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天狼星天文台殺人事件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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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上的高中,是一所擁有一百五十年歷史的直升女子高中。這所教會學校是一間出名的貴族女子學校,但同以前相比,學校的宗教色彩已經淡薄了許多,現在至多只能從磚造的舊校舍和教堂當中窺見一些傳教士們的歷史了。

  原則上學校是禁止打工的。不過只要向學校提出申請,多半都能得到許可。

  不過,自學校創立以來,申請偵探許可的人,我似乎是第一個。

  原本偵探就不是什麼職業或工種,大概可以說是一種存在,或者應該說是一種才能吧。因此,要說向學校申請偵探許可究竟有沒有意義,感覺有點說不清楚。不過,擔任校長的修女非常高興。可能是因為對於修女來說,所謂的偵探,並不是一種存在,也不是一種才能,而是給她一種類似於志願者的印象。

  總而言之我是這所高中里唯一的偵探。校方也允許我穿制服參加正式活動,考慮到靈活性的問題,平時我穿的不是短裙,而是裙褲。儘管這似乎招來了一部分高年級學生的反感,但我的朋友們都對此評價不錯。

  由於我以偵探工作為優先,所以並沒有參加社團活動。不過,偵探的工作也並不是一直都有,所以大部分時間我放學後的生活都跟回家部沒什麼區別,就是直接回宿舍。

  自從我進入這所學校就讀以來,一直過著宿舍生活。四張半榻榻米大小的房間裡包括廚房、浴室和廁所,是一間小小的單人間,貴族女子學校的現實無非就是這樣。雖然也有同學對宿舍生活很羨慕,但這裡的規則其實要比一般家庭更嚴格。

  我發現有人往我在宿舍里的個人郵箱裡投進了一個黑色信封,那是在我高中一年級的冬天,十二月的時候發生的事情。

  B5大小的漆黑信封上面,既沒有貼郵票,也沒有寫收信地址,不過上面用白色的字體列印著我的名字,所以這封信肯定是寄給我的沒錯。我拿起信封,走進宿舍。

  「啊,結,你回來了。」我在走廊上碰到了住在宿舍里的另一個女生。「這是什麼啊,難道又是情書?」

  「那怎麼可能啊。」

  我苦笑一下,望著這個黑色信封。從外表看來,實在說不上是一封情書。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麼寄出這封信的還真是個怪人。

  我曾經收到過兩次情書。其中之一是個像松鼠一樣小巧玲瓏的女生,她是隔壁班上手工部的成員,理所當然地,我拒絕了她,我也只能拒絕。直到現在,我有時還會在校舍的陰影里不經意看到她遠遠望著我。另一個人寄給我的信非常有文學氣息,不過沒寫寄信人的名字,所以我不知道那是誰。我並沒有以偵探的身份繼續進行調查。

  我走進自己的房間,顧不得脫外套就一頭撲到自己的床上。我翻過身,仰面朝天,一邊把信封對著日光燈看,一邊把它打開。

  裡面是一枚便箋紙,還有一個小上一圈的黑色信封。

  總而言之我先把便箋紙打開看。

  「委託書

  尊敬的五月雨結小姐:

  時值年關,諸事繁忙,恭祝您生意興隆。

  我是某位先生的代理人大江由園。

  此次來函,衷心希望您能夠幫助我的客戶解決目前所面臨的問題。

  在此我無法透露客戶的身份,請見諒。

  這位客戶預感到,在他本人所有的「天狼星天文台」,將會有十萬火急的事態發生。

  我們將在以下地點舉行面試,在得到客戶的同意之後,將會正式向您報告詳細的委託內容。

  集合地點:果崎車站

  集合時間:十二月十二日 下午三點

  此外,預付金一百萬日元,委託成功的報酬一百萬日元,以及其他必要的經費已全部到位。

  屆時恭候您的光臨。

  代理人大江由園」

  儘管便箋上寫著委託書幾個字,卻給人以一種難以捉摸的奇妙印象,不知是不是因為委託人的名字以及委託內容都沒有明言。它給人以一種像是在惡作劇的不真實感,但同時也的確有一種鄭重其事的逼真感覺。

  自從成為偵探以來已經過了差不多三年,我還是第一次收到這種委託,這樣的內容讓人越想越糊塗。正因如此,這項委託引起了我空前的好奇心,這是以前的任何一樁事件都無法比擬的。

  便箋是普通的白紙,上面的文字都是用文字處理軟體生成的,如果查一下所用的字體,應該可以弄清楚這是用什麼軟體生成的,甚至可以查出印表機的墨水類型、品牌。不過我總覺得確定這些並沒有什麼意義。

  總而言之,我把便箋放在一邊,打開了另一個黑色信封。

  裡面是摺疊起來的黑色和紙便箋,上面排列著用筆寫的白色文字。

  向偵探宣告

  傾聽黑之吶喊

  地點 天狼星天文台3000萬

  兇器 大剪刀 500萬

  兇器 昏迷藥物 500萬

  手法 肢解 8000萬

  總開銷 1億2000萬

  根據以上開銷,召喚以下偵探

  五月雨結

  「這什麼啊。」

  我自言自語地嘀咕著,把黑色便箋翻來覆去地看。事情越來越莫名其妙了。

  從紙上寫的詞語推測,似乎也隱約透露出一些沒有公布出來的委託內容。這難道是什麼聯想遊戲嗎。是要我靠這個猜出是什麼樣的委託?話說回來,寫在這幾個詞下面的數字又是什麼意思?

  這搞不好是用來測試我的偵探能力的謎題。

  委託人肯定是想要考驗我。對方特意讓代理人介入,從這一點來考慮,對於那些派不上用場的偵探,想必就連委託內容都不會告訴他們,直接讓他們吃閉門羹吧。

  感覺似乎會發生什麼重大事件。

  問題是距離集合時間沒有幾天了。

  後天就是集合的日子。

  只要向學校提交申請就可以休假,這倒是好說,不過在此之前我究竟能不能解開這個謎呢……

  沒時間了。

  我從床上跳起來,衝出房間,一路趕回學校。

  學校里有個情報處理室,在那裡可以自由使用電腦。要想做些調查的話,在那裡利用網絡應該比較快吧。順帶一提,我自己沒有電腦,而且手機也沒有上網功能。

  從宿舍走到教學樓只要幾分鐘。教學樓里,還有正在進行社團活動的學生,以及正打算回家的學生,我一路小跑趕往情報處理室,跟她們擦肩而過。

  情報處理室里,有幾個學生正默不作聲地敲打著鍵盤。我瞟了她們一眼,借用了其中一台電腦。

  我首先試著搜索了一下「天狼星天文台」。出乎意料的是,我輕而易舉地就了解到了它的實際情況。

  天狼星天文台似乎是屬於一個叫做牙柳一郎的人的個人天文台。據說這位牙先生在戰後的經濟增長期通過經營鋼鐵工業一夜暴富,歲數大了不做生意之後,他傾盡所有家財建造了個人天文台,在那裡過起了隱居生活。說起天文台,給人的一貫印象多半是屬於大學或是什麼研究機構所有的設施,不過聽說對觀測天體或是星星有興趣的人也經常會修建個人用的天文台,天狼星天文台似乎也是這種興趣愛好的產物。

  那麼這位神秘的委託人,是否就是牙柳一郎呢。如果他與戰後的鋼鐵工業有所關聯,那麼至少他也有可能被社會各界當做大人物來看待。之所以無法將委託公開,說不定就是出於這方面的原因。

  關於牙柳一郎,之後我也做過一些調查,不過並沒有得到什麼令人在意的情報,也沒有找到什麼相關記錄證明他從前曾與什麼事件有關。能從網絡上獲取的情報果然是有限的。

  當天我並沒有什麼其他的收穫,就這樣回宿舍去了。

  第二天,我一邊上課,一邊思考著委託的事。儘管期末考試已經不遠了,但老師講課的內容我幾乎都沒聽進去。在坐滿了同學的教室里,我有一種孤獨感,就好像只有我一個人處於另一個世界一樣。

  午休的時候,我在圖書室里尋找牙先生的相關情報。在這所學校的圖書室里,沉睡著比附近圖書館的藏書都要古老的書籍。不過要想找到關鍵的情報,光憑午休這點短短的時間似乎不太夠。我決定在放學後再回來一趟,暫且先撤退了。

  下午的課上,我發覺從窗口看到的風景比往常要陰沉,天空一副隨時會下雪的樣子。冬季的低氣壓滯留在東邊,北方上空有零下四十度的寒潮正在逼近,難怪嘴唇會這麼幹燥。休息時間,我一邊塗著潤唇膏,一邊呆呆地望著記在筆記本上的明天的計劃。明天才是重頭戲。

  放學後,我終於在圖書室里獲得了想要的情報。那是每月發行的面向天文愛好者的雜誌,在十年前的過刊上,我找到了跟天狼星天文台有關的文字。

  那是一篇主要內容是訪問個人天文台的文章。這篇文章有四頁篇幅,其中提到了天狼星天文台,還附有照片。

  我把這篇文章複印了下來,帶回了宿舍。作為預習的資料,我得到了相當有價值的東西呢。先不管它跟委託到底有沒有關係,至少我得到了能夠通過面試的情報,我感覺它有這種效果。

  當晚,我為明天做好準備,把筆記本和資料,以及以防萬一時換洗的衣服都打包裝好。預習應該也是無可挑剔了。要說還有什麼令人擔心的事情,那大概就是天公不作美了。

  天氣預報說明天起部分地區會有暴風雪天氣。

  第二天,我向學校請了假,去往果崎車站。

  我到達車站的時候,天上已經稀稀拉拉地飄起了小雪。周圍是一大片冬季乾涸的田地,可能是由於下雪的緣故,雖說還是白天,天色卻非常昏暗,可以看到周圍人家一盞一盞朦朧的燈光。

  時間是下午兩點。雖說比約定的時間早了一個小時,但由於一小時裡只有兩趟車,所以我提前離開了宿舍,結果這麼早就到了。

  在這個無人的車站,除了我之外,下車的只有兩個人。

  我決定在候車室里等著。這個小房間只夠並排放下兩張長椅,房間中央有一個點著的圓柱形暖爐。我立刻占了暖爐跟前的位置,焐著自己冰冷的手。

  這時,剛才跟我一起下車來到月台上的兩名男子走進了候車室。

  兩個男子默默無語地坐在了長椅上,各自看了看鐘確認了一下時間,然後開始左右張望。在這個仿佛位於世界盡頭一般人跡罕至的車站,居然聚集了三個閒得無聊的人,這種情況顯然不大自然。

  「請問……」

  第一個開口的人是我。說實話,我有些害怕。在那個時候,我不過是一個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被兩名素不相識的男子圍在中間的高中女生而已。

  「你們兩位當中,誰是大江由園先生呢?」

  我怯生生地這樣問道,兩名男子同時做出了反應,互相交換了一個彼此試探的眼神,又一次打量起我來。

  「唔嗯,原來如此,小姑娘你也是偵探嗎?」

  梳著整齊的七三分髮型的男子先開了口。他一身西裝配上長風衣,領帶一絲不苟地系得很緊,一副精英白領的打扮,不過他的模樣卻讓人感覺不到任何個性。假如這裡是商業區的話,那麼他的身影一瞬間就會與背景融為一體,他的外表就是這樣平淡無奇。

  「別看我這樣,其實我也是偵探。」他用大拇指一指自己。「想必你也是吧?」

  他向著坐在對面的另一名男子這樣問道。

  這名男子戴著太陽眼鏡。透過薄薄的灰色鏡片,勉強可以看出他的視線動了一下。他一頭短髮,身材精悍,防水外套下面穿著黑色背心,脖子上掛著狗牌。他身上縈繞著一種非同尋常的氣質。

  戴太陽眼鏡的男子仍然默不作聲地點了點頭。

  「偵探來了三個……而代理人還沒出現。」

  穿西裝的男子抱著胳膊,用一種裝腔作勢的口吻說。

  「到、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由於緊張和恐懼,我的聲音在發抖。「收到了委託書的,難道不只是我一個人嗎?」

  「看來事情就是這樣啊。」

  穿西裝的男子露出輕蔑的笑容這樣說。「距離指定的時間還有些時候,到底還有幾個人會來呢。」

  這樣啊……仔細一想,被叫來的偵探不見得只有我一個人。委託書也是,只要把姓名的部分一改,文字內容就適用於所有人了。因為委託人想要考驗偵探,所以集合好幾個人進行面試會更有效率,這樣可能會更好吧。

  兩名男子各自開始想辦法打發時間。

  穿西裝的男子一邊戴上耳機在聽什麼,一邊翻起了英語會話的書,完全是一副白領在打發時間的樣子。

  與此同時,戴太陽眼鏡的男子手上玩起了外國硬幣,不時還好像想起了什麼似的噗嗤一笑,感覺很嚇人。

  我受不了這種氣氛,從候車室里出來,打算坐在外面的長椅上等。

  寒冷的空氣中,呼出的氣成了一團白霧。雪似乎越下越大了。頭髮、肩膀和裙褲上都積上了薄薄一層雪,如果我沒有不時地把雪拂掉,恐怕我立刻就會變成一個雪人了。

  大概過了三十分鐘,電車駛進了月台。

  走下電車通過檢票口的,只有一名中年男子。他的臉發紅,體型微微發福,外套皺巴巴的,頭髮亂蓬蓬的。從外表來看,很難想像他會是那個神秘的代理人。

  中年男子果然也走進了候車室,透過玻璃窗可以看到他們三個人在說話。最後中年男子獨自一人出來了,向著我走了過來。

  「唔嗯,高中女生偵探啊。」中年男子咧開嘴笑著說。「把人生中最為重要的少女時期消磨在偵探這種沒有回報的工作上,我覺得不大應該啊。」

  男子身上散發著酒味,坐在了我的旁邊。他該不會大白天就已經喝得醉醺醺了吧。

  我趕緊跟他拉開距離,重新找了個位置坐。

  「不用那麼戒備吧。」

  「請問……您也是偵探嗎?」

  「你覺得我看起來還像什麼其他的人嗎?」

  男子張開雙臂說。

  至少就我看來你就是個喝醉酒的普通大叔。

  「哎,也難怪你會懷疑。年輕氣盛的時候誰沒有過,不過觀察能力不足呢,作為偵探就有點那個了吧。」

  「觀察能力……是嗎。」

  「我給你變個戲法吧。」男子用一種貪婪的視線注視著我。「你在去年的聖誕節,一個人孤孤單單地參加了彌撒對吧。不過無聊的聖歌讓你覺得很厭煩,中途溜了出來,買了一大堆蛋糕,在宿舍房間裡拼命吃,還撒了一地,看來這個聖誕節真是從頭到尾都很孤獨啊。」

  「您、您怎麼會知道的!」

  我不由得用上了責難的口氣。

  令人吃驚的是,他所說的大致都沒錯。唯一有一點不同的是,當時由於我沒什麼錢,買不到一大堆蛋糕,只買了一個巧克力蛋糕吃掉了。

  「您難道一直在什麼地方盯著我嗎?」

  「不不不,這就是所謂的觀察能力啊。」男子一臉得意地說。「首先從你的制服來看,可以知道你是那所有名的教會學校的學生。學校的活動之一就是舉行聖誕節彌撒,這一點也不難想像。不過我聽說最近的校規也很寬鬆了,想必彌撒不是強制參加,而是自願參加對吧?」

  「那您為什麼知道我是一個人參加的呢?」

  「你的短褲是自己改的吧?應該是為了偵探工作吧。而且儘管今天不是休息日,你卻沒去上學,優先來處理委託。既然你這麼熱衷於偵探工作,想必平時能跟你一起玩的朋友也沒幾個吧,更不用說男朋友了。特別是在聖誕節這種特別的日子,大多數人都是跟自己關係比較親密的人在一起的。而你,並沒有關係達到那種程度的人。」

  ——真是多管閒事。

  雖然他說對了。

  「基本上,聖歌這種東西是完全沒有趣味可言的,對你來說,簡直是讓人無法忍受對吧。你有點自暴自棄地跑去買了蛋糕。你喜歡甜食,這一點從你背包里露出來的糖果和巧克力已經告訴我了。」

  男子指著我背後說。我吃了一驚,把背包取下來一看,拉鏈開了一點,露出了我帶來的零食。

  我突然覺得很不好意思,趕緊把零食遮起來。

  「你住在宿舍,這一點是一目了然的。如果你跟家人住在一起,那麼你起皺的領子,還有開線的衣角,你的母親都是不可能注意不到的。」

  在他每次指出我的破綻的時候,我都覺得很丟臉,與此同時,也有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如果他能從這樣瑣碎的情報當中看穿我的行動,那麼我還有什麼能夠瞞過他的呢。

  ——這就是偵探嗎。

  第一次遇到的同行,他的能力把我徹底震懾住了。作為偵探,就連這樣一個醉醺醺的大叔我都比不上,我甚至有這樣的感覺。

  「是不是多少對我有點肅然起敬了啊?」男子從外套口袋裡取出一個小小的威士忌瓶子,把蓋子打開。「話說回來,你在這種地方等是不是很冷啊,要不要跟大叔我一起進去?」

  「啊……不用了,我就在這裡等。」

  我乾脆地拒絕了。

  男子差點把喝了一半的威士忌噴了出來。

  「啊……這樣啊。也對啊,馬上就到時間了,在這裡等也比較好吧。我可要進去了,真是到歲數了啊……」

  中年男子搖搖晃晃地回到候車室里去了,還拖著一個看起來很重的行李箱……

  三點鐘的集合時間終於快到了。

  可以看到一輛白色的旅行車

  沿著田間小道向這邊駛了過來。它將灰色的雪景撕開了一道裂口,速度飛快地駛近。

  旅行車在車站前停下了。

  從駕駛席上下來了一個穿西裝的男子。男子首先注意到了我,向著這邊走了過來。

  「您是在等大江先生嗎?」

  他問道。

  「是的,您是?」

  「我是計程車公司的,大江先生交代我將各位送到他指定的地方去。」

  難道說現在連代理人也見不到嗎。

  我開始對前景感到不安了。而且天氣也越來越糟,跟我同行的人又淨是些大叔……

  「請您上車吧。」

  聽到司機這麼說,我坐上了旅行車。我坐在最後面的座位上,還把背包放在旁邊占位置,讓別人不容易靠近我。

  待在車站候車室里的那幾個男子也都注意到了旅行車,陸陸續續地過來了。穿西裝的男子第一個上了車,戴太陽眼鏡的男子跟著坐了進來。

  然後是醉醺醺的大叔上了車。出人意料的是,他似乎並不挑剔位置,坐在了駕駛席的正後方,行李箱占了他旁邊的一個座位。

  司機回來了,坐在了駕駛席上。

  「抱歉,請各位稍等一會兒再出發。會不會覺得車內很冷?大家喝一些熱飲如何?」

  司機開始把抱在懷裡的罐裝咖啡分發給每個人。我的身體已經冷得不能再冷了,所以我心懷感激地接過了咖啡,把它捂在手心裡。

  「為什麼要稍等一會兒?」穿西裝的男子問。「趕快出發吧。」

  「因為還沒到三點。」

  「車站裡已經沒人了吧。」

  「有一趟電車是兩點五十八分抵達的。」

  戴太陽眼鏡的男子像在自言自語一樣小聲說。

  「不可能還有人會來了,就算有人來,那他也遲到了。」

  「好了好了,別那麼心急,你要不要也來一口?」

  醉醺醺的大叔遞出酒瓶。

  「我不喝酒。」

  穿西裝的男子把酒瓶推開,打開罐裝咖啡喝了起來。然後,他從胸前的口袋裡取出香菸,想要點燃。

  「抱歉,車內禁止吸菸。」

  司機說。

  「你說什麼?」

  穿西裝的男子不耐煩地提高了聲音,很不情願地收起了香菸。我從后座上望著這些吵吵鬧鬧的大人,喝著咖啡,讓身體暖和一些。

  就在這時,電車駛進了月台。

  不過從車站外面看不到下車的乘客,只有兩節車廂的電車被車站的建築物遮得嚴嚴實實。

  沒過多久電車再次出現了,在雪中疾馳而去。

  到底有什麼人下車呢。

  在時針恰恰指向三點的時候,檢票口出現了一個女孩子的身影。

  那是個嬌小柔弱的少女。

  ——她是什麼人?

  在我眼中,她就像是透明的一樣,這也許是因為她色素淡薄的白皙肌膚看起來似乎跟雪景融為了一體一般。難道是幽靈……那是不可能的吧。眼睛上面剪得整整齊齊的劉海在風中輕輕拂動,這小小的動靜,無疑正是她的確存在於此的證明。

  她靜靜立於這個杳無人跡的單調世界的一角,也許這是很適合她的,但作為一名出現在我們面前的偵探,則讓人覺得極為不合時宜。

  她一看到旅行車,就一小步一小步地向著這邊跑了過來,很注意腳下的雪,雙手拎著一個黑色的提包……

  她就是第五名偵探嗎?

  真令人難以置信。

  我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穿在她身上的衣服——帶花邊的襯衫和黑色的西裝外套,正是我上的那所學校的中等部的制服。從她胸前絲帶的顏色看來,她是一年級的學生。

  她站在旅行車旁邊,伸長脖子向車內看,看來從外面看不大清楚我們這邊的情況。

  司機從旅行車上下來了。

  「您是在等大江先生嗎?」

  他這樣問道,她點了點頭。

  「請您上車,我們一直在等您。」

  在司機的催促下,她上了旅行車。車內已經有了幾名乘客,對此她並沒有表現出特別吃驚的樣子,其他幾名男子反倒因為這位小偵探的出現而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我把自己的背包拿開,給她把座位空出來。她什麼也沒說,坐在了那個位置上,把提包放在腿上抱著。

  「那麼,時間已經到了,我們這就出發。」

  司機將車開動了。

  旅行車載著五名偵探,終於開始沿著一條無法折返的道路前進了。

  落滿雪的山道上別說是人影,就連建築物的影子都沒有,旅行車就沿著這樣一條山道向上爬。

  「喂,我說你。」我小聲對旁邊的她說。「你明不明白坐上這輛車意味著什麼?」

  她轉向這邊,做了一個像是在微微歪頭的動作。

  「你是偵探嗎?」

  她點頭。

  「真的?我們學校里竟然還有中學生偵探,我可從來沒聽說過……」

  「因為我是最近才到現在的學校來讀書的。」

  她第一次開了口。

  大大的眼睛注視著我,仿佛在觀察我一樣。白皙的肌膚,由於寒冷而微微發紅的臉頰像是塗了腮紅一樣,非常的可愛。

  「啊,這樣啊,原來你是轉學來的……話說,就算是這樣,沒想到居然會跟同一所學校的中學生偵探接受同一個委託……真是奇怪的巧合啊。」

  「的確是奇怪的巧合啊。」

  醉鬼大叔回過頭來說道,一副要把身體整個探到我們這邊的架勢。

  「你可別喝醉了就騷擾人家女孩子啊,大叔。偵探被警察請去喝茶,這可不是好玩的,那也給偵探抹了黑啊。」穿西裝的男子插了進來。「真是的,拿你沒辦法。小鬼,醉漢,和陰沉的傢伙……這輛像是用來觀察人類的旅行車是怎麼回事啊,難道是什麼整人節目?」

  「挺能說的嘛,年輕人。」醉鬼大叔突然一臉嚴肅。「再怎麼說我也是有二十五年職業生涯的偵探,可不是看起來喝醉酒了這麼簡單。」

  「哦,那你看看這個醒醒酒吧。」

  穿西裝的男子咧嘴一笑,從上衣的內袋裡亮出了一章像是駕駛執照一樣帶照片的卡。

  網野英吾DSC號碼「367」

  「我叫做網野英吾,偵探圖書館的分類號碼是『367』——大叔,你呢?該不會是沒有登記吧。」

  「哼。」

  醉鬼大叔鼻子裡笑了一聲。之後,他把手伸進身上各個地方的口袋裡,好像在到處翻找什麼。最後他終於找到了要找的卡,在網野面前一晃。

  犬塚甲DSC編號「943」

  「編、編號『943』……你……不,您難道是……編號『9』的等級『3』?這、這是真的嗎?」

  「我可不會搞什麼偽造的。」

  名叫犬塚的男子這樣說著,呷了一口酒。

  「非、非常抱歉!沒想到您的等級居然會這麼高……請您原諒我之前的種種無禮行為!」

  網野突然就開始採取低姿態了。

  感覺可以從中窺見大人們的醜陋世界的一角。

  話說回來,我完全沒想到,那個醉鬼大叔居然會是等級「3」。雖說人不可貌相……

  「等級『3』是什麼?」

  我旁邊的少女問道。

  「你不知道嗎?」

  「是啊。」她眯起眼睛說。「那很了不起嗎。」

  「對於我們偵探來說是的。」

  我把自己的偵探圖書館登記卡從錢包里抽出來給她看。

  五月雨結DSC編號「888」

  「你沒有這種卡?」

  「我之前登記過了。」

  她從提包里取出了筆記本,把夾在裡面的卡抽出來。

  霧切響子 DSC編號「919」

  「哇,你也是編號『9』啊。編號『9』的中學生……你真是選了一條很殘酷的道路呢。」

  我吃驚地說。

  在偵探圖書館登記過的偵探,每人都有一張有編號的卡。

  偵探圖書館——在這個地方,有大約六萬五千名偵探的情報檔案被分類擺放在書架上。凡是登記過的偵探,其情報都向大眾公開,不管什麼人都可以自由閱覽。如果遇上了什麼困擾,只要去一趟偵探圖書館就行了,在那裡有能夠應對一切狀況的偵探們以及事件的記錄。

  對於偵探們來說,總而言之有一點好處,那就是只要在偵探圖書館登記過,就會有委託自己找上門來,類似於一種登記型的勞務派遣。

  只不過,「偵探圖

  書館只是一個資料庫,並沒有自己的意識」,出於這種理念,它並不承擔工作的介紹或引薦一類的業務。

  數據對外公開,這意味著偵探將會失去匿名性,但並不會公開目前正在處理的案件,因此也算不上什麼很大的損失。過去的記錄和跟個人信息有關的部分也適當地有所保留,沒有完全公開。

  這些數據按照偵探圖書館獨有的分類方法,以文件的形式各自分配有特定的書架。

  這被稱為DSC(Detective Shelf Classification,偵探圖書館分類),也就是偵探的分類編號。

  DSC用三位數來表示。

  第一位數字是第一次劃分,表示該偵探擅長的類型。以網野的「367」為例,那就是「3」。這就是說,他擅長應對的是經濟犯——貪污和玩忽職守等案件。

  犬塚和霧切的編號「9」表示擅長應對的是殺人犯,可以說對於偵探來說是比較引人注目的類型。只不過聽說其中也有不少偵探沒能完成委託而遭到淘汰,殉職的偵探也很多,這個編號就是這樣。

  接下來正中間的數字是第二次劃分。這是從第一次劃分中衍生出來的,表示更加細化的擅長類型。網野的是「6」,因此他應該比較擅長處理商業間諜一類的案件。從他的外表看來,說不定他自己也很擅長以商業間諜的身份行動。

  接下來——

  「最後的數字表示這名偵探的等級,一開始大家都是從『9』開始的。因為你也是剛剛登記的,所以是『9』呢。偵探通過讓自己的業績得到認同,就能讓這個數字逐漸減小。等級『3』可不是簡簡單單就能得到的,所以那個大叔雖然其貌不揚,其實是個很厲害的偵探。順帶一提,最高等級是『0』。0證明這個人在這個領域當中是大師級的人物。」

  擁有分類編號0的偵探,是很受同行尊敬的,他們被稱為有零一族或零級。

  如果更進一步從等級「0」開始不斷積累業績,那么正中間的數字就會變成表示綜合類的「0」。這被稱為雙零級,可以說作為偵探這已經處於登峰造極的地位了,也就是所謂的名偵探等級。

  假如更進一步,代表第一次劃分的頭一個數字也變成了表示「綜合」的「0」,那就被稱為三零級,想必將會成為傳說被載入史冊吧。

  偵探圖書館的歷史已經有十五年左右了,不過據說得到過「000」編號的偵探只有四名。

  「也就是說只要到了零級,就是偵探的能力得到認同了?」

  霧切響子問道。

  簡直就像是一個找到了藏寶地的孩子一樣——她的眼神非常純粹。

  「哎,這倒是沒錯……不過我事先聲明,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其實我也是在跟你差不多的年紀開始當偵探的,第三年才好不容易到了這一步。」

  「把那張卡給我看一下。」網野強行把我的卡搶走了。「什麼……還、還是高中生就已經是等級『8』了……不、不過還是沒辦法跟我相提並論啊。真是遺憾吶,女高中生偵探。」

  網野似乎心情很不平靜。

  「這位戴太陽鏡的小哥呢?你有卡的吧?」

  犬塚問那個戴著太陽眼鏡的男子。

  他仍然保持著沉默,從口袋裡取出卡片給其他人看。

  燕尾椎太 DSC編號「245」

  「什、什麼……等級『5』……居然比我還高……」

  網野全身發抖。

  等級的數字的確是衡量偵探能力的標準,但是像他這樣迷信我覺得也不大好。

  「也就是說所有人都有卡嗎。」

  燕尾低聲說。

  「想要提出委託的時候,就選擇了在偵探圖書館有過登記的偵探,這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犬塚大著舌頭說。「只是,如果我是委託方的話,我會儘可能地找零級呢……」

  「的確如此呢。只不過,對方也有可能是抱著試試看的心態,所以多找了幾個不同等級的。」

  網野說。對於犬塚,他完全是一副畢恭畢敬的樣子了。既然他有本事跟商業間諜較量,那麼變通能力應該是很強的。

  「唔嗯……有這個可能啊,畢竟大家擅長的範圍也都不一樣嘛。而且接下來要跟我們見面的那位先生,似乎是個相當古怪的人。」

  「咦,您知道委託人是誰嗎?」

  「是啊,像我這個水平的偵探,一下子就能知道匿名的委託人是誰。」

  「對方到底是什麼人?」

  「牙柳一郎,這人在地下社會有點名氣,是個人物。我們現在要去的地方就是他所建造的個人天文台。沒錯吧?司機先生。」

  然而司機什麼都沒有回答。是不是因為事先有人叮囑過他不要回答問題的呢。

  「委託信上提到了天狼星天文台。」網野說。「那到底是什麼樣的地方呢,如果是犬塚先生的話應該知道的吧……」

  「你來之前連這些事都沒調查嗎,年輕人。真沒辦法,我來告訴你吧。」

  犬塚似乎也不是很不情願,看來他已經完全被網野哄住了。

  「天狼星天文台這個地方,從上空俯瞰是一個五芒星的形狀,聽說中心的五邊形部分是放置天體望遠鏡的圓頂觀測台。」

  犬塚得意洋洋地說了起來,關於他提到的這些內容,我也已經調查到了。就連我也能夠簡單地通過天文雜誌上的新聞稿得知這些信息,所以其他的偵探可能也都是故意裝作不知道吧。

  「話說回來,天狼星是大犬座中的一等星,作為冬季大三角的其中一角很有名,是一顆非常明亮的星星。這顆星其實——」

  「其實?」

  網野附和道。

  「看起來是一顆,實際上是兩顆——它是有名的雙星。」

  「什、什麼!」

  「特別明亮的那顆被稱為天狼星A,較小的另一顆被稱為天狼星B。天狼星B被天狼星A的光芒所掩蓋,一直到天體望遠鏡發展到一定程度才被人們發現。」

  「給天文台起名叫做天狼星……難道說,建築物也是雙子樓結構?」

  「挺機靈的嘛,網野老弟。正是如此,天狼星天文台仿效這顆星星,是由大小兩座星形建築物組成的。較大的天狼星A是主樓,而較小的天狼星B作為門廳,是一棟獨立的建築物。單從這棟構造奇特的建築物來看,就能知道主人是個非常古怪的人。」

  「不愧是等級『3』!沒想到您事先就已經調查得這麼詳盡了。」

  「沒錯吧沒錯吧。」

  犬塚很滿意地笑了起來。

  這之後,他的誇誇其談仍在繼續。因為他所說的幾乎都是天文雜誌上有的內容,所以我只是眺望著車窗外一片雪白的景色,漫不經心地聽著。

  自旅行車出發以來大概已經過了一個多小時了吧。外面的雪勢頭越來越大,森林被染成了白色。狹窄的山道之中,堆滿雪的樹枝撐起了拱門,懸掛在頭頂。

  突然,旅行車在一個什麼都沒有的地方停下了。

  「喂,司機,怎麼了?」

  「我們到了。」

  司機回頭說。

  我察看了一下窗外。被重重樹木包圍的道路附近,找不到任何一棟建築物。

  「怎麼一回事?別開玩笑了!」

  網野提高聲音。

  「你是要我們在這裡下來走路?」

  燕尾低聲說。

  「是的,大江先生就是這樣說的。按照他的安排,我就在這裡讓大家下車,然後掉頭回去。」

  「你沒有理由讓我們在這種地方下車,犬塚先生也會覺得很困擾的啊!」網野吼叫道。「我明白了,那我給你錢好了,你把我們帶到天狼星天文台去。好了,把你的計價器重新打一下。」

  「這樣的要求恕我不能接受。」

  「就是說拒載嗎?哦——,你是哪個計程車公司的?犬塚先生,您看我們該拿這個傢伙怎麼辦?我覺得我們可以教訓他一下,讓他知道侮辱偵探會有什麼樣的後果……」

  「哎,你冷靜點兒,年輕人,這可以認為是委託人不願意同偵探以外的人接觸。像這樣領會對方的意圖,也是偵探的工作。」

  犬塚露出含有自我欣賞意味的笑容,拿起行李,打開了旅行車的門,在潔白的雪上落下了第一個腳印。

  「你撿回了一條命啊。」

  網野一邊惡狠狠地向著司機這麼說,一邊從旅行車上下來。

  接著,燕尾仍然保持著沉默,從旅行車上下來了。他扶了扶歪了的太陽眼鏡,把一個小波士頓包背在肩上。

  「來,我們也下車吧。」

  我催促霧切。

  霧切拎著包站了起來。

  下台階的

  時候,霧切向著駕駛席看去,這樣問道。

  「你是怎麼從大江由園那裡接受指示的?

  「怎麼……是指?」

  司機反問道。

  「你直接跟他見面了?」

  「不,我只是通過電話接受他的指示而已,並沒有直接跟他會面,旅行車也是按照他事先指定的安排的。」

  「他的聲音是什麼樣的?」

  「什麼樣……就算您這樣問……我也只能說是很普通的男聲。」

  「是嗎。」

  霧切冷淡地說,若無其事地從旅行車上下去了。

  剛才這幾句話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她是想知道代理人的真實身份嗎。不管怎麼說,看來司機單純只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而已。

  我是最後一個下車的。

  就這樣,放下五名偵探之後,旅行車無情地沿著覆滿雪的道路掉頭回去了,很快就消失在雪中,只留下輪胎的印痕。我們被徹底拋棄在山裡了。

  「如果在太陽下山之前走不到天狼星天文台,那可就糟糕了。」

  犬塚張開雙手,做了一個像是要接住雪的動作,這樣說道。

  燕尾第一個向前走了出去。一瞬間,他的腳陷進雪裡,身體失去了平衡,不過他很快就站穩了。

  「雪相當深,小心一點。」

  他回過頭說,像是在告誡我們一樣。

  從體格和人品看來,我感覺他是最靠得住的。他的分類編號「245」表示的是「政治犯•恐怖犯罪•等級5」,也就是說他是個跟恐怖分子作鬥爭的武力派偵探。無論是他的沉默寡言,還是他的鬱鬱寡歡,也許都是由於他過去的經歷。他走路的時候會拖著一隻腳,這是不是也是因為他在戰場上留下的舊傷使然呢。

  「總而言之……反正只有一條路,我們就這樣往前走吧。」

  我這樣說,犬塚和網野瞥了我一眼,像是在說「知道了」,然後就跟在燕尾後面走了。

  「走吧,霧切妹妹。」

  她還站在雪中一動不動,我這樣說,打算從背後推她一把。

  霧切回過頭來,眉間蹙起細細的皺紋。

  「也許我們該在這裡回頭。」

  「啊?都到了這裡還回頭?走回去嗎?」

  「我聽見腳步聲了。」

  「腳步聲?」

  也許是因為雪的緣故,周圍一片寂靜,然而我沒有聽見任何人的腳步聲。我歪了歪頭,重新看著她。

  我聽不懂她的話似乎讓她覺得有點著急,她的表情更加嚴肅了,遠遠望著那幾個已經走出去的男子的背影。

  「也不能對他們不管不問呢……」

  霧切這樣低聲說,開始往前走。

  「啊,等一下。」

  我趕緊跟在她後面。

  如果把視線從她身上移開一小會兒,感覺就很難在雪中找到她了。我立刻趕到了她前面,回頭看著她。

  「你從剛才開始都在說些什麼呢。」

  「你不在意嗎?」

  霧切仍然望著前面說。

  「在意什麼?」

  「奇怪的委託信。」

  「這個嘛……淨是些讓人在意的地方,不過……」

  「話說回來,大江由園這個人,究竟是不是真的存在呢。」

  「咦?」

  我歪了歪頭。

  「大江由園……把讀法稍微變一下……就是歐文•U•N(譯註:「大江由園」日語發音為Ooue Yuuen)。」

  「難道是……U•N•歐文?不會吧,這應該只是錯覺吧?」

  這個名字是在那部有名的推理小說《無人生還》中出現的。在這個故事當中,以某個孤島為背景,十個人接連被殺,他們都收到過一個叫做U•N•歐文發出的人的邀請函。這也是「unknown」(不明身份)的諧音。

  「就算代理人是U•N•歐文好了,那他到底打算幹什麼?難道他是想再現『無人生還』?他特意把這個像是提示一樣的名字寫在委託信上,要是在他具體行動之前一不小心把事情泄露出去了該怎麼辦?」

  「似乎目前還沒有泄露。」

  霧切指了指沿著路往前走的幾名男子。

  「不……這果然只是想多了吧?」

  「要是這樣就好了。」

  霧切做了一個像是在縮脖子的動作,這樣說道。

  她到底發覺了什麼呢?

  關於這個奇妙委託的真相。

  「總而言之,這個時候就先跟著那些人走吧。要是被留在這種雪山裡面,還沒來得及接受委託就先凍死了。」

  我這樣一說,霧切點頭同意,跟在了我的身後。她的步子很小,想要追上我有些吃力,我為了能讓她跟上,走得比較慢。

  「喂,話說你啊。」我向霧切搭話。「你為什麼想當偵探?還是中學生就當偵探,應該有你自己的理由吧?」

  「……我不是想當。」

  「咦?」

  「我一生下來就是偵探。」

  「呵呵,這算什麼啊,你打算走硬漢派路線?」

  我半開玩笑地說。按照她的情況,與其說是硬漢派,倒不如說是粉嫩派更準確吧。

  然而她卻表情嚴肅,臉上沒有絲毫笑容,看來是認真的。

  「該不會你們家祖業是偵探?」

  「是的。」

  霧切簡短地回答道,做了一個像是拂去落在頭上的雪的動作。

  「嘿——,那就是說你要繼承偵探的事業?」

  「是啊。」

  這次她的聲音里含有自豪的成分。

  「你沒有不情願嗎?」

  對什麼不情願?

  她仰頭看著我,表情像是在這樣說。

  「就算是祖業,是什麼不好,偏偏是偵探啊。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其他的選擇對吧?偶像啦,護士啦,麵包師傅啦……大家甚至一直都在說偵探是不適合女性的職業呢。」

  「我從來不會根據喜好來思考。」霧切面無表情地回答。「對我來說,當偵探就跟活著是一回事。」

  「感覺聽起來好像負擔很重……這就是說,你家裡人從小都是這麼告訴你的?」

  「是啊。」

  霧切很乾脆地肯定了,從她的樣子看來,她甚至從來沒有對此感到過任何疑問。

  她那無比純潔無暇的眼眸,反而給我一種脆弱的感覺。她的家世應該遠遠超乎我的想像吧。

  霧切好像想問什麼,不停地往我這邊瞟。

  「什麼事?」

  我一問,她立刻把視線移開了,開口說:

  「……你呢?」

  「嗯?你是想問我為什麼要當偵探?這當然是因為……我想成為正義的夥伴……吧。向那些尋求幫助的人伸出援手!果然這才是偵探應該做的吧。」

  對於我充滿熱情的語氣,她並沒有表示出什麼特別的反應,反而用一種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生物一樣的眼神看著我。

  「你那是什麼表情啊,我可是認真的。」

  「唔嗯……是嗎。」

  「你自己問的,現在又一副不感興趣的樣子,這算什麼啊?話說你啊,再怎麼說也是跟我一個學校的學妹,是不是應該有點兒學妹的樣子?我不會要你跟我說話時用敬語,不過對學姐你還是應該更那什麼一點……」

  「比如說?」

  「這個嘛……」我不經意間想到了。「要是隔了三個年級,感覺其實不太像學姐,更像大姐姐了吧。那麼……就讓你叫我的時候叫姐姐。怎麼樣?」

  「姐姐大人?」

  「不、不,不用說得那麼高雅,別加上『大人』啦,普通的『姐姐』就好。姐姐大人感覺讓人有點不好意思啊。」

  「結姐姐大人。」

  「別、別這樣,好丟臉!還是換一個吧。」

  「我覺得怎麼稱呼都無所謂。」霧切嘆著氣說。「別說這個了,我們快走吧,小心掉隊了,結姐姐大人。」

  「你是故意的吧!」

  我不由得捂住臉扭來扭去。這樣下去的話,將來這有可能成為我不堪回首的一段歷史,感覺也會引起大眾的誤解。

  霧切一個人走在了前面。

  我一邊發出抗議,一邊匆匆跟在她後面。

  不經意間望向道路的前方,我看到幾名男子已經停下了腳步,似乎在盤算著什麼。

  我跟霧切一路小跑追上了他們。

  在他們的眼前

  ,立著一塊巨大的牌子。

  「 歡迎來到絕望的天狼星天文台」

  不知道是誰的惡作劇,「絕美」被人用紅色噴漆改成了「絕望」。對於這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暗示,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的是,當時我們對此毫不關心。要問為什麼的話,那是因為對我們來說更重要的是這樣一個事實——我們來到了天狼星天文台附近。

  招牌上標出了箭頭,箭頭所指的方向的確有一條狹窄的小道。

  「該不會連這個箭頭也是惡作劇吧。」

  網野抱著胳膊說。

  「很難想像對方的目的是讓我們遇險。」犬塚果然很冷靜。「就算這是個陷阱,取暖還是不愁的。酒我可是要多少有多少!」

  他這樣說著,拍了拍行李箱。

  「未成年人要怎麼辦?」

  「靠體溫取暖就好了。」

  犬塚露出了猥瑣的笑容。

  對於等級「3」的犬塚,我無法產生任何一絲敬意。名偵探應當是清正廉潔的紳士……也許是出於這種固有觀念才會這樣。不管怎麼說,他只是等級「3」,擁有數字「2」或者「1」的偵探肯定會比他出色得多。更不用說零級了,他們會不會看起來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人呢……

  以燕尾為首的幾名男子開始沿著道路往前走。

  如果真的就這樣等到太陽落山,我們可能會全軍覆沒。森林裡冰雪覆蓋的道路越來越暗,風勢也大了起來,除了走得有氣無力的我們幾個人,沒有任何其他的動靜。

  幾名男子毫不照顧步子比較小的我和霧切,越走越遠了。我們不得不在一片昏暗之中追隨著他們的身影,他們的足跡。

  霧切突然一指道路前方。

  「你看,結姐姐大人,是燈光。」

  我抬眼望去,在暴風雪的帷幕對面,隱隱可以看到建築物內亮起的燈光。

  話說回來,剛才——

  「你那個稱呼……」

  霧切不理睬我,先往前走了。

  ——哎,算了。

  那棟建築物坐落在一片地勢稍高的開闊地之上,暖色的燈光將周圍一片雪白的風景映成了紅色,也許是照明的燈光從鑲著玻璃的室內透出來了吧。它在黑暗的夾縫之中發出一等星一般的耀眼光芒,簡直就是一顆地上的星星。然而卷著雪片的狂風模糊了我的視線,這使得它的整體形狀看起來有些扭曲,就像是海市蜃樓的幻影一樣。

  我們終於抵達了天狼星天文台。

  天狼星天文台就跟犬塚說過的那樣——換句話說就是根據我所收集的資料——是一棟星型的雙子結構建築物。只不過從我們的視角看來,並不知道它究竟是不是星型,只不過是一棟普通的扁平建築物罷了。

  首先迎接我們的是一棟小型的建築物,這就是模仿天狼星B所建造的B棟。是不是應該說它是一間獨立的門廳呢,它整體都鑲嵌著玻璃,內部的情況一覽無餘。在這棟B棟更前面的地方,可以看到主樓的A棟在熠熠發光。

  我們就像逃跑一樣衝進了B棟,入口處的自動門打開了,仿佛在迎接我們。

  看來終於來到了一個可以躲避暴風雪的地方。我拍了拍胸口,感覺連心口都已經冷透了。

  一進門,正面就是通往地下的樓梯,樓梯前面的門才是真正的玄關大門。

  「這構造還真是麻煩啊。」網野一邊撫平自己被吹亂了的七三分髮型一邊抱怨。「要想去主樓的話,是不是就一定得穿過這條地下通道啊?」

  「為了讓這棟建築物在所有方向都有可供遠眺的客房,所以主樓好像沒有設置玄關呢。」

  我一邊回憶著資料的內容一邊說。

  「話說回來……沒有人出來啊。」

  犬塚沿著通往地下的樓梯走下去,站在了玄關的雙扇大門前。旁邊的牆上安裝有對講機。

  犬塚粗魯地按了一下按鈕。

  然而毫無反應。

  「燈還開著,感覺應該不會沒人在……」

  犬塚有些疑惑。

  「會不會是因為什麼急事出門了?」

  「玄關附近不是沒有腳印嗎?說明這幾個小時都沒有人出入。」

  「啊,的確如此呢。」

  網野很佩服地說。

  「牙先生就算了,連代理人都不在,這是怎麼回事。」

  犬塚把手放到門上。

  「嗯?門是開的。」

  大門無聲地敞開了。

  「沒有動靜。」燕尾小心地窺探了一下門後說。「你們在這裡等著。」

  燕尾迅速地潛入門內,然後大聲說了句「安全」。聽到這個有些誇張的信號之後,我們進了門。

  「沒人出來迎接啊。越來越覺得這委託人莫名其妙了。」

  網野有些不耐煩地說。

  前面是一條二十米左右的地下通道。地下通道這個詞常會給人以陰暗潮濕的印象,但這裡卻不一樣,每隔幾米就安裝有埋地燈,讓人聯想到電影院的通道。

  在通道的盡頭,有一扇跟剛才一樣的雙扇大門。這扇門上沒有鎖孔,輕輕一拉就開了。

  終於到主樓了。

  這次是沿著通往地面上的樓梯往上走,格外明亮的光芒從樓梯上方撒下來。我們心懷警惕地一起走上樓梯。

  「哦——,這就是天狼星天文台嗎。」

  犬塚發出感嘆聲。

  首先吸引住我們目光的是圓頂式的天花板,其內側全部鑲著鏡子。

  等於說目前的情況也就是一個半球形的凹面鏡正罩在我們頭上。在這個凹面鏡的作用下,照明的燈光得到了增強。

  「這是怎麼回事啊,感覺就像被丟進了一個奇怪的實驗器具裡面一樣。」

  網野低聲說。

  「讓人想起亂步的《鏡地獄》呢。不過在那裡面球體的內部全都是鏡面……」犬塚咧嘴笑著。「你們知道嗎,說起凹面鏡,那是天體觀測當中不可或缺的道具之一。大口徑望遠鏡幾乎全都是用的凹面鏡。」

  天花板上映出我們被拉長變形的模樣。映在凹面鏡里的世界,不光是左右顛倒,就連上下也倒了過來,在這個扭曲的鏡中世界裡,面容詭異的我們正俯視著這邊,這景象讓人感覺不太舒服。

  「鏡子這種東西實在是不可思議。同我們所熟悉的世界相比,這樣一個似是而非的世界就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張開大口等待著。哎呀哎呀,沒想到居然連天花板上都裝了鏡子,牙柳一郎先生可真是個偏執又浪漫的人哪。」

  犬塚像是非常感慨的樣子。

  然而根據資料所說,天花板上的凹面鏡似乎只是為了增強保溫和照明的效果而鑲上的鋁板而已。從結構上來說,中央大廳是沒有窗戶的,因此才需要照明效果增幅裝置,倒也不一定是這棟建築物的主人對於鏡子有什麼憧憬。

  樓梯走到頂,終於能夠將大廳的全景看清楚了。

  大廳是五邊形的,每一條邊的中心都有一扇門,那是通往客房的。一共有五扇門,也就是說組成星星的角的三角形被分成了五個,成為五間客房。

  在大廳中央有一張圓桌,旁邊還有一把小安樂椅。

  安樂椅主要是指供一個人坐的扶手椅。人們把那種不直接到現場去,當場將事件解決的偵探稱為安樂椅偵探,眼前這把椅子的椅背和椅面上都鋪著厚厚的軟墊,以木製的椅腿支撐,完全可以讓大偵探不慌不忙地思考。

  這就是大廳里所有的東西了。

  最關鍵的天體望遠鏡卻不見蹤影。

  「咦……?照片上這裡有一架很大的望遠鏡的……」

  我抱著胳膊說。

  「一年零三個月前,牙柳一郎由於逃稅而被追加罰款……」燕尾突然開了口。「一台天體望遠鏡被徵收了,用來抵押他未繳納的稅款。只有這裡的東西消失得一乾二淨了,對吧?這就是衙門作風,當官的一直都是這樣,對於現場毫不關心……」

  「您、您怎麼會知道這種事的?」

  我吃驚地問他。

  「一調查就知道了。」他平靜地答道。「順帶一提,在兩個月後,這整棟建築物都被拿出去賣了,一家新興IT企業把它買了下來。只不過,這家企業似乎是某家公司建立的傀儡公司,至於其中隱藏了什麼內情,我就沒查出來了。」

  「你為什麼不早點說?」

  網野語氣不善。

  「情報不是商品嗎?世上哪有白痴會免費把商品送出去的?」

  對於燕尾低沉的聲音,網野似乎也只有沉默了。

  「要是燕尾老弟說得沒錯,那就是說這棟建築物已經不在牙柳一郎先生手上了啊。」

  犬塚表情陰沉。

  「就是說跟那個姓牙的沒關係嗎……那

  、那麼到底……委託人是誰?」

  網野一臉狼狽地說。

  沒有人能夠回答他這個問題。

  「總、總而言之我們只能等那個叫大江的代理人出現了。這麼裝腔作勢,這次委託說不定是相當重量級的人物提出來的。」

  網野說。

  我們面面相覷,然後視線開始漫無目的地游移。心中潛藏的小小懷疑和不安似乎正在摩擦碰撞……

  「雖說有點失禮,既然主人不在,那我們就來探探險吧。」

  犬塚好像還沒有泄氣,是不是應該說他不愧是等級「3」呢。他打開附近的一扇門,觀察室內的情況。

  「我們也調查一下周圍的情況吧,好不好,霧切妹妹。」

  我向霧切說。

  「分頭調查比較快。」

  她冷靜地回答,一個人往大廳深處走了。雖然我開始把她當做同伴了,不過她好像並不這麼覺得,讓我有種反被年紀小的女孩教訓了的感覺。

  我垂頭喪氣地隨便找了個房間察看。

  客房跟採訪稿件上面寫的一樣,房間本身是三角形的,不過由於右手邊有衣櫥,左手邊有廁所和浴室,實際上可以說是一個方向朝里的本壘板形狀。床在衣櫥旁邊,對面則是梳妝檯和小型冰箱。

  三角形的兩腰將近一半的部分都鑲著玻璃,看來是設計成瞭望窗的。然而,打開窗簾向外望去,也只能看到白色的雪花在黑暗的森林中飛舞的景象。就算是白天或者是沒下雪的時候,眺望的視野大概也不太好吧。這扇窗戶應該不是為了眺望地面而設計的,而是為了眺望星空。

  房間的最裡面,也就是接近三角形兩腰頂端的地方,擺放著一台天體望遠鏡。這台望遠鏡並沒有被徵收的那台那麼巨大,私人持有也沒有問題。話雖如此,比起想像中一般的天體望遠鏡,這台望遠鏡也要粗大一些,大概是大口徑的吧,想必價格也有那麼高。

  我把窗簾拉開之後,試著往望遠鏡的目鏡裡面看了看。裡面只映出了朦朧的黑暗,星星自然也是看不到的。

  我用了點力氣把天體望遠鏡換了個方向,把前端對準室內。往裡一看,從開著的門,到更遠處的大廳,都成了一片模糊至極的景象。

  「這麼快就玩起來了啊。」

  鏡頭當中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怪物。

  我發出短促的尖叫,把眼睛從天體望遠鏡上移開。

  犬塚正站在房間入口處。

  「別那麼叫啊,會引起別人誤會的吧。」

  犬塚一臉慌張地說。不出所料,網野緊跟著衝進了房間。

  「發生了什麼事?」

  「沒有,很遺憾,什麼事都沒發生。」犬塚把手按在額頭上,做出很無力的樣子。「看來每個房間的結構都是一樣啊,真是很適合用來觀測天體的地方。」

  「真是的,如果不是這種天氣,說不定還能發現一顆新星呢。」

  網野嘖了一聲說。

  「話說回來,這天體望遠鏡真不錯,德國出產,口徑200毫米,是牛頓式望遠鏡吧。喏,你們看,鏡筒前端沒有鏡片對吧,裡面是通的,深處可以看到凹面鏡。」

  「它跟普通的天體望遠鏡不一樣,窺孔在鏡筒側面呢。我剛才也在另一個房間裡看了一下,勉強可以看到B棟。」

  網野興高采烈地接上犬塚的話。

  「沒錯沒錯,你們說的那種普通的天體望遠鏡,指的是一般比較常見的折射式望遠鏡吧,那種類型是利用鏡片在鏡筒內成像的。對於初學者來說,這種望遠鏡用起來肯定更容易些,因為星星的位置跟看鏡頭的方向是一條直線。」

  犬塚的語氣好像喝醉了一樣,滔滔不絕地賣弄起瞭望遠鏡的學問。

  我對天體望遠鏡失去了興趣,去看了看衣櫥和浴室,沒有發現什麼令人在意的地方。

  「與此同時,這種反射式望遠鏡,能夠以低廉的價格買到大口徑的望遠鏡,因為它用的不是鏡片,而是凹面鏡啊。映在鏡面上的像經過內部的反射鏡被橫向反射,所以目鏡才會在鏡筒側面。這是牛頓發明的。」

  「犬塚老師,您對天體觀測也這麼熟悉啊……」

  「因為我上學的時候是天文部的嘛,哈哈哈。」

  也就是二十多年前的知識咯。

  我一邊漫不經心地聽著他們說話,一邊打開冰箱。裡面的製冷效果很好,擺著礦泉水和瓶裝可樂,另外還有兩罐啤酒。

  我察看了一下礦泉水的保質期,還有挺久。應該可以認為是在比較接近現在的時間放進來的。

  我留下犬塚他們,從房間裡出來。

  大廳里,燕尾抱著胳膊,把身體靠在圓桌上站著。

  「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問他。

  「不……沒什麼。」

  「我也調查了一下那邊的房間,裡面什麼都沒有。神秘的暗語,缺了頁的書……這一類的東西一概沒有。」

  「我們被叫來又不是為了尋寶……」

  燕尾嘆息著說。

  這時犬塚和網野回來了。

  「我們把所有的床單都掀了起來,看瞭望遠鏡,把淋浴花灑打開,沒有任何可疑的地方,當然神秘的代理人好像也不在的樣子。」

  這之後,霧切從另一個房間裡出來了。她只是搖了搖頭。

  「唔嗯,一無所獲啊……」

  「該怎麼辦,犬塚老師?我們總不能冒著這麼大的雪走回去吧。手機……不出所料,沒有信號,而且這裡似乎也沒有電話,沒辦法尋求支援呢。」

  「不不不,現在就決定離開這裡未免為時過早。代理人說不定會來的吧?」

  犬塚仍然帶著一臉優哉游哉的表情說。

  「代理人究竟會不會出現呢……」

  網野似乎終於開始懷疑了。

  我們被人召集到這個地方來,會不會是出於什麼謀劃犯罪的企圖呢。

  這會不會是什麼陷阱呢……

  「是不是可以別去想委託信的事情了?」

  燕尾低聲說。

  「是啊,我同意燕尾老弟的意見。」犬塚說。「只不過,也許委託人的計劃正是讓我們產生這種想法,說不定面試已經開始了,這是在比耐心啊。想要通過考驗,就必須嚴格按照委託信上說的去做,會不會是這樣呢?」

  「如果是這樣就好了……」

  網野表情嚴肅地嘀咕。

  「不管怎麼說,我們已經回不了頭了,看來也有必要做好心理準備,要在這裡過夜了。不是剛剛好有五個房間嗎。」

  「您打算在這種莫名其妙的地方睡覺?」

  「那你要不要一個人回去呢,網野老弟。這樣的話我不但少了個競爭對手,還沒人跟我唱反調了。」犬塚露出從容的笑容,穿過大廳。「我就借用這邊的房間吧。」

  犬塚自說自話地挑了房間,進去之後把門關上了。

  看到這一幕,燕尾也默默無語地進了附近的一個房間,關上了門。

  「真是有毛病。」網野把薄公文包咚的一聲擱在桌上。「早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我就應該多做些準備再來了。我只帶了這麼點東西,連換洗衣服都沒有。」

  我和霧切只能用同情的目光看著他。

  「難道你們也打算留下來?」

  「沒辦法啊……至少在天亮之前,走回去是不大可能的。」

  我說。

  「我說,要不我們三個人結伴,一起去找找附近有沒有人家吧?這次的委託給我一種不詳的預感。要是三個人一起出去,說不定可以找到人向對方求助的。我們應該儘快從這裡離開,你們不覺得嗎?」

  「雖然我的確也有不詳的預感,但比起出去,我覺得現在這樣還好一點。在這種暴風雪之夜到外面亂跑,可是一定會死的啊。」

  「你會後悔的。到底哪邊比較好……在結果出來之前沒有人知道。」

  網野有點自暴自棄地說,一把抓過公文包,進了一間空房,他用力摔門的聲音迴響在大廳里。

  「這下事情可不得了了。」

  我向霧切說。

  她的臉仍然沒什麼血色,她的眼神仍然不知道在思索什麼,她就這樣一直凝視著大廳的牆壁。

  「你沒事吧?」

  「嗯。」

  「帶了換洗衣服嗎?」

  「一個星期不換衣服也沒問題。」

  「不,我覺得你還是把這當做問題比較好……」

  我早就預料到可能會有這種事,所以帶了一套換洗衣服來。因為我在雜誌上看到天狼星天文台的照片時,就想到在面試的過程中,可能要在這裡過夜。現在也的確如此。

  跟犬塚說的一樣,說不定

  比耐心也是面試的內容呢。

  「你要用哪個房間?要是害怕的話,跟我一起也可以的。」

  我問道,霧切像是有些猶豫,比較了一下兩扇門,指了指其中一扇。

  「哇,真是巧,我也想選那一個的。那就只能一起用咯。」

  我這樣一說,霧切皺起了眉頭,將視線轉回到我身上。

  「假的啦,開玩笑的。我選剩下的那個房間。」

  霧切默默無語地轉過身背對著我,進入了房間。她是不是生氣了?

  我走進了剩下的第五個房間。

  床上的床單被掀了起來,浴室的門也還開著。應該是犬塚或者是網野在調查過房間之後也沒收拾,就這樣走了吧。我嘆了口氣,把床重新鋪好,把背包丟在上面。

  我看了看窗外,外面仍然是一片白色的黑暗。

  雪到底什麼時候才會停呢。要是……到了早上暴風雪變得更猛烈的話,說不定就不只是在這裡過個一兩夜的問題了。

  我突然有些擔心起來,察看了一下冰箱。

  裡面果然擺著果汁和啤酒。

  沒有食物。

  我開始覺得這個事實是個非常大的問題了。

  恐怕這棟建築物里也沒有儲備任何食物。如果我們因暴風雪要在這裡滯留好幾天的話,那我們不是很快就會餓死了嗎。

  我看了看背包裡面。裡面放了一袋巧克力點心和糖果,那是我拿來當零食吃的。

  光靠水和這些東西到底能撐幾天呢……

  也許我們現在身處的狀況,要比我們想像的嚴峻許多。

  我坐在床上苦惱了好一會兒。可能是因為沒有撐傘冒著雪走了一段路的緣故,我的意識有點模糊。竟然在這種情況下發燒,這可不是好玩的。

  我在床上躺下來,注視著天花板。

  我從口袋裡取出手機看了一下。

  沒有信號。

  我非常自然地接受了這幾個字。偵探們集中在被雪封住的建築物里,在這種時候手機怎麼可能打得通呢。

  神秘的委託信……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到底是什麼人出於什麼目的把我們召集到這裡來的呢。

  我越想……意識就越發朦朧。

  我想振作一下精神,所以到大廳去了。

  大廳里只有霧切一個人,她面朝牆壁站著不動。

  「咦,你在幹嗎?」

  我問道。她回過頭來,好像想說什麼。正對著她的牆上有一個嵌入式的櫥櫃,蓋子開著。

  「哎呀,你發現什麼了?」

  櫥櫃內側排列著類似於開關的奇妙東西。寫在控制板上的文字應該是操作說明,但全部都是外語,大概是德語吧。其中有一個格外醒目的按鈕式開關,開關四邊圍著黑黃相間的警告線。

  「這、這個難道是……自爆按鈕……?」

  「這個是打開和關閉天花板穹頂的開關。」霧切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說道。「上面還寫著操作天體望遠鏡的方法。」

  「你看得懂德語?」

  「不,只是稍微懂得一點,因為我去過好幾次德國。」

  真是了不起,我就連英語考試也是頭痛得不行。

  「按按看吧。」

  「啊。」

  我在得到霧切的同意之前按下了按鈕。

  不知從哪裡傳來了像是發動機啟動的聲音。我仰頭一看天花板,凹面鏡的其中一部分出現了縫隙,就像是鏡子裂開了一道口子。從縫隙中透出的並不是鏡中的世界……而是深灰色的夜空。

  風雪立刻吹了進來,積在屋頂上的雪也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落下來。

  近乎凍結的空氣將我們包圍。

  「哇,好冷。」

  我趕緊按了一下按鈕,但是穹頂的運作並沒有停下。

  「我、我說,怎麼才能還原啊?」

  「把那邊的操縱杆拉起來,然後再按一次按鈕。」

  我按照她說的做了,穹頂緩緩合了起來,到完全關閉為止,大概花了一分鐘都不到的時間。最後,留下撲簌簌掉下來的雪,穹頂完全合攏了。

  「喂,剛才的聲音是怎麼回事?」

  網野一副很害怕的樣子,從門縫裡露出臉來。

  「是天花板打開了。」

  「天花板?」

  網野從房間裡出來,仰望著天花板。他瞥了我一眼,一臉「你在說什麼傻話」的表情。

  「哎呀,各位,你們都來了。」

  這時犬塚也出來了。

  「犬塚老師,發生了什麼事?」

  「哎呀,坐著不動果然還是不大合我的性子啊。我是想再仔細調查一下這棟建築物的……」

  「剛才不是已經調查得很充分了嗎。」

  「這次先假定這棟建築物里有暗門或是密道,以此為前提調查一下吧。」

  「我覺得這裡應該沒有這些東西。」

  「剛才這些小姑娘不是發現了能操縱天花板的開關嗎。而且你也想想看嘛,儘管沒有任何有人出入過的痕跡,但是建築物里的燈是亮的,就連玄關大門都開著。這不得不讓人感到建築物內部應該有什麼人的存在。」

  犬塚的話的確有道理,我點頭表示同意。

  「這次所有人都仔仔細細調查一番吧,不過我們分成兩組,所有人一起調查的話會出現紕漏的。」

  在房間裡休息的燕尾也被叫到了大廳里來。他從房間裡出來的時候,不知為什麼腳步有些踉蹌,差點摔倒。他扶著腦袋,把身體靠在圓桌上。

  「您沒事吧?」

  我問他,他默默地點點頭。

  我們馬上開始分組。

  我宣布要跟霧切一組。她是我的學妹,而且又很可愛,作為偵探的能力也讓我很佩服。最重要的是,她讓我覺得不能放著她不管。霧切對於跟我組隊也沒有表示反對。

  「那我們三個大叔一組……」

  犬塚話還沒說完,網野趕緊開了口:

  「我跟她們一起行動。你看,有大人跟著總是好一些。」

  網野湊到我旁邊。

  「也是啊,那這邊就交給你了,這邊由我跟燕尾老弟一起行動。」

  我們在大廳分了手,各自開始探索。

  「好了,走吧,你們兩個。」

  網野一副隊長的派頭走在最前面。

  我們穿過地下通道,前往B棟。

  作為門廳而存在的B棟內,只有通往地下通道的樓梯,沒有任何裝飾品。幾乎每一面牆都鑲著玻璃,想來牆壁里也不可能設有什麼開關吧。

  「哎呀哎呀,調查就交給你們吧,結束了跟我說一聲。」

  網野背靠著樓梯扶手,從西裝口袋裡取出香菸和打火機,悠閒地抽起煙來。

  原來如此,他是為了偷懶才跟我們組隊的。大人真是狡猾。

  雖然我有很多話想說,但還是沒去理他,重新調查了一下入口處的自動門。

  外面的雪上還留著我們出入的痕跡,這些痕跡也正在被雪慢慢掩蓋。並沒有發現那之後有什麼人侵入的新痕跡。

  由於B棟沒什麼其他可調查的地方了,我們立刻決定返回地下通道。

  「要不要把玄關大門鎖上呢。」

  我姑且也請示了一下隊長。但是網野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所以我就擅自決定把門鎖上了。

  霧切一邊像在敲門一樣敲打著牆壁和地板,一邊一小步一小步地移動。我學著她的樣子,開始調查地下通道。

  我們就這樣一無所獲地抵達了A棟入口處的門前。

  霧切從地上站起來,理了理裙擺,帶著空洞的表情搖搖頭。

  「怎麼可能會有什麼密室。」網野把香菸按在可攜式菸灰缸里說。「我所感到的危機指的不是這種東西……該怎麼說呢,應該是……」

  網野一邊咕咕噥噥的念叨著一邊走上通往主樓的樓梯。

  他突然在樓梯中間停下了,有些困惑地仰頭看著天花板。

  「可惡,怎麼有點頭暈……」

  我們回到大廳的時候,犬塚和燕尾二人還在探索客房,而且他們調查的還是我的房間。

  「哇——,你們擅自進別人房間幹什麼啊!」

  我慌張地責備他們,但是兩人一臉事不關己的表情,繼續調查著床下和浴室。

  「沒有人翻你的東西,放心吧。」

  兩人在室內搜索了一會兒之後,從房間裡出來了。

  「果然什麼都沒有啊。從結構上來說,假如有暗道的話,也只有可能在床下了,不過哪裡都沒有可疑的地方。」

  犬塚得出了結論。

  我們圍著圓桌,各自露出疲憊的表情,不知該從何處說起。幾乎要脫口而出的儘是疑問,但所有人都明白,這裡沒有誰能夠回答這些問題。

  「果然……一開始根本就沒有什麼委託吧。」燕尾開口說。「我們完全中了敵人的陷阱。有人在偵探圖書館隨便選了幾個偵探,寫了像那麼一回事的委託信,把我們召集到這個空屋裡來,對方是一個以犯罪取樂的罪犯。」

  「陷阱啊……」

  犬塚表情嚴肅地說。不知為什麼他的臉有些發白。

  「假如代理人直到天亮還不出現,我就回去了。」

  燕尾伸開一隻手說。

  「是啊……不過不知道這場暴風雪會持續到什麼時候,說不定一個星期都是這樣。在這種情況下,食物要怎麼辦?根據我們調查的結果,這裡沒有儲備食物。」

  「今天的晚飯也沒有著落……是嗎……」

  燕尾兩手撐在圓桌上,支撐著身體。

  我看了一眼指針式時鐘,時間已經過了八點。如果是平時的話,這時我已經在宿舍吃過了晚飯,是正在休息玩耍的時候了。

  「總而言之今天是不是該休息了呢……」

  犬塚搖搖晃晃地從圓桌旁離開。

  下一個瞬間,響起了什麼東西倒在地上的聲音。

  我回頭一看,剛才還站在那裡的網野不見了。

  我繞過圓桌看去,網野臉朝下趴在地上。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似乎發生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

  儘管情況緊急,我的身體卻動彈不得。我想不出自己該幹什麼,我的思維像是被一層厚厚的膜覆蓋住了一樣。

  不——那是煙。

  「失火了!」

  不知是誰在喊。

  失火了?

  我得快逃,我得快逃。

  但是我的身體很沉重,意識中斷了。我被白色的煙所吞沒,我感覺到自己的身體也一併融化在了白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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