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覺悟的戰場 第二章 覺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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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鐸森鎮位於廣袤而肥沃的大國阿隆努的中心地帶。超過二十萬人口的巨大都市和周遭的村落,都位於鐸森侯爵的領地之中。

  帛那爾.杜拉姆就是這個家族的第二十三代當家。

  位於鐸森鎮上的某間宅邸,此時正在舉行著例行宴會。許多支持帛那爾的君主們都在這裡齊聚一堂。

  「我有事要向眾卿報告……」

  就在宴會的氣氛正炒得熱鬧的時候,帛那爾站上講台,向參加者開口說道。

  聚集在大廳堂里的人們報以掌聲,注視著帛那爾。

  「兩天前,盧克蕊伯爵寇特.加拉斯在與貝多利德騎士團的戰爭中喪命了。」

  原本面露笑容凝視著宴會主辦人的賓客們登時臉色大變,廳堂也隨之吵嚷了起來。

  「肅靜!」

  帛那爾拍了拍手,要求眾人安靜下來。

  「盧克蕊伯爵欺騙了眾卿等聯邦君主。他用各位提供的資金組織傭兵團,藉以擴大自己的支配地區……」

  帛那爾抬起右手,在胸前握拳,接著像是要捶死停在講桌上的蟲子般重重砸落。

  「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毛頭,終究導致了玩火自焚的下場。」

  帛那爾像是要逗眾人笑似的,動作誇張地聳了聳肩。

  然而,雖然有幾名君主確實是露出了笑容,但沒有任何人出聲回應。大多數的賓客都沉下了臉來。

  「都怪盧克蕊伯爵多事,原本由多名分屬聯邦和同盟的小勢力君主割據的桑德彌亞、班貝爾格和蘭佛德,現在恐怕都被貝多利德接收並展開支配了吧。」

  帛那爾這麼出言呼籲後,換得的是賓客們的嘆息聲。

  「看來,貝多利德終於要將矛頭指向阿隆努了嗎?」

  「布雷特蘭德也一樣,反抗諾爾德的當地君主一一遭到了殲滅,要被征服只是時間上的問題吧。」

  君主們紛紛泄出了不安之聲。

  「非常遺憾!」

  帛那爾拉高音量,要眾人看向自己。

  「我等聯邦的敗北已經是定數了。若是不想些因應之道,就只能等著被野蠻而殘暴的諾爾德王艾力克蹂躪一番。各位應當都知道,被諾爾德征服代表的是何種意義吧?」

  「……君主會被滿門抄斬,領民則是淪為奴隸,文化也會被摧毀殆盡……」

  被帛那爾投以視線的君主以嘶啞的聲音答覆。

  「正是如此……」

  帛那爾不可一世地點了點頭。

  他雖然打算繼續接話,卻被人中途打斷。

  「正因如此,我們應該多加援助寇特閣下才是。」

  帛那爾皺起了臉,望向發話之人。

  那是名為袞德爾.索亞森的男爵,年紀約在五十上下。他有著一頭灰發,身材消瘦,只在人中一帶留了一小撮精心打理過的鬍子。他身穿沒什麼裝飾的樸素禮服,打直了背脊,佇立在廳堂的角落。

  男爵是阿隆努東北部的君主之一,領地為一座小鎮。雖說爵位不高,但家族的歷史相當悠久。他的其中一個女兒雖然嫁給了寇特,但索亞森家與杜拉姆家自古以來便是世交,也是期望和平的一員。然而,在奧圖克伯爵維拉爾戰敗身亡後,他的立場便轉為主戰一派。

  (我明明聽說寇特那個臭小鬼和妻小離異,還把他們遣回娘家……)

  基於這樣的傳聞,帛那爾以為男爵應該對盧克蕊伯爵抱有恨意。若非如此,他也不會邀請男爵參加這場宴會。

  「現在說這些已經太遲了……」

  男爵身旁的一名君主雖然試著打圓場,但袞德爾卻是一邊走近講台,一邊繼續發言:

  「維拉爾閣下的際遇不也是一樣嗎?我等讓他孤軍奮戰,卻不提供絲毫支援。那麼,您接下來還打算對誰見死不救呢?」

  「請你冷靜點……」

  即使感到煩躁,帛那爾還是試著安撫袞德爾。

  「正因為和平交涉持續未斷,我們才不能擅自出兵。而交涉之所以以觸礁作收,就是因為有奧圖克伯爵和盧克蕊伯爵這些鷹派存在。若是看到左手持劍的話,想必是不會想邀那人握手的吧?這是一樣的道理。」

  「聯邦里已經沒有願意取劍一戰的君主了。那麼,根據侯爵的說法,同盟接下來就會放棄戰爭,與我等締結和平條約嗎?」

  袞德爾咄咄逼人地追問道。

  「事到如今,這已經是無法實現的願景了。不過,同盟已經做出承諾,會邀請老夫以選帝侯的身份加入同盟,而我也打算給予正面回復。然而,這都是為了拯救諸位,老夫才會出此下策。」

  「您說什麼?」

  袞德爾神色大變。

  動搖的情緒也在轉瞬間傳遍了廳堂。

  「侯爵,您打算背叛聯邦,轉投同盟麾下嗎?」

  「要是再不拿出辦法,聯邦肯定會被諾爾德徹底征服吧?然而,只要老夫宣示附庸,就能避免這樣的事態發生。其後,成為選帝侯的老夫,推舉的並非諾爾德的艾力克,而是打算讓貝多利德的瑪麗娜登上皇位。她承諾會帶來奉法為尊的統治方式,如此一來,領民就不會淪為奴隸,文化也將得以保存。」

  「您該不會以為對方會當真守信吧?」

  「他們當然會守信了。畢竟在達塔尼亞太守米爾札死後,瑪麗娜.克萊榭若是想爬上皇帝的位子,就只能找個能取代米爾札的君主加入同盟才行。」

  「艾力克不可能會同意。」

  袞德爾像是在開導帛那爾似的說道。

  「若真的遭到反對,老夫只需和貝多利德攜手合作,一同殲滅諾爾德即可。」

  「能請您別再大言不慚地談論白日夢了嗎?」

  袞德爾嘆了口氣。

  「白日夢?這種說法未免太過失禮了吧?」

  帛那爾伸手指向了袞德爾。

  「還有什麼理由需要對你以禮相待嗎?你不過就是個噁心的背叛者罷了!」

  袞德爾回指帛那爾,如此大聲喊道。

  「沒錯,聯邦或許真的已是窮途末路。然而,與其要附庸在你這種人底下,我還不如一死!」

  「你這個看不出時代趨勢的蠢貨!儘管步上奧圖克伯爵維拉爾和盧克蕊伯爵寇特的後塵吧!」

  「能和那兩位英雄齊名,實在是萬分榮幸。」

  袞德爾這麼放話後,便對賓客們行了一禮,就此離開了廳堂。

  人們無言地目送男爵的背影離去。

  「我期許眾卿都有接受現實的理智。諸位難道不覺得戰爭是野蠻的行為嗎?不僅會犧牲諸多性命,領地也會變得荒蕪,建築物會傾圮崩塌,而藝術品則是會化為灰燼。況且,說是被同盟支配,但那樣的時光也不會持續太久。總有一天,聯邦那優雅而洗鍊的君主文化必然會傳至東方,眾人支持我等才是合適皇帝人選的那天也終將來臨。」

  帛那爾對著君主們展露了自己的三寸不爛之舌。

  只要附庸君主越多,就能在選帝侯會議上擁有更強的發言權。這代表不需要憑藉戰爭分出高下,只要能在政治上贏過對手即可。

  鐸森侯爵雖然期待賓客們鼓掌支持,卻沒有任何一個人拍手。過了一會兒後,一名又接著一名賓客行了一禮,邁步離開了大廳。最後再也沒有任何賓客留下,還留在廳堂里的,就只剩下杜拉姆家的傭人而已。

  「只要再過一陣子,他們肯定也會明白。畢竟我等要是想存活下來,除此之外別無他路。沒錯吧?」

  帛那爾向來到身旁的魔法師長搭話道。

  「您說的一點也沒錯……」

  魔法師長回復了帛那爾想聽到的話語。

  「在下會迅速聯繫今日應邀的君主的契約魔法師。他們肯定只是顧忌著他人的目光,若是一對一商量的話,肯定會願意附庸在您的麾下吧。」

  「想必是如此……」

  帛那爾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似的低喃了一句,接著連連點頭。

  「話又說回來,這可真是教人惱火。記得向前去接收盧克蕊伯爵領的奧拉斯傳個話,要他格外留意袞德爾男爵的動向。」

  帛那爾向艾拉姆的財務機關施壓,買下了盧克蕊伯爵的領地。同時,他也授與了侄子奧拉斯.布雷爾伯爵爵位。

  (這才叫真正的用錢之道。)

  帛那爾在內心對著愚蠢地戰死的寇特.加拉斯這麼喚道。

  2

  盧克蕊伯爵寇特.加拉斯戰死和鐸森侯爵帛那爾.杜拉姆的背叛這兩項消息,透過派駐在艾拉姆的外交魔法師賽佛德.拉特齊斯轉述,傳到了希露卡.梅連提絲的耳里。

  當時已是深夜時分,希露卡原本正在獨角獸城的個人房就寢。

  希

  露卡懷著一股陰鬱的心情,造訪了提歐的房間。提歐目前用的是維拉爾過去所使用的個人房,而希露卡則是搬到了瑪格麗特的房間。之所以會有更動,是基於這裡離提歐的房間較近的關係。

  在察覺到希露卡的腳步聲後,艾維因、艾瑪和露娜隨即現身。艾維因雖然已經換上了侍者的服裝,但雙胞胎身上穿的仍是睡衣。

  在敲了敲門後,提歐很快就有了回應。

  艾瑪打開了門,露娜則是前往提歐的寢室。希露卡來到了由許多豪華擺設品裝飾的辦公室。這間房也維持得和維拉爾在世時一樣。

  露娜領著身穿浴袍的提歐現身。

  在看到希露卡的表情後,提歐似乎也察覺事態的嚴重性,以嚴肅的神情在桌旁就坐。艾維因為兩人泡起了茶。

  希露卡向提歐回報賽佛德傳來的消息。

  「寇特閣下他……」

  提歐以沉痛的神情如此低喃後,隨即閉上了眼睛,為寇特默禱了好一會兒。

  「我原本以為那位大人應該會按捺住出兵的念頭……」

  對希露卡來說,這確實是遺憾到無以復加。

  看來盧克蕊伯爵是真的面臨財務上的危機了。他是在瑪麗娜下了戰帖後,決定在這次的戰爭賭一把吧。結果,這令他中了敵人的圈套。鐸森侯爵派來增援的傭兵團,在戰鬥的途中反叛了。

  「同盟邀請鐸森侯爵以選帝侯的身份加入……這項消息是真的嗎?」

  「他舉辦了宴會,邀請了交情深厚的君主參加,而這項消息似乎就是在當時公布的。之後,他呼籲其他的君主們附庸到自己底下,理由是同盟邀請加入的,就只有鐸森侯爵一人而已。不過,若是聯邦的君主大量附庸在侯爵底下的話,帛那爾.杜拉姆就會成為大公,並在選帝侯之中享有最高的爵位。」

  「前提是同盟要守信才行啊。」

  提歐苦笑道。

  「他們不可能會遵守諾言。這只是為了消滅盧克蕊伯爵,並讓聯邦更進一步弱化的策略吧。」

  只需要最小限度的犧牲,就能換來極大的效果。至於這樣的計策是出自誰之手,想必是不言而喻。

  「鐸森侯爵這般有權有勢的君主,居然沒能察覺這麼重要的漏洞。他的契約魔法師難道一句話也沒說嗎?」

  「根據拉特齊斯大人的說法,鐸森侯爵的魔法師團,就只會順著鐸森侯爵的心思討他歡心而已。」

  君主和契約魔法師的相處模式也是有許多種的。雖說契約魔法師基本上是給予建言的角色,但不僅有君主將所有勤務都扔給契約魔法師包辦的例子,也有隻把契約魔法師當成單純的文書職使喚的君主。鐸森侯爵恐怕是將優秀的契約魔法師們全都束之高閣了吧。

  「所以說,聯邦的君主們聽到這場呼籲的反應是?」

  「我認為他們應該是有所動搖,不過截至目前為止,還沒有任何君主表達附庸的意思。畢竟聯邦諸侯的主戰派人數正逐漸增加……」

  「我原本希望他們能以盧克蕊伯爵為核心團結起來啊。照現況看來,要和聯邦一同作戰的可能性又降低了許多。」

  提歐苦笑道。

  「事情發展不盡如人意,對我們來說已經是家常便飯了……」

  希露卡點了點頭。

  「該如何修正既有的方針才是重點。自從離開魔法大學後,我體會到這一點的次數已經多到受不了了。」

  「你有什麼想法嗎?」

  「雖然還稱不上是完整的想法,但您是否願意和我兩人去浩爾西亞走一趟呢?」

  希露卡提議道。

  「我是無所謂,但條約已經從聯邦里正式獨立了。在對方眼裡,我們也許就像是一群背叛者呢。」

  「關於這一點,就只能相信阿雷克西斯大人的為人了。」

  條約雖然向聯邦提出了維持合作關係的提議,但對方迄今還沒有給出正式的回應。這是因為他們一直沒有召開君主會議的關係。

  「我認為壞消息接踵而來,肯定讓浩爾西亞侯爵消沉無比。既然提歐大人是那一位的朋友,就請您為他加油打氣吧。」

  「加油打氣?」

  「或是痛罵他一頓也無所謂。就我個人來說,是希望您能選擇後者。」

  雖然阿雷克西斯在外貌、舉止、人格和藝術才能的表現上是有目共睹,但關於他是否擁有君主應有的特質這點,則是多有疑慮。

  「奧圖克條約光是應付貝多利德就已經竭盡全力了,至於那些以諾爾德為核心,朝著大陸北部進攻的同盟勢力,就只能請聯邦想辦法處理。盧克蕊伯爵原本是我方的一線希望,但如今他既已戰死,能挽救這個死局的就只剩下阿雷克西斯大人了。只要他願意起身奮戰,在現在的氛圍下,其他的諸侯應當也會追隨他吧。」

  反過來說,要是事已至此,阿雷克西斯還是不願有所動作的話,那不僅是聯邦逃不過滅亡的命運,就連條約都會岌岌可危。

  「我知道了,就去和阿雷克西斯大人見個面吧。也趁這個機會把我的想法傳達給他。」

  「謝謝您。那我們就立刻出發吧。幸好我們手邊還有魔法師協會贈送的一艘高速帆船……」

  「走海路真的好嗎?」

  「一點也不好,但別無他法了。」

  希露卡嘆了口氣。

  她討厭搭船。船上晃得厲害,又會濺濕行頭,還有沉沒的風險,而且肯定會暈船。

  3

  此地是諾爾德的首都司洛姆,位於被冰河所砌出來的峽灣最深處,是一座人口有二十萬之譜的大都市。在這座都市裡的諾爾德之民,都會為了交易和掠奪而航向北海。

  過去,諾爾德的各部族之間曾有過激烈的征戰。

  最後一統部族的,是約一百二十年前出世的征服王基斯。自那時以來,基斯的家族便代代稱王,並統御著所有的部族。

  據說,極大渾沌時期曾有巨人降世,還打了一場激烈的戰爭。巨人雖然強大,但最後瓦爾哈拉界的諸神守護了人們。

  根據傳說,諾爾德之民的體格之所以格外優異,是因為混有瓦爾哈拉眾神血脈的關係。不過,對於諾爾德的野蠻民族性感到嗤之以鼻的人們,則會嘲笑他們混了污穢的巨人之血。

  約莫一百年前,他們便對布雷特蘭德展開殖民。這些年來,雖然諾爾德斷斷續續地對其展開殖民和掠奪,不過就在前些日子,他們總算征服了布雷特蘭德全土。

  海洋王艾力克旋即以勝者之姿凱旋,回到了司洛姆。

  在為了對此事報告而召開的首長會議里,艾力克的女兒烏露莉卡也有出席。不過,她出席的主要目的,是為了追究失去史塔克這座殖民地一事所需負起的責任。

  在宣讀完長長的罪狀後,烏露莉卡承認了所有說詞。

  她背叛了信賴自己,砸下身家前往史塔克殖民的人們。她打算乖乖接受應得的報應。

  不過,關於該如何裁決這點,卻令族長們傷透了腦筋。雖然不能無罪赦免,但一旦判她有罪,就只能選擇死刑或是流放刑。在諾爾德的審判之中,除去這兩者也就僅剩一種刑罰而已。然而,由於這名罪犯是艾力克的女兒,族長們並不想踴躍提供意見。畢竟這肯定會招致國王艾力克的不滿。

  她的父親艾力克則是坐在巨大但做工樸素的王座上頭,以不快的神情聆聽著族長們的意見,從頭到尾都沒瞥烏露莉卡一眼。

  烏露莉卡從小的時候就極為活潑,常常混在男生群里一同遊玩。雖然力量比不過男生,但她努力練就了一身輕盈的動作,也學會了擲斧這項絕活。雖然她用的斧頭分量較輕,但在表現上卻從未輸過任何一個同齡小孩。

  母親對此相當看不慣,甚至把她送去貝多利德學習禮儀。母親似乎希望烏露莉卡能當一名顧家的女子,並與諾爾德的族長家或是其他君主成親。

  然而,烏露莉卡卻決定要乘上船隻,踏入戰場,率領自己的子民作戰。

  在瑪麗娜贈與史塔克這座殖民地,並要求諾爾德協助攻打獨角獸城作為回報之際,烏露莉卡便自告奮勇接下這個任務。父親雖然有些猶豫,但在瑪麗娜的主動推薦下,最後還是允許她出兵了。

  然而,烏露莉卡卻失敗了,而且還是無法挽回的失敗。她雖然想成為父親和瑪麗娜那樣的存在,但自己還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在沉悶的氣氛下進行的審議,終於在最後完成了裁決。

  「處以流放刑如何?」

  議長這麼詢問後,族長們全都默契一致地舉起了手。

  因為他們不敢判處死刑。

  (無論哪一種都沒差呀……)

  烏露莉卡這麼想著。

  從今天起,她就不再是諾爾德之民了。她將不得不離開諾爾德的支配地

  區。

  就在這個時候──

  「我駁回議決。」

  艾力克慢條斯理地發言道。

  這一瞬間,聚集了族長們的廳堂登時緊張了起來。

  (他有什麼打算?)

  就連烏露莉卡都參不透父親的心思。

  「您欲以何種理由駁回?」

  議長不解地凝視著艾力克。

  「基於我身為國王的裁量權。」

  艾力克傲慢地說道。

  「前提是裁量的結果不得違反諾爾德之法,您可同意?」

  議長像是要再三確認似的說道。

  這是因為族長們似乎認定國王打算網開一面,讓女兒無罪開釋的關係。

  「我當然很清楚……」

  艾力克桀傲不馴地點點頭。

  接著,他首次對烏露莉卡投以視線。

  「取消罪犯的流放刑,改處以鞭刑。」

  聽到艾力克的話語,廳堂登時為之騷動。

  鞭刑的懲罰比流放刑要來得輕,然而,依照慣例,這種刑罰只會施加在奴隸身上。

  「我不服!與其要受到這種侮辱,還請您判我死刑!」

  烏露莉卡大聲喊道。

  對諾爾德之民來說,被當作奴隸般鞭打,就等於是讓自己的自尊掃地。

  「我不承認。在結束裁決後,就速速執行。你就在眾目睽睽之下,償還丟失貝多利德邊境伯爵提供的殖民地,以及令殖民者們損失性命和財產的罪過吧。」

  艾力克這麼說完,隨即怒氣沖沖地起身,就此退出廳堂。

  族長們則是對烏露莉卡投以同情的視線。

  「明明可以不用讓親生女兒受這種恥辱的……」

  某人的說話聲傳了過來。

  (父親大人……)

  烏露莉卡無力地垂下了頭。

  她原本做好了會被捨棄的覺悟,卻沒料到自己得遭受如此不堪的處置。若是接受懲罰的話,就不會再被追究其他的罪刑。然而,像個奴隸般被鞭子抽打的事實,肯定成為她這輩子都無法抹去的烙印。

  烏露莉卡實在很想搶來一把劍,就此了斷自己的性命。然而,這時已經有四名魁梧大漢將烏露莉卡團團包圍,接著男子們抓住她的雙臂,就這麼將她拖離廳堂──

  4

  每當聽到「颼」的破空聲時,背上就會傳來一陣劇痛。

  這樣的狀況重複了一次又一次。

  烏露莉卡被帶到從小長大的城堡中庭,她的上身一絲不掛,雙手被綁縛在木樁上頭,任憑鞭子抽打自己的背部。

  她的背部早已皮開肉綻,鮮血垂至腳邊,染紅了地面。

  由於太過疼痛,她忍不住想大聲哀嚎,但行刑方為了不讓她咬舌自盡,而將皮帶塞進嘴裡強迫她咬住,因此烏露莉卡只能發出幾許嗚咽聲。

  在族長們的注視之下,鞭子抽打了整整五十回後,便宣告行刑完畢。

  原本捆住手腕的繩子也被人用刀子割開。

  烏露莉卡無力地倒向地面,就此不省人事。

  回神過來的時候,她發現正躺在自己的床上。

  烏露莉卡緩緩仰起身子。

  雖然就近的窗戶是敞開的,卻沒有陽光射入。看來現在已經入夜了。自天花板垂掛下來的油燈,將室內照得微亮。

  背上的傷勢似乎經過處置,她的下腹部到胸口一帶被纏上了一圈又一圈的繃帶。雖然有些喘不過氣來,但傷口的痛楚已經沒那麼難受了。

  「您醒了嗎?」

  她朝著聲音的來源望去,隨即看到了一個縮著身子坐在房間角落的男子起身。那是狼人弗林特。

  「我睡了多久?」

  烏露莉卡氣若遊絲地問道。

  「一天半。雖然魔法師為您治療了傷勢,但身體和心靈似乎都耗損得極為嚴重……」

  弗林特的聲音里似乎帶了幾許抽咽聲。

  「你一直待在這裡?」

  烏露莉卡詢問後,弗林特便點了點頭。

  「我叫了一名女傭來照料您。聽說她從您還小的時候,就一直為您打理大小事。」

  「哦,是席格莉呀……」

  與其說烏露莉卡是從「還小」的時候就受她照料,不如說是打從出生後就一直受她照顧。她雖然是個有自由民身份的婦人,但丈夫已在十多年前戰死,兩個孩子也在設有住處的職場工作。如今,那兩個孩子都已經離開家園,各自成了一家之長。

  「我接下來該何去何從呢?」

  烏露莉卡出聲自問。

  雖然死了反而一了百了,但在受完鞭刑後的現在,就連自己的死亡都變得毫無意義。

  就在這時,弗林特朝著房門望去。

  「有人來了……」

  弗林特以緊張的神情說著,抽了抽鼻子。

  「是諾爾德王艾力克大人。」

  說完,他走到了門邊,待對方敲門後打開房門。

  父親艾力克踏著笨重的步伐走了進來,他看著弗林特抬起下顎,示意要他出去。

  弗林特先是回頭看了烏露莉卡一瞬,這才遵從王命退下。

  在不怎麼寬敞的房裡,烏露莉卡和父親獨處。

  兩人並沒有對上視線。屈辱、憤怒和悲傷在烏露莉卡的內心來回奔竄,胸口仿佛隨時都要漲裂似的。

  父親慢慢走近床鋪,在置於床旁的圓凳上沉沉入座。

  然後──

  「原諒老夫。」

  父親忽然這麼開口。

  「父親大人?」

  這出乎意料的話語,讓烏露莉卡訝異地看向自己的父親。

  父親不僅身材高大,有著結實魁梧的體魄,臉上還蓄著氣派的長胡。武藝超群,又膽識過人的他,堪稱諾爾德的男人楷模。

  而有著這般形象的父親,這時卻在流淚。

  嚇了一跳的烏露莉卡下了床,伸手搭上父親的肩膀。

  「老夫不想失去你,所以才會撤回流放刑的決定,甚至還因此無法讓你一死了之,而要像個奴隸般受盡鞭笞。都是因為老夫自作主張,才會讓你丟盡顏面……」

  艾力克握拳擦去眼淚後,伸手輕觸烏露莉卡的臉頰。

  烏露莉卡還記得,自己小時候因為作惡夢而在床上哭泣時,父親總會湊到自己身邊,像這樣觸摸自己的臉頰。被這隻又大又厚的手掌觸摸後,她便會靜下心來,再次安心地沉沉入睡。

  「……有錯的應該是我才對。我丟了史塔克,錯失了讓諾爾德進軍南海的機會。」

  「不過就是一片小小的南海,等到把全大陸都納入掌中後,自然就會跟著入袋了。」

  父親這麼說著,輕輕搖了搖貼著烏露莉卡臉頰的那隻手掌。

  烏露莉卡在床邊坐下,和父親面對面。這還是兩人首次在獨處的狀況下談話。

  「恭喜您征服了布雷特蘭德。」

  烏露莉卡道出了賀詞。

  征服浮於北海之上的小型大陸,是自征服王基斯時代以來久而未成的宿願。

  「由於聯邦的傢伙提供資源,征服起來意外地花時間。不過,我下次會以布雷特蘭德的大地作為據點,朝著聯邦展開侵攻。貝多利德邊境伯爵雖然將班貝爾格和蘭佛德收為領地,但由於南方有奧圖克條約的牽制,因此無法對阿隆努動手。我不打算放過這個大好機會。」

  「將剛征服完畢的布雷特蘭德當為據點,是否會有些危險呢?」

  烏露莉卡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失守的。

  「我聽說在史塔克發生了由那些被打為奴隸的原住民一同造反的事件啊。」

  在聽出女兒的話中含意後,艾力克露出苦笑。

  「那些人從一開始就抱持著反抗的心態。然而,以此作為藉口拒絕協助達塔尼亞太守米爾札的方針,卻更進一步加深了他們的反感,這才採取了過度高壓的統治手段。我原本打算找個機會鬆綁政策,藉以軟化他們的態度……」

  但在事情走到這一步之前,奴隸們就受到了有心人士的煽動,爆發了大規模的叛亂。

  「米爾札的死亡,對邊境伯爵來說應該是個沉重的打擊吧……」

  父親冷哼了一聲。

  「不過,瑪麗娜說不定有朝一日會選擇和條約盟主提歐.柯涅洛議和。她表面上說著要用武力統一大陸,卻將達塔尼亞太守以選帝侯的身份迎入同盟,還在他死後立刻策反了鐸森侯爵,那女人的城府深不可測。」

  父親原本就對瑪麗娜和幻想詩聯邦盟主繼承人阿雷克西斯的婚事感到憤怒。他當然認為這是一場政治聯姻。

  也許這確實也是瑪麗娜考量中的一環,但兩人確實是在

  艾拉姆相遇,然後愛上了彼此。在那段時期,烏露莉卡也在艾拉姆留學,並聽到了許多傳聞。

  雖然父親在好友前任同盟盟主馬帝亞斯.克萊榭的說服下承諾了這樁婚事,但他似乎也萌生過暫時脫離同盟的念頭。

  「您認為奧圖克條約之所以脫離聯邦獨立,是為了和同盟連成一氣?」

  「老夫是這麼認為的。」

  烏露莉卡不知道瑪麗娜是否有這個打算。對於貝多利德來說,奧圖克條約的盟主提歐.柯涅洛乃是頭號大敵。不僅迄今多次在他手上栽了跟斗,烏露莉卡也聽說貝多利德在前些日子的國境之戰大敗而歸。

  然而,瑪麗娜個人對於提歐抱持好感這點,可是鐵錚錚的事實。她甚至不惜在布魯塔琺之役的途中與之會談。

  而提歐現在已是公爵之身,若是讓有這種背景的君主以選帝侯身份加入同盟,並推舉瑪麗娜成為皇帝的話,父親就只能望洋興嘆了。

  只不過,烏露莉卡在前陣子於伯爾塔鎮上與瑪麗娜重逢之際,忍不住困惑起她是否真有想當上皇帝的執著。就烏露莉卡看來,瑪麗娜正以不同於父親的形式,與某人戰鬥著似的。

  「無論是否真是如此,父親大人應該也不會認可和條約議和吧?」

  「這是當然。但就是在選帝侯之中,位於大陸東部的君主們也沒認真響應武力統一的方針。他們固然厭惡壟斷財富的艾拉姆,以及老是在擺貴族架子的聯邦,但提歐.柯涅洛不僅是平民出身,也有著出色的戰績。若是在會議上提案的話,是有可能被這些君主接受。我絕對不允許靠著議和統一大陸的手法,畢竟這有違同盟的理念。」

  「同盟的理念?」

  「是指『以同一制度治理大陸全土』這件事。尤爾根.克萊榭就是以法治的社會為目標。待老夫成為皇帝後,就打算將諾爾德的部族制度拓展到大陸的每一個角落。」

  諾爾德的統治制度極為單純。

  他們將家庭視為基本單位,並讓家庭之間的聯繫依據大小劃分為家族、群族和部族。統率部族者被稱為族長,而位於族長之上的則是國王。

  「我也想為父親大人盡一份力,卻還是失敗了……」

  「你把奴隸都看成了家畜對吧?」

  父親凝視著自己說道。

  「是的……」

  烏露莉卡點了點頭。若就服從的程度來說的話,家畜還比那些人溫馴多了。

  「這就是你不對的地方了。你不能把奴隸當成家畜,而是該當成家族看待才對。諾爾德重視血緣關係,就像你是艾力克之女烏露莉卡,而老夫是畢倫之子艾力克那般,是無論發生任何事情都不會改變的關係。」

  「可是,奴隸的話……」

  「沒錯,你我都和奴隸沒有血緣關係,文化也有著差異。為此,才有必要奪走他們的自由,使他們低頭服從。但即使如此,我們還是得該待他們如家人,並挺身守護他們才行。」

  烏露莉卡完全沒有這麼想過。

  「藉由馴化為奴隸的過程,讓被殖民的人們加入諾爾德的家族……」

  烏露莉卡像是在反芻父親的話語似的低喃道。

  「就是這麼回事。」

  父親重重地點頭。

  「諾爾德在世人眼裡雖然野蠻,但我們重視名譽,遵從法治,工作勤奮,並快活度日。曾去過艾拉姆留學的你,學會浪費而頹喪的文化,為此,你才會忘記奴隸也是人的道理。」

  在艾拉姆的時候,烏露莉卡確實過著如父親所說的生活,但她不認為自己有忘記身為諾爾德之民的事實。但即使如此,艾拉姆的氣息恐怕還是侵蝕了她的部分心靈吧。

  「若是將目光拉遠來看,對於艾拉姆的魔法師來說,全大陸都是他們的領地,而所有的居民也都是他們的奴隸。即使表面上是自由的,但無論是君主還是人民,全都被名為爵位制度的詛咒束縛著……」

  父親的臉上顯露出憤怒和憎恨的神色。

  「當然,血緣關係帶來的不見得全是好事,其中也有反目成仇的時候。但因為血緣的聯繫無從逃避,因此只要訂定一項制約即可。我要透過血親這張網子,將全大陸的人們團結起來,而皇帝則是萬家之長,將底下的人們視為家人提供庇護。」

  「父親大人想推動的不只是部族制度,而是要推廣諾爾德的文化和價值觀,藉以讓大陸全土合而為一對吧?」

  烏露莉卡這麼一問,父親隨即用力點頭。

  「這並非齊頭式的平等,不過,至少不會讓各地區之間產生貧富差距吧。畢竟諾爾德的生活方式是以自給自足為核心,再透過交易補足不夠的部分……」

  艾拉姆雖然是個繁華的都市,但其他的地區則是為貧窮所苦,而這樣的貧富差距還隨著時間一步步加劇。

  「我接下來該怎麼做才好呢?」

  她試著對父親提出自己的疑問。

  「你失去了名譽,在洗刷恥辱之前,不會被容於諾爾德的社會。不過,你可以自由自在地活下去。無論你去了哪裡,做了哪些事情,你永遠還是艾力克的女兒。」

  說完,艾力克溫柔地抱住了烏露莉卡。

  烏露莉卡環過父親壯碩的身子,眼淚奪眶而出。

  (我太把『艾力克的女兒』這個身份當一回事了……)

  不過,她現在還活著,而且仍隸屬於諾爾德社會的一員,還有機會挽回自己的名譽。

  過去的征服王基斯也在年輕時犯過罪,被處以流放刑。不過,他在自己的部族陷入危機時前來救援,瓦解了部族的危機。他因此將功贖罪,並在後來完成了統一諾爾德的大業。

  (我也要向他看齊……)

  她依偎著父親厚實的胸膛,在內心發誓。

  過了一會兒,父親站起身子,離開了房間。

  「您的狀況如何?有需要什麼東西嗎?」

  弗林特隨即踏入了房內。

  在烏露莉卡眼裡,這個在奧圖克撿到的狼人,一直以來也不過只是一隻「自己很中意的家犬」罷了。

  (得好好改正這想法才行……)

  烏露莉卡在內心低語,接著揮了揮手,邀弗林特坐到自己身旁。

  「傷勢痊癒後,我就要離開這座城堡了,至於之後的去處還沒有決定。我已經身無一物,也無人追隨,但你願意和我一起走嗎?不,我希望你能陪在我身邊,拜託你了。」

  「在獨角獸城與您相遇的時候,我就知道自己贏不過您了。這不只是因為您的實力強大,更是因為您有著過人的魅力。為此,我才會決定服從於您。我們狼人只要發過一次誓,就永遠不會反悔。」

  弗林特認真地說道。

  「謝謝你。」

  烏露莉卡露出微笑,在弗林特的臉頰留下輕輕一吻。

  幾天後,艾力克之女烏露莉卡離開了諾爾德,前往布雷特蘭德。而她的傳奇也就此揭開了序幕──

  5

  搭乘高速帆船離開獨角獸城的提歐和希露卡,經過了史塔克、達塔尼亞和西詩提那,接著朝浩爾西亞前進。

  在途中靠港之際,一行人和裘潔爾、恩德爾以及拉德方等附庸君主見了面。雖然他們有著各自的難題,但在統治方面可說是逐漸步上軌道。提歐之所以能在大陸上專心做準備,都是託了他們的福。

  在航海途中,希露卡嘗到了旅行出遊的滋味。但那也只限於海象平穩的時候。由於高速帆船屬於小型船,每當遇上海浪時,就會劇烈震盪起來,而這時的希露卡也只能乖乖窩回艙房裡頭。

  但即使如此,這次的航行也還算是一帆風順。自西詩提那啟程後,高速帆船隻花了十天左右,就抵達了浩爾西亞的臨海首都帕瑪斯。

  港口停泊著大大小小的船隻。

  其中有種大型帆船格外引人注目。那類船只有著黑色的船身,豎有四根細長的船桅。而且同類型的船隻竟有十艘之多。

  「那是什麼?」

  提歐問道。

  「是鐵殼船呢。我記得那是子爵級的爵位報酬……」

  那是安上了鐵甲的軍艦。希露卡雖然是第一次親眼目睹,但之前曾在爵位報酬的清單上看過。

  這是席貝斯托大公拿多餘的爵位湊來的船隊。但據說這種船隻的速度緩慢,實用性可說趨近於零。由於是無法和敵人作戰的軍艦,當地人似乎還將之揶揄是「無敵艦」的樣子。

  希露卡向提歐說明起這樣的小故事。

  「明明給人這麼強烈的壓迫感呢。」

  提歐睜大了眼睛。

  「我聽說席貝斯托大人曾笑著說『浪費錢買了沒用的東西』。在以爵位換取報酬的時候,果然還是人力比物力優先呢。這種時候就該招聘技師,振興產業的發展。」

  希露卡這麼力勸道。

  一般來說,兵器所需的爵位報酬都會設定得較為高昂,像哈曼的射石炮也是一例。但話又說回來,這些兵器都是以渾沌魔物為假想敵而打造出來的,就魔法師協會的立場來說,實在不想將這些兵器交給君主。不過,隨著近年君主們的發言力逐漸增強,他們也漸漸無法拒絕這類要求,於是便將其設定為爵位報酬,提供給君主們了。

  「但話又說回來,這些船隻保養得可真好呢。由於鐵容易生鏽,一般來說只要浸到海里,應該就會浮現滿滿的鏽斑才是……」

  「能珍惜物品是一件好事啊。」

  「花時間保養無用的東西,總覺得是更為無用的作為呢……」

  這也代表浩爾西亞具備此等國力。

  過不多時,快速帆船靠上了棧橋,一行人便踏上了浩爾西亞之地。

  由於打算與阿雷克西斯私下見面,因此並沒有透過對方的契約魔法師進行告知,而是委託侍者艾維因從中牽線。因為他和阿雷克西斯的侍女長諾耶莉雅之間有交情。在阿雷克西斯與瑪麗娜於艾拉姆相識,最後宿命性地墜入情網的這段過程中,艾維因和諾耶莉雅一直都扮演著在一旁守望的角色。

  (要是沒發生那起慘案,那兩位應該會成為一對人人稱羨的夫妻吧……)

  但話又說回來,在得知自己被迫參加兩人的結婚典禮,還得以學生代表的身份致詞時,她還為此抱怨了好一陣子就是……

  帕瑪斯鎮的街景相當明亮,充斥著快活的氛圍。

  市場上販售著多采多姿的農產品和漁貨,也有人販賣珠寶和工藝品。由於浩爾西亞與南方的魔境黑暗大陸相當接近,也看得到從該地得來的稀有物產。

  一行人換上了達塔尼亞風格的服飾作為變裝,在帕瑪斯鎮上散步了一陣子。

  過了一會兒,艾維因回到希露卡身邊,並做出回報。

  「阿雷克西斯大人表示,很樂意與兩位見面。」

  「太好了……」

  希露卡放下了心。她原本還擔心要是遭受拒絕的話就會走投無路,為此稍感不安。

  他們隨即前往浩爾西亞侯爵的宮殿,從傭人或出入宮殿的商人使用的小門進入。阿雷克西斯的侍女諾耶莉雅已經在該處等候,並將兩人帶到其中一間客房。

  艾維因等人則是被帶到其他房間。這是為了不讓閒雜人等參與這場對談吧。

  過了一會兒,身穿家居服的阿雷克西斯現身了。

  即使沒有盛裝打扮,浩爾西亞侯爵仍是如此美麗。他有著讓人無法聯想到具有君主身份的纖細身子,肌膚白晳通透,甚至讓人懷疑起他是否擁有提爾納諾格界的妖精血脈。

  「我好想念你啊,提歐.柯涅洛。」

  在踏入房內的時候,阿雷克西斯雖然頂著一張蒼白的臉孔,但在看到提歐的瞬間,他便容光煥發地露出笑容,與提歐擁抱問候。

  接著他牽起希露卡的手,輕輕地在手背上一吻。換作是傾心於他的少女,恐怕在這時已經興奮得暈過去了吧。

  提歐和阿雷克西斯坐在同一張長椅上,希露卡則是請人搬來圓椅子,在兩人身旁就坐。

  「我透過傳聞得知了你的活躍,簡直就是初代君主雷歐的傳說再世呢。」

  阿雷克西斯以澄澈的話聲說道。

  「這都是多虧了在場的希露卡,以及其他同伴的協助所賜。」

  提歐謙虛地回答。

  「雷歐也是有同伴的呢,包括了後來創立魔法師協會的偉大魔法師,以及以異世界旅人之姿現身的妖精女王……」

  明明應該只是信口閒聊,但在配上阿雷克西斯的口吻後,不知為何就像是在聆聽一首詩章一樣。

  接著,阿雷克西斯也向提歐問起了平息渾沌渦的經過,以及西詩提那的當地風光等等。

  提歐一一回答他的問題,兩人就這麼親昵地交談了好一段時間。

  「……你當上了奧圖克條約的盟主對吧?」

  在西詩提那的話題告一段落後,阿雷克西斯換了個話題。

  「而且,你們還脫離幻想詩聯邦獨立了。」

  阿雷克西斯以哀愁的眼神望向提歐。

  提歐無言地點了點頭。

  希露卡暗自感到有些緊張。搞不好在這一瞬間會冒出一群士兵衝進房間,將他們悉數逮捕起來。

  然而,這樣的事態並沒有發生。希露卡當然明白阿雷克西斯的為人並非如此,況且,若他是擅長操弄權謀的人物,聯邦也不會被逼到這步田地了吧。

  「你不考慮回心轉意嗎?」

  阿雷克西斯哀慟地說。換作是傾心於他的少女,說不定已經願意交出自己的性命了。

  「在盧克蕊伯爵亡故,鐸森侯爵自聯邦叛離的現在,我能依靠的就只有你了。毋寧說,我甚至希望你能當上聯邦的君主。」

  「我無法接受您的提議。」

  提歐斬釘截鐵地回應。

  「提歐大人之所以脫離聯邦,是為了促成聯邦和同盟的和解。為此,他必須身處能與兩方平起平坐的立場。此外,若是只有同盟和聯邦這兩股勢力存在,就只能在擊潰其中一方後才能停戰,但若形成三方角力,就會衍生出交涉的餘地。」

  希露卡補足說明。

  「和解啊……」

  阿雷克西斯的表情轉為哀戚。

  「我就是因為太過拘泥於這一點,才會失去奧圖克伯爵。在那個時候,我要是選擇與同盟開戰,聯邦也不會變成現在這樣的處境吧。」

  「也許會是如此……」

  提歐雖然這麼回應,卻搖了搖頭。

  「但如此一來,阿雷克西斯大人就會失去更為重要的事物吧。」

  「你是說瑪麗娜嗎?」

  提歐明明只提到「重要的事物」而已,阿雷克西斯卻毫不猶豫地將貝多利德邊境伯爵的名字脫口而出。

  「就算聯邦真的擊潰了同盟,卻因此缺了瑪麗娜大人的話,那對阿雷克西斯大人來說,肯定就是個了無生趣的世界。」

  「對我來說確實是如此。所以,我才會向同盟尋求和平。然而瑪麗娜卻不這麼想……」

  阿雷克西斯垂下了脖頸。

  「直到現在,瑪麗娜大人依舊是愛著阿雷克西斯大人的。」

  提歐像是要為他打氣似的如此開口後,阿雷克西斯旋即吃了一驚,抬起臉龐。

  「這是真的嗎?」

  「千真萬確。」

  提歐用力點頭。

  「若是如此,那她為何會拒絕和解?」

  「因為瑪麗娜大人視以武力統合聖印,並讓皇帝聖印誕生為己任。」

  希露卡回答了阿雷克西斯的疑問。

  他們在布魯塔琺的會談上,感受到了瑪麗娜的覺悟。

  「但我明明只要和瑪麗娜結婚,聖印就總有一天會統合起來呀?」

  「就是有人不願讓事態如此發展,才會爆發那起慘案。」

  「沒錯,自從那一天,一切都變了樣……」

  阿雷克西斯眺望起遠方說道。

  「所以,我打算否定那樁慘案。我想讓世界恢復到那起事件發生前的樣貌。」

  提歐在說話聲里注入了力量。

  「我當然也期盼那樣的光景。然而,我覺得如今已是為時已晚……」

  「還有辦法挽回。」

  希露卡以要他定奪的口吻說道。

  「為此,聯邦、同盟和條約這三股勢力必須形成軍事上的平衡。聯邦必須展露出『只要和條約聯手,就能對抗同盟』的實力才行。」

  「聯邦怎麼會有那樣的……」

  「有的。畢竟聯邦諸國有著富饒的財力,而且拜迄今並未開戰所賜,人力資源並沒有消耗太多。至於接連征戰的同盟,肯定在這方面陷入了困境。聯邦諸侯應當也明白了現況的嚴重性,只要阿雷克西斯大人登高一呼,一定能……」

  希露卡雖然想繼續說下去,但阿雷克西斯卻緩緩地搖了搖頭。

  「我辦不到……」

  阿雷克西斯以雙手覆住了臉龐。

  希露卡和提歐互看了一眼。

  他們很清楚阿雷克西斯為何會這麼說。

  因為他不想傷害瑪麗娜。既不想傷害她的身體,也不想傷她的心……

  所以他不採取任何行動。然而,這麼做無疑是錯的。

  「就算這能拯救瑪麗娜大人,你也辦不到嗎?」

  提歐對阿雷克西斯說道。

  他改變了說話的語氣,是以朋友的身份如此開口。

  「拯救她?這是什麼意思?」

  阿雷克西斯放下雙手,凝視著提歐。

  「

  就算以武力讓聖印合而為一,並順利當上皇帝,她也無法獲得真正的幸福。豈止如此,她的內心還會留下一道巨大的傷痕。」

  「這不對吧?瑪麗娜是憑藉自己的意志……」

  「她只是抹殺了自己的心情,決心要以同盟盟主的身份克盡義務罷了……」

  提歐在此稍稍打住,用力握緊了拳頭。

  「不過,我不覺得這是值得讚賞的行為!若是蒙蔽了自己的真心,那不管成就了任何事情,都是沒有意義!」

  提歐大聲說道。

  希露卡嚇了一跳。她沒料到提歐居然會表現出這麼深的感情。雖然也有可能是為了說服阿雷克西斯所裝出來的演技,但八成不是這麼一回事吧。提歐已經為這件事積憤已久。不只是對瑪麗娜,也對阿雷克西斯感到生氣。

  (想不到他真的願意出言斥責……)

  希露卡在內心這麼呢喃。

  「我無法容忍羅錫尼家,所以我推翻了他們,解放了西詩提那。我之所以當上條約的盟主,也是因為無法容忍阿雷克西斯.德賽和瑪麗娜.克萊榭這兩位真誠的愛侶,竟然要讓戰火延燒下去的關係……」

  說到這裡,提歐對阿雷克西斯為自己的失禮道歉。

  「不,我希望你別放在心上。你是我的朋友,能有一位給予我忠告的朋友,讓我發自內心感到開心。」

  阿雷克西斯握住了提歐的雙手,臉上浮現微笑。

  「我再次體認到,你的聖印甚至能讓內心綻放光彩的事實了。你能像初代君主雷歐那般令渾沌核轉化為聖印,只能說是理所當然。要是所有的君主都能表現得像你或是雷歐那樣,那渾沌的時代恐怕早就消失在遙遠的歷史之中了吧。」

  「阿雷克西斯大人,您應該也看見了吧?那是比起現在更為美麗的世界,比現在更為幸福的人們身影。我曾聽侍者艾維因說過,瑪麗娜大人為了追求眼中只有您的世界,克服了各式各樣難關,並讓這段奇蹟般的戀情開花結果了……」

  提歐直視著阿雷克西斯說道。

  「維拉爾大人在臨終之際,似乎也留了話給瑪麗娜大人,希望她能和阿雷克西斯大人結為連理。」

  「奧圖克伯爵有著一顆孩子般的內心。他的愛情廣深如海,若對方是出於純粹的想法,那就算是針對自己而來的恨意,他也願意加以包容。在某次君主會議上,我參加了由他主持的幻想詩會。由於實在太過開心,我腦中的詞彙一直源源不絕地湧現。到了最後,其他參加者都不再吟詠詩文,我便和伯爵輪流吟詩。在我看到黎明天光,並吟詠著那光景的美麗後,他便靜靜地拍了拍手。過了一些日子,伯爵集結了那天夜裡創作出來的幻想詩,並匯整成書本送給我。但其實我也在早些時日送出了同樣的東西……」

  阿雷克西斯像是珍視著那段時光似的眯細了眼,回頭望向背後的書架。

  (維拉爾大人之所以對阿雷克西斯大人讚譽有加,就是因為有這件事吧。)

  希露卡在內心低語道。總覺得可以想像出當時的光景。

  聯邦命名「幻想詩」的由來,乃是西方君主文化的象徵活動。參加者之一要決定主題,而想出詩文的參加者則是要一字一字輪流接詠。在覺得詩篇完成的時候,就會拍手作結。

  規則看似簡單,但這其實是知識和教養的競賽,而且還得具備一定程度的感性。

  希露卡雖然在魔法大學參加過一次講座,但之後就再也沒去過了。當時的她不打算成為契約魔法師,因此也不認為有必要鑽研君主文化的娛樂。

  據說,幻想詩聯邦就是在某次的幻想詩會之中成立的。憑藉著自由意志集結起來的君主們,為了對抗同盟的侵略而團結一致──這便是聯邦成立時的理念。

  「我不想開戰……」

  阿雷克西斯悄聲說道。

  「我曾有一次試著描繪以戰爭為題材的畫作,而這也讓我深深明白戰爭的可怕。我從完成的畫作上感受到的,是憎恨、痛苦、癲狂和虛榮。憑我的能耐,實在描繪不出充斥信念、勇氣和榮耀的畫作……」

  阿雷克西斯搖了搖頭,而提歐也無言地點頭回應。

  提歐也是每打過一場仗,就會變得更討厭戰爭。畢竟這才是常人應有的感性。然而,希露卡迄今還沒有揭示過能取代戰爭的其他手段。

  「我原本認為要是同盟打贏這場戰爭,由瑪麗娜當上皇帝,應該能帶來良好治世……」

  阿雷克西斯像是在獨白似的說道。

  「並造就比現在更為公平的世界吧。」

  提歐同意道。

  「然而,若這樣的結果會傷到她的心,那這就是不該存在的結局……」

  說完,阿雷克西斯便陷入了沉默。兩人雖然等上了一會兒,但他遲遲沒有開口。不過,兩人仍看得出他臉上的表情正漸漸產生了變化。

  提歐使了個眼色,靜靜地自椅子上起身。

  希露卡也跟著他離開房間。

  因為阿雷克西斯肯定還需要一些獨處的時間──

  提歐和希露卡當天就踏上了返回奧圖克的歸途。

  至於浩爾西亞侯爵阿雷克西斯.德賽只騎著一匹馬就衝出王宮前去討伐鐸森侯爵的消息,則是當一行人在海上航行的時候傳了過來。

  當然,德賽家的附庸君主和士兵們也都匆匆忙忙地追了上去。

  而周遭的諸侯也紛紛會合,加入了浩爾西亞侯爵的隊伍之中──

  6

  「這是怎麼回事?」

  鐸森侯爵帛那爾.杜拉姆看著將自己的居城團團包圍的數萬大軍,忍不住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他一開始還以為是周遭的獨立君主們前來投誠了。

  然而,這些軍隊全都身著武裝,還在城外展開布陣。

  帛那爾原本想將他們一舉衝散,但包圍城池的君主和軍隊的數量卻是節節攀升。

  現在已經不是開門出兵的時候了。鐸森侯爵連忙和瑪麗娜.克萊榭的契約魔法師取得聯繫,請求救援。

  『我軍貝多利德正和奧圖克條約對峙中,已經沒有餘力向阿隆努中央地帶派遣援軍了。閣下也是同盟選帝侯的一員,還請展露您的武勇。』

  這就是邊境伯爵的回答。

  而在不久之前,浩爾西亞侯爵阿雷克西斯.德賽所率領的大軍抵達了陣地。

  那是以輕騎兵和輕裝步兵所組成的大軍,武器則是選用連射性能優異的輕弩。他們有著強大的機動力,能在戰場上自由自在地奔馳。

  在尤爾根.克萊榭率領同盟軍入侵時,這支軍隊也表現得驍勇善戰。即使戰況極為悲觀,他們也支撐到了最後一刻。

  「絕對贏不了……」

  鐸森侯爵派出契約魔法師,向阿雷克西斯表明歸順聯邦的意思。

  約在五個世代以前,杜拉姆家和德賽家曾是親家關係。帛那爾不僅是上一任大公席貝斯托的盟友,他本人也自詡為阿雷克西斯的監護人。

  然而──

  「我不承認閣下的歸順。若是交出領地和聖印,並宣布投降,還能留住你的性命……」

  阿雷克西斯給予了這般答覆。

  「參加幻想詩會不需資格,也沒有存在規則。因此,參加者必須有所自覺,也得具備著一定的協調性。若是出現了打亂詩文的吟詠者,我就只能以主持人的身份請對方離場了。」

  從契約魔法師口中聽完這段話語後,鐸森侯爵為之震怒。

  「德賽家的臭小鬼!讓老夫教你戰爭為何物吧!」

  所幸為了討伐盧克蕊伯爵所雇用的三千傭兵已經回到城裡了。由於周遭都是聯邦的君主,帛那爾才會留下他們以防萬一。

  不過,他完全沒料到真的會有君主出兵攻來。

  帛那爾穿上盔甲,拔劍出鞘,召集了聚在城裡的附庸君主和傭兵隊長們。

  「我們接下來要領兵出城,衝散那些包圍的軍隊。只要能在這場戰爭中勝利,我就會向傭兵隊發放獎金,也會給予眾卿新的爵位和領地。給我好好地大戰一場吧!」

  帛那爾這麼發號施令後,便下令打開城門──

  「選擇了戰爭啊……」

  阿雷克西斯露出哀傷的神情,舉起了閃耀著白銀光芒的錫杖。那是亡父的遺物。

  「好了,讓我們開始演奏吧……」

  阿雷克西斯像是在指揮樂團一般,輕輕揮起錫杖。

  「輕騎兵和敵方傭兵隊保持著一定距離,並以騎射發動攻勢。輕弩兵散開前進,包圍突擊而來的騎士團。一開始先放慢節奏,接著逐漸加快……」

  阿雷克西斯一邊控制著馬匹,一邊繼續下達指示。

  「右翼開始紊亂了起來,暫且退下重整態勢吧。左翼散得再開一些。沒錯,

  要輕柔地散開,輕柔地……」

  過去,阿雷克西斯曾指揮多名畫家,完成巨幅的畫作。當時的宮廷畫家們都稱讚他「雖然立於大地,卻有著天神般的視野」。

  他就像重現當時的情景似的,指揮著諸侯的軍隊。

  如今,戰場在他眼裡似乎成了一張巨大的畫布。

  他想像著該如何在這張畫布下筆,並以精湛絕倫的手法躍然紙上。若是出現了紊亂,他便會立刻加筆修正。

  (憎恨、痛苦、癲狂、虛榮……)

  揮舞著錫杖的阿雷克西斯,臉上充斥著哀傷的神色。

  然而,他所描繪的畫作卻是一步步臻向完工──

  「這是怎麼搞的?」

  看到眼前的光景,帛那爾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三千傭兵和兩千騎士被敵軍徹底玩弄在股掌之間。他們左支右絀,被打成一盤散沙。

  敵方的主力浩爾西亞軍像是高手在展露撒網的絕技一般,這張大網時而自在地散開,時而緊縮收網。

  理應是一群烏合之眾的諸侯軍,也像是在展露團體舞的舞蹈家一般,以十足的默契相互配合著。

  為了向各隊傳遞訊息,浩爾西亞侯爵的本陣演奏起各種樂器,又或是揮舞著各種顏色的旗幟。而就連這樣的傳話動作,看起來也像是一場賞心悅目的表演。

  「這已經不是戰爭,而是阿雷克西斯的作品了……」

  帛那爾哀嚎道。

  浩爾西亞侯爵是個被譽為「集全異世界司掌美與藝術之神的寵愛於一身」的男子。他的才能遍及繪畫、雕刻、音樂和作詩等,相當多才多藝。他同時也是一名舞蹈高手,更是一名優秀的演奏家。

  也有人出言揶揄,說他並沒有活在現實世界,而是夢之領域的居民。事實上,他也缺乏政治和外交的手腕,招致了聯邦的凋零。

  「聯邦理當會步入崩潰的末路,但也許是基於這樣的認知,諸侯才會在此地會合作戰。他們將最後的希望,全都賭在由阿雷克西斯主持的這場幻想詩會上了……」

  帛那爾摘下頭盔,拋下長劍。

  敗北已經是毫無疑問的事實。

  阿雷克西斯肯定也不喜歡看到人們平白流血吧。

  「舉起白旗吧……」

  這代表著無條件投降之意。

  就在同一時間的盧克蕊伯爵領地里,鐸森侯爵的侄子奧拉斯.布雷爾,正被袞德爾.索亞森男爵所率領的軍隊包圍了居城。

  雖然伯父警告過他要小心袞德爾,但奧拉斯認為對方不過就是個男爵,光是靠自己的軍隊就足以應付,因此沒放在心上。

  豈料袞德爾居然率領超過五千的兵力現身。不僅鄰近的君主都一同參加了這場行動,就連盧克蕊伯爵領的領民們都拾起了武器。

  盧克蕊伯爵家雖然是出身自諾爾德的征服者,但家族接納了西方文化,三個世代時光中與鄰近的君主們建立了情誼。更重要的是,伯爵為了守護聯邦,不惜勇敢奮戰,戰死沙場。與之相較,奧拉斯.布雷爾則是卑劣叛徒家族的一分子,還以有違君主道的手段拿下了盧克蕊伯爵領地。

  「立刻向伯父大人請求支援!」

  奧拉斯對伯父派至自己身邊的契約魔法師下令。

  魔法師遵從指令,以魔法杖向原本的屬領取得聯繫。

  但在過了一會兒後,他卻大笑了好幾聲。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一頭霧水的奧拉斯問道。

  「我沒有回答您的必要呢。」

  契約魔法師卻回過身來如此答道。

  「你、你這種說法太失禮了!」

  奧拉斯因憤怒而漲紅了臉龐。

  「在下並沒有欠缺禮數,畢竟,在下已經不再是鐸森侯爵的契約魔法師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鐸森侯爵敗給了聯邦盟主阿雷克西斯.德賽所率領的軍隊。現在的他已經淪為俘虜,很快就要失去聖印了。恭喜您,如此一來,奧拉斯大人就是獨立君主之身了呢。」

  「伯父大人輸了?怎麼可能?」

  奧拉斯原本漲紅的臉龐,正逐漸失去血色。

  「撒這種謊,對在下來說有什麼好處呢?若在下真要對如此嚴重的事態信口雌黃,就只能用這條命來補償您了。雖然遺憾,但不會有援軍到來的。」

  「你要我一個人和他們開戰?這裡可是只有兩千士兵啊!況且,我也還沒做好守城戰的準備。」

  「這麼說來,確實是沒有準備呢。看來這座城堡應該撐不過三天吧。」

  「你為什麼沒做準備?」

  「若是沒有下達命令,我等就不會採取行動……」

  「為君主獻策不就是契約魔法師的本分嗎!」

  奧拉斯大聲吼著,抓住了契約魔法師的法袍袖子。

  「遺憾的是……」

  魔法師揮開了奧拉斯的手,嘆了口氣。

  「就算獻上計策,也只會惹來不快,因此我等魔法師只會順著侯爵的心情發言。不過,我等早就料到侯爵與你會步上敗亡之路……」

  魔法師冷漠地說。

  「敗亡?我才不會當真呢!這塊領地是和艾拉姆買下來的,我可是正當的領主!艾拉姆應該要保護我才對吧!」

  「只要沒違反爵位制度,魔法師協會就不會介入君主之間的戰爭。而這場戰爭是基於正當的理由開戰,還請您好好保護自己。」

  我會為您祈禱武運亨通──魔法師這麼說完後,便轉身離開了房間。接著,一陣大笑聲隨即從走廊上頭傳了過來。

  「這怎麼可能……」

  奧拉斯愕然不已。

  這時,城外開始傳來了打鬥聲──而這陣聲響很快就轉移到了城堡裡頭。

  派翠西雅.加拉斯身穿鎧甲,來到過去與丈夫寇特.加拉斯一同居住的城堡的王座廳。

  這場戰爭在很短的時間內就宣告結束了。敵兵幾乎毫無戰意,君主和士兵無不四下逃亡,或是舉手投降。因為鐸森侯爵敗北的消息,已經透過奧拉斯的契約魔法師傳開了。那名魔法師手持彩虹旗,已經解除了自己的契約。

  不久前,盧克蕊伯爵奧拉斯.布雷爾被人發現躲藏在王座的後方,而他這時被人拽到了派翠西雅面前。

  「我、我投降!也願意交出聖印!求求你饒我一命!」

  渾身發抖的奧拉斯這麼懇求道。

  然而,派翠西雅卻是立刻搖了搖頭。

  「你是害死我丈夫寇特.加拉斯的仇人。我絕不饒你。」

  說完,派翠西雅拔出長劍,對著轉過身子企圖逃跑的奧拉斯揮劍一斬。

  隨著慘叫聲響起,奧拉斯向前趴倒在地。

  派翠西雅握持長劍,自奧拉斯的背部貫穿心臟,了結了他的性命。這是她僅存的一點慈悲。

  奧拉斯的慘叫戛然而止,鮮血在地板上擴散開來。

  「你做得很好。」

  袞德爾.索亞森男爵搭上了派翠西雅的肩膀。

  「父親……」

  派翠西雅抱住了父親,任由眼淚流下。

  過了一會兒,她抬頭望向了天空。

  「我將不再離開此地。下次離開這裡,就是我去見您的時候了。」

  派翠西雅對亡夫這麼發誓──

  7

  「鐸森侯爵戰敗了?」

  從奧貝斯特口中收到報告的時候,瑪麗娜並沒有太過吃驚。就某方面來說,這樣的發展甚至也在預料之中。

  瑪麗娜雖然承諾讓鐸森侯爵當上選帝侯,卻不認為他能存活到最後的局面。毋寧說,若他真的存活下來,只會妨礙自己的計劃。

  「想不到聯邦也會幫我們這一把啊……」

  瑪麗娜輕笑道。

  「是誰指揮那支軍隊的?」

  「是浩爾西亞侯爵──阿雷克西斯.德賽大人。」

  聽到奧貝斯特的回應,瑪麗娜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這是真的嗎?」

  「是的。聯邦的諸侯異口同聲誇讚他運兵如神。據說在開戰後沒過多久,他就讓鐸森侯爵所率領的三千傭兵和兩千騎士團徹底崩潰了。」

  奧貝斯特平淡地陳述。

  「就算鐸森侯爵再怎麼不中用,也不可能讓五千之多的部隊輕易潰敗。聯邦是率領大軍進攻嗎?」

  「能確定的是,其總數至少超過一萬。」

  「戰力差距固然懸殊,但還不至於構成穩操勝算的狀況啊……」

  「請容在下多言,但您的臉上露出笑容了。雖說周遭沒有其他人在,但還請您留心。」

  被奧貝斯特這麼一說,瑪麗娜這才慌慌張

  張地收斂起表情。

  「我不認為浩爾西亞侯爵擅長作戰。他現在應該正在撰寫長篇的悲劇詩章吧……」

  瑪麗娜眯細了眼睛。

  一想到他的心境,瑪麗娜的內心就為之一痛。她輕輕按住了胸口。

  「鐸森侯爵的處置為何?」

  「侯爵似乎饒他不死,並將他連同家人軟禁於浩爾西亞的離宮。」

  「這樣的處分未免過於天真。以阿雷克西斯的個性來說,肯定會待他如上賓吧……」

  瑪麗娜嘆了口氣。

  「諾爾德侯爵知道這件事嗎?」

  「那位大人已經知情了。他笑著說:『很期待與浩爾西亞侯爵在戰場上相見。』」

  「這樣啊……」

  按在胸口上頭的手掌,在這時被緊握成拳。

  「不過,還是要通知他一聲,請他千萬不要大意。『阿雷克西斯有著出眾的才華,若這份天賦發揮在戰場上的話,恐怕會成為難纏的對手』──就這樣告誡他吧。」

  「遵命……」

  奧貝斯特點點頭,自瑪麗娜的面前退下。

  瑪麗娜也離開辦公室,回到了自己的起居室。她在讓蕾拉和卡蜜這兩名侍女退下後,一個人在房內獨處。

  「你曉得自己做了什麼嗎……」

  瑪麗娜坐在椅子上,以雙手覆住了臉龐。

  聽到阿雷克西斯的活躍,雖然讓她不小心在一瞬間感到無比開心,但一想到這背後所代表的意義,就讓她感到絕望萬分。

  「要是不踏上戰場,你的生命就不會有危險了……」

  對於聯邦的君主雖然可以奪走他們的聖印、領地和全部的財產,但若他們選擇投降的話,就要饒他們一命──她在私底下和諾爾德侯爵艾力克締結了這樣的約定。

  更重要的是……

  「戰爭會越演越烈,而你也將就此被深深捲入其中。」

  瑪麗娜不認為聯邦能在這場戰爭中獲勝,因此一直祈禱阿雷克西斯不要參與其中。

  瑪麗娜迄今仍穿著喪服。這是為了憑弔父親的死、為了不忘記在戰爭中喪命的騎士和士兵,以及為了憑弔自己被壓抑下來的真正心緒。

  與此同時,她也許下誓言,就算自己會成為邁向新時代的基石,也是無怨無悔。

  時代確實正在轉變。

  但瑪麗娜還看不出接下來會迎來什麼樣的時代──

  在布雷特蘭德南部的某個港都,集結了諾爾德的大船隊。

  這裡停泊了超過五千艘的長船,而將近十萬之多的戰士們,則是舉起了武器和盾牌。

  有海洋王美譽的諾爾德侯爵艾力克,此時正在大型船隻的鐘樓上眺望著這幅光景,並一口喝乾了杯子裡的啤酒,將杯子砸得稀爛。

  幻想詩聯邦的船隊肯定會朝著布雷特蘭德進逼吧。

  「浩爾西亞侯爵也真不知天高地厚,居然向本海洋王發起海戰。」

  他歪起臉孔,擦去鬍子上的泡沫。

  「不過,這是個好機會。要是能掠奪到那些聯邦君主的聖印,我的爵位應該就能提升至大公吧。如今達塔尼亞太守已死,鐸森侯爵戰敗,瑪麗娜則是被那個叫什麼條約的勢力絆住手腳。皇帝之位已和落入我的手中無異……」

  艾力克朗聲大笑,接著下令全軍出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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