世界投來的影子，在此的巴爾迦禮殿下也是屬於投影體。然而，和我締結友誼的並不是提爾納諾格界的巴爾迦禮殿下，而是這位投影體的殿下。況且……」
希露卡至此稍作中斷，在做了一次呼吸後繼續說道：
「事實上，我並沒有將殿下帶出籠子……」
這句話似乎讓賽普勒斯恍然大悟，只見他挑了一下灰色的眉毛。
「是我下手殺掉的。畢竟我們既無法打開籠門，也無力將之遣返……」
愛雪拉輕聲說道。
「是余這麼要求的。身為王族的余，實在是無法忍受淪為階下囚的恥辱。」
巴爾迦禮依然閉著眼睛，在希露卡的懷中說道。
「我將殿下的身姿烙印在心底，並有幸獲知他的名字。我也和殿下約好，總有一天要再次召喚於世……」
幾年後，進入魔法大學的希露卡學會了召喚魔法，並實現了這項約定。
而殿下仍然記得在魔獸園發生的事情。
她總是擔心每次召喚出來的殿下會不會都是不同的存在。但即使如此，她還是認為能與巴爾迦禮共享記憶，可謂相當珍貴的羈絆。儘管知道這只是自我滿足，而且也只是一廂情願的想法，她還是這麼堅信著……
「余似乎是所謂的投影體，但也存在於這個世上。由於是不安定的存在，就是隨時消失也不足為奇，但光是能有希露卡作伴，也有美食可以享用，便是相當滿意的生活了。」
殿下動著喉嚨這麼說道。
「你沒打算將這裡的其他魔獸也放出去嗎？」
「我並沒有這樣的想法……」
希露卡斬釘截鐵地說道。
「我之所以想拯救殿下，是因為我們是朋友的關係。對於其他的魔獸，我就沒有萌生出同情心了。這不是基於理論，而是基於情感所導出的結論。我也清楚這樣的想法並不正確，但我並未感到後悔。」
「讓魔獸逃出園區當然是嚴重的違規，但你之所以差點在魔法學校里遭到篩選，並不是因為這件事情。」
「現在的我已經很明白了……」
魔法師擁有操控強大力量的本事，正因如此，協會才會排除有可能會與之展開對立的魔法師。脫離協會的魔法師會被稱為闇魔法師，而他們總是遭到特務機構的追緝。魔法師協會真正感到恐懼的，正是魔法師本身。
（根據傳言，由闇魔法師所建立的秘密組織，就是那個潘朵拉……）
潘朵拉確實協助了身為闇魔法師的黑魔女，但隨著事件經過，希露卡漸漸對潘朵拉統籌所有闇魔法師這種說法感到不以為然。
「你有著堅強的意志，也有著絕不屈服的決心。從當年至今，你一直沒有改變……」
賽普勒斯浮現出苦笑。
「正因如此，我才打算把你留在魔法大學裡。值得慶幸的是，這也和你的抱負相符。」
「是的，我也曾抱持著這樣的想法。為此，我比任何人都要努力，並修習許多魔法。」
希露卡點了點頭。
「然而，奧圖克伯爵維拉爾閣下將你帶出校園，扔到了名為世間的曠野之中。」
「當時的我很恨校長呢。」
「我也感到相當後悔……」
賽普勒斯深深地嘆了口氣。
「不過，這一切只能說是命中注定吧。在脫離大學之後，我就沒有辦法對你提供任何庇護了。就和我迄今送出校園的所有畢業生一樣。」
接著，他輕輕拍了拍希露卡的肩膀。
「校長……」
希露卡心頭一緊，千頭萬緒登時涌了上來。但她強忍這股思緒，直視賽普勒斯。
「其實我有一事想拜託校長。」
「拜託我？」
賽普勒斯抽了一下嘴角。大概是有什麼不好的預感吧，而他的預感也確實是猜中了。
「我希望能請兩名魔法大學的學生和提歐·柯涅洛伯爵締結契約。」
「能從應屆畢業生裡面挑選嗎？」
「不……」
希露卡搖了搖頭，講出了那兩人的名字。兩人都是希露卡認可其才能的後輩。
「他們應該很快就要修完目前學系的學程才是。」
「但兩人都已經做好前往他系就讀的申請……」
賽普勒斯雖然這麼主張，但話聲卻顯得有氣無力。
「這我很清楚。西詩提那伯爵是在明了這樣的前提下，提出這樣的要求的。」
雖然她的良心作痛，但不打算就此退縮，畢竟她自己也是這麼走過來的。
「……我知道了。」
賽普勒斯苦著臉頷首道。
「我會去說服那兩個人。」
「麻煩您了……」
希露卡恭敬地行了一禮。
接著她抬起頭，臉上露出了笑容。
「希望您的身子能一直如此安泰，也願您能繼續守護這座大學和學生們。」
賽普勒斯無言地點了點頭後，便轉身背向希露卡。
接著他便踩著緩慢的步伐離開了。
在背影從視線之中消失後，愛雪拉出聲搭話道：
「是個好爺爺呢。」
「嗯……」
希露卡用力頷首，強忍的情緒也隨之一舉湧上。
「我至今受到了許多人的保護。像是泰伯利歐當家、賽普勒斯校長、養父大人還有巴爾迦禮殿下等等。當然，愛雪拉也是其中之一喔。」
「這是當然的呀，誰教希露卡這麼可愛嘛。」
愛雪拉笑著把手摸向希露卡的頭頂，將打理好的頭髮攪得一團亂。
巴爾迦禮殿下則是以粗糙的舌頭舔起了希露卡的手臂。
「謝謝你們……」
希露卡以沙啞的聲音說道。
「好啦，我們回宅邸吧。」
6
在希露卡等人造訪魔法大學的同一時間，提歐正帶艾瑪、露娜和普莉希拉在艾拉姆鎮上閒晃，享受著觀光的樂趣。但說是這麼說，雙胞胎卻老是抽著鼻子，每每嗅到食物的香氣就會把提歐拖去，因此一行人實際上都是在邊走邊吃。
「不僅有寬敞的街道，建築物也是又高又大，人口眾多，物產也豐富，這裡簡直就像是不同的世界呢。」
艾瑪睜圓了眼睛，忙不迭地張望四周。
「雖然是個富饒的地方，但也不是每個人都能過上富足的生活喔。待在狼人部落的時候，大家不也過得很開心嗎？」
「和家人一起生活時，的確是很開心……」
艾瑪有些寂寥地點了點頭。
「克拉菈媽媽和亞黛姐姐都死了。弗林特哥哥沒在獨角城之戰後回來，伊翁哥哥則是說要去找吸血鬼之王……」
露娜喪氣地垂下了脖頸。
「不管是什麼時候，唯一神都會守望著我們喔。」
普莉希拉對雙胞胎露出微笑。
她總是不會錯過任何可以布道的時機。
「我們是狼人，所以聖印不管變得怎樣都無所謂啦。提歐要是把那個聖印打碎變成邪紋使的話，一定會變成一個強得要命的狼人呢，真是可惜。」
「你要是變成狼人，就和我們生一堆孩子，把部落壯大起來吧！」
艾瑪開了口，露娜則是接話說道。
「要是毀損了伯爵級的聖印，那可是會釀成大事的呀。」
普莉希拉臉色一變。
「雖然當狼人也不錯，但我還有想做的事情，而且也已經決定好歸宿了。」
提歐露出了苦笑。
這對雙胞胎不僅奉自己為領導人，也頻頻對自己釋出好感。
雖然她們似乎是真的想生小孩這點讓提歐有些傷腦筋，但由於兩人不管是年紀還是思想方面都還只是個孩子，也許再過上一段時光，就能找到真正喜歡的對象吧。
「若是能幫上提歐的忙，我會很開心喔。」
「畢竟多虧了和提歐在一起，我也變強了許多。」
艾瑪和露娜相偕說道。
「謝謝你們啊。」
提歐向雙子道謝後，向她們表示今天可以隨性地玩樂。
畢竟這也稱不上什麼奢侈的行程，況且如今手頭也變得充裕許多。
這是因為在承諾會協助奪回達塔尼亞後，恩德爾為了作為擔保，給了提歐一筆可觀的軍用資金的關係。
希露卡指示拉德方，要他利用這筆資金向原本效忠羅錫尼家的士兵和貧民窟的居民進行徵兵，投入恩德爾的麾下。
她期待用高額的報酬作為誘餌，吸引那些在西詩提那感到住不慣的人們前來。由於這些人也和盜匪一樣，是屬於反抗提歐的勢力，若徵兵的策略能順利推行，那治安想必也會隨之改善。
聽到提歐的話，雙胞胎髮出了歡呼，在提歐身旁繞著圈子跑了起來。在跑了一會兒後，她們一左一右地抱住了提歐。
「話說回來……」
艾瑪臉上依舊掛著笑臉，向提歐輕聲說道。
「我們被人跟蹤了喔。」
露娜這麼補上一句。
「確定是跟蹤嗎？」
「嗯……」
艾瑪點了點頭，將視線投向了某個方位。
提歐若無其事地探向該處，只見一個以兜帽罩住半張臉孔的人物映入了眼帘。
「穿這種打扮跟蹤，豈不是更加引人注目嗎？」
提歐不禁啞口無言。
「大概是不想讓人看到臉吧。」
露娜回答道。
「那人是沒有釋出殺氣，但艾維因說過，真正的刺客不會讓人察覺到絲毫殺氣……」
艾瑪有些沒自信地這麼說道。她似乎猜不出對方的身分。
「要是真的被那種厲害的刺客盯上，我現在早就沒命了吧。我想，對方應該是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和我們展開接觸吧？」
提歐這麼推測道。雖然沒什麼根據，但他也想不到其他的可能性。
「該怎麼辦？」
艾瑪問道。
「現在希露卡和艾維因都不在，要是擅作主張，可是會被罵的喔。」
露娜給了一個正經的忠告。
「我也認為不要逞強比較好。」
在一旁聽著這段對話的普莉希拉也贊成採取保守的做法。
提歐對此並不反對，不過——
「若是就這麼折返宅邸，就沒辦法知曉對方的真面目了啊。我們還是依照對方的意思，找個人煙罕至的地方再看看狀況吧。」
雖然仰賴的只有直覺而已，但他覺得此舉的風險並不大。
況且，若只是稍稍陷入危機的狀況，他也有自行擺平的自信，何況雙胞胎狼人也和他同行。她們的戰鬥能力已達到超人的境界，只要兩人聯手出擊，就能發揮出好幾倍的實力。之所以能打倒卡律布狄斯和逮捕黑魔女，艾瑪和露娜的活躍絕對是首要之功。
「附近有沒有適合的地方啊？」
提歐向雙胞胎問道。
「是不是朝著沒什麼聲音和氣味的方向走就可以了？」
艾瑪回答道。
「幫我帶路吧。」
「我知道了。」
雙胞胎活力十足地點點頭後，便裝作打鬧的樣子進入巷弄，前往由看似倉庫般的建築物所構成的街區。
在朝著這個街區前進的路上，行人的氣息確實是逐漸減少，主街道的喧囂聲也漸漸遠去。在沒有要進貨或出貨的時間帶，倉庫里應該只留有最低限度的人手吧。雖然在面對道路的倉庫門口看得到看守的身影，一旦繞到後方，就一個人影也看不見了。
「這一帶就行了吧？」
提歐在確認四下無人後，這麼低聲說道。
「對方似乎有乖乖跟上來喔。」
露娜這麼說著，朝著背後望去。
提歐回頭一看，只見該處站著兩個戴著兜帽的人影。
「左右和前面也有人來了。我們被包圍了呢。」
在依序確認人數後，若是加上站在後方的兩人的話，對方朝著這裡前來的人數合計有十人之多。
「這代表你們願意回應我們的邀請嗎？」
提歐站在原地，等待對方主動開口。
「你是提歐·柯涅洛閣下嗎？」
對方在約十步遠的距離停下腳步，其中的某一人開口說道。說話者並沒有要掀開兜帽的意思。
「是又如何？」
「有一位人物想見你。」
那是男子的說話聲。
「對方是誰？」
「只要碰面就知道了。」
男子警戒著四周，以有些焦慮的態度說道。
「用這種方式開口，應該不會有人願意跟你們走吧？」
提歐露出了苦笑。
「你該不會是……？」
普莉希拉忽然出聲，朝著說話的男子走去。
提歐抱持狐疑的心情觀望，只見她忽然將手伸向男子的兜帽，一把掀了起來。
「好久不見了，普莉希拉祭司……不，你現在是主教了呢。」
男子將手臂交抱在身前，對著普莉希拉恭敬地行了一禮。
「我記得你是……」
「我是這座鎮教會的祭司，名為盧奇諾。」
「是你在聖印教會的熟人？」
提歐對普莉希拉搭話道。
「是的……」
普莉希拉回過頭點了點頭。
「我曾在聖印教會的大聖堂修行，他則是與我一同修行的成員。我在結束修行後立即當上了祭司，並被派遣到提歐大人的身邊。由於提歐大人的爵位節節高升，因此我的地位也跟著提升了……」
關於普莉希拉的地位攀升這件事情，提歐還真的沒有聽說。說起來，他對於聖印教會的組織內情幾乎沒投以一絲關注。不過，他還是相當感激普莉希拉無私的付出，也對她熱心傳道的態度感到佩服。
「若是有話和提歐大人說，透過我作為中間人不是更為妥當嗎？」
普莉希拉再次面對自稱盧奇諾的祭司說道。
「因為杜卡農大主教耳提面命，要我對此事保密……大主教曾說過，『普莉希拉祭司生性耿直，恐怕沒辦法僅帶提歐大人一人赴會』。由於一名侍僧目擊了提歐閣下與魔法師分頭行動的光景，在下認為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才會用上如此無禮的手段。不過，在下一直盼不到在大街上攀談的機會，正為此感到一籌莫展……」
額上滲汗的盧奇諾祭司這麼解釋。
「想和提歐大人見面的，是杜卡農大主教大人嗎？」
普莉希拉驚愕地說道。
提歐當然不知道杜卡農是何許人也。
「如果是普莉希拉的熟人，我倒是願意見上一面。不過，如果內容涉及重大，我就得和希露卡做些商量，你們願意接受這樣的條件嗎？」
「請您親自去詢問大主教大人吧。」
盧奇諾祭司嘆了口氣。
「我知道了，那就去見這個人吧。若是不想引人注目，你就摘下兜帽，一個人前往想帶我們去的地方吧。我們會追在你的身後，而且你也沒必要確認是否有跟上，因為我們絕對不會跟丟。」
「我已經記住那傢伙的氣味嘍。」
「腳步聲也是呢。」
艾瑪與露娜點了點頭。
「交給你們了。」
提歐輕輕地拍了雙胞胎的頭頂。
光是這麼一個小動作，雙胞胎就樂得露出尾巴，浮現出開心的神情。
「我知道了。那麼稍後再見……」
盧奇諾祭司行了一禮後，便逕自離去。
在過了一段時間後，提歐等人開始追起盧奇諾的腳步。
然後他們進了一間兼作旅店的酒館。
那間酒館看似作為地下倉庫用的地方，正是聖印教會不為人知的秘密禮拜堂——
7
一名身穿寬鬆袍子的白髮老人，出來迎接走下禮拜堂的提歐等人。
「好久不見了，杜卡農大主教大人……」
普莉希拉露出笑臉向老人打招呼，並快步奔到他的身邊。
「您別來無恙真是太好了……」
大主教露出了親昵的神情，用力抱緊了普莉希拉。
（他們之間是什麼關係？）
雖然看起來就像是祖孫般親密，但也隱約看得出老人是更為尊敬普莉希拉的一方。
「我是提歐·柯涅洛。」
提歐向大主教報上名號，與之握手致意。
雙胞胎則是待在一樓的酒館把風，並被提歐請了一頓豪華的大餐。
「我是聖印教會負責賽維思教區的大主教，名為杜卡農。我已經從盧奇諾祭司那兒聽過了梗概，雖然多有冒犯之處，但還是感謝您特地前來。」
大主教展露沉穩的笑容，向提歐行了一禮。這讓提歐覺得剛才那位祭司的態度還顯得傲慢得多。
「因為我受了普莉希拉諸多幫助。」
在提歐讓拉席克成為附庸，首次成為男爵之際，普莉希拉便突然登門造訪。
當時希露卡雖然想將她轟出去，但提歐在流浪期間所見過的聖印教會布道活動，並沒有帶給他多麼糟糕的印象，因此他允許普莉希拉留下，也給了她在領地內傳教的權限。
「您似乎有事想和我談談呢。不過，我因為信任自己的契約魔法師希露卡，因此還希望您能以我會將內情透露給她作為前提。」
「希露卡小姐雖然是魔法師，但總是以提歐大人的利益為優先考量。她雖然對我等聖印教會沒有抱持什麼好印象，但我認為是一名值得信任的對象。」
普莉希拉向大主教這麼建言。
杜卡農聽了，像是下定決心似的深深嘆了口氣。
「那麼，請容我從頭開始說明……」
接著，他以冷靜的口吻繼續說道：
「聖印教會的創立，是在約五十年前發跡的。那是發生在伊斯梅雅的其中一座都市馬特雷，繼位為該地領主的年輕君主，在從父親手中接過聖印之際，突如其來受到了天啟。他在聖印上感受到了唯一神的存在。」
「神的存在……」
提歐讓聖印浮現出來，凝視著圖紋。
「我確實認為這是一股神秘的力量，但沒感受到有神明存在就是了。」
「大部分的君主都對這股到手的力量不抱持任何疑問。提歐大人，聽說您是藉由渾沌核造出最一開始的聖印是嗎？」
「我原本是想成為邪紋使的，但不知怎地就成了君主。」
提歐露出了苦笑。
「大概是因為您追求的並非力量，而是思念的關係吧？」
「思念？我確實是對渾沌核許了願，希望能夠守護我生長的村子和西詩提那的人們，但好像也期望能使之實現的力量……」
由於那時是生死關頭，因此當下的記憶已經有些模糊了。
「據說，初代君主雷歐抱持著希望能將渾沌全數逐出世間的強大意志。在吸納渾沌核的時候，若是追求力量，便會化為邪紋；若是抱持著志向，則是會形成聖印。我們的教義是如此解釋的。」
「在聖印教會，我們認為初代君主雷歐即為首任的先知。他是感受到唯一神的存在，而被課以平息渾沌的使命……」
杜卡農開口說明，普莉希拉則是隨後補充。
（希露卡不在場或許是件好事。）
將雷歐視作理想君主化身的她，肯定會氣呼呼地罵道：「別隨便用你們的教義去解讀！」況且她討厭不合邏輯的事情，想必會頻頻挑毛病，落得話題停滯不前的窘境吧。
「那位年輕君主將自己的居城改建為教會，並以唯一神給予的啟示作為教義，將之宣揚開來……」
「我曾耳聞過聖印教會的教義……」
畢竟普莉希拉成天掛在嘴邊，而提歐也看過她布教的模樣。
根據教義的說法，存在於這個世間的至高無上的唯一神，正因為人們失去原本的信仰心而失去了蹤影。
這導致了渾沌的爆發，並步入渾沌的時代。
初代君主所找到的聖印正是唯一神的化身，若能全數集合起來，就能讓唯一神復活，並讓渾沌的時代就此告終。
持有聖印的君主權威，乃是因受到唯一神的認可才具備效力。為此，君主必須要遵循唯一神的教義才行……
「我不知道這些教義的說法是對是錯，不過，我覺得這和魔法師協會對於渾沌的看法不謀而合。要說有什麼差異，頂多就在於對於聖印里存在神明的認同與否吧。」
「魔法師協會就算能說明渾沌的存在，也無法解釋聖印的來歷。」
杜卡農大主教語氣沉穩地指出了這點。
「話說回來，我從希露卡聽來的說明，對這部分也是有些曖昧不清呢……」
提歐點了點頭。
「但即使如此，也不代表聖印教會的說明就是正確的。」
「我等對此也不明白。我們能做的，就只有相信據說是教宗獲賜的唯一神神諭……」
大主教這麼答道。
「在聽到提歐大人的傳聞時，我感覺似乎收到了『去侍奉這個人』的說話聲。為此，我才會向大主教大人請示，並前往提歐大人的身邊。」
普莉希拉一鼓作氣地這麼說道。
這倒是提歐第一次聽說。普莉希拉雖然積極地勸人入教或是傳道，卻很少提及自己和教會方面的事情。她大概不是刻意隱瞞，而是認為沒有特別開口的必要吧。然而，現在的狀況似乎不一樣了。
「我原本是抱持反對意見的。畢竟那怎麼看都是原為流浪君主的年輕人，受到契約魔法師操控，使出奸計擴張領土的行為……」
大主教嘆了口氣。
「事實也正如您所說。」
提歐露出苦笑。
那時的他真的把希露卡看成了一名魔女。不過，提歐也相信她的所作所為全是為了自己，才會像那樣任
她擺布。
「我不想將普莉希拉大人派到隨時都有可能自取滅亡的君主身邊，但唯一神的啟示不容忤逆。」
「我以為她是教會派來的呢。」
「當然，我方原本也有派遣祭司的意圖。不過，對於教會來說，普莉希拉大人是相當特別的人物。」
「特別人物？」
提歐忍不住將視線投向普莉希拉。
「她是教宗大人的千金，而且在出生時就懷抱了成為『聖杯』的使命。」
大主教先是做了一次呼吸，才這麼坦承道。
「也就是說，她是教宗的繼位者嘍？」
照理來說應該要感到驚訝才對，但提歐倒是不當一回事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畢竟和迄今接觸過的聖印教會祭司相比，他也認為普莉希拉給人的印象和其他人有些許不同。
「不僅是如此而已。在普莉希拉大人出生之際，她便已經被授與聖印了……」
「嗄？」
這回，提歐忍不住發出了一聲怪叫。
他並不是懷疑對方說謊，而是從來沒有聽過這樣的例子。
「我也只是聽人這麼說的。其實家母也是祭司，她在產下我的時候，便失去了自己的聖印。也許是在懷胎的時候進行了聖印的轉讓吧。」
「我真的該為希露卡現在不在場感到慶幸啊……」
提歐感觸良多地說道。
她肯定會斬釘截鐵地表示：「這根本是方便行事的設定。」
「那麼，所謂的聖杯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提歐向大主教問道。
「那是統合聖印的器皿。教宗大人似乎認為，普莉希拉就是為了這個目的而被選上。」
「這……呃，會這樣想是也不奇怪啦……」
無論「事實」為何，對於教宗和教會來說，這就是所謂的「真實」吧。
提歐已經憑藉經驗明白，事實會依據每個人的想法不同，轉化為各自的真實，因此真實絕對不是只有一個，而是與得知事實的總人數相等。去追究其中真偽只是徒勞無功。
「我怎麼樣也沒想到，你們居然會讓如此重要的人物待在我的身邊啊。」
提歐凝視著普莉希拉說道。
「就結果來說，幸虧普莉希拉有留在您的身邊。這也可以說是唯一神的指引。」
「請別在意，你會這樣說也是理所當然。」
所謂的宗教，自然會將萬事萬物與信仰連結在一起。
說起來，提歐能走到這一步實屬僥倖，這也許可以歸功於被唯一神引導到身邊的普莉希拉。不過，提歐認為這並非普莉希拉一人的功績，而是包含希露卡在內，在自己周遭的所有人的功勞。
「不，所謂的幸運，指的並非提歐大人成為伯爵一事。當然，我也因為這個緣故而得以升上主教，不過……」
普莉希拉像是有口難開似的望向大主教。
「主要還是因為聖印教會起了變化……」
杜卡農大主教代為開口說道。
「變化？」
當然，無論是任何性質的組織，都會隨著時代而產生變化。就提歐所知，聖印教會的教宗似乎在十多年前亡故，目前的教皇應當是第二任才對。
「在教宗大人建立聖印教會的時候，魔法師協會曾宣稱教會的教義乃是虛妄，並以『將聖印視為宗教違反爵位制度』為由，派遣傭兵團攻打馬特雷。」
「我沒聽說過這件事呢……」
但以魔法師協會的作風來說，會這麼做確實是不足為奇。
「是的，絕大多數的人們都不曉得這件事。」
「那結果如何呢？」
由於聖印教會存續至今，討伐應該是以失敗作收吧。
「結果派遣過來的傭兵團被教宗大人感化，全數轉而信仰聖印教會了。」
「嗄？」
提歐再次發出了怪叫。
「真抱歉，因為這聽起來實在太過匪夷所思……」
他連忙出聲謝罪，並重新端正想法，為那名教宗的人格之高尚萌生純粹的敬意。
「雖然魔法師協會之後又二度發起征伐，但這些人也都被教宗大人說服，在沒有開戰的狀態下直接退兵，其中也有傭兵就此改信聖印教會。這些傭兵出身的信徒後來組織成聖戰士團，並形成守護教會的一支勢力。」
「對魔法師協會來說，這想必是丟盡了顏面吧。世人之所以不諳此事，恐怕也是被協會隱蔽了資訊。」
提歐是這麼覺得的。
「我也是這麼認為……」
大主教在點頭附和的同時臉色一沉。
「然而，這也成了聖印教會產生變化的開端。因為聖戰士團將迄今累積的大量財富捐獻給教會，讓聖印教會的觸角伸向了大陸各地。」
「是因為組織擴張而產生變化嗎？」
這倒是相當常見的案例。
「正是如此。回過神來，教宗已經被稱之教皇，原本應當沒有上下之分的我等弟子，也被安上了主教和祭司等階級。教義在經過體系化之後被稱為神學，也制訂出了各地的教區，並在各地建起聖堂。」
提歐聽說過聖印教會的勢力急遽擴大的歷史。
當時的希露卡忿忿地認為，這是魔法師協會袖手旁觀惹出來的禍……
（但真是如此嗎？）
他總覺得不太對勁。
「成為第二任教皇的是哪一位呢？」
為了找出癥結，提歐這麼問道。
「他過去曾是魔法師協會首次征伐時所派遣的傭兵團團長。」
「我隱約猜到是這麼回事了……」
提歐皺起了臉龐。
「那時，我等教宗的弟子們正為了在大陸各地傳教而四散，他們則是趁著這段時間在大聖堂鞏固勢力，形成現在的教皇派。待教宗大人亡故後，他們便立刻進行選舉，繼承了領導者的位子。我等雖然主張被教宗大人指名為聖杯的普莉希拉大人才是正統的繼承人，但終究無法顛覆大聖堂的決定。」
「我只想遵從唯一神的指示。既不打算成為聖杯，也不想當上教皇。」
普莉希拉看著大主教這麼說道。
「這我很明白……」
大主教頷首回應。
「雖說已有大批的君主改信聖印教會，但要等所有聖印統合在一起，恐怕還得等上很長的一段時光吧。在那天到來之前，我等能做的僅有繼續布道，不過……」
「難道說，大聖堂教皇派的動向並非如此嗎？」
提歐感到胸口的躁動變得劇烈起來。
「現任教皇在與聚集大聖堂的信徒談話時，宣稱『聖杯注滿的時刻即將到來』。」
「那是聖印會合而為一的意思嗎？而且還是現任教皇這麼說的？」
「雖然那也有可能僅是用來激勵信眾們的信口之言……」
大主教苦澀地點了點頭。
「然而，教皇還說了另一段讓我感到在意的話。」
提歐無言地凝視著大主教，等待他接下來的話語。
「『為迎接唯一神復活的約定之日，讓我們發起最後的，同時也是神聖的戰爭吧』。」
「那是什麼意思？」
提歐詢問起大主教，同時也思考起來。
若那是指統一聖印的戰爭，儼然就是在說目前正在進行中的大戰。提歐自己也可以說是投身在這場戰役之中。然而，他既不打算讓那個教皇成為統合聖印的代表人物，也不曉得對方要怎麼做才能辦到。
（若真有那樣的辦法，大概就是讓阿雷克西斯·德賽和瑪麗娜·克萊榭這兩人改信聖印教會吧……）
但這怎麼看都很不切實際。
「杜卡農大人，您為何要向我透露此事？」
提歐拋出了最後的疑問。
「因為您是普莉希拉大人收到神諭選上的對象，我也希望您從今而後能繼續守護普莉希拉大人。像我這般相信普莉希拉大人才是真正聖杯之人，其實並不在少數，但就不曉得現任教皇對此有何看法了……」
大主教並沒有把話說完，他的內心恐怕也是十分糾葛吧。
「若是這樣，我可以向您保證，我會盡我的全力。」
提歐擲地有聲地回答。
「謝謝您……」
大主教垂下了頭。
「祈禱身為年輕英雄的您將統一所有聖印，並奉獻給聖女普莉希拉大人的那天終將到來。」
「要祈禱是沒關係，但要怎麼做是由我決定。」
提歐這麼回答，並在結束對話後和大主教握手致意。
接著，他帶著吃完大餐後閒得發
慌的雙胞胎狼人和普莉希拉，就此返回宅邸。
在宅邸的玄關前方，他看到了似乎是希露卡搭乘的馬車，就正停在門前。
8
「可以借點時間嗎？」
原本窩在房間整頓行李的希露卡，在半夜受到了提歐的造訪。
「請進……」
她慌慌張張地藏起紊亂的雜物後，將房門打開。
「你這邊有酒嗎？」
「是有西詩提那產的葡萄酒……」
希露卡一邊覺得有些稀奇，一邊將裝進小酒桶的葡萄酒倒入酒杯，遞到了整個人陷入沙發中的提歐手上。
提歐將之一口飲盡，重重地嘆了口氣。
「發生什麼事了嗎？」
希露卡為提歐斟了第二杯酒，並在倒好自己的酒後，到提歐的身旁坐了下來。
「發生了一點事啊，我的腦子現在可說是一團亂。」
提歐嘆著氣說道。
「您是指在艾拉姆逛街的事嗎？」
「逛街還滿好玩的，雖然我們都是在邊走邊吃。」
「我看到艾瑪和露娜吃到把肚子撐得漲鼓鼓的呢。我猜，她們現在正被艾維因操得不成人形吧。」
「說到艾維因，他是不是找了新的傭人進來？」
「好像是這樣呢。」
希露卡笑著點點頭。
那些新的傭人，正是白天追在馬車後頭的孩子們。他們撿起了希露卡丟出的紙片將之攤開，在聽到希露卡的聲音並看過地圖後，前來造訪了艾維因。聽說他們是親口拜託，希望艾維因能讓他們工作。
「發生了什麼事嗎？」
希露卡將手搭在提歐的手臂上這麼問道。
「我希望你能為我保密……」
提歐先這麼叮嚀一句後，便將在街上發生的事一股腦兒地說了出來。
「聖印教會居然……」
聽完這段敘述，希露卡立刻露出了嚴肅的神情。她這下也很明白此刻的提歐到底是什麼樣的心境。
「你覺得如何？」
「我原本以為聖印教會之所以會擴張勢力，是因為魔法師協會放任他們坐大的關係，但說不定實情正好相反呢。若是看成教會受到協會的干涉，獲取金援才得以擴展的話，那反而更有說服力。」
「果然啊……」
提歐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也覺得是這麼回事。不過，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
「雖然太早下定論可能有輕率之嫌……」
希露卡以這句話作為開頭，繼續說道：
「我猜，這是魔法師協會恐懼君主時代到來的表現。為此，他們或許是為了與君主相抗，而打算利用信仰的力量吧。」
協會大概是認為，若沒在這方面多做些努力，就沒辦法阻止君主時代的到來。然而，歷史的洪流不會這麼容易就遭到改變。希露卡覺得協會此舉似乎是在垂死掙扎。
「老實說，我這裡也發生了一些事情……」
希露卡談起了自己與梅連提絲家族的當家和魔法大學的校長會面，並提及對話的內容。
「原來如此……」
提歐交抱雙臂。
「看來，現在在魔法師協會裡握有大權的，是保守且強硬的一派啊。」
「我畢竟是個魔法師，就算有諸多不滿，也還是認為協會的存在是有必要的。從極大渾沌時代至今，協會確實在與渾沌的戰爭中占據了主導的地位，而他們發展文明，將科技傳播到大陸各地也是事實。況且，君主們也不全是正義的象徵，當初在渾沌濃度降低後，他們馬上就開啟了爭奪聖印和爵位的綿延戰火……」
為此，魔法師協會才會制訂爵位制度，在君主們之間的戰爭加上限制。
然而，在這樣的制度下誕生的尤爾根·克萊榭，展開了以征服大陸和統一聖印為目標的大計。協會想必就是在這時首次感受到君主時代將至的預兆，在這股反作用力下，協會本身也產生了變化。
「哎，反正近期之內就會和協會的大人物們碰面了。真不知道屆時會做何感想。」
「確實是呢。」
希露卡笑著點了點頭。最重要的終究還是提歐想做的事情，而自己的任務則是規劃出開闢出道路的方案。
「還好有和你聊過。我的壓力減輕了不少啊。」
提歐盯著希露卡，將手環上希露卡的肩膀。
希露卡一放鬆身子，便被溫柔地摟了過去。她閉上眼睛，雙唇隨即交疊。光是能像這樣與提歐情意相通，就讓希露卡感到無比幸福。
就在第二天，魔法師協會捎來了通知函。
信函上寫道，三天後將會在大禮堂進行授與西詩提那伯爵提歐·柯涅洛獎狀和報酬的典禮，並對黑魔女芽娜施以火刑——
9
自從那起血案之後，希露卡一直沒有踏入這座大禮堂一步。
她和提歐一起走上講台，一臉嚴肅地聆聽著賢人委員會主席，福勃托斯·袞西德宣讀獎狀。
她還是第一次在如此接近的距離下看到主席的身影。福勃托斯年過六旬，雖然身材消瘦，但個頭相當挺拔，散發著古木般的氛圍。雖然已經花白，但頭髮和鬍鬚都還相當茂密，藍眼裡也沒有絲毫渾濁。儘管話聲略顯沙啞，但他宣讀獎狀的咬字十分清晰，並沒有出現任何口誤。
在獎狀從主席的手中交至提歐手裡時，禮堂內隨即爆出了響亮的掌聲。
接著，希露卡從梅連提絲當家泰伯利歐手中接過了爵位報酬的清單。其中包括賦予了魔力的全套武具、高速帆船和一萬枚金幣，可說是超乎規格的獎賞。
若去臆測背後的用意只會沒完沒了，總之就當作魔法師協會對提歐立下的功績給予最大的肯定，並給予相符的報酬吧。
提歐與主席用力握過手後，走下了講台，希露卡也隨後跟上。
雖然場面相當盛大，但典禮本身的流程並不長。
主席並沒有進行演說，而是很快就離開會場。在那之後，調查委員會的委員長登上講台，列舉了涉及參與大禮堂血案的人物之名。
那些全都是些希露卡聽過的名字，同時也是在協會握有不小權勢的人物。據說絕大部分的參與者們都在這三天內選擇自縊。
身為典禮負責人的賢人委員扛起了沒能阻止行兇的責任，自願退出了賢人委員會，而負責警備和會場的工作人員則是受到嚴厲的處分。經過開會決議，將會支付一筆巨額的理賠金，給貝多利德邊境伯爵家和浩爾西亞侯爵家。
最後，調查委員會宣布將成立以殲滅潘朵拉為目的的特務機構，並為這起報告作結。
對魔法師協會來說，這等同是結束了一場受創甚重的大戰。
（但這也只不過是冰山一角……）
一想到這裡，希露卡的身子就險些發抖起來，但她不能將這樣的反應表露在外。畢竟她和提歐的舉手投足肯定正受到監視。
她曾向梅連提絲當家泰伯利歐表示，提歐的目的乃是建立三強鼎立的局勢，藉以終結大戰。
以此作為目標的念頭毫無虛假。但真正的目的則是讓阿雷克西斯·德賽和瑪麗娜·克萊榭結為連理，並讓兩人附庸於提歐之下，令聖印完成統合。
不過，這後續的目的想必不會被人看穿。畢竟任誰都不認為那有可能實現，而且說起來，這對提歐來說也是一點好處也沒有。
和大工房同盟掌握霸權相比，讓三大勢力互別苗頭的局面對魔法師協會來說更為方便。而這次的頒獎儀式，恐怕也有支援提歐行動的用意在內吧。
「接下來，我們將移動到艾拉姆的中央廣場，執行殺害馬帝亞斯·克萊榭和席貝斯托·德賽大公的兇嫌——黑魔女的火刑。」
在調查委員會以平淡的口吻這麼說完後，頒獎典禮就此結束。
就連慶功宴都沒有舉辦。但話又說回來，就是辦了慶功宴也只會徒增疲憊，對希露卡來說反而是一項貼心的安排。
她的心情相當沉悶，這是因為接下來必須親眼目睹黑魔女執行火刑的過程。提歐和希露卡受到主辦方的要求，要他們一同出席。據說，為了目睹殘忍的行刑現場和英雄提歐·柯涅洛，已經有大批的艾拉姆鎮居民聚集到了廣場。
「畢竟是我們逮到的，見證最後一刻也是必要的責任。」
在收到出席的要求時，提歐是這麼回應的。
而在廣場上也已經做好火刑的準備。
石板地上架好木樁，也堆滿了柴薪，接下來只需要將罪人帶上即可。
在提歐抵達後，行刑者高聲喊起了他的名字。
鎮民們發出歡呼，紛紛對提歐讚不絕口。
提歐雖然感到有些尷
尬，但還是舉起一隻手回應群眾。
過不多時，黑魔女芽娜便被帶了上來。她的雙手被綁住，臉上被套著黑色的袋子，雙腳則銬著帶有鐵球的腳鐐。
鎮民們對黑魔女口吐惡言，並丟擲雞蛋或石頭一類的東西。
希露卡強忍撇開視線的衝動，緊盯著黑魔女的身影。
在被帶到木樁旁邊後，黑魔女被繩子吊了起來，並以沾過水的繩子緊緊地綁縛住身體後，才摘下了她頭上的黑色袋子。她的臉雖然露了出來，但嘴上還是被塞了口銜，以防止她詠唱魔法。
芽娜環顧四下，隨即找到了提歐和希露卡的身影。接著，她的臉上浮現了笑容。
希露卡覺得自己像是被人詛咒了似的。
行刑者高聲朗誦著芽娜的罪狀，最後宣布：「奉魔法師協會之名，就此執行火刑。」
一名帶著面罩的男子拿著點火的火把現身了。這一瞬間，整座廣場都爆出了像是戰嚎般的怒吼聲。
火刑是用火灼燒活生生的人類，堪稱是極為殘酷的刑罰。然而，在對惡人用刑的狀況下，人們反而會為此產生快感。人類似乎天生就是這樣的一種生物。
「這讓我想起父親被人殺害的光景啊……」
提歐輕聲說道。
聽到這句話，希露卡的胸口忍不住一痛。提歐的父親被羅錫尼家逮捕，並在村民的面前遭受磔刑。
手持火把的男子解開了芽娜的口銜。
這是為了讓她發出哀嚎聲所做的處置。
接著，男子點燃了高高疊起的柴薪。柴薪先是熏出了煙，隨即冒出了紅色的火焰。然而，芽娜似乎對此不以為意，只是牢牢地瞪著提歐和希露卡。
希露卡直直回敬了芽娜的視線，她的心中並沒有任何罪惡感。這名黑魔女也許只是遭受到運命玩弄的犧牲者，但會遭到處決也是理所當然之事。
「提歐·柯涅洛！希露卡·梅連提絲！」
芽娜高聲喊道。
火勢這時已經增強，甚至延燒到她身上所穿的衣服。
然而，芽娜臉上的表情看起來不像是感到痛苦，反而像是沉浸在恍惚之中。
「覬覦你們性命的大有人在，你們已經活不了多久了。我就先前往地獄，等著你們墮落下來吧！」
說完，芽娜接著吶喊出惡魔的名字。
下一瞬間，在熊熊燃燒的火焰之中，出現了一名端坐在空中的惡魔身影。
「不會吧！」
希露卡沒想過她居然能在那種狀態下召喚惡魔。
前來看熱鬧的人們發出驚呼，紛紛作鳥獸散。
希露卡掀起法袍的下擺，取出了魔法杖。大禮堂血案的光景在這時掠過腦海。
然而，現出身形的並非惡魔領主，而是有著人類身軀和黑山羊頭顱的，名為巴風特的惡魔。她曾聽說過在艾瑪和露娜與之交手時，芽娜也召喚了這隻惡魔。一般來說，巴風特並不是可以瞬間召喚出來的惡魔，恐怕他們之間有近似希露卡和巴爾迦禮殿下那般的羈絆吧。
惡魔像是要包覆魔女般，張開了次元結界。
見狀，提歐讓聖印綻放出光芒，試圖打破結界。
「已經……太遲了……」
希露卡拉住了提歐說道。
惡魔沒動一根手指就鬆開了綁縛芽娜的繩索，接著將她的身子浮至半空，以被黑色體毛包覆的手臂摟住了她。
接著，次元結界就這麼越縮越小。
「它打算放黑魔女逃跑嗎？」
「也可以這麼說……」
希露卡點了點頭。
「那頭惡魔大概是要將她帶回深淵界吧。她肯定已經從這個世界完全消滅，並以投影體的身分轉生到那邊的界域了才是。」
次元結界很快就消失無蹤，現場徒留燒得正旺的柴薪。
「她跑到深淵界去了？」
「那是也被稱作魔界或是地獄界的可怕異世界。」
「那是她所期望的去所嗎？」
「我想是的……」
希露卡咬住了嘴唇。
對一般的人類來說，那肯定是比死還更為可怕的選擇。然而，芽娜卻這麼做了。
「那名黑魔女說不定是想徹底抹滅自己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的事實呢。」
「要是能從這個世間消失，那對我們來說，就和遭到處決別無二致了。不過，我不曉得對魔法師協會來說，這是否象徵著不一樣的訊息。」
提歐這麼說著，將視線投往呆若木雞的行刑人身上。
「也許會有人要為此扛起責任吧……」
「這和我們沒有關係。總之，哪怕能早上一天也好，我希望能儘快離開這座城鎮啊。若是繼續待在這裡，總覺得心靈都要腐化了。」
提歐罕見地發了句牢騷。
然而，希露卡也有著完全一樣的感想。
提歐和希露卡在五天之後離開了艾拉姆。他們沿著街道一路向東，在經過歐傑爾後，抵達了培托爾·莫爾巴位於布魯塔琺的居城。
他們收到了訊息，得知奧圖克條約將在該處召開君主會議。所有人肯定都明白，這場會議將是決定條約今後方針的重大會談，同時也知道掌握關鍵的人物，便是西詩提那伯爵——提歐·柯涅洛……
沙漠民族和草原民族以打著翠綠浪濤的草原作為背景，正騎著馬相互較勁。
這裡是雷加利亞的北部。這一帶還是森林遍布的地區，若是繼續南下，氣候就會漸漸變得乾燥，形成草原地帶。
達塔尼亞太守米爾札·庫雀司率領著大軍，越境踏入了雷加利亞。
雷加利亞的領主賽裘·康士坦斯則是率領直屬的騎士團和遊牧民族，前來予以迎擊。
遊牧民族巧妙地錯開了草原民族的突擊，自馬背上射出了箭矢。雷加利亞騎馬弓兵的技巧獨具一格，也有許多人被雇為傭兵。
然而，米爾札所率領的騎兵像是沒將雷加利亞遊牧民族放在眼裡似的，直直朝著賽裘的騎士團展開突擊。
「這下可糟了呢。」
看到眼前的光景，賽裘的契約魔法師愛芮特·哈爾卡斯嘆了口氣。若是米爾札跑去追趕遊牧民族，她就打算對著側面展開突擊，但米爾札卻連絲毫破綻都不留給他們。
若是就這麼展開正面對決，肯定會落得全軍覆沒的下場。
「我們退回城堡吧。現在只能藉由守城爭取時間，等待賽維思王的救兵到來。」
這是事先就預料到的結果。
和達塔尼亞的七千兵力相比，雷加利亞軍的數量僅有一半上下。遊牧民族固然是一支強勁的精兵，但應該要成為戰局重心的騎士團，卻沒有足夠的訓練度和士氣。
每逢交戰便會敗北，而每逢敗北便會逃跑。所幸為了和遊牧民族一同作戰，雷加利亞的騎士團都是輕裝上陣，加上雷加利亞的馬匹步履輕快，因此皆能勉強逃脫。然而，既然戰況連戰連敗，那士氣當然也高昂不起來了。
即使如此，每當敵軍進犯雷加利亞，賽裘總是會率軍出擊。即使被人取了「逃亡伯爵」如此不名譽的渾號，他本人也是毫不在意，只是拼了命想克盡身為雷加利亞領主的義務。
這樣的身影固然可悲，卻也撼動了人們的心。拜此之賜，雷加利亞終於團結起來，守下了自己的國家。然而，這樣的狀況也不知道還能支撐多久。
愛芮特舉起右手向後一揮。
撤退的喇叭聲響起，騎士團開始四散逃去。
愛芮特將手上的輕弩收在鞍套上，用力握緊了韁繩。自從侍奉賽裘之後，她的騎馬技術也有了飛躍性的成長。
「好啦，接下來就是我軍展現真本事的時候了。就讓不知何為敗北的達塔尼亞軍，見識我們雷加利亞騎士團逃跑的英姿吧。」
愛芮特向騎士們這麼說道。
這雖然不是契約魔法師該說的話，但騎士們都知道她的嘴巴有多壞。
騎士們露出自嘲的笑容，並像是在爭冠似的策馬奔出。
此地南方有著名為拿巴爾的要塞都市。
該處是對抗達塔尼亞軍的防衛據點，迄今也多次打退了達塔尼亞軍。不過，若是要說的精確一些，應該是「討厭攻城戰的米爾札自願退兵」才對。
因為戰事一旦拉長，賽維思王便會領兵來援，而在奧圖克的前領主們也會伺機搗亂。
不過，如今指揮游擊戰的歐伊根男爵已然戰死，奧圖克可說是完全宣告平定了。從今以後，米爾札應該會更加認真地展開侵略吧。
（雖然會萌生各式各樣的問題，但除了等待成為西詩提那伯爵的提歐·柯涅洛歸來之外，也沒有其他的方法可以打破現狀了。）
全力策馬狂奔的愛芮特嘆了口氣。
「雖然一如往常，但他們逃跑的動作還真是出色俐落啊。」
米爾札看著沒打算應戰，而是四下潰逃的雷加利亞騎士團，露出了苦笑。大概是因為眼前的光景對他來說已是司空見慣的關係吧。
「即使如此，他每一次還是會率兵迎戰。這人究竟在想什麼呢……」
如今已被承認為側近的泰利烏斯·薩佛亞側首不解。
「是否還是該做點攻城戰的準備？」
泰利烏斯向米爾札徵求判斷。
要塞都市拿巴爾原本是為防奧圖克南下侵攻而搭建，城鎮有著堅固的城牆環繞。由於雷加利亞後來成了奧圖克的附庸領地，因此存在的價值下降了不少，但在達塔尼亞征服奧圖克之後，它再次取回了原本扮演的角色，扛起防衛的職責。
「今天就到此收手吧。就算沒急於一時，這個國家也會在不久的未來落入我的手裡。為了籌備與賽維思王的決戰，現在應該避免戰力的消耗才是。」
「遵命……」
泰利烏斯對此並無異議。
不過，他還是有在意之處。
那就是奪取了西詩提那的提歐·柯涅洛。
（米爾札大人雖然擺出了不把他當一回事的態度，但提歐肯定會對米爾札大人舉劍相向。）
有謠言指出，當上西詩提那伯爵的提歐，將會在近期率領大軍重返大陸。
在羅錫尼家長年的暴政之下，泰利烏斯不認為那座島嶼的國力足以為提歐帶來「大軍」，但提歐的英雄名聲極為響亮，就連大陸各地的人民們都相當崇拜他。
若是他登高一呼，不知會有多少士兵聚於他的麾下。這是一名前所未有的君主，泰利烏斯也擔心自己在魔法大學學過的兵法常識對他不管用。
（而且，是該怎麼提防他才好？）
泰利烏斯這麼自問道。棘手的是，就算他真的想到對策，也很有可能不被米爾札採納。
（即使如此，我能做的終究還是思考策略，並進獻給米爾札大人。）
泰利烏斯這麼說服自己。
（因為這才能為米爾札大人開拓前方的道路。）
2
「這裡就是西詩提那啊……」
佛比司港都佩爾謝塔的領主拉德方·托利亞斯站在軍艦的甲板上，眺望著拉克西亞的港口。
停泊在港口的船隻比他預期的還要多，而絕大部分都是達塔尼亞風格的船隻。雖然看起來有些格格不入，但港口確實呈現著和平的光景。
幾天前，拉德方收到了提歐·柯涅洛的委託，希望他能渡海前來西詩提那一趟。在收到消息後，拉德方在隔天便搭船出航了。
「感謝你遠道而來。」
提歐前來迎接走下船的拉德方。提歐的身旁也看得見他的契約魔法師希露卡的身影。
「您達成心愿了呢。」
拉德方用力握住了提歐的手，環視了這座港都一圈。只見許多人們都忙於工作，顯得活力十足。
「也是經歷了一番波折啊。不過，接下來才是真正棘手的部分。」
提歐露出了苦笑。
「我想也是呢……」
拉德方斂起了表情。
他隱約察覺就是因為如此，自己才會被找來這裡。
在提歐和希露卡的引領下，拉德方走過鋪設了石板的街道，進入了一座偌大的官邸。他得知這是前任領主羅錫尼家的城館。
拉德方被帶到豪華的房間，在侍者準備好熱茶的桌旁坐了下來。
雙胞胎侍女端著托盤，送上了剛烤好的餅乾。
拉德方咬著餅乾喝著茶，等待對方道出主題。
「提歐大人打算在近期返回大陸。」
在拉德方放下茶杯的瞬間，希露卡以嚴肅的神情說道。
「這是因為……時機成熟了，是嗎？」
聽了希露卡的這句話，拉德方雙眼為之一亮。
「不，說真的，我希望能再晚一點回去。但現在發生了點狀況，我必須加快腳步啊。」
提歐嘆著氣說。
「理由共有三個……」
希露卡接著提歐的話題，豎起了三根手指。
「首先，是拉德方大人也很清楚的，歐伊根·尼克萊男爵死於米爾札太守之手。」
「據說他是壯烈地迎接最後一刻的呢……」
拉德方露出了沉痛的神情點了點頭。
據傳，米爾札將男爵的領民挾為人質，要求與歐伊根展開對決。而男爵只率領少數親兵與達塔尼亞軍交手，戰到只剩他一人。之後，他便在渾身是傷的狀態下與米爾札進行一對一的單挑，最後被斬下首級。
「由於歐伊根大人喪命，奧圖克也就此受到平定。可以想見米爾札太守接下來會認真對雷加利亞發起攻勢。」
「以雷加利亞伯爵的實力，恐怕是無法阻止米爾札太守吧。」
拉德方嘆了口氣。
達塔尼亞軍迄今已多次向雷加利亞發起攻勢。雷加利亞伯爵賽裘·康士坦斯雖然出面迎擊，但總是屢戰屢敗。雷加利亞之所以還未淪陷，都是仰賴於賽維思王拉席克·達彼多的迅速救援，以及歐伊根在後方發起的攪亂攻勢所賜。然而，在歐伊根戰死的現在，米
爾札便得以無後顧之憂地攻略雷加利亞。
「第二個理由，則是恩德爾·賽利克大人向我方尋求協助。」
「敢問那是哪位？」
「他是米爾札太守的異母兄長，目前正統御著待在大陸的達塔尼亞商人。」
「是因為這層原因，港口才會停泊著如此之多的達塔尼亞船隻啊。」
達塔尼亞原本是以聯邦諸國作為主要的貿易對象，因此前往大陸落腳的商人應該為數不少。不過，在米爾札當上太守，轉投同盟方後，他們便落得無法回鄉的窘境。想必在不久的未來，他們會變得很難繼續經營生意。這對於商人和水手來說可是攸關生死的問題，也難怪他們會集結成反米爾札的勢力。
「目前，恩德爾大人暫時滯留在這座城館附近的住處。我曾與他見過幾次面，認為他是一名相當有本事的人物。雖說皆是商船，但他所率領的船隊超過了百艘之多，而為了防備海盜，水手也累積了戰鬥方面的訓練，可說是一支相當龐大的戰力。在達塔尼亞本國當中，對米爾札太守抱持敵意的人們也不在少數。若是能匯合這些勢力，應該能驅趕達塔尼亞國內的米爾札派才是。不過，前提是能將太守絆在大陸上頭就是了……」
拉德方察覺，提歐和希露卡是打算扛下這個任務。
「至於最後一個理由是什麼呢？」
「在這幾天內，艾拉姆的魔法師協會派出的使節便會抵達此地。」
希露卡這麼回應，臉上神情略顯僵硬。
「哦？他們此行的目的是？」
「是為了將某個囚犯押送到艾拉姆。那人是引發大禮堂血案的實行犯——喚出惡魔領主，暗殺兩名大公的黑魔女。」
「提歐大人逮到那名黑魔女了嗎？」
「因為她跑去羅錫尼家當食客了。是在她襲擊我們時抓到的。」
「居然連這件事都辦到了……」
拉德方的反應與其說是驚愕，更接近感到傻眼。
光是不帶一兵一卒登上西詩提那，並成功扳倒羅錫尼家就已經教人難以置信了，他居然還平息了惡名遠播到大陸全土的渾沌災害，甚至逮到不僅是魔法師協會，連大工房同盟和幻想詩聯邦都正在追緝的重犯。
「呵哈哈……」
拉德方忍不住出聲朗笑。
「只能說提歐大人真是天選的英雄呢。」
「我有時也會希望真是如此。畢竟我們接下來所訂下的目標，是遠比我們迄今達成的成就還要難上百倍的大難關啊。」
提歐正色道。
「雖然不知您有何遠見，但在下會遵照過去的誓言，效忠提歐大人。」
「能聽到你這麼說，就讓我安心多了。老實說，我有件事情想請你幫忙。」
「請儘管開口吧。」
拉德方輕輕地行了一禮。
「不久前，我們收到了要和預計三天後抵達的魔法師協會使節同行，並前往艾拉姆的指示。對方表示希望能針對逮捕黑魔女的功績，給予提歐大人感謝狀和酬禮……」
希露卡說明了事情原委，並要提歐說下去。
「在結束艾拉姆的行程後，我們打算直接前往布魯塔琺。既然事態嚴重，我就不打算多浪費任何一天。」
說到這裡，提歐的雙眼直視著拉德方。那就和拉德方至今感受到的一樣，是毫無邪念的真摯視線。
「您是希望我能代為看守此地吧？」
「能麻煩你嗎？」
「在下自然是樂意之至。不過，若要這麼做，在下應當要先成為提歐大人的附庸吧？」
拉德方刻意以輕佻的口吻說道。
「沒錯……」
提歐讓自己的聖印在右手背上發出光芒，並將視線落在上頭。
「畢竟若不這麼做的話，就無法向西詩提那的居民和其他的君主出示證明啊。」
「看來『那一刻』終於到來了吧？」
拉德方這麼笑著說道，提歐則是平靜地點了點頭。
「希望你能將爵位借放在我這裡。」
「只要您不嫌棄在下的忠誠……」
拉德方深深地行了一禮。
「在下雖然被人稱為『誠實君主』，但這單純是因為在下不得不塑造這樣的形象。在提歐大人攻打在下治理的佩爾謝塔時，在下其實是想背叛同盟，轉投您的麾下。因為我很清楚就算開戰，也只會造就無謂的死傷罷了……」
然而，對領民來說，這樣的做法並不妥當。佩爾謝塔鎮是源自歷史悠久的都市國家，領民們多半抱持著渴望獨立的強烈心態。
在尤爾根·克萊榭進攻佛比司之際，拉德方的父親並未選擇挺身相抗，而是附庸其下。在得知這件事後，憤怒的領民們甚至將他逐出了城鎮。雖然因為違反爵位制度的關係，拉德方繼承了爵位，並受到領民們的允許重返城鎮，卻只能當個有名無實的領主。
「在那個時候，若不是提歐大人說服了領民，並願意接納在下的投降，那我的這條命也不會留到現在了吧。」
「能在沒人受傷的狀況下平安收場，才是最重要的……」
提歐凝重地說道。
拉德方從這句話察覺，提歐一直為在推翻羅錫尼家的過程中喪失太多性命一事感到遺憾。他知道提歐是會為此感到自責的個性。
「在那場戰事之後，我擅自利用了提歐大人的名聲。拜此之賜，現在的在下已經是被鎮上居民認可的領主，也被推舉為佛比司的盟主人選。但若沒能成為您的附庸，在下就會是一位『不誠實』的君主了。在下會滿懷感激地奉上聖印。」
「謝謝你……」
提歐將手伸過了桌面，向拉德方尋求握手。
「西詩提那就交給在下吧。還請提歐大人在大陸上好好地大鬧一番。」
3
在那之後過了十天，提歐和希露卡的身影出現在大陸最大的都市艾拉姆當中。
魔法師協會的使節姍姍來遲後，便押送了被關入地牢的黑魔女芽娜，他們就這麼與使節同行，風塵僕僕地來到艾拉姆。
希露卡認識調查委員會的成員。
在大禮堂血案發生時，她是第一個察覺渾沌匯聚並採取行動的人物，因此多次以知情者的身分受到調查委員會的傳喚。
「你從黑魔女口中聽到了哪些消息？」
在待在船上的期間，希露卡也受到了調查委員會的委員長審問。
「關於這部分，肯定會在各位接下來的調查過程中真相大白。而各位所查出的真相，便是我所知曉的一切。」
希露卡是這麼回答的。
調查委員會總有一天要將最後的報告書公諸於世，希露卡則是表明了自己將不會對內容有所意見的立場。
「這樣就好……」
委員長看似滿意的點了點頭。
「賢人委員會也曾多次談及你的才能。你總有一天會回到協會裡，記得要帶著無私的宏觀視野採取行動。」
委員長應該是刻意施壓，並企圖以協會的要職為餌收買希露卡吧。
對於魔法師來說，能被選為決定魔法師協會方針的中樞機構賢人委員會的一員，便是無以復加的榮譽。若能出任賢人委員，魔法師所隸屬的家門權勢也會跟著水漲船高。
但話又說回來，希露卡原本是打算留在魔法大學擔任研究員，因此她對加入協會本來就興致缺缺。而現在的她，當然是希望能以契約魔法師的身分與提歐相伴一生。
「屆時還請您多多關照。」
然而，她卻是如此回答委員長。
雖然對她來說，加入協會一點好處也沒有，但她已經不是那個險些被篩選的小丫頭了，深知其中的利害得失。
由於不曉得會在艾拉姆待上多久，眾人便在離魔法師協會不遠處的地段租了一間宅邸。
無關同盟或是聯邦，只要是有力的君主，都會在艾拉姆購置別墅。他們藉此讓子嗣於此留學，或是讓契約魔法師和影子滯留在這裡，進行外交或是諜報活動。提歐不僅當上伯爵，想必也會在不久後成為條約的盟主，因此希露卡打算就此將這裡作為長期的據點。
至於駐於此地的人選，其實也已經決定了。
那是名為賽佛德·拉特齊斯的魔法師。他原本是幻想詩聯邦盟主德賽家的契約魔法師，負責統籌對大工房同盟的外交事務。之所以能談成所有人都覺得絕無可能的，阿雷克西斯和瑪麗娜的婚事，也是因為有他在暗中奔走的關係。
在提歐和希露卡出席的那場決定命運的君主會議之後，賽佛德被推上了與大工房同盟進行談和的負責人，但不僅談和的過程觸礁，甚至還被迫為奧圖克伯爵維拉爾·康士坦斯的死負責。
對於這太過愚蠢
的事態，賽佛德先是出言羞辱了諸侯一番，接著打算服毒自盡，卻被阿雷克西斯的侍女長攔了下來。
在這之後，阿雷克西斯非但沒有處罰賽佛德，反而還向他道歉，並在給予與賽佛德迄今的努力極為相稱的酬金後，悄悄將他送回了艾拉姆。
從阿雷克西斯的契約魔法師得知這項消息後，希露卡便試著與賽佛德取得聯繫。雖然希露卡原本不抱持期望，但在傳達提歐打算讓聯邦和同盟議和，並實現阿雷克西斯和瑪麗娜的婚事後，賽佛德便硬著頭皮答應下來。畢竟這兩個目標都是和賽佛德息息相關的大計劃，他應該也不打算袖手旁觀吧。
在分配好房間，將行李搬至定位後，希露卡睽違已久地換上了魔法大學的制服。既然都來了艾拉姆一趟，就有許多事情得趁著現在處理，也得為了將來未雨綢繆。
「提歐大人，請您好好在此休息。」
在做好外出的準備後，希露卡對提歐這麼說道。
被魔法師協會傳喚之前，並沒有提歐出馬的餘地。
「我會幫忙打理庭院的。」
這麼回答的提歐，已經換上了看似傭人般的打扮。
明明都已經當上伯爵了，他在這方面的態度倒是和當初相遇時相差無幾。
「艾維因，麻煩你看家了。」
「遵命……」
一抵達宅邸，艾維因就以閃電般的速度做完掃除工作，並不知何時買齊了生活必需品回來。他似乎已經擺脫了刺客施毒所造成的影響，加上或許是因為接受艾瑪所輸的狼人之血的關係，他那脫離常軌的身手似乎又更上了一層樓。
「話說回來，艾瑪和露娜都是第一次來艾拉姆吧？不妨上街到處繞繞呀。」
希露卡這麼提議後，雙胞胎狼人先是對看了一眼，接著發出了像是狼嚎般的怪聲。
「也把提歐帶去吧。」
「好主意。」
在沒有經過當事人的同意下，艾瑪擅自提案，露娜也點頭同意。
接著，她們一左一右地挽住了提歐的胳膊。
「我雖然有來過艾拉姆，但對這裡不是很熟呢。」
提歐有些困惑地說。
「憑氣味認路就行了。」
「交給我們吧。」
艾瑪和露娜打算就這麼把提歐架出屋外。
「那、那個……」
看到這幅光景，普莉希拉有些猶豫地舉起了一隻手。
「我也是第一次來艾拉姆。」
「那就一起走吧！」
艾瑪離開提歐身邊，拉住了普莉希拉的手。
接著四人就這麼手拉著手走出了屋外。
「好啦……」
在目送提歐等人離開之後，希露卡站到鏡子前方，確認頭髮和服裝有無紊亂之處，接著就將目光投向倚在玄關附近柱子上的愛雪拉。
「要走了嗎？」
察覺到目光的愛雪拉搭話道。
「嗯……」
希露卡點了點頭。
「我得向家門打聲招呼，然後去拜訪魔法大學的賽普勒斯校長。愛雪拉，雖然你可能會覺得不太自在，但也一起來嘛。」
「別擔心。我雖然是個進不了魔法大學，還被梅連提絲逐出家門的落魄魔法師，但也拜此之賜，我才得以過上自由自在的生活。」
愛雪拉開朗地笑著。
希露卡固然不認為她有嘴上說得那麼自由自在，但只要有像個姐姐般的她待在身旁，就會讓希露卡感到十分安心。
「請慢走。」
在艾維因的送行下，希露卡和愛雪拉一同走出了宅邸。
也不知道艾維因是什麼時候準備好的，只見一台馬車正停在門口。
「請上車吧。」
車夫彬彬有禮地打過招呼後，為兩人打開了車門。
「謝謝……」
坐進車廂後，希露卡告知了目的地。
「我明白了。」
馬車緩緩開動，駛入了街道上的軌道。由於石板路有經過維護，因此幾乎沒傳來什麼震動，就連車輪的轉動聲也是微乎其微。
希露卡打開窗戶，眺望艾拉姆的街景。
自窗外映入的街景，理當要勾起希露卡的懷念之情才是，但也不知為何，看著此情此景，掠過她心頭的卻是一股困惑。
依照街區被漆成相同色調的街景相當美麗，道路上也看不到任何垃圾及馬糞。因為撿拾這些東西可以拿到回收場換錢。為此，在底層生活的人們總是在街上徘徊，尋找著拾荒的機會。
雖然有許多人為了能過上富庶的生活而來到艾拉姆，但街上的人口數量是受到控管的。若沒有艾拉姆發行的許可證，就會被趕出這座城鎮。即使如此，還是有許多人踏上這片土地，也有許多非法居留者存在。雖說仍會有人犯罪，但因為治安機構的取締極為嚴格，因此這裡比起大陸的任何一處都來得安全。
（我以前一直認為，這樣的生活才是理想的型態，覺得大陸全土都該向這座城鎮看齊。不過……）
在離開艾拉姆後，她現在發現這樣的想法是錯的。因為這座城鎮的繁榮，是建立在大陸全土的犧牲上頭。
「明明離開這裡也還不到兩年時光呢……」
希露卡嘟嚷道。
「覺得鎮上看起來變得不一樣了？」
愛雪拉搭話道。
「嗯……」
希露卡點了點頭。
「這是為什麼呢？」
「因為你有男人了！」
愛雪拉立刻回答道。
「有、有男人……」
希露卡的臉紅了起來。
雖然和提歐相互表明了心意，有時也會做些情侶之間的親密舉動，但兩人的關係終究還是沒有進展得太過深入。
「真是的，那小子居然當上了伯爵啊，真是一點也不適合。」
愛雪拉使勁地嘆了口氣。
「是呀……」
希露卡點了點頭。
「提歐大人根本就不需要爵位呢。不管是身為流浪君主的過去，還是身為伯爵的現在皆然。一旦找到了自己該做的事情，他就會勇往直前，不達目的絕不罷休。一旦我向提歐大人揭示了道路，哪怕這條道路再漫長、再險峻，他也是義無反顧地向前邁步。」
能和剛毅堅強的提歐並肩邁步，對希露卡來說便是無上的喜悅。
「我居然看得到希露卡露出這種眼神的一天……」
愛雪拉伸出雙手覆住臉龐，看似刻意地抖起了肩膀。
「希露卡明明就是屬於我一個人的～～」
她就這麼哭了起來。
「我們之間的關係是不會變的吧？不管未來會如何發展，都一定會是這樣。」
希露卡搭上了愛雪拉的肩膀，像是在為她打氣似的輕輕晃了晃。雖然彼此並沒有血緣關係，但希露卡一直將她視為家人。
愛雪拉張開手指，從指縫中瞥了希露卡一眼。
「在『那傢伙』介紹你這個新來的養女時，我原本還很生氣呢，沒想到你居然如此可愛，而且還像是系了繩子似的，整天黏在我的身後，也一直和我同床共寢……」
說著，愛雪拉再次闔上了手指，又哭訴起「希露卡明明就是屬於我一個人的」。她口中提及的「那傢伙」，指的當然就是養父奧貝斯特。
雖然看起來是在說笑，但愛雪拉其實相當認真。這也是她的可怕之處。
這時，馬車的後方突然傳來了叫喚聲。
希露卡轉過了頭，從後方的車窗向外看去，只見幾名衣著襤褸的小孩子拿著一個大袋子，追在馬車的後頭。
「還記得嗎？你以前還打算拿著糖果伸出窗外給那種小朋友，結果卻被那傢伙痛罵了一頓呢。」
愛雪拉在探頭看了一眼窗戶後，這麼向希露卡搭話。
「嗯。『不可以給他們金錢或物品。真的要給的話，就丟些垃圾出去吧』，那時候他這麼說了呢。」
雖然小時候的自己不明其理，但現在的她已經很明白了。
該做的並非施捨，而是給予他們工作。一旦有了靠著幹活賺到錢的體驗，就會萌生出去找其他的工作就職的念頭。其中想必也有人開始從事買賣，並一舉成為富翁吧。
「他們好像是非法滯留的孩子呢。」
由於沒辦法和非法滯留的人做收垃圾的買賣，因此他們只能尋找有意願收購這些垃圾的居民。大概是有哪個傢伙動了歪腦筋，找來這類孩子，要他們充當收拾垃圾的廉價勞力吧。
「從發色和膚色來看，他們應該是北方出身的吧。聽說大陸北部的戰爭打得如火如荼，說不定是為了躲避戰火流落至此的呢……」
在班貝爾格和桑德彌亞等大陸偏北方的國家，目前正爆發由盧克蕊伯爵寇特·加拉斯率領的傭兵團，和貝多利德邊境伯爵瑪麗娜·克萊榭所率領的騎士團的激烈衝突。
「聽說傭兵的人數有數萬之譜吧？我猜，那邊應該已經亂得一團糟了。」
愛雪拉皺起了臉龐。
「因為傭兵們不受控制嗎？」
「應該是喔。我之所以會打扮成華爾奇莉的化身，也是為了保護自己呀。」
「保護自己……」
就連希露卡也聽得懂這是什麼意思。
沒進入魔法大學就讀的愛雪拉進了魔法師協會，為了償還和魔法師協會借來的貸款，在專門應付渾沌災害的特務機關工作。她並非以正職身分工作，而只是一介打工人員。
她工作的內容是和傭兵們一同行動，前往目的地感應渾沌，若有必要的話則是使之消散。這是充滿危險的工作，而且還是高壓又骯髒的環境，沒多少人能夠做得長久。
然而，愛雪拉卻出於自願選擇了這樣的工作。其中的一項理由，是因為這能帶來相對自由的生活。她曾半開玩笑地說：「如此一來，只要希露卡有難的時候，我就能隨時隨地趕到她的身邊了。」
而她也在這樣的環境裡好好保護了自己。
「因為我討厭和不喜歡的男人做，所以先找了個投緣的傭兵隊長成為他的女人，在接受他保護的同時，也在他手底下學習戰鬥的技巧。之後，我利用了在工作上平息的渾沌核，在自己身上烙下了邪紋。在那個當下，我就決定要成為華爾奇莉了。畢竟一個年輕的女人若是想和傭兵們構築對等的關係，最快的方法就是成為他們崇拜的對象嘍。我之所以會講些誇張的台詞或是表演出華麗的身手，為的就是這個目的。拜此之賜，現在反而是我有挑選對象的權利呢。這都是因為我的實力和美貌所致呀。」
愛雪拉撩了一下長發，妖艷地扭著身子。
希露卡從以前就知道她很有魅力了。在就讀魔法學校的時候，也有許多男學生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那些看錢做事的傭兵，大都不是什么正經貨色呢……」
愛雪拉輕聲嘟嚷道。
「這樣啊……」
希露卡心頭一沉。
因為有盧克蕊伯爵在大陸北方與同盟開戰，布魯塔琺才能倖免於難，不至於受到同盟總攻擊。然而，在聽完愛雪拉的這段說明後，希露卡深覺這不是可以在一旁暗自竊喜的狀態。
（這種戰爭方式會與民眾為敵。一旦戰事拖長，狀況就會越加嚴重。）
在軍事力方面大不如人的提歐，迄今之所以能連戰皆捷，全都是因為民眾願意提供支持的關係。他們不僅自願以民兵身分出戰，也經常會提供情報、物資和糧食等方面的支援。
（不加快腳步可不行。）
希露卡再次這麼下定決心。
「話說回來，那些孩子們還跟在後面呢。」
「畢竟馬匹一直沒有排泄呀。」
露出苦笑的希露卡拿出紙筆，畫出粗略草率的地圖，接著她取出魔法杖，操控起渾沌。
「前往這座宅邸，然後找一個叫作艾維因的人。」
希露卡對著紙張「開口說道」。
接著她將紙張對摺兩次，扔出窗外。
孩子們很快就撿拾起來。
「他們會不會當成是一般的紙屑啊？」
「那就要看這些孩子的判斷能力和運氣了。」
希露卡在紙張上施展了「在第一次打開的時候，會播放她說過的話語」的魔法。
在馬車上路沒多久，那些孩子們就現身了，代表他們是在這一帶生活的吧。若是渴望著「某個東西」的孩子，那就算看不懂文字，也肯定會攤開那張紙。接著，他們會看到地圖，並聽到希露卡的聲音。至於他們會作何反應，又會採取何種行動，當然就只能看孩子們的能耐而定了。
「若是企圖給予萬民公平的機會，說不定會被養父大人數落一頓吧。不過，我認為對於偶然瞧見的人們伸出援手也很重要呢。」
這是提歐讓她明白的道理。
「我也有同感……」
愛雪拉開心地抱住了希露卡，在她的臉頰親了一下。
「因為人和人是以心相系的嘛。但要是那傢伙聽到了，肯定會說些『若不能扼殺心靈的話，就不能好好與人相處』之類的鬼話。」
「我倒是認為愛雪拉給得太多了喔。」
就連希露卡有時也對她的愛情表現感到招架不住。
貓妖精巴爾迦禮殿下一直對愛雪拉表現出退避三舍的態度，就連以沉著出名的培托爾男爵，在對上愛雪拉時也會露出困窘的表情。
「畢竟我一直被命運耍弄得團團轉嘛。我只是覺得，既然沒辦法違抗這道激流，那至少也要以自己的方式活下去罷了。」
愛雪拉這麼說著，坐回希露卡身旁露出微笑。
4
過了一段時間，馬車抵達了梅連提絲家的公館門口。
身為當家的泰伯利歐·梅連提絲就住在這裡，一旦有所需要，他就會從這裡前往魔法師協會。
希露卡今天的造訪當然也在事前聯絡過了。
「那我就在這裡等嘍。」
在下了馬車後，愛雪拉便這麼出聲說道。
她朝著周遭投以銳利的視線。
「我知道了……」
希露卡點了點頭。
愛雪拉已經不具備魔法師的身分了，即使還不到老死不相往來的地步，她也沒有涉入過深的必要。
在向門衛告知來意後，過不多時，一名當家秘書的女魔法師便出來應門，將希露卡帶入公館之中，並一路領她至辦公室。
「……好久不見啦，希露卡。」
泰伯利歐停下處理文件的手邊動作，抬起了臉搭話道。
他的臉上烙著深深的皺紋，也長出了一些深色的斑點。他的額頭到頭頂一帶已經完全禿光，剩下的白髮則是顯得乾燥而捲曲，沿著下顎的線條長出的短須也是一樣。
希露卡雖然明白他已經是年過七旬的老者，但不忍覺得他在這兩年又顯得蒼老許多。不過，泰伯利歐的眼神依舊銳利，話聲也和以往一樣威嚴十足。
「您別來無恙。」
希露卡懷抱著緊張的心情行了一禮。
泰伯利歐是賢人委員的十名成員之一。
「雖然有很多話想和你說，但看到你好像很有活力，就已經是最大的好消息了。」
「讓您操勞費心，真是深感抱歉。」
希露卡直率地道歉。
「未經魔法師協會的許可就和流浪君主締結契約固然是一大問題，但想不到那名君主居然會登上伯爵之位啊。」
「我遇見了一名相當優秀的君主。」
「對於這名叫提歐·柯涅洛的君主，我雖然還看不出他的未來為何，但他確實提攜了梅連提絲家的名氣。我們家族正是受到君主的支持，才能保持在魔法師協會裡的影響力。」
梅連提絲家族是繼承了協助初代君主雷歐，並創立魔法師協會的偉大魔法師米凱洛理念的家族。他們是名門家族，而每一代也都誕生了出任賢人委員的人才，但現在的魔法師協會當中，梅連提絲家絕非主流派系。
「提歐大人有著崇高的志向。我認為，他會在未來的大陸上扮演著不可或缺的角色。」
「也許是這樣吧……」
泰伯利歐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
「民間確實視他為一名優秀能幹的年輕英雄。然而，你也要留心，會有人將這樣的存在視為眼中釘。」
「好的……」
希露卡感到一陣緊張。
在不期望變革降臨的人眼裡，像提歐這種前所未見的君主，的確會是一大威脅吧。
「雖然你們立下了逮捕黑魔女這項大功，但也有人會為此感到不快。」
「這並不是我等所能掌握的事情。」
這話終究點燃了希露卡的心頭火，她講話的音量也大了起來。
「當然，那不過是惱羞成怒罷了。然而，人類是一種不會忘記仇恨的生物啊。」
「……請問，賢人委員會不是已經對此做出裁決了？」
希露卡有些遲疑地問道。她總覺得在抓到黑魔女之前，真兇的身分就已經呼之欲出了。
「從很久以前就做出決定了……」
泰伯利歐的臉色一沉，點了點頭。
這句話同時也映證了希露卡的猜測是對的。
「關於大禮堂血案是為何發生，我想你的心中已經有答案了吧？」
「我隱約掌握了大概……」
希露卡挑選著用詞回答道。
一般來說，這件事情都導向是害怕皇帝聖印誕生，渾沌時代會就此終結，秩序時代降臨之人所為。潘朵拉這個秘密組織就是其中的典型。
然而，若是換個說法，將行兇的動機看成是「害怕魔法師的時代會就此終結，君主的時代正式降臨」的話，就會呈現出不一樣的嫌犯清單。
「我萬萬沒想到，對方居然會挑在這個艾拉姆下手啊……」
泰伯利歐露出了後悔莫及的表情。
這起出乎意料的事件，對於培育出許多優秀契約魔法師，廣受君主支持的梅連提絲家族來說，是一記沉重的打擊。
「在黑魔女坦白一切後，有好幾名魔法師會因此受罰，而暗中協助者也會就此公諸於世。最後，黑魔女遭到處決，事件也將就此落幕。」
包含黑魔女在內，這起事件的共犯皆會遭受處分。然而，在這些人的背後，肯定還有其他的幕後黑手存在。
「雖然你應該已是心知肚明，但萬萬不可繼續和這起事件有所牽連。再過不久，你的君主便會收到獎狀和報酬。你只需盡契約魔法師的本分，為提歐·柯涅洛伯爵效力即可。只要你不越雷池一步，就不會有危險。」
反過來說，這也代表若不這麼做，就有可能會遭遇不測。
「在各方面都深深受了您的協助，真是非常感謝。」
希露卡深深地低下了頭。
「你從小就是個異端，甚至就連那個奧貝斯特都認為你應當被篩選掉呢。但話又說回來了，不管是奧貝斯特還是愛雪拉，也都曾經被人這麼說過啊。」
「都是因為有泰伯利歐大人在，才能保住我們對吧？」
希露卡這時想起，當家同時也是奧貝斯特的養父。
愛雪拉在述說她被奧貝斯特收養的經歷時，曾經提及這個部分。雖然希露卡難以置信，但愛雪拉在被魔法師協會看上的時候，似乎是個封閉心房的孩子，而養父奧貝斯特的對人恐懼症似乎也遠比現在嚴重得多。
當家刻意將他倆湊在一起，為的就是希望他們能為彼此帶來變化。泰伯利歐確實是有先見之明，不僅是愛雪拉敞開了心扉，奧貝斯特的對人恐懼症也略有改善。
「當家的職責，便是守護和發展家族。況且就算是異端，會有必要為了所謂的『應當』而進行篩選嗎？我並不這麼覺得，反倒認為異端才是引發改革，創立新時代的契機。不過，現在的協會所追求的，似乎是永恆的安定就是了……」
泰伯利歐低聲說道。
希露卡一語不發，只是默默地將這段話語銘記於心。
她感受到當家有著和自己極為相似的心思，並為此感到振奮。
「在離開艾拉姆後，我預計前往布魯塔琺，讓提歐大人登上奧圖克條約的盟主之位，並就此脫離聯邦，成為第三勢力。在這之後，我們將致力促進聯邦和同盟的和解，讓大戰就此終結。」
「你打算形成三強鼎立，藉以帶來安定的局面是吧？」
「是的……」
希露卡露出笑容點了點頭。
「這是個合乎邏輯的戰略呢。」
「我的君主所追求的僅是解放故鄉，因此之後僅需維持體制，就算是達成目的了。而這也不會讓聖印有機會統合在一起。」
提歐雖然正朝著新的夢想出發，但目前還沒有必要在這個節骨眼上揭露。希露卡並不是不相信當家，只是怕他知道後反而會產生不必要的擔心。
「這其中也有部分符合了賢人委員會的期盼，我會進行報告的……」
「有勞您多關照了。」
希露卡再次向泰伯利歐行了一禮，隨即離開了當家的辦公室。
之後，在房門外待命的秘書便將希露卡送到建築物的外頭。
「你真是契約魔法師的楷模呢。畢竟讓流浪君主登上了伯爵的大位……」
秘書擁抱了希露卡，並這麼向她說道。
「這都是有賴於梅連提絲家族的教誨。」
希露卡回抱秘書，以認真的神情回答道。
隨後她便離開了宅邸。
一直在近處待命的馬車很快就駛了過來。
愛雪拉也從巷弄中現出身影。
「讓你久等了……」
希露卡向愛雪拉點頭說道。
接著兩人坐進了馬車。
「如何？」
在與愛雪拉並排而坐後，希露卡悄聲詢問道。
「我雖然沒去確認對方的樣貌，但宅邸周遭似乎有不少眼線的樣子。」
愛雪拉答覆道。
「這樣啊……」
希露卡頷首回應。
「得祈禱不要有人為此失控，重演大禮堂血案那樣的悲劇呢。」
「別擔心，我會保護希露卡的。」
愛雪拉這麼說著，用力抱住了希露卡。
「別弄亂髮型呀，接下來還得去見魔法大學的賽普勒斯校長呢……」
希露卡慌慌張張地說道。
愛雪拉表現愛情的方式總是這麼過火。
5
希露卡等人搭乘的馬車在行駛了一小段時間後，抵達了魔法大學的停車處。
在出示效力等同身分證明的魔法杖後，希露卡便走進了校地。愛雪拉也表示願意和希露卡同行。
「畢竟給那個老爺爺添了麻煩呢。」
愛雪拉聳了聳肩。
「我們兩個都是呢。」
希露卡帶著苦笑點了點頭，兩人就這麼並肩走向校長室。
雖然與兩人擦肩而過的學生不多，但每個學生都向她們點頭致意，並都展現出滿滿的好奇心。
「我們該不會很引人注目吧？」
「愛雪拉在學時就已經很有名了啊。至於我……肯定是傳出了各式各樣的風聲吧。」
希露卡嘆了口氣。
對學生來說，畢業生的動向向來是他們關注的重點，希露卡又是個特殊的案例，會受到矚目也是無可厚非。
由於不想受人搭話，她們隨即加快了腳步前往目的地。
在敲了敲校長室的門之後，先是傳來一陣腳步聲，接著賽普勒斯便親自前來開門了。
「好久不見了。」
賽普勒斯面無表情地搭話道。
「您別來無恙。」
希露卡當場行了一禮。
「你好。」
愛雪拉則是有些粗魯地打了聲招呼。
「哦，是你啊？」
賽普勒斯看了看愛雪拉，露出略顯吃驚的神情。
「那時候還有勞費心了。」
愛雪拉重重地低下了頭。
「真的是……」
賽普勒斯苦著臉低喃道。
「貓妖精還好嗎？」
「目前棲身在我的影子裡面。」
希露卡將視線落到了腳邊。
「這樣啊，那就去地下的魔獸園聊聊吧。畢竟對你們來說，那裡也是個充滿回憶的地方嘛。」
「這……當然是無妨……」
一瞬間，希露卡和愛雪拉對上了視線。
因為她覺得賽普勒斯似乎別有用意。
她不動聲色地窺探房間，看到了秘書官的身影。秘書官雖然正看著手中的文件，但似乎也正關注著己方的對談。
（也許是不想讓人聽見對話的內容吧？）
賽普勒斯校長相當注重魔法大學的獨立性，就連賢人委員會的委託偶爾也會被他拒絕。
也拜此之賜，魔法大學的學生得以過上相對自由的生活。雖然魔法的研究艱辛而漫長，但他們仍有遊玩或是談戀愛的空間。綜觀魔法師的人生，能完全為自己做主的，也大概只有這段時間而已。
在希露卡和愛雪拉的陪同下，賽普勒斯朝著建於魔法大學地下的魔獸園走去。在這段路上，他一直都是不發一語。
看樣子不開口搭話才是上策，因此希露卡也是默然無語。
愛雪拉以雙手抱著後腦勺，邊哼著歌邊邁出腳步。然而，她的視線一直掃向四面八方。
走了一段路後，他們抵達了魔獸園。
這裡設立了特殊的籠子，關著形形色色的魔獸，作為召喚魔法的教材。
被康士坦斯伯爵家作為家徽的獨角獸優尼涳正待在種植了林木的泉水邊，展現出它高貴的姿態。
獅鷲獸葛利芬則是大口吃著喜愛的馬肉。希露卡曾經學過，根據調查報告，葛利芬會和這個世界的馬匹交配，生出不具生育能力的雜種魔獸鷹馬，因此魔法大學也做過了人工繁殖的實驗，多次將活生生的母馬送進籠中，但全都落得了遭到殺害變為飼料的下場。
在格外巨大的籠子裡，躺臥在金幣堆成的山頭上酣睡的，是真正的龍族多拉格。每當它做一次呼吸，就會從鼻子噴出帶有硫磺味的煙霧。據說若是毫無防備地在籠子旁就寢，便會被囚禁在多拉格的夢中。只要遭到囚禁一次，就再也不會從夢中醒來，就此沉眠一生。
這裡的渾沌濃度比其他的地方都還要高，魔物們也因此不易消散。
「殿下，能請您稍稍露個臉嗎？」
希露卡對自己的影子開口呼喚道。
「有什麼事？」
貓妖精巴爾迦禮殿下從影子裡探出了頭，環顧四周。
「請放心，我不會將您送回籠子裡的。」
在殿下感到不安之前，希露卡先一步做出了保證。
「余就相信你說的話。」
殿下這麼說著，跳入希露卡的懷抱之中。不過，他全身上下的毛仍是稍稍膨脹了起來。
（這也是無可奈何……）
希露卡這麼想著。
畢竟殿下曾以教材的身分被關在這裡。
希露卡第一次來到這座魔獸園，是還在就讀魔法學校時的校外教學課程。她就是在那時遇到了巴爾迦禮殿下。
由於有著可愛的外貌，好幾名女學生都聚到這隻貓妖精的籠子前方。希露卡也在稍遠處漠不關心地眺望著他的身影。
雖然事前已經鄭重叮嚀過，要學生絕對不能伸手觸摸魔獸，但還是有一名女學生伸出了手，企圖探入籠子撫摸殿下。
下個瞬間，殿下從籠子的縫隙揮出手臂。隨著一聲尖叫，一隻纖細的胳臂便噴著鮮血飛上了半空。
這鬧出了一場大騷動。
手臂遭到砍斷的少女很快就受到老師施以生命魔法治療，勉強撿回一命，也接回了斷臂。然而，由於神經無法接系，因此她的手掌完全無法動彈。
過沒多久，那名少女的身影便從學校消失了。她被「篩選」掉了。希露卡就連她現在人在何處都不得而知。
希露卡在這場騷動中，向巴爾迦禮搭話道：
「你為什麼要生氣呢？」
她還記得自己是這麼問的。
殿下遲遲沒有回應。不對，當時的她甚至連貓妖精能開口說話都還不曉得。
然而，在希露卡耐著性子等上一段時間之後——
「余不喜歡自己被當成展覽品的感覺。」
殿下給了她這樣的答覆。
希露卡能明白他的心情。
「那麼，我就把你當成朋友看待吧。若是這樣的話，我應該就能過來看你了吧？」
在那之後，希露卡多次拜託養父，請他帶自己過來這裡，然後趁著養父沒注意的時候前來「拜謁」殿下。
在多次會晤後，殿下也對她敞開了心房。
後來希露卡下定決心，要將殿下帶出籠外。她找了愛雪拉幫忙，白天偷偷潛入魔獸園，在籠子後方屏住氣息，等待人們的離去。
當夜晚降臨，所有人都離開之後，希露卡和愛雪拉兩人便嘗試各種方法，企圖打開籠門。不過，籠子的鎖被下了層層封印，以簡單的魔法是無法打開的。
希露卡換了個念頭，打算將殿下送回原本的界域，拼命操控渾沌。可想而知的是，憑藉在學校學習過的簡易魔法，終究只會是徒勞一場。
於是，她動用了最終手段——
「這是那時候的貓妖精嗎？」
賽普勒斯問道。
「是的……」
希露卡點了點頭。
「雖然我多次試圖使之消散……」
「你們應該是起了惻隱之心，認為當時被關起來的貓妖精很可憐，才會把他帶出籠子的吧？但若是以投影體的姿態存在於這個世界，豈不是同樣的道理嗎？」
賽普勒斯沉穩地說道。
「關於這方面，我想了很多，也煩惱了很久……」
希露卡低下了頭。
「不過，就算消散了投影體，也不代表將之送回原本的世界。畢竟他們終究只是從由渾沌構成的異世界投來的影子，在此的巴爾迦禮殿下也是屬於投影體。然而，和我締結友誼的並不是提爾納諾格界的巴爾迦禮殿下，而是這位投影體的殿下。況且……」
希露卡至此稍作中斷，在做了一次呼吸後繼續說道：
「事實上，我並沒有將殿下帶出籠子……」
這句話似乎讓賽普勒斯恍然大悟，只見他挑了一下灰色的眉毛。
「是我下手殺掉的。畢竟我們既無法打開籠門，也無力將之遣返……」
愛雪拉輕聲說道。
「是余這麼要求的。身為王族的余，實在是無法忍受淪為階下囚的恥辱。」
巴爾迦禮依然閉著眼睛，在希露卡的懷中說道。
「我將殿下的身姿烙印在心底，並有幸獲知他的名字。我也和殿下約好，總有一天要再次召喚於世……」
幾年後，進入魔法大學的希露卡學會了召喚魔法，並實現了這項約定。
而殿下仍然記得在魔獸園發生的事情。
她總是擔心每次召喚出來的殿下會不會都是不同的存在。但即使如此，她還是認為能與巴爾迦禮共享記憶，可謂相當珍貴的羈絆。儘管知道這只是自我滿足，而且也只是一廂情願的想法，她還是這麼堅信著……
「余似乎是所謂的投影體，但也存在於這個世上。由於是不安定的存在，就是隨時消失也不足為奇，但光是能有希露卡作伴，也有美食可以享用，便是相當滿意的生活了。」
殿下動著喉嚨這麼說道。
「你沒打算將這裡的其他魔獸也放出去嗎？」
「我並沒有這樣的想法……」
希露卡斬釘截鐵地說道。
「我之所以想拯救殿下，是因為我們是朋友的關係。對於其他的魔獸，我就沒有萌生出同情心了。這不是基於理論，而是基於情感所導出的結論。我也清楚這樣的想法並不正確，但我並未感到後悔。」
「讓魔獸逃出園區當然是嚴重的違規，但你之所以差點在魔法學校里遭到篩選，並不是因為這件事情。」
「現在的我已經很明白了……」
魔法師擁有操控強大力量的本事，正因如此，協會才會排除有可能會與之展開對立的魔法師。脫離協會的魔法師會被稱為闇魔法師，而他們總是遭到特務機構的追緝。魔法師協會真正感到恐懼的，正是魔法師本身。
（根據傳言，由闇魔法師所建立的秘密組織，就是那個潘朵拉……）
潘朵拉確實協助了身為闇魔法師的黑魔女，但隨著事件經過，希露卡漸漸對潘朵拉統籌所有闇魔法師這種說法感到不以為然。
「你有著堅強的意志，也有著絕不屈服的決心。從當年至今，你一直沒有改變……」
賽普勒斯浮現出苦笑。
「正因如此，我才打算把你留在魔法大學裡。值得慶幸的是，這也和你的抱負相符。」
「是的，我也曾抱持著這樣的想法。為此，我比任何人都要努力，並修習許多魔法。」
希露卡點了點頭。
「然而，奧圖克伯爵維拉爾閣下將你帶出校園，扔到了名為世間的曠野之中。」
「當時的我很恨校長呢。」
「我也感到相當後悔……」
賽普勒斯深深地嘆了口氣。
「不過，這一切只能說是命中注定吧。在脫離大學之後，我就沒有辦法對你提供任何庇護了。就和我迄今送出校園的所有畢業生一樣。」
接著，他輕輕拍了拍希露卡的肩膀。
「校長……」
希露卡心頭一緊，千頭萬緒登時涌了上來。但她強忍這股思緒，直視賽普勒斯。
「其實我有一事想拜託校長。」
「拜託我？」
賽普勒斯抽了一下嘴角。大概是有什麼不好的預感吧，而他的預感也確實是猜中了。
「我希望能請兩名魔法大學的學生和提歐·柯涅洛伯爵締結契約。」
「能從應屆畢業生裡面挑選嗎？」
「不……」
希露卡搖了搖頭，講出了那兩人的名字。兩人都是希露卡認可其才能的後輩。
「他們應該很快就要修完目前學系的學程才是。」
「但兩人都已經做好前往他系就讀的申請……」
賽普勒斯雖然這麼主張，但話聲卻顯得有氣無力。
「這我很清楚。西詩提那伯爵是在明了這樣的前提下，提出這樣的要求的。」
雖然她的良心作痛，但不打算就此退縮，畢竟她自己也是這麼走過來的。
「……我知道了。」
賽普勒斯苦著臉頷首道。
「我會去說服那兩個人。」
「麻煩您了……」
希露卡恭敬地行了一禮。
接著她抬起頭，臉上露出了笑容。
「希望您的身子能一直如此安泰，也願您能繼續守護這座大學和學生們。」
賽普勒斯無言地點了點頭後，便轉身背向希露卡。
接著他便踩著緩慢的步伐離開了。
在背影從視線之中消失後，愛雪拉出聲搭話道：
「是個好爺爺呢。」
「嗯……」
希露卡用力頷首，強忍的情緒也隨之一舉湧上。
「我至今受到了許多人的保護。像是泰伯利歐當家、賽普勒斯校長、養父大人還有巴爾迦禮殿下等等。當然，愛雪拉也是其中之一喔。」
「這是當然的呀，誰教希露卡這麼可愛嘛。」
愛雪拉笑著把手摸向希露卡的頭頂，將打理好的頭髮攪得一團亂。
巴爾迦禮殿下則是以粗糙的舌頭舔起了希露卡的手臂。
「謝謝你們……」
希露卡以沙啞的聲音說道。
「好啦，我們回宅邸吧。」
6
在希露卡等人造訪魔法大學的同一時間，提歐正帶艾瑪、露娜和普莉希拉在艾拉姆鎮上閒晃，享受著觀光的樂趣。但說是這麼說，雙胞胎卻老是抽著鼻子，每每嗅到食物的香氣就會把提歐拖去，因此一行人實際上都是在邊走邊吃。
「不僅有寬敞的街道，建築物也是又高又大，人口眾多，物產也豐富，這裡簡直就像是不同的世界呢。」
艾瑪睜圓了眼睛，忙不迭地張望四周。
「雖然是個富饒的地方，但也不是每個人都能過上富足的生活喔。待在狼人部落的時候，大家不也過得很開心嗎？」
「和家人一起生活時，的確是很開心……」
艾瑪有些寂寥地點了點頭。
「克拉菈媽媽和亞黛姐姐都死了。弗林特哥哥沒在獨角城之戰後回來，伊翁哥哥則是說要去找吸血鬼之王……」
露娜喪氣地垂下了脖頸。
「不管是什麼時候，唯一神都會守望著我們喔。」
普莉希拉對雙胞胎露出微笑。
她總是不會錯過任何可以布道的時機。
「我們是狼人，所以聖印不管變得怎樣都無所謂啦。提歐要是把那個聖印打碎變成邪紋使的話，一定會變成一個強得要命的狼人呢，真是可惜。」
「你要是變成狼人，就和我們生一堆孩子，把部落壯大起來吧！」
艾瑪開了口，露娜則是接話說道。
「要是毀損了伯爵級的聖印，那可是會釀成大事的呀。」
普莉希拉臉色一變。
「雖然當狼人也不錯，但我還有想做的事情，而且也已經決定好歸宿了。」
提歐露出了苦笑。
這對雙胞胎不僅奉自己為領導人，也頻頻對自己釋出好感。
雖然她們似乎是真的想生小孩這點讓提歐有些傷腦筋，但由於兩人不管是年紀還是思想方面都還只是個孩子，也許再過上一段時光，就能找到真正喜歡的對象吧。
「若是能幫上提歐的忙，我會很開心喔。」
「畢竟多虧了和提歐在一起，我也變強了許多。」
艾瑪和露娜相偕說道。
「謝謝你們啊。」
提歐向雙子道謝後，向她們表示今天可以隨性地玩樂。
畢竟這也稱不上什麼奢侈的行程，況且如今手頭也變得充裕許多。
這是因為在承諾會協助奪回達塔尼亞後，恩德爾為了作為擔保，給了提歐一筆可觀的軍用資金的關係。
希露卡指示拉德方，要他利用這筆資金向原本效忠羅錫尼家的士兵和貧民窟的居民進行徵兵，投入恩德爾的麾下。
她期待用高額的報酬作為誘餌，吸引那些在西詩提那感到住不慣的人們前來。由於這些人也和盜匪一樣，是屬於反抗提歐的勢力，若徵兵的策略能順利推行，那治安想必也會隨之改善。
聽到提歐的話，雙胞胎髮出了歡呼，在提歐身旁繞著圈子跑了起來。在跑了一會兒後，她們一左一右地抱住了提歐。
「話說回來……」
艾瑪臉上依舊掛著笑臉，向提歐輕聲說道。
「我們被人跟蹤了喔。」
露娜這麼補上一句。
「確定是跟蹤嗎？」
「嗯……」
艾瑪點了點頭，將視線投向了某個方位。
提歐若無其事地探向該處，只見一個以兜帽罩住半張臉孔的人物映入了眼帘。
「穿這種打扮跟蹤，豈不是更加引人注目嗎？」
提歐不禁啞口無言。
「大概是不想讓人看到臉吧。」
露娜回答道。
「那人是沒有釋出殺氣，但艾維因說過，真正的刺客不會讓人察覺到絲毫殺氣……」
艾瑪有些沒自信地這麼說道。她似乎猜不出對方的身分。
「要是真的被那種厲害的刺客盯上，我現在早就沒命了吧。我想，對方應該是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和我們展開接觸吧？」
提歐這麼推測道。雖然沒什麼根據，但他也想不到其他的可能性。
「該怎麼辦？」
艾瑪問道。
「現在希露卡和艾維因都不在，要是擅作主張，可是會被罵的喔。」
露娜給了一個正經的忠告。
「我也認為不要逞強比較好。」
在一旁聽著這段對話的普莉希拉也贊成採取保守的做法。
提歐對此並不反對，不過——
「若是就這麼折返宅邸，就沒辦法知曉對方的真面目了啊。我們還是依照對方的意思，找個人煙罕至的地方再看看狀況吧。」
雖然仰賴的只有直覺而已，但他覺得此舉的風險並不大。
況且，若只是稍稍陷入危機的狀況，他也有自行擺平的自信，何況雙胞胎狼人也和他同行。她們的戰鬥能力已達到超人的境界，只要兩人聯手出擊，就能發揮出好幾倍的實力。之所以能打倒卡律布狄斯和逮捕黑魔女，艾瑪和露娜的活躍絕對是首要之功。
「附近有沒有適合的地方啊？」
提歐向雙胞胎問道。
「是不是朝著沒什麼聲音和氣味的方向走就可以了？」
艾瑪回答道。
「幫我帶路吧。」
「我知道了。」
雙胞胎活力十足地點點頭後，便裝作打鬧的樣子進入巷弄，前往由看似倉庫般的建築物所構成的街區。
在朝著這個街區前進的路上，行人的氣息確實是逐漸減少，主街道的喧囂聲也漸漸遠去。在沒有要進貨或出貨的時間帶，倉庫里應該只留有最低限度的人手吧。雖然在面對道路的倉庫門口看得到看守的身影，一旦繞到後方，就一個人影也看不見了。
「這一帶就行了吧？」
提歐在確認四下無人後，這麼低聲說道。
「對方似乎有乖乖跟上來喔。」
露娜這麼說著，朝著背後望去。
提歐回頭一看，只見該處站著兩個戴著兜帽的人影。
「左右和前面也有人來了。我們被包圍了呢。」
在依序確認人數後，若是加上站在後方的兩人的話，對方朝著這裡前來的人數合計有十人之多。
「這代表你們願意回應我們的邀請嗎？」
提歐站在原地，等待對方主動開口。
「你是提歐·柯涅洛閣下嗎？」
對方在約十步遠的距離停下腳步，其中的某一人開口說道。說話者並沒有要掀開兜帽的意思。
「是又如何？」
「有一位人物想見你。」
那是男子的說話聲。
「對方是誰？」
「只要碰面就知道了。」
男子警戒著四周，以有些焦慮的態度說道。
「用這種方式開口，應該不會有人願意跟你們走吧？」
提歐露出了苦笑。
「你該不會是……？」
普莉希拉忽然出聲，朝著說話的男子走去。
提歐抱持狐疑的心情觀望，只見她忽然將手伸向男子的兜帽，一把掀了起來。
「好久不見了，普莉希拉祭司……不，你現在是主教了呢。」
男子將手臂交抱在身前，對著普莉希拉恭敬地行了一禮。
「我記得你是……」
「我是這座鎮教會的祭司，名為盧奇諾。」
「是你在聖印教會的熟人？」
提歐對普莉希拉搭話道。
「是的……」
普莉希拉回過頭點了點頭。
「我曾在聖印教會的大聖堂修行，他則是與我一同修行的成員。我在結束修行後立即當上了祭司，並被派遣到提歐大人的身邊。由於提歐大人的爵位節節高升，因此我的地位也跟著提升了……」
關於普莉希拉的地位攀升這件事情，提歐還真的沒有聽說。說起來，他對於聖印教會的組織內情幾乎沒投以一絲關注。不過，他還是相當感激普莉希拉無私的付出，也對她熱心傳道的態度感到佩服。
「若是有話和提歐大人說，透過我作為中間人不是更為妥當嗎？」
普莉希拉再次面對自稱盧奇諾的祭司說道。
「因為杜卡農大主教耳提面命，要我對此事保密……大主教曾說過，『普莉希拉祭司生性耿直，恐怕沒辦法僅帶提歐大人一人赴會』。由於一名侍僧目擊了提歐閣下與魔法師分頭行動的光景，在下認為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才會用上如此無禮的手段。不過，在下一直盼不到在大街上攀談的機會，正為此感到一籌莫展……」
額上滲汗的盧奇諾祭司這麼解釋。
「想和提歐大人見面的，是杜卡農大主教大人嗎？」
普莉希拉驚愕地說道。
提歐當然不知道杜卡農是何許人也。
「如果是普莉希拉的熟人，我倒是願意見上一面。不過，如果內容涉及重大，我就得和希露卡做些商量，你們願意接受這樣的條件嗎？」
「請您親自去詢問大主教大人吧。」
盧奇諾祭司嘆了口氣。
「我知道了，那就去見這個人吧。若是不想引人注目，你就摘下兜帽，一個人前往想帶我們去的地方吧。我們會追在你的身後，而且你也沒必要確認是否有跟上，因為我們絕對不會跟丟。」
「我已經記住那傢伙的氣味嘍。」
「腳步聲也是呢。」
艾瑪與露娜點了點頭。
「交給你們了。」
提歐輕輕地拍了雙胞胎的頭頂。
光是這麼一個小動作，雙胞胎就樂得露出尾巴，浮現出開心的神情。
「我知道了。那麼稍後再見……」
盧奇諾祭司行了一禮後，便逕自離去。
在過了一段時間後，提歐等人開始追起盧奇諾的腳步。
然後他們進了一間兼作旅店的酒館。
那間酒館看似作為地下倉庫用的地方，正是聖印教會不為人知的秘密禮拜堂——
7
一名身穿寬鬆袍子的白髮老人，出來迎接走下禮拜堂的提歐等人。
「好久不見了，杜卡農大主教大人……」
普莉希拉露出笑臉向老人打招呼，並快步奔到他的身邊。
「您別來無恙真是太好了……」
大主教露出了親昵的神情，用力抱緊了普莉希拉。
（他們之間是什麼關係？）
雖然看起來就像是祖孫般親密，但也隱約看得出老人是更為尊敬普莉希拉的一方。
「我是提歐·柯涅洛。」
提歐向大主教報上名號，與之握手致意。
雙胞胎則是待在一樓的酒館把風，並被提歐請了一頓豪華的大餐。
「我是聖印教會負責賽維思教區的大主教，名為杜卡農。我已經從盧奇諾祭司那兒聽過了梗概，雖然多有冒犯之處，但還是感謝您特地前來。」
大主教展露沉穩的笑容，向提歐行了一禮。這讓提歐覺得剛才那位祭司的態度還顯得傲慢得多。
「因為我受了普莉希拉諸多幫助。」
在提歐讓拉席克成為附庸，首次成為男爵之際，普莉希拉便突然登門造訪。
當時希露卡雖然想將她轟出去，但提歐在流浪期間所見過的聖印教會布道活動，並沒有帶給他多麼糟糕的印象，因此他允許普莉希拉留下，也給了她在領地內傳教的權限。
「您似乎有事想和我談談呢。不過，我因為信任自己的契約魔法師希露卡，因此還希望您能以我會將內情透露給她作為前提。」
「希露卡小姐雖然是魔法師，但總是以提歐大人的利益為優先考量。她雖然對我等聖印教會沒有抱持什麼好印象，但我認為是一名值得信任的對象。」
普莉希拉向大主教這麼建言。
杜卡農聽了，像是下定決心似的深深嘆了口氣。
「那麼，請容我從頭開始說明……」
接著，他以冷靜的口吻繼續說道：
「聖印教會的創立，是在約五十年前發跡的。那是發生在伊斯梅雅的其中一座都市馬特雷，繼位為該地領主的年輕君主，在從父親手中接過聖印之際，突如其來受到了天啟。他在聖印上感受到了唯一神的存在。」
「神的存在……」
提歐讓聖印浮現出來，凝視著圖紋。
「我確實認為這是一股神秘的力量，但沒感受到有神明存在就是了。」
「大部分的君主都對這股到手的力量不抱持任何疑問。提歐大人，聽說您是藉由渾沌核造出最一開始的聖印是嗎？」
「我原本是想成為邪紋使的，但不知怎地就成了君主。」
提歐露出了苦笑。
「大概是因為您追求的並非力量，而是思念的關係吧？」
「思念？我確實是對渾沌核許了願，希望能夠守護我生長的村子和西詩提那的人們，但好像也期望能使之實現的力量……」
由於那時是生死關頭，因此當下的記憶已經有些模糊了。
「據說，初代君主雷歐抱持著希望能將渾沌全數逐出世間的強大意志。在吸納渾沌核的時候，若是追求力量，便會化為邪紋；若是抱持著志向，則是會形成聖印。我們的教義是如此解釋的。」
「在聖印教會，我們認為初代君主雷歐即為首任的先知。他是感受到唯一神的存在，而被課以平息渾沌的使命……」
杜卡農開口說明，普莉希拉則是隨後補充。
（希露卡不在場或許是件好事。）
將雷歐視作理想君主化身的她，肯定會氣呼呼地罵道：「別隨便用你們的教義去解讀！」況且她討厭不合邏輯的事情，想必會頻頻挑毛病，落得話題停滯不前的窘境吧。
「那位年輕君主將自己的居城改建為教會，並以唯一神給予的啟示作為教義，將之宣揚開來……」
「我曾耳聞過聖印教會的教義……」
畢竟普莉希拉成天掛在嘴邊，而提歐也看過她布教的模樣。
根據教義的說法，存在於這個世間的至高無上的唯一神，正因為人們失去原本的信仰心而失去了蹤影。
這導致了渾沌的爆發，並步入渾沌的時代。
初代君主所找到的聖印正是唯一神的化身，若能全數集合起來，就能讓唯一神復活，並讓渾沌的時代就此告終。
持有聖印的君主權威，乃是因受到唯一神的認可才具備效力。為此，君主必須要遵循唯一神的教義才行……
「我不知道這些教義的說法是對是錯，不過，我覺得這和魔法師協會對於渾沌的看法不謀而合。要說有什麼差異，頂多就在於對於聖印里存在神明的認同與否吧。」
「魔法師協會就算能說明渾沌的存在，也無法解釋聖印的來歷。」
杜卡農大主教語氣沉穩地指出了這點。
「話說回來，我從希露卡聽來的說明，對這部分也是有些曖昧不清呢……」
提歐點了點頭。
「但即使如此，也不代表聖印教會的說明就是正確的。」
「我等對此也不明白。我們能做的，就只有相信據說是教宗獲賜的唯一神神諭……」
大主教這麼答道。
「在聽到提歐大人的傳聞時，我感覺似乎收到了『去侍奉這個人』的說話聲。為此，我才會向大主教大人請示，並前往提歐大人的身邊。」
普莉希拉一鼓作氣地這麼說道。
這倒是提歐第一次聽說。普莉希拉雖然積極地勸人入教或是傳道，卻很少提及自己和教會方面的事情。她大概不是刻意隱瞞，而是認為沒有特別開口的必要吧。然而，現在的狀況似乎不一樣了。
「我原本是抱持反對意見的。畢竟那怎麼看都是原為流浪君主的年輕人，受到契約魔法師操控，使出奸計擴張領土的行為……」
大主教嘆了口氣。
「事實也正如您所說。」
提歐露出苦笑。
那時的他真的把希露卡看成了一名魔女。不過，提歐也相信她的所作所為全是為了自己，才會像那樣任
她擺布。
「我不想將普莉希拉大人派到隨時都有可能自取滅亡的君主身邊，但唯一神的啟示不容忤逆。」
「我以為她是教會派來的呢。」
「當然，我方原本也有派遣祭司的意圖。不過，對於教會來說，普莉希拉大人是相當特別的人物。」
「特別人物？」
提歐忍不住將視線投向普莉希拉。
「她是教宗大人的千金，而且在出生時就懷抱了成為『聖杯』的使命。」
大主教先是做了一次呼吸，才這麼坦承道。
「也就是說，她是教宗的繼位者嘍？」
照理來說應該要感到驚訝才對，但提歐倒是不當一回事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畢竟和迄今接觸過的聖印教會祭司相比，他也認為普莉希拉給人的印象和其他人有些許不同。
「不僅是如此而已。在普莉希拉大人出生之際，她便已經被授與聖印了……」
「嗄？」
這回，提歐忍不住發出了一聲怪叫。
他並不是懷疑對方說謊，而是從來沒有聽過這樣的例子。
「我也只是聽人這麼說的。其實家母也是祭司，她在產下我的時候，便失去了自己的聖印。也許是在懷胎的時候進行了聖印的轉讓吧。」
「我真的該為希露卡現在不在場感到慶幸啊……」
提歐感觸良多地說道。
她肯定會斬釘截鐵地表示：「這根本是方便行事的設定。」
「那麼，所謂的聖杯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提歐向大主教問道。
「那是統合聖印的器皿。教宗大人似乎認為，普莉希拉就是為了這個目的而被選上。」
「這……呃，會這樣想是也不奇怪啦……」
無論「事實」為何，對於教宗和教會來說，這就是所謂的「真實」吧。
提歐已經憑藉經驗明白，事實會依據每個人的想法不同，轉化為各自的真實，因此真實絕對不是只有一個，而是與得知事實的總人數相等。去追究其中真偽只是徒勞無功。
「我怎麼樣也沒想到，你們居然會讓如此重要的人物待在我的身邊啊。」
提歐凝視著普莉希拉說道。
「就結果來說，幸虧普莉希拉有留在您的身邊。這也可以說是唯一神的指引。」
「請別在意，你會這樣說也是理所當然。」
所謂的宗教，自然會將萬事萬物與信仰連結在一起。
說起來，提歐能走到這一步實屬僥倖，這也許可以歸功於被唯一神引導到身邊的普莉希拉。不過，提歐認為這並非普莉希拉一人的功績，而是包含希露卡在內，在自己周遭的所有人的功勞。
「不，所謂的幸運，指的並非提歐大人成為伯爵一事。當然，我也因為這個緣故而得以升上主教，不過……」
普莉希拉像是有口難開似的望向大主教。
「主要還是因為聖印教會起了變化……」
杜卡農大主教代為開口說道。
「變化？」
當然，無論是任何性質的組織，都會隨著時代而產生變化。就提歐所知，聖印教會的教宗似乎在十多年前亡故，目前的教皇應當是第二任才對。
「在教宗大人建立聖印教會的時候，魔法師協會曾宣稱教會的教義乃是虛妄，並以『將聖印視為宗教違反爵位制度』為由，派遣傭兵團攻打馬特雷。」
「我沒聽說過這件事呢……」
但以魔法師協會的作風來說，會這麼做確實是不足為奇。
「是的，絕大多數的人們都不曉得這件事。」
「那結果如何呢？」
由於聖印教會存續至今，討伐應該是以失敗作收吧。
「結果派遣過來的傭兵團被教宗大人感化，全數轉而信仰聖印教會了。」
「嗄？」
提歐再次發出了怪叫。
「真抱歉，因為這聽起來實在太過匪夷所思……」
他連忙出聲謝罪，並重新端正想法，為那名教宗的人格之高尚萌生純粹的敬意。
「雖然魔法師協會之後又二度發起征伐，但這些人也都被教宗大人說服，在沒有開戰的狀態下直接退兵，其中也有傭兵就此改信聖印教會。這些傭兵出身的信徒後來組織成聖戰士團，並形成守護教會的一支勢力。」
「對魔法師協會來說，這想必是丟盡了顏面吧。世人之所以不諳此事，恐怕也是被協會隱蔽了資訊。」
提歐是這麼覺得的。
「我也是這麼認為……」
大主教在點頭附和的同時臉色一沉。
「然而，這也成了聖印教會產生變化的開端。因為聖戰士團將迄今累積的大量財富捐獻給教會，讓聖印教會的觸角伸向了大陸各地。」
「是因為組織擴張而產生變化嗎？」
這倒是相當常見的案例。
「正是如此。回過神來，教宗已經被稱之教皇，原本應當沒有上下之分的我等弟子，也被安上了主教和祭司等階級。教義在經過體系化之後被稱為神學，也制訂出了各地的教區，並在各地建起聖堂。」
提歐聽說過聖印教會的勢力急遽擴大的歷史。
當時的希露卡忿忿地認為，這是魔法師協會袖手旁觀惹出來的禍……
（但真是如此嗎？）
他總覺得不太對勁。
「成為第二任教皇的是哪一位呢？」
為了找出癥結，提歐這麼問道。
「他過去曾是魔法師協會首次征伐時所派遣的傭兵團團長。」
「我隱約猜到是這麼回事了……」
提歐皺起了臉龐。
「那時，我等教宗的弟子們正為了在大陸各地傳教而四散，他們則是趁著這段時間在大聖堂鞏固勢力，形成現在的教皇派。待教宗大人亡故後，他們便立刻進行選舉，繼承了領導者的位子。我等雖然主張被教宗大人指名為聖杯的普莉希拉大人才是正統的繼承人，但終究無法顛覆大聖堂的決定。」
「我只想遵從唯一神的指示。既不打算成為聖杯，也不想當上教皇。」
普莉希拉看著大主教這麼說道。
「這我很明白……」
大主教頷首回應。
「雖說已有大批的君主改信聖印教會，但要等所有聖印統合在一起，恐怕還得等上很長的一段時光吧。在那天到來之前，我等能做的僅有繼續布道，不過……」
「難道說，大聖堂教皇派的動向並非如此嗎？」
提歐感到胸口的躁動變得劇烈起來。
「現任教皇在與聚集大聖堂的信徒談話時，宣稱『聖杯注滿的時刻即將到來』。」
「那是聖印會合而為一的意思嗎？而且還是現任教皇這麼說的？」
「雖然那也有可能僅是用來激勵信眾們的信口之言……」
大主教苦澀地點了點頭。
「然而，教皇還說了另一段讓我感到在意的話。」
提歐無言地凝視著大主教，等待他接下來的話語。
「『為迎接唯一神復活的約定之日，讓我們發起最後的，同時也是神聖的戰爭吧』。」
「那是什麼意思？」
提歐詢問起大主教，同時也思考起來。
若那是指統一聖印的戰爭，儼然就是在說目前正在進行中的大戰。提歐自己也可以說是投身在這場戰役之中。然而，他既不打算讓那個教皇成為統合聖印的代表人物，也不曉得對方要怎麼做才能辦到。
（若真有那樣的辦法，大概就是讓阿雷克西斯·德賽和瑪麗娜·克萊榭這兩人改信聖印教會吧……）
但這怎麼看都很不切實際。
「杜卡農大人，您為何要向我透露此事？」
提歐拋出了最後的疑問。
「因為您是普莉希拉大人收到神諭選上的對象，我也希望您從今而後能繼續守護普莉希拉大人。像我這般相信普莉希拉大人才是真正聖杯之人，其實並不在少數，但就不曉得現任教皇對此有何看法了……」
大主教並沒有把話說完，他的內心恐怕也是十分糾葛吧。
「若是這樣，我可以向您保證，我會盡我的全力。」
提歐擲地有聲地回答。
「謝謝您……」
大主教垂下了頭。
「祈禱身為年輕英雄的您將統一所有聖印，並奉獻給聖女普莉希拉大人的那天終將到來。」
「要祈禱是沒關係，但要怎麼做是由我決定。」
提歐這麼回答，並在結束對話後和大主教握手致意。
接著，他帶著吃完大餐後閒得發
慌的雙胞胎狼人和普莉希拉，就此返回宅邸。
在宅邸的玄關前方，他看到了似乎是希露卡搭乘的馬車，就正停在門前。
8
「可以借點時間嗎？」
原本窩在房間整頓行李的希露卡，在半夜受到了提歐的造訪。
「請進……」
她慌慌張張地藏起紊亂的雜物後，將房門打開。
「你這邊有酒嗎？」
「是有西詩提那產的葡萄酒……」
希露卡一邊覺得有些稀奇，一邊將裝進小酒桶的葡萄酒倒入酒杯，遞到了整個人陷入沙發中的提歐手上。
提歐將之一口飲盡，重重地嘆了口氣。
「發生什麼事了嗎？」
希露卡為提歐斟了第二杯酒，並在倒好自己的酒後，到提歐的身旁坐了下來。
「發生了一點事啊，我的腦子現在可說是一團亂。」
提歐嘆著氣說道。
「您是指在艾拉姆逛街的事嗎？」
「逛街還滿好玩的，雖然我們都是在邊走邊吃。」
「我看到艾瑪和露娜吃到把肚子撐得漲鼓鼓的呢。我猜，她們現在正被艾維因操得不成人形吧。」
「說到艾維因，他是不是找了新的傭人進來？」
「好像是這樣呢。」
希露卡笑著點點頭。
那些新的傭人，正是白天追在馬車後頭的孩子們。他們撿起了希露卡丟出的紙片將之攤開，在聽到希露卡的聲音並看過地圖後，前來造訪了艾維因。聽說他們是親口拜託，希望艾維因能讓他們工作。
「發生了什麼事嗎？」
希露卡將手搭在提歐的手臂上這麼問道。
「我希望你能為我保密……」
提歐先這麼叮嚀一句後，便將在街上發生的事一股腦兒地說了出來。
「聖印教會居然……」
聽完這段敘述，希露卡立刻露出了嚴肅的神情。她這下也很明白此刻的提歐到底是什麼樣的心境。
「你覺得如何？」
「我原本以為聖印教會之所以會擴張勢力，是因為魔法師協會放任他們坐大的關係，但說不定實情正好相反呢。若是看成教會受到協會的干涉，獲取金援才得以擴展的話，那反而更有說服力。」
「果然啊……」
提歐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也覺得是這麼回事。不過，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
「雖然太早下定論可能有輕率之嫌……」
希露卡以這句話作為開頭，繼續說道：
「我猜，這是魔法師協會恐懼君主時代到來的表現。為此，他們或許是為了與君主相抗，而打算利用信仰的力量吧。」
協會大概是認為，若沒在這方面多做些努力，就沒辦法阻止君主時代的到來。然而，歷史的洪流不會這麼容易就遭到改變。希露卡覺得協會此舉似乎是在垂死掙扎。
「老實說，我這裡也發生了一些事情……」
希露卡談起了自己與梅連提絲家族的當家和魔法大學的校長會面，並提及對話的內容。
「原來如此……」
提歐交抱雙臂。
「看來，現在在魔法師協會裡握有大權的，是保守且強硬的一派啊。」
「我畢竟是個魔法師，就算有諸多不滿，也還是認為協會的存在是有必要的。從極大渾沌時代至今，協會確實在與渾沌的戰爭中占據了主導的地位，而他們發展文明，將科技傳播到大陸各地也是事實。況且，君主們也不全是正義的象徵，當初在渾沌濃度降低後，他們馬上就開啟了爭奪聖印和爵位的綿延戰火……」
為此，魔法師協會才會制訂爵位制度，在君主們之間的戰爭加上限制。
然而，在這樣的制度下誕生的尤爾根·克萊榭，展開了以征服大陸和統一聖印為目標的大計。協會想必就是在這時首次感受到君主時代將至的預兆，在這股反作用力下，協會本身也產生了變化。
「哎，反正近期之內就會和協會的大人物們碰面了。真不知道屆時會做何感想。」
「確實是呢。」
希露卡笑著點了點頭。最重要的終究還是提歐想做的事情，而自己的任務則是規劃出開闢出道路的方案。
「還好有和你聊過。我的壓力減輕了不少啊。」
提歐盯著希露卡，將手環上希露卡的肩膀。
希露卡一放鬆身子，便被溫柔地摟了過去。她閉上眼睛，雙唇隨即交疊。光是能像這樣與提歐情意相通，就讓希露卡感到無比幸福。
就在第二天，魔法師協會捎來了通知函。
信函上寫道，三天後將會在大禮堂進行授與西詩提那伯爵提歐·柯涅洛獎狀和報酬的典禮，並對黑魔女芽娜施以火刑——
9
自從那起血案之後，希露卡一直沒有踏入這座大禮堂一步。
她和提歐一起走上講台，一臉嚴肅地聆聽著賢人委員會主席，福勃托斯·袞西德宣讀獎狀。
她還是第一次在如此接近的距離下看到主席的身影。福勃托斯年過六旬，雖然身材消瘦，但個頭相當挺拔，散發著古木般的氛圍。雖然已經花白，但頭髮和鬍鬚都還相當茂密，藍眼裡也沒有絲毫渾濁。儘管話聲略顯沙啞，但他宣讀獎狀的咬字十分清晰，並沒有出現任何口誤。
在獎狀從主席的手中交至提歐手裡時，禮堂內隨即爆出了響亮的掌聲。
接著，希露卡從梅連提絲當家泰伯利歐手中接過了爵位報酬的清單。其中包括賦予了魔力的全套武具、高速帆船和一萬枚金幣，可說是超乎規格的獎賞。
若去臆測背後的用意只會沒完沒了，總之就當作魔法師協會對提歐立下的功績給予最大的肯定，並給予相符的報酬吧。
提歐與主席用力握過手後，走下了講台，希露卡也隨後跟上。
雖然場面相當盛大，但典禮本身的流程並不長。
主席並沒有進行演說，而是很快就離開會場。在那之後，調查委員會的委員長登上講台，列舉了涉及參與大禮堂血案的人物之名。
那些全都是些希露卡聽過的名字，同時也是在協會握有不小權勢的人物。據說絕大部分的參與者們都在這三天內選擇自縊。
身為典禮負責人的賢人委員扛起了沒能阻止行兇的責任，自願退出了賢人委員會，而負責警備和會場的工作人員則是受到嚴厲的處分。經過開會決議，將會支付一筆巨額的理賠金，給貝多利德邊境伯爵家和浩爾西亞侯爵家。
最後，調查委員會宣布將成立以殲滅潘朵拉為目的的特務機構，並為這起報告作結。
對魔法師協會來說，這等同是結束了一場受創甚重的大戰。
（但這也只不過是冰山一角……）
一想到這裡，希露卡的身子就險些發抖起來，但她不能將這樣的反應表露在外。畢竟她和提歐的舉手投足肯定正受到監視。
她曾向梅連提絲當家泰伯利歐表示，提歐的目的乃是建立三強鼎立的局勢，藉以終結大戰。
以此作為目標的念頭毫無虛假。但真正的目的則是讓阿雷克西斯·德賽和瑪麗娜·克萊榭結為連理，並讓兩人附庸於提歐之下，令聖印完成統合。
不過，這後續的目的想必不會被人看穿。畢竟任誰都不認為那有可能實現，而且說起來，這對提歐來說也是一點好處也沒有。
和大工房同盟掌握霸權相比，讓三大勢力互別苗頭的局面對魔法師協會來說更為方便。而這次的頒獎儀式，恐怕也有支援提歐行動的用意在內吧。
「接下來，我們將移動到艾拉姆的中央廣場，執行殺害馬帝亞斯·克萊榭和席貝斯托·德賽大公的兇嫌——黑魔女的火刑。」
在調查委員會以平淡的口吻這麼說完後，頒獎典禮就此結束。
就連慶功宴都沒有舉辦。但話又說回來，就是辦了慶功宴也只會徒增疲憊，對希露卡來說反而是一項貼心的安排。
她的心情相當沉悶，這是因為接下來必須親眼目睹黑魔女執行火刑的過程。提歐和希露卡受到主辦方的要求，要他們一同出席。據說，為了目睹殘忍的行刑現場和英雄提歐·柯涅洛，已經有大批的艾拉姆鎮居民聚集到了廣場。
「畢竟是我們逮到的，見證最後一刻也是必要的責任。」
在收到出席的要求時，提歐是這麼回應的。
而在廣場上也已經做好火刑的準備。
石板地上架好木樁，也堆滿了柴薪，接下來只需要將罪人帶上即可。
在提歐抵達後，行刑者高聲喊起了他的名字。
鎮民們發出歡呼，紛紛對提歐讚不絕口。
提歐雖然感到有些尷
尬，但還是舉起一隻手回應群眾。
過不多時，黑魔女芽娜便被帶了上來。她的雙手被綁住，臉上被套著黑色的袋子，雙腳則銬著帶有鐵球的腳鐐。
鎮民們對黑魔女口吐惡言，並丟擲雞蛋或石頭一類的東西。
希露卡強忍撇開視線的衝動，緊盯著黑魔女的身影。
在被帶到木樁旁邊後，黑魔女被繩子吊了起來，並以沾過水的繩子緊緊地綁縛住身體後，才摘下了她頭上的黑色袋子。她的臉雖然露了出來，但嘴上還是被塞了口銜，以防止她詠唱魔法。
芽娜環顧四下，隨即找到了提歐和希露卡的身影。接著，她的臉上浮現了笑容。
希露卡覺得自己像是被人詛咒了似的。
行刑者高聲朗誦著芽娜的罪狀，最後宣布：「奉魔法師協會之名，就此執行火刑。」
一名帶著面罩的男子拿著點火的火把現身了。這一瞬間，整座廣場都爆出了像是戰嚎般的怒吼聲。
火刑是用火灼燒活生生的人類，堪稱是極為殘酷的刑罰。然而，在對惡人用刑的狀況下，人們反而會為此產生快感。人類似乎天生就是這樣的一種生物。
「這讓我想起父親被人殺害的光景啊……」
提歐輕聲說道。
聽到這句話，希露卡的胸口忍不住一痛。提歐的父親被羅錫尼家逮捕，並在村民的面前遭受磔刑。
手持火把的男子解開了芽娜的口銜。
這是為了讓她發出哀嚎聲所做的處置。
接著，男子點燃了高高疊起的柴薪。柴薪先是熏出了煙，隨即冒出了紅色的火焰。然而，芽娜似乎對此不以為意，只是牢牢地瞪著提歐和希露卡。
希露卡直直回敬了芽娜的視線，她的心中並沒有任何罪惡感。這名黑魔女也許只是遭受到運命玩弄的犧牲者，但會遭到處決也是理所當然之事。
「提歐·柯涅洛！希露卡·梅連提絲！」
芽娜高聲喊道。
火勢這時已經增強，甚至延燒到她身上所穿的衣服。
然而，芽娜臉上的表情看起來不像是感到痛苦，反而像是沉浸在恍惚之中。
「覬覦你們性命的大有人在，你們已經活不了多久了。我就先前往地獄，等著你們墮落下來吧！」
說完，芽娜接著吶喊出惡魔的名字。
下一瞬間，在熊熊燃燒的火焰之中，出現了一名端坐在空中的惡魔身影。
「不會吧！」
希露卡沒想過她居然能在那種狀態下召喚惡魔。
前來看熱鬧的人們發出驚呼，紛紛作鳥獸散。
希露卡掀起法袍的下擺，取出了魔法杖。大禮堂血案的光景在這時掠過腦海。
然而，現出身形的並非惡魔領主，而是有著人類身軀和黑山羊頭顱的，名為巴風特的惡魔。她曾聽說過在艾瑪和露娜與之交手時，芽娜也召喚了這隻惡魔。一般來說，巴風特並不是可以瞬間召喚出來的惡魔，恐怕他們之間有近似希露卡和巴爾迦禮殿下那般的羈絆吧。
惡魔像是要包覆魔女般，張開了次元結界。
見狀，提歐讓聖印綻放出光芒，試圖打破結界。
「已經……太遲了……」
希露卡拉住了提歐說道。
惡魔沒動一根手指就鬆開了綁縛芽娜的繩索，接著將她的身子浮至半空，以被黑色體毛包覆的手臂摟住了她。
接著，次元結界就這麼越縮越小。
「它打算放黑魔女逃跑嗎？」
「也可以這麼說……」
希露卡點了點頭。
「那頭惡魔大概是要將她帶回深淵界吧。她肯定已經從這個世界完全消滅，並以投影體的身分轉生到那邊的界域了才是。」
次元結界很快就消失無蹤，現場徒留燒得正旺的柴薪。
「她跑到深淵界去了？」
「那是也被稱作魔界或是地獄界的可怕異世界。」
「那是她所期望的去所嗎？」
「我想是的……」
希露卡咬住了嘴唇。
對一般的人類來說，那肯定是比死還更為可怕的選擇。然而，芽娜卻這麼做了。
「那名黑魔女說不定是想徹底抹滅自己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的事實呢。」
「要是能從這個世間消失，那對我們來說，就和遭到處決別無二致了。不過，我不曉得對魔法師協會來說，這是否象徵著不一樣的訊息。」
提歐這麼說著，將視線投往呆若木雞的行刑人身上。
「也許會有人要為此扛起責任吧……」
「這和我們沒有關係。總之，哪怕能早上一天也好，我希望能儘快離開這座城鎮啊。若是繼續待在這裡，總覺得心靈都要腐化了。」
提歐罕見地發了句牢騷。
然而，希露卡也有著完全一樣的感想。
提歐和希露卡在五天之後離開了艾拉姆。他們沿著街道一路向東，在經過歐傑爾後，抵達了培托爾·莫爾巴位於布魯塔琺的居城。
他們收到了訊息，得知奧圖克條約將在該處召開君主會議。所有人肯定都明白，這場會議將是決定條約今後方針的重大會談，同時也知道掌握關鍵的人物，便是西詩提那伯爵——提歐·柯涅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