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英雄再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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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深沉、深沉的黑暗中……我緩緩睜開眼睛。

  <譯註:這裡用的是男性的第一人稱俺,之後如無特殊說明一直都是俺的自稱>

  本應……睜開眼睛的。

  睜開的眼睛,完全無法成像,世界模糊歪曲。不僅如此,手腳也完全不聽使喚,使不上力。

  不,不僅是手腳,腦袋也……全身上下,都無法動彈。

  想想失去意識之前那無比悽慘的狀況,現在這模樣也是理所當然的。

  孤兒院的神父涉足魔神召喚,以幾名孩子為活祭成功召喚了魔神。

  但因為我們的插手,神父沒能實現目的就被我打倒了。

  光這樣就結束當然很好,但不能放著失去召喚者重回自由的魔神不管。

  那時我的背後,是被嚇住動彈不得的孩子們,還有無力應對接近戰的柯緹娜。

  不得不戰鬥。

  我當即讓柯緹娜逃走——命令她帶回同伴,自己則單獨進入與魔神的戰鬥中。

  她也立即掌握了狀況,拋下一句保證會叫來救援就直接離開了。不,應該說是被我趕走的。

  倖存下來的孩子還有十人之多,因此力氣不足的她恐怕就連抱著孩子逃走都很難做到。

  拼死拼活之下勉強討伐掉了魔神,但我也左手右腳皆碎,胸口到腹部被大幅撕裂。

  那種慘狀之下——現在呼吸尚存就已經是意外之喜了。

  根據自稱神所說的話,我應該是重新回到了這個世界……但既無法發出聲音,也無法活動手腳。

  ——究竟發生了什麼!?

  「呼嘎吖啊啊啊啊啊啊啊!?」

  聲音甚至無法化作言語,只能發出類似幼貓的叫聲般奇異的悲鳴。

  很快我的臉頰上傳來被某種溫暖的東西擦拭的觸感,嘴角被按在不知什麼柔軟的東西上。

  我本能地將之緊緊抱住,吞咽著其中滲出的甘甜的某種東西。

  然後在填飽肚子的同時,再度沉入睡眠中。

  關於發生的事,經過幾天後,我漸漸掌握了狀況。

  我——重生為了一個嬰兒。

  那個神所說的歪門邪道,原來是說既然復活本身會觸犯禁忌,那麼作為新生兒重生即可。

  我還發覺視力也恢復了,但是……

  「早啊,妮可爾。今天起得很早呢。」

  敏銳地發覺我已經醒來,將敞開的胸口湊向我嘴邊的端莊美女——瑪利亞。

  沒錯,正是過去被稱呼為聖女的我的同伴。然後被她稱呼為妮可爾的人……是我。

  換句話說,我作為過去同伴的孩子重生了。

  轉生(reincarnation)的魔法屬於位列最高位的神聖術。

  但這一魔法,是就連施術者本人也只能確認術的成功與否,連轉生去了哪裡都不知道的,擁有的效果怎麼看怎麼微妙的魔法。

  也就是說,我是她過去的同伴雷德這件事,就連瑪利亞都不知道。

  正因如此,像是無防備地把我按到乳房上這種行為,要是她知道我就是雷德的話,根本不可能出現。

  稍有冒犯就會被一巴掌拍飛吧,她對貞操觀念看得十分之重。

  過去面對和萊爾大著膽子偷窺時飛來的名為【神罰(vanish)】的攻擊魔術時,我還以為真的要死了。

  再加上被柯緹娜準確地控制了我們的逃跑路線,乾淨利落地逮住了我們。

  這就是所謂的太年輕了罷。

  「呼啾嗚嗚嗚嗚嗚嗚。」

  我放聲哭叫,拒絕吃飯。

  因為肌肉還沒成長到能移動腦袋的程度。

  再怎麼說,我的臉皮還沒厚到去吸吮過去同伴胸部的程度。

  最關鍵的是,暴露時太可怕了,這次估計真的會死的。

  「嗚啾嗚,呼哇啊啊啊嗚。」

  「哎呀,肚子飽了嗎?妮可爾飯量真小呢,有些擔心呀。」

  我轉生成嬰兒後的這段時間裡,沒有正經喝過一次奶。

  那啥,說實話,瑪利亞是個非常美麗的女性,但我畢竟擁有自己的意識,吮吸過去同伴的胸部這種事實在令人羞恥。

  要是個素不相識全無交集的女性的話,大概我能裝作無事發生去吸……但是對我而言。

  她是過去一同出生入死的同伴。

  順便一提,她的丈夫是那個萊爾。

  既是共同奮戰的同伴,亦是最好的對手,更是我未能成就的有如童話故事中『英雄之姿』之具現的男人。

  我怎麼會有顏面抓住他妻子的胸部不放呢。

  於是,我主動進入了絕食的狀態。

  由於不吸母親的乳汁,瑪利亞為養育我費盡了心思。

  雖然感覺很抱歉,但唯獨這點無法妥協。

  最後,我依靠著喝適當溫過的牛奶,這才勉勉強強活了下來。

  今天在我照舊嘴裡含著浸滿乳汁的棉團時,萊爾起床了。

  「早啊,瑪利亞,妮可爾也早啊。」

  萊爾這麼說著,把抱著我的瑪利亞摟入懷中,一大清早就開始激情熱吻。

  然後衝著我臉上——令人作嘔地——同樣親了上來。

  「呼啊啊啊啊啊啊啊嗚嗚嗚嗚!」

  「哎呀,生氣了?妮可爾莫非很討厭爸爸?」

  「你、你說什麼!?」

  對於被我明確表示出抵抗意思的萊爾,瑪利亞全無惡意地、揭示出殘酷的真實。

  實際上,我過去不太喜歡萊爾。

  並不是說我並不憧憬勇者的立場,倒不如說我對勇者懷有遠超其他人的強烈憧憬更合適。

  強大、堅強,堪稱英雄之楷模的劍士。正因為憧憬其強大,我才追求著強大。

  但是,我沒有相應的素質。瘦弱的身體沒有多少肌肉,揮舞重型武器最後只會被武器反過來帶著跑。

  但我卻無法就此死心。

  所以我摸索出了不依靠劍的戰鬥方式,依靠創意與頭腦,以及不得已而為之的小花招,構築起自身的戰鬥方法。

  利用鋼絲奇襲,還有陷阱,其成果即為極力避免正面戰鬥的暗殺術。

  沒有力量的正義不過是弱者的戲言,救贖弱者需要力量。因此,我掌握了絕不會輸,也絕不能輸的戰鬥方法。

  對這樣的我來說,作為我理想中英雄像之具現的萊爾,是個會煽起非常微妙情感的男人。

  比誰都信賴,比誰都憧憬,擁有的嫌惡感也比誰都多的對手。

  被那樣的對手在臉頰上親上一口什麼的,感覺背後簡直爬滿了雞皮疙瘩。

  慘遭打擊的萊爾,帶著一副落寞的表情,提著空揮用的劍走出庭院。

  從窗戶看去,他在那裡習練日課的架勢。其動作充滿力量,華麗又兇猛。

  我夢寐以求的勇者的姿態,就在那裡。

  生前缺乏力量、欠缺持久力的我無法做到的戰鬥方式。

  但就在此時,我猶如沐浴電流般身體一震。

  沒錯,這具身體是萊爾和瑪利亞的孩子。

  也就是說,或許我能同時繼承萊爾的強壯與瑪利亞的魔力。

  這一世的我,說不定能以劍士之身臻至頂峰。而正適合成為道標的存在,近在眼前。

  曾經以之為目標又飽經挫折的劍士之道,也許我又能以它作為目標了。

  不,若是還一併繼承了瑪利亞的魔力,甚至還存在開拓魔法劍士的道路的可能性。

  「喵啊嗚嗚!」

  我揚起雙手表達自己的喜悅。

  但力量實在是太弱了,短小的手臂至多勉強抬至臉前。

  「妮可爾,看上去好像很喜歡看父親練劍呢?其實很想去撒嬌吧?」

  瑪利亞誤會了我的態度,噗尼噗尼地戳著我軟乎乎的臉蛋。

  說起來這貨原本就是這種會各種誤解的傢伙呢。

  拿牛奶填飽肚子後,我躺著鍛鍊肌肉,只為儘早用自己的腳站起來。

  啪嗒啪嗒地活動短小的雙腿,手上下左右地來回揮舞。連翻身都做不到的我所能做到的運動,就只有這些了。

  「妮可爾真有精神呢?要是能再多吃點,我就能放心了……」

  瑪利亞戳著訓練中……實際上就只是在單純的亂動的我的臉蛋,微笑著說道。在旁人看來,我想必是個活潑好動的孩子吧。

  但我與普通的嬰兒不同,營養是從牛奶中獲得的。也就是說,我處於非常營養不均的狀態,而這與我持久力的不足有很大的關聯。

  我會輕易地陷入過勞,很快墜入昏迷般的睡眠中。

  重複的日子一天天

  過去,總算是能打滾了,也能不安分地亂動了。手和腳,逐漸變得能隨心所欲地活動起來。

  這時我為了實現另一個夢想,開始行動。

  那就是魔法。

  生前的我,很遺憾的完全沒有魔法的才能。

  還曾經師從過魔法專家麥克斯韋,卻被乾脆地斷言沒有才能,從此對學習魔術斷了念想。

  但這一世,我是瑪利亞的孩子,也就是說我蘊藏有魔法才能的可能性很高。

  瑪利亞能嫻熟地運用以信仰心為基礎的神聖術,而神聖術也是魔法。

  我沒有求教過瑪利亞,但從麥克斯韋那裡學到的知識還在。

  閉目進入冥想狀態,探尋自身內部魔力的存在。

  接著在身體的深處,肚臍的下邊,能感覺到類似熱乎乎的能量般的事物。

  ——哦哦,這就是魔力這玩意兒麼?

  過去再怎麼拼死拼活都感受不到的未知感覺,令我自然而然地情緒高漲起來。

  將之放出體外,變形為腦內描繪出的魔法陣的形狀,添加上指定威力與範圍的咒文,魔法即可顯現,但是……操縱魔力非常費勁。

  我伸出意識之手試圖將身體底部存在的魔力塑造出形狀,但魔力滑溜溜地從手中逃走、消失無蹤。

  但這麼簡單就放棄那就不是我了,畢竟我對放棄的厭惡相比別人可是成倍計的。在無法順暢地活動身體的當下,我所能做的事就只有魔法的練習了。

  和以前不同,能夠感受到魔力,就意味著我至少能令魔法顯現。

  然後使劍的素質應該有萊爾的遺傳,我的戰鬥經驗同樣寄宿在這具身體之中。

  這麼一想,既然我蘊藏有比任何人都要強大的天分,又怎麼能就此放棄修煉呢。

  我被瑪利亞餵完溫熱的牛奶後,又頗為屈辱地被她換下尿布,在好不容易熬過半年的此刻,我又一次憎恨起了神。

  腦袋一動不動地慢慢掃視周圍,然後身體積蓄起力量逐漸撐起上身的我,那天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的下半身。

  經由瑪利亞之手取下來的尿布下出現的是……不,與年齡相符的小巧玲瓏的男性生殖器沒能出現……取而代之的是一無所有的平原。不對,有山谷存在就是了。

  即是說,我是女性。

  「啊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呀!妮可爾,怎麼了?突然哭鬧起來。」

  瑪利亞一臉擔心地望著突然陷入恐慌狀態的我。但是,我的身體本身並無異變。

  不對,對我來說是巨大的異變,但對她來說沒什麼特別的。

  草草換完尿布,我埋著臉抽泣不已。

  過去甚至被人稱為『災厄之影羽根』以及『潛伏於黑暗的蜘蛛』廣受敬畏的暗殺者……變成了女的?這算哪門子笑話!?

  自在地操縱據說比聖劍更銳利的秘銀制的鋼絲,就連邪龍科爾基斯都親手誅殺了的我……

  「噠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雖然完全搞不懂發生了什麼……不過看樣子是哭了?」

  瑪利亞輕輕拍著我的背,安慰著我。與生前一樣的這份溫柔,事到如今真是令人悲傷。

  這麼說來妮可爾這個名字,是個男女都能用的名,但大體來說還是女性那邊用的多一些。

  那麼久都沒發覺的我是傻了嗎……不對,反正在嬰兒的狀況之下似乎也沒辦法確認自身的性別。

  也就是說,這是不可抗力。

  不管是生而為女的事,還是半年間沒能察覺到這一事實的事。

  身為男人降生,才能不足挫折於劍,借鋼絲術這一戰鬥手段窮極頂點的前世。

  身為女人降生,繼承才能橫溢的雙親之血,接受英雄的英才教育的今世。

  我完全相反的人生,從此時此刻開始了。

  那之後,又過了好一會。

  我好不容易才從自己重生為女性的衝擊中恢復過來。

  ——女的又怎樣,不就是胸部鼓起點凹凸反個調這點程度嗎。

  我半強迫性地說服了自己,又再度回到了修煉的日常。手腳啪嗒啪嗒亂動鍛鍊力量,睡覺前操作魔力積累修煉。

  關於魔力,還是一如既往的沒有反應,不過麥克斯韋曾忠告過我『非一朝一夕能成』。

  說到底相比完全感受不到魔力的前世,現階段已經遙遙領先了。

  「嗚嗚嗚~、噠嗚~」

  「真是的,妮可爾今天這麼晚了還不睡嗎。要是再不睡覺的話,我可是要睡了哦。」

  入夜後,我在床上進行入睡前的魔力操作練習。

  今天不知為何感覺進展頗為順利,所以剛剛稍稍鼓起了點幹勁。

  但瑪利亞卻以為我只是不肯睡而已,於是開始哄我睡覺。

  「說的沒錯,妮可爾再不睡著的話,我也會有各式各樣的煩惱啊。」

  「哎呀,親愛的,妮可爾在看著呢。」

  「這點程度沒關係的吧?」

  萊爾一面把瑪利亞橫抱到嬰兒車邊上的雙人床上,一面開始傾吐夫妻間的私語。

  這倆混一蛋,來了興致想趁我睡覺干那檔子事?

  那樣的話我偏偏就不睡。夫妻當殺,無需慈悲。<譯註:忍殺語的梗,這是何等的無慈悲(大概)。>

  如此下定決心後——回過神來已經是早上了。

  嬰兒的身體壓根熬不動夜,我那時才知道這件事。

  自從轉生成這具身體以來發生的淨是些不順心的事,令我頗為沮喪。

  但眼下,我對於「仰賴」這具身體方才得授的恩惠,感激涕零。樂園,正在我眼前徐徐展開。

  我現在是個嬰兒,還是個女的。這就意味著,女性會全無防備毫不避嫌地將肌膚暴露於我面前。

  現在我的眼前,瑪利亞與身為傭人的精靈少女正脫著衣服,滿面笑容地互相稱讚對方的身材。

  出產之後的瑪利亞體力不濟,為此最初由家務能力低下的萊爾努力操持家務。

  但那貨在家政上完全發揮不出劍上的才能,失誤不斷。打碎器皿尚且算是小事,餵我牛奶時甚至想給我喝加熱到沸騰程度的牛奶,使得我深感生命危機。看到這一幕的瑪利亞,趕緊雇了個能照看孩子的傭人。

  這樣一來瑪利亞總算輕鬆了不少。

  雇來的傭人是個正值妙齡、十五歲上下的精靈少女,不過這麼一個美少女卻流落到如此偏僻的地方做傭人,有點奇怪。而且她的面容不知為何給我一種似曾相識的印象,是在哪裡見過面嗎?自己應該從未結識過如此年輕的女孩才是……不,由自己這麼說還真是悲哀。

  被纖細的美少女抱在胸前,被那種以下省略若干字的美好觸感包圍,實在是賺翻了。相比肉感十足的瑪利亞,清純、帶著妖精般氛圍的她更符合我的喜好。

  在瑪利亞無法關注到我的時候,就由她來全心全意地照看我。

  然後現在,這兩人在我眼前褪下衣服,果體毫無遮掩,一覽無餘,我正是為了這一刻才會點頭進入浴室的。

  買的是自帶浴池的房子,萊爾goodjob!我在內心緊握拳頭,對於平日裡一直燃燒著對抗心的萊爾罕有地送上溢美之詞。

  「瑪利亞大人,身材真好呢。」

  「哎呀,是嗎?生下妮可爾之後,感覺有點走樣了……」

  「完全沒那回事!」

  前世里下定決心試圖偷窺卻以失敗告終的瑪利亞的果體,如今正暴露於眼前。那時被柯緹娜的防衛陣地干擾,圖謀被完全制止。

  之後更是被瑪利亞察覺,慘遭名為說教的拷問。早在向我提議的麥克斯韋若無其事地放了我們鴿子時就該有所警覺的。

  可惜說什麼都太遲了,我與萊爾得意忘形地前去實行偷窺計劃,完美地失敗了。

  曾經歷經千難萬險都無緣得見的瑪利亞的果體,現如今正毫無防備地……那個時候遭受的艱難險阻究竟算什麼呢。

  隨侍的少女同樣擁有與瑪利亞不同意義上的別樣美麗的果體。

  瑪利亞屬於肉感十足的成熟女性的美色,少女則是妖精般惹人憐愛的美麗。在性的意義上吸引力稍顯不足,但卻纖細有如藝術作品。

  含蓄的胸部搭配苗條的纖腰,雖無露骨的吸引力,卻完美地匹配我的喜好。說起來柯緹娜的體形也是偏纖細來著。

  ……嗚嘿嘿,大飽眼福。

  我坐在地板上緊握著嬌嫩的小手,流淌出滂沱的淚水。明明是如此希望得見的美景,卻因為眼淚流個不停視野一片模糊。

  或許是聽到了我的心聲,精靈少女走到我面前俯下身子探頭看向我。

  不妙,這個姿勢刺激過頭了。特別是

  對前世從未受過女性青睞的我來說,這是足以噴出鼻血的光景。我慌忙偏轉視線望向瑪利亞。雖然她已經是萊爾的妻子這點致使我罪惡感倍增,但相比純潔無垢的少女自下往上的仰視姿勢尚可接受。

  「妮可爾大人,一直盯著瑪利亞大人的胸部看呢。」

  「啊啦?可是妮可爾又不喝奶……」

  「也許不是因為肚子餓了,而是在羨慕大小呢。」

  「妮可爾繼承了我的血脈,肯定會變得很大的哦!」

  沒錯,現在的我是女性的身體。眼前的光景——尤其是瑪利亞的身形與未來的我緊緊關聯。

  我的亢奮一下子萎靡下去……心無雜念。

  在我死前,瑪利亞正在邊境的教會布教。

  被邪龍科爾基斯徹底摧毀的三國,其狀態業已無法稱之為國家了。

  當時的諸國將三個國家統合為一個,想要將其交由我們五人治理。

  當然,我們之中無論是誰都對權力不感興趣。

  幸運的是三國中的一國確認有繼承王家血脈的少年倖存,所以我們就把那個少年推上了王位,交給還活著的貴族們輔佐,再把國家再建設的工作甩到了他身上。

  不過我們還不至於絕情到徹底撒手不管的程度,只要他們申請救援,我們便會不吝力氣立刻前去協助。

  即使麥克斯韋身在精靈們居住的本國因而不在當地,光憑我們五人便足以應付絕大多數事態。

  說到底幾乎不存在亮出我們的名號還解決不了的問題。

  成為我死因的孤兒院視察,也是出於這方面的原委,輪到我的工作之一。

  但如今不同了。

  柯緹娜因為我死亡的打擊離開了當地,瑪利亞又要出產,英雄們幾乎都已各奔東西了。

  不過尚未成年的少年王,趁著之前的時間勉勉強強重振了國體,所以萊爾和瑪利亞才能毫無牽掛地引退。這個少年的能力似乎出乎意料的出眾。

  也就是說,萊爾他們終日享受著平平淡淡的隱居生活,完全不顧及我的感受。

  ——加油啊,我。此時不站起來更待何時!

  我現在正拼命地扒住嬰兒床的柵欄,試圖用不斷顫抖的雙腿站起身來。

  爬行已全無問題,這正是斯巴達運動的成果。

  瑪利亞不可能一天到晚一直看著我。現在,她為了購買食材正好外出了。取而代之的是由傭人少女負責照料我的諸多瑣事。

  但她現在也忙著洗尿布去了,只留下我一個人。讓孩子離開視線之外,作為保姆這實在不值得讚揚,但對現在的我來說倒是值得感謝。

  在誰都看不到的現在,我打算嘗試走路。

  「啊唔啊——呼啊——!」

  我猛一鼓勁,掙扎著撐開雙腿站了起來。

  自重生到這個世界已經差不多一年過去了。事到如今連爬行都要竭盡全力,而且還站不起來,與普通嬰兒相比都顯得稍晚。

  明明開始力量訓練遠比通常的嬰兒早得多,卻幾乎不見成效。

  這全都是我極端偏食帶來的後果。

  出生以來,一直堅持拒絕瑪利亞母乳的我,身體非常柔弱,成長也有些遲緩。

  拜此所賜頻繁往復的發燒讓雙親非常擔心,這點實在是對不起他們。

  萊爾那混蛋怎樣都無所謂,但讓瑪利亞擔心令我頗為心痛。

  我的身體總算是穩定起來,瑪利亞也能安心地放我離開視線了。

  不論如何,現在無疑是極為少有的無人注目的時間段。

  儘管搖搖晃晃,但好歹最後站了起來的我,高高揮舞起短小的手臂發出歡喜的吶喊!

  「噠嗚!」

  但這不過是我邁出的第一步而已,如字面所述的第一步。從今往後還有各式各樣的任務等待著我。

  首先必須得到瑪利亞的私人房間去,瀏覽她擁有的魔導書和聖書,累積魔法的學習。

  距離感知到魔力已有半年,我仍然無法成功操作魔力。

  也許是我的修煉法出了差錯。

  也許是我的魔法適性有問題。

  必須去了解調查這一點的方法。

  為了完成這一任務,我扶住嬰兒床的邊緣,開始進行扶牆站立的練習。

  嬰兒的聽覺,比大人想像的更為敏銳。

  我一聽到走廊的腳步聲,立即躺到床上裝睡。

  沒過多久房間的門開了,精靈少女探頭望向裡面。估計是晾完了換洗的衣物,所以來看看我的情況吧。

  對保姆來說非常值得讚揚,但對我來說還是希望稍微再多放置我一會兒。

  不過這個時間點或許也不壞。

  雖然才扶著牆走了三十分鐘左右,但我的腳已經開始微微顫抖、控訴起自己的痛苦了。

  「呼呼,睡得很香呢,妮可爾大人。」

  精靈少女走到我的身邊探頭注視著我的臉,確認了我的睡臉。

  當然我是在裝睡,不過少女並沒有察覺到這一點的能力。

  說起來她的名字是什麼來著?雖然被瑪利亞雇來照顧我,卻沒有向我介紹過。

  不不,也許向連話都不會說的嬰兒自我介紹有點奇怪……不過一般不都是會那麼做的嗎?

  別看瑪利亞那樣子,其實是個經常脫線的天然系,沒辦法呢。這個少女給我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必須得想辦法弄清楚才行。

  少女戳著我軟乎乎的臉蛋,享受著這份觸感。雖然身材稍嫌小巧,但我臉頰的手感誠可謂如天使一般。

  不過萊爾成為這份觸感最大的俘虜這點令我超火大,有事沒事就會來戳上兩下。這個少女也呈現出了這種傾向。

  我一直裝著睡覺,少女則開始神經兮兮地四處張望,確認沒有其他人在。

  現在這屋子裡誰都不在。明知這一點,她卻還是滑稽地重複著這樣的舉動。

  確信誰都不在之後,她在我的臉頰上溫柔的親了一口,然後帶著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從房間裡跑了出去。

  為什麼要逃跑這點令我感覺頗為不可思議……不過想來親吻僱主女兒的臉頰這種事,對傭人而言或許算是失格也說不定。

  不過我是男……精神上是男人,所以對精靈美少女的親愛之情不如說是歡迎至極。

  從那天起直到能勉強自力步行為止,我一直維持著訓練。

  然後還有一件這一時期的嬰兒,必須去做的事情。

  我下定決心,就在今天,在父母面前,將其公布。

  「瑪利亞,我回來了——」

  萊爾拖著些許長音回到了家。

  萊爾作為受僱的騎士,被治理這個地方的領主僱傭著。

  這地方被邪龍蹂躪得極其悽慘,怪物的繁殖因而激增,對保衛治安來說,他的本領必不可少。

  作為報酬,他被賜予了一定的薪酬和住宅,得以養育我。

  正在廚房裡做菜的瑪利亞興沖沖地跑出來迎接。我則是從起居室眺望著這一幕。

  然後被精靈少女抱了起來走向玄關,她明明應該在輔助瑪利亞料理才是。

  「噠嗚~?」

  「去迎接萊爾大人吧,妮可爾大人。」

  少女菀然微笑,如花般綻放。

  她的笑容令我不禁忘卻了言語,不,雖說還不會說話就是了。

  「噢噢,妮可爾也出來迎接了嗎,菲妮婭也辛苦了。」

  「不不不!我距離熟悉工作還差得遠呢!淨是在給瑪利亞大人添麻煩。」

  「沒這回事哦,有菲妮婭在,真的是幫了大忙呢。」

  原來如此,這個少女的名字是菲妮婭嗎,我記下了。

  話又說回來,空氣中仿佛漂浮著一股溫馨的氛圍,這樣下去我下的那麼大決心都要付諸東流了。在此之前必須得強行回歸正題。

  我如此決斷,小臉用力。

  「麻——麻?」

  「誒!?」

  然後從喉嚨中擠出聲音,稱呼瑪利亞為媽媽。對我發出的聲音,瑪利亞浮現出驚愕的表情。

  她表現得如此驚訝,實在是相當少見的場景。

  「妮可爾,剛才……叫我,媽媽?」

  「麻~麻。」

  「啊啊,萊爾!這孩子,妮可爾她!」

  「妮可爾,我呢?來叫爸爸喲?叫爸爸——」

  「萊爾大人,太近了,近得過分了!」

  燃起熱情的萊爾把大臉湊近名叫菲妮婭的精靈少女的胸口,也就是我的身旁。

  這混蛋都已經三十多歲了,還是這麼熱情到讓人死煩死煩的。

  而且產生誤會我會很困擾的,我討厭你,所以——

  「菲~……泥丫?」

  「啊啊,聽到了嗎瑪利亞大人!剛剛妮可爾大人,叫了我的名字!?」

  「嗯嗯,聽的清清楚楚呢!這孩子,竟然先叫出了菲妮婭的名字。」

  這麼說來似乎還沒有說過瑪利亞的名字來著,也許這是個敗筆也說不定。我當即挽回這一失誤。

  「馬麗、亞——麻麻?」

  「好棒!妮可爾竟然連我的名字都記下來了呢,好聰明!」

  瑪利亞感慨至極,開心的不得了。

  說實話,她平時一直都維持著軟乎乎的微笑,我從未見到她表達出如此激烈的情感過。

  果然親生孩子的成長,對她來說也很特別吧。雖說裡頭其實是我……

  「來來妮可爾,爸爸的名字是?叫聲萊爾來聽聽。」

  「噠嗚!」

  對準湊過臉來親熱到讓人受不了的萊爾的臉,我抬起白嫩精緻的小手一巴掌就糊了上去。

  當然,稱之為攻擊未免可笑,打擊只留下了啪嘰一聲。

  「嗚嗚嗚,瑪利亞……妮可爾不叫我的名字。」

  「你的名字發音有點多,一下子記不下來吧。」

  說這話時瑪利亞的表情,非常少見的,浮現出了優越感。

  聽到瑪利亞的話,萊爾無力地雙膝跪地長跪不起。

  「那、那、那啥,總有一天也會叫出萊爾大人名字的哦!真的、真的!」

  「啊啊,被安慰了嗎,菲妮婭真是個好女孩啊。」

  「啊啦,在我面前腳踏兩條船嗎?」

  「別開這種玩笑啊!菲妮婭確實是個好女孩,但是怎麼看和我都不是那種關係吧。」

  「呼呼,這點我當然知道了。」

  瑪利亞拍打著萊爾的背安慰道。

  然後帶著我前往飯廳,一起享用當天的晚飯。

  順帶補充一句,當天的晚餐,有些……不,相當之豪華。

  從我說話算起,已經過去了兩年多。

  我已經三歲了,在這段時間裡也了解到不少事,比方說我的外表。

  嬰兒時期沒辦法隨心所欲地移動腦袋所以不大清楚,不過現在我知道了自己的頭髮是猶如纖細銀絲般的青銀色。頭髮已經長到披肩的長度,估計是不可能被誤認為男性了……真是令人悲傷。

  另外從鏡中所見,肌膚的顏色是堪稱病態的蒼白,以及最具特徵的異色雙瞳。

  右眼為紅色,左眼為不同的碧色,這是分別遺傳了萊爾的碧眼和瑪利亞的赤瞳的結果。

  如此極具特徵的容貌結合在一起,使得我的外表相當惹人注目。就我看來也覺得自己的容貌非常可愛,儘管年齡尚幼,但很容易就能看出將會成長為美少女的未來。

  當然,除此之外身體也處於成長中。

  不過,雖然從那之後嘗試過種種方法來鍛鍊魔法和身體,但效果不怎麼樣。

  儘管體內存有魔力,然而試圖去釋放的話就會在意識之手中暴走,無法隨心所欲地放出。

  身體的鍛鍊方面也是,這個身體在各個方面都和瑪利亞十分相似,與年齡相近的孩子相比較稍顯虛弱。

  再怎麼說瑪利亞都是個跨越過殘酷冒險考驗的強者,她的身體能力遠比一般人要高得多。儘管如此,在積累了同樣經驗的我們之中她也是最為虛弱的一個。

  就我而言還是更希望像勇者萊爾多一點,不過看樣子繼承自瑪利亞的血統更為濃厚。

  今天照例悄悄結束一天的訓練後,一家人其樂融融地聚在暖爐前。

  成長到三歲的我,已經能正常走路了,可以在家中自由地走來走去。

  不過今晚我坐在地板上,努力進行手指的伸展運動。

  體力已經消耗得差不多了,不過這種細微部位的拉伸運動,不必消耗體力就能完成。

  「唔唔~」

  萊爾坐在我背後的沙發上,微笑著注視著正手指交疊屈伸運動的我。

  瑪利亞在暖爐旁努力學習編織,菲妮婭則侍立在一旁。

  我屁股緊貼地板,膝蓋併攏,腳跟放在屁股兩側,擺出俗稱的女子坐。

  男性因為骨骼問題似乎很難這麼坐,不過這具身體能毫不費力地做出來。

  看來這具身體雖然力量和持久力很成問題,卻擁有相當出色的靈巧性和柔韌性。

  我悄悄抬起左腳,然後右腳輕輕一踢。這樣一來我就往左蹭了幾厘米的距離。

  反覆重複上述動作,一點一點地向左移動。

  但正在這樣做的我,被萊爾從背後抱了起來放到膝蓋上。

  「卜,放~開~窩~辣!」

  「別那麼抗拒嘛,妮可爾。偶爾也和爸爸玩一玩吧?」

  「姆~」

  我扭過身體,從萊爾的膝蓋上蹦了下來。

  雖然就我個人來說是打算清清楚楚地說出『住手,放開我』這樣的發音的,但聲帶還未發育完全,所以不論如何都只能發出幼兒式的發音來。

  我瞬間辨別出這樣下去由誰來保護我。

  看到跳下來的我,瑪利亞張開雙手打算接住我。

  不過飛撲到以前同伴的懷中,果然還是不太好意思。

  於是我,撲向了站在瑪利亞身邊的菲妮婭的胸口。

  因為她的身材十分嬌小的緣故,我得以撲到她的胸口。菲妮婭慌慌張張地接住突然飛撲過來的我。

  她有著符合森精氣質的纖細身材,卻又能從細腰和軟乎乎的胸部間感受到確實的女性魅力。

  再加上飄來的若有若無的花香,令人心情舒暢。

  我搜索香氣的源頭,發現是從她腰際掛著的小袋子裡散發出來的。估計是野草做的香袋(pot-pourri)吧。

  環繞著這種樸素香氣的她,相比帶著香水的貴族子女更令人心生好感。

  我把手伸向她的腰際,抓住香袋打算確認內容。

  這一行為並不是想索要香袋,純粹只是出於想確認一下這份樸素香氣的源頭這一單純的想法。

  然而看見我行動的瑪利亞,臉上浮現出竊笑。

  「妮可爾到底是個女孩子呢,對香袋會做出反應。」

  「可是這算不上什麼珍貴的東西。」

  「雖然香袋不算貴重,不過也說明妮可爾還是很中意好聞的東西的嘛。明明不肯穿裙子,還死纏爛打地讓萊爾教授劍術,簡直跟個男孩子一樣。」

  「妮可爾大人超可愛哦?比其他村裡的孩子可愛多了!」

  菲妮婭抱著我據理力爭。確實我的外表和瑪利亞很像,看上去楚楚可憐、十分嫻靜。

  再加上與同齡人相比小隻又虛弱得多的緣故,看上去就仿佛貴族子女一般惹人憐愛。

  但我的志向是,那邊的可惡的萊爾的畫風。

  將長及身高的劍運用自如的勇者之姿,過去的我渴望卻不可即的身姿。

  但就憑這幅身體,這一世也無法企及那樣的姿態了。

  「對了,菲妮婭,明天大家一起去做香袋吧?」

  「大家一起?」

  「嗯嗯,村子西邊不是草原嗎?差不多暖和起來了,花也該開了吧。」

  「確實差不多了……村外的危險怎麼辦?」

  「這個就交給菲妮婭了。」

  「我更希望是由瑪利亞大人來保護我來著……?」

  「我不擅長近戰呢。」

  「明白了。」

  瑪利亞並非還掌握有近戰的神官戰士,而是身為純粹後衛的神官。

  她的運動能力在六英雄中是最低的,甚至趕不上同為後衛的獸人柯緹娜和精靈麥克斯韋。當然,即便如此,她還是擁有著凌駕於一般人的身體素質。

  嘛,現在的我還差得遠呢。

  「定好了哦?明天就帶著便當去草原吧。」

  「是,我知道了。」

  「很快就要到洗禮儀式了,在那之前放鬆一下吧。」

  洗禮之儀,是長至三歲的孩子需要接受的儀式,也是用於調查孩子被授予的能力的儀式。

  這個世界存有些孩子會被授予名為祝福(gift)的能力,由祝福得到的恩惠會賦予擁有者壓倒性的效果。

  比方說,從能將任意物品收納至異空間的異空庫、不老不死、魅惑之類的神話級能力,到萊爾和瑪利亞擁有的戰鬥術和神之奇蹟之類的能在戰鬥中發揮作用的能力,最後還有猜拳的才能這種幾乎派不上用場的能力。

  <譯註:前三種能力都是系列前作中主角的能力。>

  被賦予的若是異能自不必說,就算擁有的僅僅是劍術之流的技能,其效果也非常驚人。

  曾

  有人光憑祝福的存在,在區區一年之內便到達一般人十年奮鬥才能抵達的高度。

  當然,沒有祝福照樣能使劍,但依據祝福的有無,修行所得的成長速度有著天壤之別。

  因此對於調查祝福的這一儀式,這個世界的居民都會以非常認真的態度挑戰。

  順帶一提,萊爾擁有的祝福是戰鬥術和不倦。

  分別是戰鬥相關的技術,以及增加持久力的祝福。

  有賴於此,他能揮霍無窮無盡的體力持續戰鬥。

  伽多魯斯擁有的祝福是盾術與強健。

  盾術能用盾牌阻擋敵人攻擊,還能將攻擊彈反給敵人,強健則是耐受敵人攻擊的能力。

  依靠這兩個能力,伽多魯斯能發揮出堪稱隊伍生命線的防禦力。

  瑪利亞擁有的是神之奇蹟與高速詠唱。

  分別是高效習得神聖魔法的才能,以及能夠將其瞬間發動的能力。

  藉助祝福,她能瞬間釋放出神聖魔法。

  在一秒以內的攻防戰展開時,她的魔法與伽多魯斯一併維持著隊伍的生命線。

  麥克斯韋的祝福是全屬性魔法適性與魔力強化。

  操縱運使所有魔法的能力,以及強化其魔法效果的能力。

  憑藉強大的魔力釋放大範圍攻擊的麥克斯韋,是與伽多魯斯定位截然相反的攻擊上的關鍵點。

  柯緹娜則是神算鬼謀與高速演算。

  神算鬼謀是看穿敵方策略,導出戰略、戰術的最適解的能力,高速演算顧名思義,就是瞬間計算的能力。

  在這兩個祝福的組合下,即刻處理進入視界的情報,對我們做出最為恰當的行動指示。

  正因如此,在我死去的那時候,她才會比誰都快地理解到救不了我這件事。

  之後,她無法原諒帶來這份委託的伽多魯斯,最重要的是無法原諒無法得出挽救我的策略的自己,於是離開了這裡。

  相比他們,我的祝福平平無奇。

  我所擁有的是,操絲與隱秘。

  不被任何人察覺的行動,利用鋼絲攻擊置人於死地的暗殺做派。

  因此正面戰鬥時常落入下風,和魔神能兩敗俱傷已經可謂是幸運了。

  雖然還不清楚轉生之後祝福會變得怎樣,但從手指的靈巧度和鍛鍊身體時能不被菲妮婭他們發現來看,似乎繼承到了原本的一鱗半爪。

  第二天,我們帶上便當,前往西邊的草原郊遊。

  唯獨萊爾因為巡邏的工作沒能跟著一起來。

  從早上起就淚眼滂沱淚流滿面嚎泣不止的萊爾,煩人的要命。

  「妮可爾,爸爸沒一起過來真是可惜呢。」

  「才木有。」

  「又逞強。」

  瑪利亞誤會了我的態度,浮現出一如既往的微笑。

  在她的眼中,我的態度看上去像是在為沒能與父親一同玩耍而慪氣一樣。

  實際的情況是,我正在為不能進行日課的鍛鍊而慪氣。

  但認真想一想,最近的鍛鍊不斷積蓄疲累確實是事實。今天讓身體休息休息,放慢一點腳步,說不定也不壞。

  原來的同伴瑪利亞自不必說,菲妮婭也是相當程度的美少女。如果不去考慮瑪利亞身為人妻這一事實,我現在已經進入了左擁右抱的後宮狀態。

  當然,我也變成了女性這點,確實是一大阻礙。

  「看,妮可爾大人,這就是我的香袋用到的花。」

  菲妮婭摘下小小的紫色花朵,放到我的鼻端。昨天嗅到的花香飄散開來,相比昨天更為濃郁。

  「把這種花曬乾,裝幾朵進袋子裡,香袋就做好了哦。」

  「誒——」

  我對香袋沒什麼興趣,對菲妮婭的說明只是回以不咸不淡的反應。不過她那愉快的表情,光是看著就給人一種幸福的感覺。

  這樣的幸福時光很快便結束了,因為出現了尖著嗓子的闖入者。

  「啊,是瑪利亞大人!早——」

  「瑪利亞大人,早~上好——」

  從村子的方向跑來了幾個孩子,沖向了瑪利亞,身後還跟著領頭的大人。他們一瞬間包圍住瑪利亞,拽住她的手不斷繞圈圈。

  菲妮婭也未能倖免,同樣成為了孩子們的餌食。

  「啊,這孩子誰?」

  「大姐姐的妹妹?」

  「頭髮漂亮——手臂好細~」

  「哇、哇!?」

  這次孩子們聚集向了我。

  瞬間被揉來揉去,頭髮被弄得亂七八糟。

  我的頭髮長度差不多長到腰際。我個人希望頭髮能短一點,但是受到了瑪利亞和菲妮婭的強硬反對。

  面對她們幾乎要哭出來的表情,我也無法堅定剪頭髮的主張。

  我的頭髮是遺傳自瑪利亞的青銀色,如光般絢爛。

  再加上我的眼睛同時遺傳了瑪利亞的赤紅和萊爾的碧色,左右眼顏色各異。

  這些特徵足以充分激起孩子們那無拘束的好奇心。

  「眼睛顏色不一樣——」

  「怪怪的——」

  「放——手辣!」

  最後甚至連臉頰都被人拉來扯去的,以至於我不得不做出了抵抗。

  我揮手趕開孩子,藏到菲妮婭背後躲了起來。

  「好了好了,別調皮了。這孩子是我的女兒妮可爾,大家要好好相處哦?」

  「誒~是叫妮可爾嗎。」

  「好朋友~」

  「一起玩~!」

  「停、等——別拉我的手啊。」

  我被近乎於旁若無人的孩子們從菲妮婭身邊拉開。

  被不由分說地拽住,身不由己地在原野上跑來跑去。

  「這邊有薰衣草,夠做好多香袋哦?」

  「誒~去那邊采木苺吧!當零嘴吃。」

  「真是的,男生們就知道奔著吃的去,這樣下去會被妮可爾醬嫌棄的哦。」

  「搞什麼啊——!」

  我的主導權已然不復存在了。

  就這樣,我和村子裡的孩子一直玩耍到了日落時分。

  之後的連續幾天裡,我不斷受到孩子們的襲擊。

  對於居住在一成不變的村裡的孩子們來說,我青銀色的頭髮,異色的眼瞳,以及可愛的容姿,足以刺激起他們旺盛的好奇心。

  而且這個村子裡的孩子總數不過十幾個。當然,以管理數個村落的教區單位來看孩子的總數是這個數量的好幾倍,但邊境的村子之間並沒有近到能輕易往來。

  社區如此封閉,因此我這樣的新夥伴,是肯定要被帶入伙的存在。

  我所住的房屋放到村子裡看規模並不小。

  但就救世英雄身份的萊爾和瑪麗的家來說只能稱之為樸素。

  房屋是由石頭建造的二層樓房。

  每層各有四個房間,一層額外設有飯廳、起居室、廚房、浴室、書房。

  二層沒有這些,取而代之的是安置了陽台,能用來晾曬換洗衣物。

  還有個很小的內庭,內庭一角上修了馬房,裡面繫著兩匹馬。

  內庭里還留有萊爾訓練的足跡,踩踏得結實堅硬的清晰痕跡,正是他一絲不苟性格的明證。

  想必是因為他日復一日地在這裡練習同樣的架勢,才會將地面踩踏得如此結實。

  內庭與街道的分界線由低矮的灌木叢和簡陋的柵欄分割開來,只要有心就連孩子都能輕鬆越過。

  村子治安良好,所以才處理得如此粗心大意吧,這也導致了孩子們能鑽過這些柵欄的縫隙襲擊到我。

  因為是英雄的家,所以一直以來不會有孩子偷偷摸進來。

  再加上我訓練一直刻意避人耳目,因此村民們並不了解我的存在。

  村民當然知道我的事情,但幾乎沒有人實際見到過我。

  總而言之,在知道我是個和他們並無區別的孩子後,他們卸去了警戒心的壁障。

  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光明正大地翻過柵欄跑來邀請我。

  「妮可爾醬——去玩吧——」

  「村子邊的樹上長出櫻桃啦,去吃吧——」

  「真是的,男生們整天只會惦記著吃的,一直都這樣!」

  家主萊爾因為有巡邏的工作,白天不在家裡。同時瑪利亞要處理教會的工作,也不在家。

  最近不需要刻意照顧我了,所以瑪利亞重新開始了教會的工作。

  當然不可能把三歲小孩一個人留在屋子裡,這種時候就由傭人菲妮婭來照顧我。

  而菲妮婭現在正在進行屋子的打掃,注意力不在我身上。

  雖說作為傭人這種

  事並不值得讚賞,不過她同時肩負房屋管理和照顧孩子的工作,要求過多就太嚴苛了。

  說到底普通的三歲小孩不會像我一樣積極主動地到處亂跑。不對,應該說雖然會亂跑,但因為手連門把都夠不到,所以多少在安全範圍之內。

  像我這樣能夠靈活地運用踏台,獨立打開房門到處活動的孩子,應該不存在吧。

  原本孩子們的邀請對我來說,雖然是出於好意,但只會倒添麻煩。

  不過現在我相比幼兒的平均水準要嬌弱得多,雖然只是和他們一起玩耍,但也能充分地鍛鍊體力。

  「嗯,窩去跟菲妮婭說一聲。」

  「知道辣,等著乃——」

  我儘可能模仿出小孩般的語調回答道。和他們一起遊玩,還有讓擔心我偏愛孤獨的父母放下心來的意思。

  萊爾姑且不論,我不想讓生前就一直照顧我的瑪利亞操心。

  而且玩累了之後晚上就能早早入睡,可以藉此避開回家的萊爾對我令人憂鬱的逗弄了。

  話說回來,不管我覺得自己有多安全,要是一言不發就消失的話菲妮婭肯定會擔心的。萬一她跑去聯繫萊爾,也許會演變成極為煩人的事態。

  為了不至於發生這種事,提前聯絡是必要的。

  雖然菲妮婭的表情有些擔心,但因為和其他孩子在一起,她還是允許了我的外出。

  當然前提是嚴禁離開村子。

  我和五個孩子一起來到村子邊長著的樹邊。這村子周圍種植有不同品種的樹木,一年四季都能收穫果實。

  這些樹不屬於個人所有,所以孩子們常常來摘果實來當零嘴吃。而作為目標的櫻桃樹,其本身也是孩子們娛樂的一部分。

  櫻桃樹不是很高,樹枝又生長得十分茁壯,就算是孩子都能很簡單地爬上去。

  青蔥茂密的樹葉間,紅色的小巧果實探出臉來。樹蔭下叢生的野草生長得旺盛繁茂,看樣子就算是掉下來也不至於受太嚴重的傷。

  孩子們分成三人一組開始爬樹。

  一個人負責在下面接住櫻桃,一個人負責意外掉下來時接住人,還有一個人負責爬上樹,摘下櫻桃。

  總共有六個孩子,所以只分成了兩組。我和同齡的孩子們聚到櫻桃樹下。

  「那,我(俺)——我(私)來爬上樹摘櫻桃。」<譯註:妮可爾在這裡由男性自稱改口稱女性自稱。>

  「誒,妮可爾醬,沒問題嗎?」

  「沒事的,別看我這樣,身體很輕巧的。」

  轉生前我同為英雄的一員。從前世起力量和持久力就一直是問題所在,但也自信反射神經和身手敏捷無人能及。

  爬樹這種小事易如反掌,我儘可能地伸長短小的手足,嘿咻嘿咻地爬上枝頭。

  速度對三歲小孩來說快得難以置信。不過持久力果然是致命性的問題,爬到樹枝上的時候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了。

  「餵——妮可爾醬,真的沒事嗎?」

  「沒、沒唔題……交給窩。」

  有點丟臉的是,我現在正呼吸困難,指尖顫抖不已。

  不過摘摘果子這種程度完全沒問題,我慢慢挪向枝頭的前端,摘下櫻桃果實扔給地上的孩子。

  很快容易摘的地方都采完了,我回到地上。

  然後和大家一起,體味起新鮮櫻桃的香甜酸味,享受春天的味覺盛宴。

  雖然就我而言已經吃的很飽了,櫻桃本身量相當多,不過要讓正值發育期的其他五個孩子一同吃飽,量上還是稍顯不足。

  特別是一眾男生,一副意猶未盡的樣子。

  「啊,那邊的樹上也長著櫻桃,去摘嗎?」

  一個男生手指著一棵大樹,提議道。

  「誒,那棵樹在柵欄另一邊了呀?」

  那棵櫻桃樹生長在阻擋怪物的柵欄對側,估計是種子在被鳥叼走吃掉之前落地生根,成功發芽長出來的。可是那裡雖然很近,但也在村子之外了。

  「太危險了,爸爸會發火的。」

  「沒事的!那裡離這裡沒多遠吧?就算出現怪物也能回頭逃掉嘛。」

  「不一定吧。」

  另一個女生和我一樣試圖阻止男生們的衝動,這種傾向實在不妙。

  「不行,說好了好好待在村子裡我才過來的。」

  「嘁,那好吧,我們自己去!」

  男生們對著態度猶豫不決的女生撒了一通氣,旋即鑽過柵欄。

  以排除怪物為目的設立的柵欄,空隙很大,足以供孩子輕易鑽出。

  「啊——真是!」

  再怎麼說,我也無法對孩子單獨外出這種無謀的舉動坐視不理。

  我忿忿地在地上跺了一腳,跟在後面追了上去。

  根據前幾天跟瑪利亞和菲妮婭一起去過村子外面所見,其開放感和充滿閉塞氛圍的村內確實截然不同。

  更何況前面還有又酸又甜的果實等待著,孩子們腳步會變得如此輕盈也可以理解。

  很快就到了目的地的樹下,摘果子的人已經搶先一步開始爬樹了。

  「等下!」

  「妮可爾醬能爬嗎?要爬就快喔!」

  男孩挑釁般地招呼道,我有點火大,卻還是手腳麻利地開始爬樹。就在我迅速爬到枝頭,對著果實伸出手的時候——

  我察覺到視野的邊緣有黑影在活動。

  黑影在西側的草原上,鬼鬼祟祟地移動著逼近村子。

  「那個是——狗頭人?」

  狗頭人,在這個世界裡最弱的怪物。形態如同二足步行的狗,其本質更接近野獸。

  然而由於狗頭人擁有和智商有恙的人類同等程度的知性,致使其性質十分惡劣。

  擁有殘忍的殺人鬼氣質,兼具人類機敏的狗,這麼說理解了吧?

  這些怪物正成群結隊地逼近村子。

  對大人不過是種能輕鬆趕跑的危險性低下的怪物,但問題在於那群傢伙的體格,與孩子不相上下。

  平日裡就算闖進村子,也至多造成田地和房前野菜被糟蹋這種程度的損失。

  然而對於不過是孩子的我們來說——存在極高危險。

  「糟了,是狗頭人!大家去通知大人們!」

  要不是身處樹上這樣的制高點也發現不了狗頭人的蹤跡,那樣一來村子或許會遭到奇襲也說不定。

  這個村子存在萊爾這一最終兵器,不可能出現大規模的被害,但這點僅限於村子的內側。

  現在的我們,不具備趕走狗頭人的能力。聽到我的話,村裡的孩子們陷入驚慌之中,紛紛開始逃跑。

  原本應該有人質疑我的話真實與否的,不過這個村子長年處於怪物的威脅下。

  撒這樣的謊也得不到任何好處。

  「大叔,狗頭人出現了!快去叫萊爾大人!」

  說是距離村子一段距離,其實這裡還在村子邊上,稍微跑幾步就能碰上頻繁往來的村民。

  我聽到了孩子叫住村民的聲音。

  但我並沒有從樹上下去,狗頭人很明顯是打算避開村內的視線行動。

  要是停止監視看丟了它們,說不定會惹出什麼麻煩。

  「妮、妮可爾醬,快點逃跑呀。」

  「不行,我(俺)——我(私)要在這裡監視,你快點逃進村子。」

  「我才不會做那種事!」

  五個孩子中的一個女孩這麼說著,頑固地拒絕了避難。

  她說出這句話的動機是無法捨棄朋友,還是在害怕我的父母萊爾與瑪利亞呢,我並不知道。

  但少女決定了為我留在這裡。老實說,這份覺悟對我來說著實多餘。

  「嘁。」

  我以不會讓下面的孩子——少女聽到的音量,輕輕咋了下舌。

  這裡是村外,也是最靠近狗頭人的場所。一旦狗頭人來襲,在樹下待著的她肯定是最先被襲擊的一個。

  「能爬上這棵樹嗎?」

  「唔、嗯——」

  「那就快點爬上來,待在下面很危險。」

  狗頭人繼承了犬科的性質。爪子不擅長伸入彈出,沒辦法上樹,相比留在下面,樹上要安全得多。

  少女戰戰兢兢地開始爬樹。

  但狗頭人們似乎聽到了孩子們的聲音,注意到了這邊,完全忘記了隱匿,高聲吼叫著蜂擁而至。

  「快!」

  「等、等下……我、不擅長爬樹。」

  「敵人可不會等你的!」

  這樣下去不等她爬上來就會被襲擊的。要是不阻止狗頭人的腳步的話,她就會丟掉性命。

  「繼續爬不要停!」

  我一邊說一邊順著樹枝跳到地上。有樹下茂密的雜草做緩衝,直接跳下來也沒有受傷。

  既然我立志成為勇者,那就不存在在此捨棄少女的選項。憑現在的身體,就算對手是狗頭人,也不可能打倒。

  但沒必要勉強自己去擊倒它,只要爭取到時間,萊爾和瑪利亞就會過來。

  沒有武器令我有些不安,不過考慮到或許會採摘櫻桃之外的果實,我帶了小巧的小刀,倒也能勉強作戰。

  相比村民,狗頭人們搶先一步趕到。它們口中流淌著涎水,舌頭耷拉著向這邊發起襲擊。數量為三隻,其後方還有兩隻。

  近距離目擊到狗頭人的樹上的少女發出悲鳴。雖然後方的狗頭人注意到了她,但它們沒有手段夠到她那兒。

  「也就是說,只要把你們拖在這裡,你們就沒辦法去村里破壞了。」

  回憶起生前的生死一線,我勾起嘴角嗤笑出聲。

  先頭的狗頭人近乎同時撲來。

  以現在的體力是不可能正面擋住狗頭人的,我躲向一側,小刀同時抹向其後頸。然而因為我握力實在太弱的緣故,沒能切開堅硬的毛皮。

  但狗頭人也不是毫髮無傷,它痛苦地扭動身體,發出悲鳴。

  我抓住它畏怯的空隙轉頭應對另外一隻。

  避讓最初的狗頭人時,我選擇向遠離其他狗頭人的方向躲避,它們的攻擊因而產生了時間差。我利用這段間隙,又對另一隻全力揮出小刀。

  不出所料,攻擊沒能切開毛皮。儘管如此,時間還是能爭取的,這才是我現在的目的所在。

  然而對手有五隻,這邊只有一人,能爭取到時間終究有限,我已經逐漸被半包圍了。

  我利用櫻桃樹調整位置避免死角出現,狗頭人們也因為遭到了預料之外的痛擊而久攻不下。

  「咕嚕嚕嚕……」

  狗頭人發出威嚇的吼聲。

  這段對峙的時間對我而言值得慶幸,我的手腳已經開始因超出極限的動作而疲憊了。這樣下去堅持不了太久。

  「話是那麼說,可是再勉強也必須得拖延下去……」

  我沒有看漏其中一隻伏下身體的狗頭人,踢起腳邊的草遮住其視野。茂密的草叢對我的行動十分有利。

  趁此空隙,我當機立斷向其對側的一隻全力衝撞。以此突破敵人包圍,之後帶著它們兜圈子爭取時間,設法等待救援。

  但我的盤算在一瞬間落空了。

  實在太過年幼、太過嬌小的身體,沒能撞倒狗頭人。

  反而被撞了回去,滾倒在地。

  狗頭人們還沒蠢到放跑這種破綻的程度。不給我重整體勢的機會,狗頭人便已一擁而上。

  狗頭人猛撲向倒地的我。

  以有如人立的狗般的姿態,狗頭人一擁而上,一瞬間便將我的視界徹底淹沒。這樣下去我會被狗頭人撕成碎片,乾淨利落地死掉吧。

  但我同樣為跨越無數生死之身,不是只會瑟瑟發抖坐以待斃的幼兒。

  既然這樣下去會被吃掉,那麼避開就行了。

  我左腳猛踏地面,對著地面粗暴地甩出左臂。就這樣鑽過右側的狗頭人身下脫出包圍——本該如此的。

  手臂發顫,失去力氣。

  腳底無可抑制地一滑。

  本應躲開的攻擊,被我完完全全正面承受了下來。持續到現在的戰鬥,令我的身體遠比預想的更為疲憊。

  以至於手腳一滑,沒能避開攻擊。

  狗頭人的利齒臨頭,一張大嘴張開到比我的腦袋還大,想必足以將我的腦袋自上而下一口吞下吧。

  我勉強偏轉身體,僅僅避開了致命傷,狗頭人的下顎深深陷入我的左肩。

  狗頭人的利齒,嵌入左肩的肉中。

  噗嗤一下撕裂肌肉,尖端深入至骨,緊接著嘎吱嘎吱地磨削骨骼。

  那份聲音、感觸、疼痛——一息之間侵蝕了我的身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前世中經常受這種程度的傷。

  甚至還幹過無視狗頭人之流的咬擊,被咬著堅持戰鬥,掃蕩敵人這種事。

  明明如此,這具身體卻無法忍耐這樣的攻擊。

  幼小的身體,似乎欠缺對疼痛的耐性。

  我甚至鬆開了唯一的武器小刀,混亂不堪地瘋狂揮舞手腳。

  即便如此,卻還是無法讓被咬住肩膀的左臂動上哪怕一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哭泣、掙扎……但咬住我的狗頭人並未鬆口。

  手臂上傳來滑膩的觸感,不對,在噴出。很明顯傷到了重要的血管,這麼下去撐不了多久。

  就在我做出必死的覺悟時,狗頭人的背後投來了石塊。投擲的力道並不足以給怪物帶來傷害。

  儘管如此,卻還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繼續著投擲。扔出石頭的是本應該爬上樹避難的那孩子。不知何時她回到了地面,不停地擲出石頭。

  「為、為什麼――」

  「放開妮可爾醬——!」

  帶著高亢的、幾乎令人錯以為是悲鳴的聲音,儘管眼中含著淚花,她仍然竭盡全力地扔出石塊。

  當然對狗頭人而言,少女的聲音不過是通知它們新獵物的存在而已。

  包圍在我周圍的幾隻狗頭人,對她的聲音做出反應,掉轉頭去。

  「咕嚕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狗頭人撲向少女。關鍵時刻她抬手護住了臉,這一舉動起了作用,她只是被咬住手臂,避開了致命傷。

  但她隨後被順勢撲倒,很快就連悲鳴都聽不到了。然後,我的意識也染成了一片漆黑……。

  昏暗的視界,染上赤紅。

  紛繁雜亂,支離破碎的意識。

  這裡是……我又死了嗎?明明重新活了過來,與萊爾他們再會,卻什麼都沒能傳達,就這麼死了?

  柯緹娜,麥克斯韋,還有伽多魯斯,明明還沒有與他們相見。

  再度蘇生,好不容易才發現通往高處的道路,卻要這樣一事無成地迎來死亡?

  已經什麼都聽不到了。不,還能聽得到犬吠,也就是說我和她都已經虛弱到就連悲鳴都發不出來了嗎。

  這是不是證明她已經死去了呢…………不,我怎麼能容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我本就是為了挽救她,才將自己置於死地的,事到如今卻要半途而廢嗎——?

  不——捨棄現在正瀕臨死亡的少女,這樣好嗎?

  這樣下去……無計可施,被狗頭人吃掉……兩個人一同死去…………。

  「這種事……怎麼可能、允許――噶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拼命喊叫著奮起餘勇,強行收攏散碎凌亂的意識,歸納整理重新構築起即將消失的自我。

  被赤紅侵染的視野不曾改變,意識卻已切換到了暗殺者時代。

  原本我就拙於力量,因此才會窮究不依賴力量的作戰方式。手牌還沒有少到擅長的武器一件都不在手邊就說喪氣話的程度。

  已經聽不到那個少女的悲鳴了,或許她即將死去,既然如此,那就必須儘快救出她。

  這點程度都做不到……拿什麼去成為英雄!

  我動起唯一能動的右手,手指刺入狗頭人的右眼。

  「嘎呀噗!?」

  緊接著彎曲深深刺入的手指勾住眼窩的內側。

  對準仰起頭來的狗頭人的鼻尖,竭盡全力來了發頭槌。

  「從那――滾開啊啊啊啊啊!」

  「嘎吖啊嚕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雖然顱骨內殘留的衝擊令我有些眩暈,但現在顧不上這個。

  幸運的是我的腳還能活動,還能為了救助她而奔跑。

  狗頭人的站姿形同二足直立的狗,這就意味著其腦袋相比人類更長。而腦袋,換而言之,即是要害所在。

  我對準騎在我身上的狗頭人擊出第二發頭槌,趁它仰起臉時用雙腿鎖住其腦袋,迫使它倒向前方,同時用剩餘的右手狠狠擰住它的鼻尖。

  長長的腦袋被雙腿固定,腦袋上掛著一個小孩全身體重的狗頭人,無可奈何地向前倒下。雙方的體重完全由鼻尖被擰住的腦袋承載。

  咔嚓一聲,大腿間傳來令人不快的觸感。

  「放開、那孩子!」

  總算是幹掉了一隻。我把殺掉的狗頭人推到一邊,站起身。

  我撿起掉落在地上的……少女扔出的石頭,砸向正在襲擊

  少女的狗頭人背後。

  單憑孩子的身體,就算結結實實地砸中狗頭人也無法對其造成傷害。於是我從背後死死抓住它,瞄準它的眼睛不斷痛擊。

  眼睛是生物即便再不情願都得去保護的要害,再結合從背後襲擊帶來的恐怖感,無視我想必非常困難。

  狗頭人鬆開緊咬住手臂的嘴,揮舞右臂想要甩開我。但它的動作正在我預料之內。

  儘管無法判斷出具體時機,但它只可能做出甩開從背後襲來的對手這樣的動作,區別只在於左側還是右側這種程度。狗頭人並不具備施展背負投的智慧與技術。

  我鑽過它的手臂繞到前方。利用它揮舞手臂的動作,掃中失去平衡的狗頭人的腳,擊退了敵人。

  若是失去平衡的狀態,即便以我的力量也足以設法擊退狗頭人。

  我趁著拉開距離的空隙確認了一下少女的樣子,似乎只是因為被咬到的痛苦和出血而昏迷了。並無深到足以構成致命傷的傷口。

  然而這並不意味著我們就得救了。

  目前為止只打倒了一隻狗頭人,而憑這幅身體,又不可能抱著昏迷的她逃跑。

  既然如此,除了忍耐堅持下去別無他法。

  那可真是……老實說,令人絕望。

  如果只有我一個人,也許還存在堅持下去的可能性。

  當然,拋棄她這樣的選項,對我來說並不存在。

  「……只能抵抗到底了。」

  左手無法活動。

  沒有武器。

  出血也瀕臨再不理會就危險了的量。

  即便如此我還是沒有退後的意思,必須堅持到救援到來才行,但那份救援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到來。

  「為了活下去……只能把對方全殺光嗎。」

  僅僅戰鬥下去是行不通的,僅僅苟延殘喘是行不通的,僅僅爭取時間……也是行不通的。我要在自己動彈不得之前,將狗頭人們趕盡殺絕。

  不殺,就會被殺。前世死前所經歷的,那場戰鬥。

  「來啊,狗崽子!」

  我竭盡全力地大聲威嚇,藉此鼓舞自己。

  大概是從我那左半身血染的模樣中,感受到了年幼卻又極具威懾的某種東西吧,狗頭人們一瞬間,露出了畏怯似的舉止。

  原本狗頭人就既殘暴又膽小。儘管如此,它們還是重拾戰意包圍住這邊,擺出襲擊的架勢。

  猶如與它們的動作相呼應般,這邊也壓低姿態回應。

  就在雙方即將撲向對方的那個剎那——一道人影射入我們之間。

  「你們它媽對我女兒做甚麼啊啊啊啊啊啊!」

  銀光伴隨著吼叫疾馳。

  那道光擁有壓倒性的質量與破壞力,其中一隻狗頭人粉身碎骨,化為齏粉隨風飄散。

  那背對著我們威武地橫在身前的背影,正是我理想中的英雄姿態。

  那是及時趕到的我這一世的父親,萊爾。

  「萊——爸爸?」

  「沒事吧,妮可爾?」

  「唔、嗯――後面!」

  狗頭人們對著毫無防備轉身朝向我們的萊爾身後發起襲擊。

  這是理所當然的,在互相廝殺的場合堂而皇之的以背示敵之類,常理而言根本不可能發生。

  然而萊爾和狗頭人之間實力差距之明顯,已經到了這麼做也毫無問題的地步。

  他完全沒在意咬在肩頭的狗頭人,看到我們沒事――不,確切的說是尚且活著後,他舒了口氣。

  然後用空著的左手緩緩抓住狗頭人的腦袋,扣向地面。

  本應被草叢柔和地接住的狗頭人的腦袋,卻以難以置信的勢頭四分五裂。

  因為它結結實實地承受了萊爾的膂力,那是足以視草叢軟硬於無物的豪腕。

  頭部被粉碎的狗頭人抽搐了幾下,斷了氣。

  現場的狗頭人或許是終於察覺到了實力差距,剩下的兩隻開始互相打起眼色,企圖一同逃跑。

  但就連逃跑,這個村子的英雄「們」都不容許。

  突如其來的光之壁圍住四周,阻止了狗頭人的逃亡。

  我認識這個魔法。

  這是瑪利亞使用的神聖魔法,名為神之牢的魔法。是種利用神聖力的能量力場製造出牢籠,封鎖敵人的魔法。

  沒有萊爾那種身體能力的她,從遠處用這個魔法封鎖敵人。

  儘管走近的她帶著一如既往的柔和微笑,卻能感受到不同以往的壓迫力。

  看到血染半身的我後,她的笑容更深了一層。只不過,其中還蘊含著巨大的殺意。

  「媽、媽媽……」

  「沒事——看來有事呢,妮可爾,稍微等下。」

  她丟下這句話,旋即發動魔法,淡淡的光包裹住我和少女。

  直到看到傷口轉眼間收攏,我才注意到瑪利亞用了治癒魔法。

  她的魔法在高速詠唱這個祝福的影響下,發動的比任何人都要快。

  「剩下的狗頭人就兩隻了?」

  「嗯。」

  「那麼親愛的,拜託了呢?」

  「啊啊,交給我吧,得把這群敢咬我家女兒的雜種狗送去地獄好好調教一番才行。」

  萊爾雙手握劍,揮出。

  光是這一擊便撕裂了草原,剝離出下方的地面。足以令人十二分地體會到萊爾的劍的威力的一擊。

  「嘎、嘎嚕嚕——」

  「哇嗚……咔嗚。」

  僥倖逃得一命的狗頭人尾巴夾在股間,好似畏懼一般耳朵伏向後方。

  當然就算是見到了這幅模樣,萊爾也不可能放過它們。

  近乎於咆哮地高吼著揮斬,摧枯拉朽般砍倒、撕碎、蹂躪。

  其姿態誠可謂戰鬼。

  不論是現在的我,還是曾經的我,都無法做到的——『勇者』那豪快的戰鬥風範。

  注視著這一幕的我深刻地體會到,為了抵達那樣的高度,我的鍛鍊還遠未足夠。

  要實現這個目標,單憑自己的力量是做不到的。

  我在前世窮極暗殺術的頂點,但那並不是我所期望的樣子。唯有萊爾的那副身姿,才是我夢想成為的戰士之姿。

  通向這夢想的近道,果然還是得從向那傢伙拜師開始。

  思考至此,我終於放鬆下來,緊接著視野被染成一片漆黑。

  傷口明明應該已經被瑪利亞治癒了,可是——?

  「啊,妮可爾,對你用的治癒魔法只是基礎性的,不會連出血一併回復。所以現在就先好好休息吧。」

  「為、什麼……」

  「讓組織強行再生的話,出現過各種各樣對身體造成負面影響的前例,所以要儘可能靠自己治癒哦。」

  聽到這裡,我的意識斷弦般中斷。

  睜開眼睛時,我已經被送到了自己的房間裡。

  身邊陪伴著萊爾,沒見到瑪利亞的身影。

  而且也找不到那個少女的身影。

  「噢,醒了嗎,妮可爾。」

  「……爸爸。」

  「別看瑪利亞那樣,其實挺斯巴達的,明明用個再生(refresh)就行了。」

  再生是就連缺損部位都能再生的最高級治癒魔法。

  若是用上那個魔法,就連失去的血液都能補充完整。

  但從以前開始瑪利亞就一直只用必要的最小限度的治癒法術,堅持推崇靠自身力量痊癒。

  這是因為若是一直接受治癒魔法,被治療的部位最後會和周圍的部位產生少許錯位,反而隱含有遺留微小障礙的可能性。

  「可是媽媽好好治療過我了吧,不可以責怪她。」

  瑪利亞,絕對不會捨棄受傷的人,治療傷口永遠會負責地治療到最後。

  不過是為了萬全起見控制再生罷了。

  這點萊爾當然也知道得一清二楚。這傢伙會少有地抱怨起瑪利亞,只是因為我——他最愛的女兒受傷了。

  「啊啊,這個我當然知道,我沒有責怪媽媽的意思。」

  「唔嗯——對了,爸爸,我想請求你一件事。」

  我試著用出這三年間對這傢伙屢試不爽的必殺技,『垂下腦袋抬起眼扮可憐』來撒嬌。

  如我所料,效果拔群,萊爾乾淨利落地中招了。

  「是什麼!不管妮可爾說什么爸爸都會聽從的!」

  面對罕見地提出『請求』的女兒,萊爾以多餘的高漲熱情回答。他湊上來的氣勢過於奔放,簡直令我看了想打人。

  我稍微仰起頭,賣萌的態度不改,繼續問道。

  「可以,教我用劍嗎?」

  聽到這句

  話,萊爾瞪大雙眼,露出驚愕的表情。

  我維持著轉生至這具身體後附帶的必殺技之一,『垂下腦袋抬起眼扮可憐』,繼續仰頭望向萊爾。

  萊爾一臉困擾地俯視著賣萌的我。

  「這個請求……我無法聽從。」

  「為什麼?爸爸,不願意實現我的請求嗎?」

  萊爾堅硬的手掌,摸上從床上撐起半個身子的我的頭頂。

  那份堅硬,正是他日復一日修煉不輟的明證。

  「妮可爾還太小了,體力也不足吧?還有,身體也太虛弱了,以這樣的狀態,很難學劍。」

  正如萊爾所言,這具身體十分病弱,既沒有體力,也沒有力量。所以萊爾才會對是否教我用劍猶豫不決。

  毋庸置疑,他的擔憂是正確的。

  這個身體就連能否舉起劍都是個問題,就算舉得起劍,也無法持續揮舞。也就是說現在的我,甚至不具備站到劍術入口的資格。

  「無論如何,都不行?」

  「唔……總之身體狀態負擔不了,教劍也無從談起。這樣好了,到五歲左右手腳或許就能成長到能夠揮劍的程度了。所以在那之前,妮可爾要好好培養體力啊。」

  「還有兩年……我知道啦!」

  雖然想儘可能早的開始學劍,但是操之過急傷到身體就得不償失了。

  正如這傢伙所言,還是把培養體力放到第一位比較好。

  「還有,亂來之後可是要挨說教的喔?瑪利亞生起氣來可是很可怕的。」

  「媽媽,生氣了?」

  「非常生氣,肯定會降下前所未見的雷霆。」

  「嗚嘿。」

  萊爾愁眉苦臉地這麼告訴我。

  邊笑邊釋放出足以凍結脊髓的壓迫力的瑪利亞之恐怖,打從前世我就深刻地領教過了。

  和萊爾一起去偷窺女浴室時她發火的模樣,難以用言語表述其萬一。

  順帶一提這一任務,是因為柯緹娜的鐵壁防禦而失敗的。那個可惡的貓耳軍師……遲早要她好看,非得摸摸蹭蹭到她飆淚不可。

  「她現在查看蜜雪兒的情況去了,再過會兒就該回來了吧。」

  「蜜雪兒?」

  「就是妮可爾拼命保護的那個女孩。雖然亂來不值得鼓勵,但唯獨保護了那孩子這點值得誇獎。」

  這麼說來還沒有和那孩子自我介紹過,是叫蜜雪兒嗎。

  「傷痕之類的……沒事了嗎?」

  「瑪利亞可不會允許妮可爾的身體留下傷痕。」

  「不是說我,是說蜜雪兒醬。」

  「啊啊,嗯,沒事了,畢竟瑪利亞就是為了這件事才過去的。」

  那孩子好歹是個女孩,在這個年紀身上留下傷痕多少有些可憐。要是能由瑪利亞的治癒魔法完全治癒,那就再好不過了。

  在我安心的舒了口氣時,房門被輕輕地敲響了。打開的隙縫間,能看到瑪利亞的臉。

  「哎呀,妮可爾已經醒了呢。」

  「嗯,傷口的治療,非常感謝。」

  「好好道謝這點值得誇獎呢,身體感覺如何?」

  「沒事,已經完全不痛了喲。」

  我高舉雙手擺出V字形的造型展示道。

  一半被撕碎的左臂,行動起來也毫無阻礙,真不愧是瑪利亞的神聖魔法。

  「是嗎,太好了,那我是不是能不客氣地開始說教了呢?」

  瑪利亞露出完美的笑容,微微笑著反問道,雖然是疑問句,卻有著不容拒否的迫力。

  我除了不斷點頭之外,什麼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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