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二章 復殺離奇(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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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枯尾花學院 ——薩爾瓦多·宿木·梟

  在漆黑的山道中途,宿木一個急剎車把車停下。

  車頭燈的光芒之中,兀地浮現出一個巨大的黑影。

  那是一個將山道完全堵住了的巨人。

  要是踩剎車再晚上那麼一點,大概就已經撞上去了。

  巨人大大張開漆黑的雙臂,佝僂著腰蹲在山道正中央,不知它是在尋找不幸在森林裡迷路的人,還是厭倦了守衛森林的職責正在小憩。

  宿木向後倒車,把車在路邊停下,然後拿著外套和包下了車。他從包里取出鎂光手電,將手電的光照向巨人。

  大概是光影開的一個小玩笑吧,看起來像是巨人的物體當然不可能是巨人——某種程度上說可能更麻煩——而是塌方。

  地面沿著左手邊的斜坡像雪崩似的坍塌下來,挾著岩石和樹木的沙土將道路堵住了。看起來像是巨人左臂的實際上是倒下的杉樹,看起來像是巨人身體的則是巨大的岩石。鬼怪露真形,原是枯芒草,宿木突然想起這句諺語,自己苦笑了起來。

  好了,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要去問題所在的枯尾花學院,就必須走這條路,但車沒辦法再往前開了。由於道路兩邊都是陡峭的斜坡,徒步繞路也很困難。

  他看了看時間,已經是第二天了,現在是一月十二號的凌晨兩點。他是以儘可能快的速度來到這裡的,然而還是花了相當長的時間。從「黑之挑戰」開始已經過了三十八個小時,剩下還有130個小時。

  應該可以認為在前方的校舍內枯尾花學院案的相關人員已經全部到齊了,塌方也許是將他們困在枯尾花學院裡的一種手段。通往外界的唯一一條道路被封鎖之後,形成了一個封閉的環境,作為「黑之挑戰」的舞台真是無可挑剔。

  話雖如此,究竟有沒有可能人為引發這種規模的塌方呢。用炸藥也許可以做到,不過要說是個人犯罪的話,這規模未免太大了。

  當然,要是有組織規模的援助,那就另當別論了。

  果然是「黑之挑戰」嗎。

  前方正在進行一樁殺人慘案,這個推測越發接近事實了。

  霧切響子說過「嚴禁過分干預」,這是因為從遊戲的性質上來說,干擾者危險性很大,很有可能會遭到毫不留情的抹殺,然而宿木並不打算聽她的話。案件也許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發生,怎麼可能坐視不管,更何況這還是跟犯罪受害者救濟委員會有關的案子。

  對於宿木來說,這已經不是與己無關的事了。

  因為那個組織奪走了他搭檔的性命。

  他搭檔的名字是魚住絕姬。

  她從去年開始就一直在追查一個詐騙犯,年底突然失去了聯絡。她是個熱衷破案又不聽勸的人,一旦出了門就很長時間不回來,這是常有的事。然而這次情況有些不對,不只是音訊全無,已經可以說是完全失蹤了。

  雖然他曾想循著她的足跡去追查,卻沒有找到任何蛛絲馬跡,就好像有人很仔細地把她留下的痕跡全部抹去了。

  宿木直覺到詐騙犯是不會採取這種手段的,他嗅到了集團犯罪的氣息。會不會是某個組織覺得魚住很礙眼而採取了強制手段呢,宿木出於這種想法調查了好幾個組織。在此過程中,他聽說傳聞中有個神秘犯罪組織專門以偵探為目標,但由於情報太少,他一直沒能捕捉到線索。

  然而前段時間,宿木自己被牽扯進了「黑之挑戰」,他由此了解到了犯罪受害者救濟委員會的存在。

  如果魚住是被牽扯進了「黑之挑戰」因而失去了聯絡,那麼她可能已經不在人世了……

  在武田鬼屋案之後,他特地去探訪兇手,也是由於他認為也許可以從兇手口中問出犯罪受害者救濟委員會的情況,同時也是出於一種希望,他覺得說不定可以藉此了解到魚住的下落。結果,雖然他沒能從兇手那裡打聽到魚住的情況,卻藉由這個案子認識了霧切響子和五月雨結,並從她們那裡得知了事件始末。

  這一定是命運的安排。

  就算霧切響子沒有委託他,想必他也會自己奔赴戰場。

  這是對搭檔的祭奠——

  魚住大概不會喜歡「祭奠」這種充滿感傷的詞語,她面對案件的時候一直那麼冷靜沉著,這就是她的風格。然而,她身為一個偵探,總是對工作充滿了熱情,這一點宿木比誰都清楚。

  他有充分的理由在這場戰鬥中拼上自己的性命。

  所以他不能止步不前。

  宿木看了看手機,沒有信號。再往前走,想必將會失去一切與外界取得聯絡的手段。本來他可以開車回到城裡,告知有關部門塌方的信息,但在塌方清理完畢之前,他不得不停留在這裡,這是無法避免的,至少要等到黎明時分。

  到那時就太遲了。

  沒時間猶豫了。

  既然走不過去,那就只有跳過去了。

  宿木跳上了一塊坍塌的岩石。

  另外一塊岩石變成了他的下一個落腳點。

  就這樣,他接連在岩石和倒下的樹木之間跳躍,細長而有力的雙腿在危險的塌方之中跳著輕巧的舞蹈。

  他一眨眼的功夫就越過了障礙物。

  他就像一個在舞台上翩翩起舞的芭蕾舞者,實際上,他那驚人的身體素質,也是自小練習的芭蕾所造就的。如果來的人不是他,想必也沒辦法進入這個封閉環境了。

  宿木頭也不回,背對著塌方前進,借著鎂光手電和雪反射的光沿著山道向上走。

  水泥路走到盡頭,變成了沒有鋪設平整的砂石路。左右兩邊的樹木之間牽著鎖鏈,將前方的道路封住。鎖鏈上掛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私人道路,禁止入內」。

  宿木用鎂光手電照了照腳下,雪上留著不少腳印。

  沒錯,在這片黑暗的前方肯定發生了什麼。

  宿木跨過鎖鏈往前走。

  道路越來越暗。樹木自左右兩邊逼近,道路逐漸變窄,最後連頭頂都被樹枝覆蓋住了,感覺就像是行走在一條令人毛骨悚然的隧道之中。

  黑暗之中出現了孤零零的一盞燈光。

  雖然明知那無疑是地獄的入口——宿木還是向它奔去,就像在追尋那縷燈光帶來的溫暖一樣。

  視野豁然開朗,眼前出現了一扇生鏽的鐵柵欄門,門柱上一盞室外燈發出模糊的白光,剛才遠遠看到的就是這盞燈的燈光。左右門柱上各有一盞室外燈,左邊那盞是破的,已經不亮了。

  門後被雪染成一片純白,應該是庭院吧。庭院對面的那片黑暗之中,勉強可以看到古舊的木結構校舍。

  那就是「枯尾花學院」嗎——

  那座建築物給人的印象不太像是學校,反倒更像是一棟受詛咒的西式宅邸,有種不祥的氣息。晴天看來可能印象又會完全不同了,不過至少現在這裡的確是一個跟「黑之挑戰」十分相稱的舞台。

  好幾行腳印從大門向著校舍延伸而去。仔細看來,其中還有從對面折返回來的腳印。

  他們究竟在這個可怕的地方做什麼呢,也許他們正被迫進行一場關係到自己身家性命的賭博,就像霧切響子她們所體驗過的那樣。

  宿木關上鎂光手電融入黑暗之中,向校舍走近。他想要儘可能地避免被人發現自己的行動。他很清楚,在這個封閉環境之中,自己是個不速之客,對於殺人犯來說,為了除掉自己對方是不惜痛下殺手的。

  他走向校舍玄關。

  這座建築物跟廢墟沒什麼兩樣,一靠近就能聞到一股霉味,入口處的玻璃門破了,從中飄散出異味。腳印一直通向裡面。

  他屏住呼吸穿過入口。

  完全是一片漆黑。

  腳下響起了踩在玻璃碎片上時發出的嘩啦嘩啦的聲音。他從等間隔擺放的鞋櫃中間穿過,來到咯吱咯吱作響的走廊上。

  宿木這時才摘下了墨鏡。

  藍色的眼睛適應了黑暗。

  他的眼球生來就對光過敏,白天的太陽光對他而言無異於劇毒,因此他的墨鏡從來不離身。而這也使得他擁有出類拔萃的分辨光的能力——也就是色感,對於主要處理繪畫方面案件的偵探來說,這是他得力的武器。與此同時,由於夜視能力很強,他也很擅長夜間行動。

  黑暗正是他唯一的夥伴。

  宿木緩緩在走廊上向前走,儘量不讓地板發出太大的聲響。左手邊排列著一間間教室,但教室里只有寥寥幾張桌椅,基本是空的。這裡不像有人的樣子。

  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來到另一條走廊上,這裡空氣陡然變冷,是一條外走廊。前面應該是體育館的大門,鋁合金的推拉門半開著。

  濃厚的黑暗伴隨著冷氣自門縫中流淌而出。

  宿木屏息靜氣地透過門縫往裡看。

  裡面看得到籃球架和幕布掀開的舞台,果然是體育館。

  地板上畫著五顏六色的線。此外,地板上還立著無數白色的東西。

  是蠟燭。

  蠟燭立在體育館的地板上。

  而且這些蠟燭還不是胡亂擺在地上的,好像是畫出了一個幾何圖形。

  宿木打開鎂光手電察看,蒼白的燈光讓地板上的那個幾何圖形在黑暗中浮現了出來。

  ——是個圓。

  蠟燭圍成的圓有兩個,彼此緊挨著,然而其中一個圓並不完整,只有半個,這形狀正好就像是數字「8」上半部分的圓沒了一半。

  蠟燭長短粗細不一,其中也有不少感覺像是用舊的,都已經融化了,只有短短一截。融化滴落的蠟在發黑的地板上四處留下白色的斑點。

  而在圓的中央——

  臥著一個人。

  有人仰面躺在那裡。

  應該是女性,體形纖細嬌小,身上穿著一件漆黑的連衣裙,準確來說,是件黑袍子。

  她身體中央——正好在肚臍的附近,垂直插著一根白色的粗樁子。樁子周圍看起來好像是濕的,大概是浸透了黑色衣服的血。

  她顯然已經死了。

  宿木向體育館裡踏出了一步,走近那名女性。

  看起來她還很年輕,表情安詳就像睡著了一樣,黑色衣服上四處都有斑斑點點的白色蠟跡。

  仔細看來,直插進她腹部的那根樁子似乎也是根蠟燭。

  也就是說,她在蠟燭圍成的圓圈當中,被蠟燭刺穿而死。

  挑戰書上的確說了兇器將會是蠟燭,但他完全沒想到居然會是以這種形式使用。

  宿木跨過蠟燭的圓圈,進入圓圈內側。雖然不知道這個圈有什麼魔法效果,但不管什麼樣的魔法,偵探就是要去打破它的人。這是破解魔法的第一步。

  他檢查了這名女性的呼吸和脈搏,果然已經死了,幾乎感覺不到體溫。

  這女孩應該也有家人和愛人的……

  宿木把心中的悲痛隨著一聲嘆息吐出來,觀察起了兇器。

  刺入腹部的蠟燭融化得相當厲害,很有可能之前是燒過的,不知道其中有沒有什麼儀式的含義。

  屍體周圍散落著像是燒剩的紙的東西,基本都已經燒成灰了。把那些燒剩的紙撿起來一看,像是什麼書的碎片,上面寫著陌生的語言。宿木由於工作關係,比較常用的語言大概都學過一些,不過這種語言他也是第一次見到。

  宿木從屍體旁走開,再次環視整個體育館。建築物本身沒什麼特別,靠里側的地方有舞台,深綠色的幕布拉開垂在旁邊。出入口有兩處,第一處是宿木進來的那扇鋁合金拉門,另一處是里側牆壁上的一扇小門,門上有塊嵌板,嵌板上面寫著「緊急出口」幾個大字。

  宿木走近那扇「緊急出口」的門查看。門把手中央有個旋鈕,看樣子擰這個旋鈕就可以開鎖和上鎖,現在這扇門是鎖上的。

  他把門打開往外看,眼前就是一大片黑暗的森林,雪地上找不到任何腳印。

  按照挑戰書上所說,這起殺人案用的是密室手法。

  然而入口處的那扇推拉門卻沒有上鎖。

  這能夠稱為密室嗎,還是說包括校舍在內,整個都是雪中密室呢。

  宿木戴上墨鏡陷入沉思,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雖然他本想再調查一下,但要是被人發現就麻煩了,於是他決定出去觀察一下情況。

  宿木轉向門口。

  此時,那裡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並排站了四名男女,他們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望著宿木。

  「大叔……你是誰?」

  其中一個用手電筒照著宿木說。

  ——看來是被發現了。

  「打擾了,」宿木用平靜的聲音說,儘量不破壞這裡的氣氛。「我馬上就走,請不用在意。」

  「不不不,怎麼能不在意啊,我們不可能這麼輕易就放你走。」

  頭上繫著骷髏圖案頭巾的朋克風青年把宿木按住了。他衣服上到處都掛著鎖鏈,也不知道是連在哪裡的。

  「難道……你就是兇手?」

  「怎麼會,」宿木舉起雙手回答。「我是剛剛才到這裡的。雖然各位可能不相信,但我真的是完全無關的外人,請你們當做沒看見我,放我回去吧,祝各位過得愉快。」

  宿木再次打算離開。

  然而朋克青年抓住了宿木的手臂。

  「什麼『祝各位過得愉快』啊,開什麼玩笑,先老實交代你的身份。」

  足足三分鐘,宿木一直表現出很掙扎的樣子,不過眼前的這幾個人顯然並不允許他行使緘默權。

  無奈之下,他只得從口袋裡取出了偵探圖書館的卡,交給朋克青年。朋克青年露出驚訝的表情,把卡片給他的同伴們看了一圈。

  「哇,好厲害,這是真的嗎?」

  「唔喔喔,是偵探!大家看清楚了,在這種情況下真正的偵探出現了!喂,看是可以,不要亂摸啊,這是禁止觸摸的。雖然我也很想摸,不過我忍住了!所以叫你們不要亂摸!啊,不好,我的手不聽使喚了……」

  「我說部長,你是不是興奮過頭了。」

  四個人當中只有兩個對偵探圖書館的卡作出了反應,其中一個是看起來像是普通學生的青年,毛衣外面穿著格子襯衫。

  另一個是身材瘦小的青年,穿著松垮垮的不合尺寸的風衣和看起來很廉價的西裝,他甩著過長的風衣袖子,一個人興奮得不得了。被稱為部長的人也是他,他是這些人當中個子最矮的,看起來給人的感覺就像是一個初中生年紀的小孩子儘可能地想要打扮得像大人。

  他們之中的最後一個是唯一的一名女性,不過她躲在其他人背後,隔得有點遠。而且雖然是在室內,她卻撐著一把黑色的陽傘,像舉盾一樣把它舉在面前,從傘旁邊用警覺的眼神打量著宿木,仿佛全身上下都透露著警惕。雖然她的臉和身體幾乎都被傘遮住了,不過之所以能夠判斷出她是女性,是由於她身上穿著白色的連衣裙,從裙子上大大裂開的縫隙之中露出迷人的大腿,這應該就是所謂的旗袍吧。

  與此同時,朋克青年看著宿木的卡片歪了歪腦袋。

  「這什麼玩意兒啊,很厲害嗎?」

  「你不知道嗎?這是某個機構的認證卡,據說這個機構有好幾萬偵探都在裡面登記過。」

  格子襯衫青年兩眼放光地說。總而言之,從外表和言行舉止來判斷,他應該是這四個人當中最正常的。

  「那又怎麼樣?」

  「這是一位偵探,而且他的等級是『2』,由此看來他還是個相當厲害的能手。」

  「虧你人在這裡……卻連這個都不知道嗎。OK,不知道也沒關係!不過不要亂摸!」

  穿風衣的部長吵了起來。

  「誰要摸啊。你幹嗎那麼激動,還老想摸他,真是噁心死了。」

  「眼前站著一個真正的偵探,無論是誰都會跟我有一樣的心情。」

  「只有人妖和你一樣啦,」朋克青年不為所動地說。「我可不相信這張小卡片。不管是偵探還是總理大臣,現在有個可疑的人偷偷混進了這裡,這個事實是不變的。你是從哪裡來的?在這裡做什麼?」

  「我沒辦法具體告訴各位我是從哪裡來的,不過我的事務所在巴黎,各位可以在網上搜索。還有,我是得到消息說這裡會發生事件所以到這裡來調查的,消息來源不能公開。」

  「你說什麼?有人預料到這裡會出事?」

  朋克青年慌張地提高聲音。

  「巴黎?」部長也同時叫了起來。「事、事務所在巴黎?喂,大家都聽見了嗎?偵探先生,能不能請您再把這個部分重複一遍?」

  「巴黎的事務所怎麼了?」

  「咿——」

  部長興奮地往後一仰。

  「是有類似於犯罪預告之類的東西嗎?」

  格子襯衫青年把部長推到一邊問道。

  「可以這樣考慮。」

  「可惡,那些傢伙果然從一開始就打算陷害我們……」朋克青年自言自語道,然後又接著說:「你是一個人來的?警察呢?話說半路上不是因為塌方路被堵住了嗎?路已經通了?」

  「問題太多了。好吧,我按順序回答:我是一個人來的,警方還未掌握這裡的情況,塌方還是保持原樣,路沒有通。」

  「那你是怎麼到這裡來的啊。」

  「就是很平常地走來啊。」

  「啊?那種情況下你要怎麼走來……」

  「因為有地方踏腳,所以過來倒是很輕鬆,不過想要回去大概就不

  容易了。」

  「什麼『大概就不容易了』啊。這樣一來不是就多了個奇怪的大叔嗎!你為什麼不報警啊!」

  「因為我也不敢確信這裡是不是真的發生了事件,」宿木一邊說一邊回頭看向殺人現場。「本來為了不影響偵查,我原先是打算悄悄離開這裡的,不過既然已經被各位發現,那就沒辦法了。雖然殺人案不是我的本行,但這裡就請交給我吧,我會儘快解決的。」

  宿木並未說得特別鏗鏘有力,就像是在談論天氣一樣,很平淡地宣布要破案。這太過突兀的宣言幾乎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忽略過去了。

  「好厲害……好厲害啊偵探先生……」

  部長終於撲通一聲膝蓋著了地,兩條腿開始發抖。

  「你真的能解決?」

  朋克青年半信半疑地問。

  「必須要解決,因為我的立場比較複雜,」宿木聳了聳肩。「要想破案的話,各位的配合是非常重要的,請大家向我解釋一下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麼。」

  「這倒是沒問題……不過這裡很冷,我們換個地方再說,」格子襯衫青年說。「有個房間裡有爐子,我們到那裡去談吧。」

  走廊靠里側位置的一間教室成了他們的駐地。桌椅都被撤走的教室中央擺著個煤油爐子,讓室內變得溫暖了起來。

  跟案件有關的四個人,再加上宿木一共五個人繞著爐子圍成一圈。

  「哎呀哎呀,剛才真是出洋相了,」部長說。「我已經吃了三四顆平時一直服用的某種藥,現在總算平靜下來了。呼—— ……那個……對了對了,我們是奧羽大統一大學的懸疑研究會成員。」

  「懸疑研究會是指超自然現象相關的?」

  「是推理小說那方面的。」

  「哦,原來如此。」

  「我是部長安保五郎,三年級的。我在懸研里是部長,大家都叫我可倫坡。您是不是想問為什麼要叫可倫坡?並不是因為我怕老婆啊(譯註:」可倫坡「指的是美國電視電影《神探可倫坡(Columbo)》系列的主角,可倫坡在破案過程中常愛提到自己的太太),而是因為我的名字在英語裡面聽著就很像可倫坡(譯註:「安保五郎」英語為Goro Anbo),您只要重複念個十次左右就會明白啦。順帶一提,雖然是『研究會』,我卻是『部長』,這點請您不要在意,只是一種文字遊戲。」

  他笑呵呵地說。

  「可倫坡先生,是吧。」

  他那頭亂糟糟四處翹起的頭髮,還有身上的風衣,應該都是特意按照可倫坡來打扮的。可倫坡本人是個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中年人,他的體形卻活脫脫一個矮個子小孩,像是撿了人家尺寸太大的舊衣服來穿,看起來可憐兮兮的。

  然後研究會成員們就自然而然地開始進行自我介紹,每個人都按順序開了口。

  「那個……我是打田透,二年級的,大家都叫我阿透。」

  格子襯衫青年說。他看起來是個普通的大學生,走進大學校園,大概馬上就能看到兩三個跟他一樣打扮的人,沒有特徵在這些人當中反而成了他的特徵。

  「我的名字……是王愛莉。」

  穿旗袍的女子自報姓名。她之前一直用傘把自己遮住,一言不發地站在後面,來到火爐前面才終於把傘收了起來坐下。 她有一頭長及腰部的黑髮,非常柔順美麗,大腿毫無防備地露在外面。

  「請、請不要盯著我看……」

  她趕緊把傘撐起來遮住自己的臉,卻沒有遮住該遮住的地方。她從傘旁邊偷偷露出小半張臉接著說道:

  「那個……我是二年級的……大家都叫我艾勒里……女生卻叫做艾勒里,很奇怪對吧……感覺很丟臉……我不喜歡男性的名字……改名叫做愛麗絲不行嗎?」

  她的用詞當中多少聽得出一點外國口音。

  「她是美籍華人留學生,」可倫坡補充道。「她是有栖川有棲的書迷,不過因為她的名字發音跟艾勒里相近, 所以我們給她起了這個名字。這個名字可是很厲害的,艾勒里,所以你不用不好意思啦。順便告訴你一聲,『愛麗絲』(譯註:「有棲」在日語中發音與「愛麗絲」相同)是個男的。」

  「……咦!」

  艾勒里瞪圓了眼睛。

  剩下只有那個朋克青年了。然而他把臉轉到另一邊,一副對眾人的對話不感興趣的樣子。

  「請問你的名字是?」

  宿木催問。

  「這個不說也沒關係吧。」

  「雖然的確沒什麼關係,但可能會讓你招來沒必要的懷疑,在這裡得到的情報我將會原原本本地向同伴報告。」

  「我不是兇手。」

  「請問為什麼你要拒絕自我介紹?」

  「煩死了,有什麼關係啊!」

  「耕助同學,你這樣只會在偵探先生心中留下不好的印象啊。」

  阿透在旁邊小聲說。

  「耕助?」

  宿木反問道。

  「幹嗎啊,為什麼要說出來,阿透,」朋克青年嘖了一聲。「……是啊,我就是耕助。」

  「這是外號對吧?」

  「作為情報這不是已經夠詳細了!」

  「保險起見,也請你告知我你的本名。」

  「我勸你不要再繼續侵犯別人的隱私了。」

  「他的名字是鈿一耕助,他父母真是有品味啊,這個名字一下子就戳中了我的心!我在大學告示板上看到學生處發通知叫他去,受到的衝擊感覺比遭到外星人綁架還要大呢,於是我趕緊趕在前面在學生處門外埋伏,等到他來就把他抓住,讓他加入了懸研。沒錯吧,耕助?」

  「別碰我,噁心死了!話說別一下子就把別人的本名給暴露了啊,」耕助把可倫坡按住了。「我討厭自己的名字, 所以才不想說,如此而已。」

  「這名字不是很好嗎,」宿木報以笑容。「多謝,這樣一來我就知道大家的名字了。那麼我們繼續往下說吧。」

  「有什麼話就快說。」

  耕助不怎麼感興趣地說。

  「首先我想請問,懸疑研究會的各位同學為什麼會到這座廢墟來?」

  四個人面面相覷。

  可倫坡作為代表開口說道:

  「前天——也就是一月十號的晚上九點左右,我們收到了一封信。」

  他從懷裡取出一個黑色信封。

  那個信封感覺似曾相識。

  「這是黑魔法研究會送來的信,信封里裝著一張黑色信箋,上面寫的是對我們懸疑研究會的宣戰書。」

  「黑魔法研究會?」

  「是的。他們在我們懸研剛起步的時候就跟我們是對立關係,是我們的老相識了,可以說我們的歷史也是跟黑魔術研究會戰鬥的歷史。」

  雖然感覺是在開玩笑,但他的眼神很認真,其他的人也表情嚴肅地點頭表示同意。

  「為什麼會是對立關係?」

  「我們現在所使用的研究會活動室,原本是黑魔研的活動室,這是對立的開端。在大學裡社團有沒有資格租用活動室,是根據成員人數和活動質量所決定的,黑魔研有一年沒有通過認證,恰好那個時候懸研社團升級,租用了黑魔研之前用的活動室。自此之後,他們就覺得是懸研搶走了他們的活動場地,開始對我們產生敵對情緒。」

  可倫坡用裝腔作勢的口吻解釋說。

  「單純是他們搞錯了要恨的對象,」阿透沉重地嘆了口氣,接著說。「黑魔研一直在以實驗的名義舉行黑魔法儀式針對懸研的人,比如說給我們下詛咒,讓我們出意外或者考試不及格之類的……」

  「簡直就是小孩子的惡作劇呢。」

  「哎,說到底學生社團就是這個樣子。就跟我們一樣,我們互相取推理小說裡面的外號,跑到孤島或是雪山宿營地去野營,他們也很享受舉行黑魔法儀式的那種氛圍吧。」

  「只不過,這幾年黑魔研的性質變了,」可倫坡說。「具體說來,是在咲伏繪這個人就任會長之後。她只允許女生加入,在那之後活動內容也漸漸變得跟邪教似的,現在知情的人都知道她們就是一群魔女。她們在星期六晚上乾的那些事情真是令人難以想像,聽說她們會以魔女集會的名義唱卡拉OK到天亮。我一直提心弔膽,生怕她們什麼時候越過了底線,看來她們終於還是做出來了。呼——呼——」

  「因為她們都很漂亮,私底下在部分學生當中還很受歡迎呢。」

  阿透露出苦笑說。

  「這就是那封宣戰書。」

  可倫坡把黑色的信箋紙遞給宿木。

  宿木默讀那些看來很吃力的文字,努力去理解意思。

  「敬告懸疑研究會的諸位,諸位現所使用的活

  動室本為黑魔法研究會所有,應予以歸還。黑魔法研究會在此宣布 ,將設法奪回該活動室。我方已做好隨時付諸行動的準備,但仍將首先爭取和平解決該問題。我方秉持最大的慈悲之心,給貴方一些時間考慮。自收到該文件起,請在六小時六分零六秒之內,在下述地點集合,我方希望與貴方進行最後的會談。」

  「第一個發現信的人是?」

  「是我,」阿透舉起手來。「我到研究會活動室去拿書的時候,看到這封信擺在桌上。因為信上叫我們集合,所以我就先聯繫了部長。」

  「那是九點左右的時候,」可倫坡接著說。「之後我儘可能地採取了所有手段,凝聚了全部智慧,跟懸研的成員取得聯繫,結果來集合的只有四個人。雖然懸研成員全部也只有五個人啦。」

  「我……住在大學宿舍里……部長一說,我就馬上趕來了。」

  艾勒里藏在傘後面說。

  「學生宿舍就挨在大學旁邊,」阿透解釋道。「分成女生宿舍和男生宿舍,艾勒里住在女生宿舍,我住在男生宿舍。我沒有書看了,就去了一趟學校,到活動室去把別人放在那裡的書借來看,就在那時發現了這封信。」

  「晚上九點學校還開著門嗎?」

  「從早上六點到晚上十一點左右基本上是所有人都可以隨意進出的,除此之外的時間只要把學生證給門衛看一下也可以進去。」

  「除了學生之外,其他人也可以出入嗎?」

  「嗯,只要不是打扮得特別奇怪就不會被攔住。」

  也有可能是外來的人把信放在那裡的。只不過,這個人需要清楚推理研究會的活動室在哪個位置。

  「阿透跟我聯繫的時候,我和可倫坡正在大學附近一家麻將館裡打麻將,」耕助說。「本來我那個時候手氣正好呢 ,沒辦法,只好把牌放下了,到活動室里去集合。」

  「之後呢?」

  「我們四個人一起搭了輛計程車過來了。車錢相當貴,幸虧艾勒里給付了。」

  「我零花錢很多……不過這段時間一周只能去三次美容院了……」

  艾勒里垂頭喪氣地說。

  「我們好像是半夜一點左右到的吧?」

  耕助說。

  「嗯,沒錯,」阿透回答。「從發現信開始,到大家在這裡集合為止,大概花了四個小時,應該是沒有超過規定時間,沒想到卻發生了這種事……」

  「是怎麼發現屍體的?」

  「我們到這裡的時候,體育館裡面就是那個樣子,她已經死了,看起來像是剛剛遇害。」

  「在你們到的時候就已經是那樣了?」

  「是的,應該沒錯,」可倫坡說。「我們到了這所廢棄學校之後,先在院子裡待了一會兒等黑魔研的那幫人,但是完全不見她們的蹤影。所以,我們就想她們是不是已經來了,開始在學校裡面到處找。在這個過程中,我們很快就找到了體育館,不過一開始打不開門,所以也就作罷了。然而我們在校內找了一圈也沒什麼收穫……只有體育館的門鎖著打不開,所以我們折回來強行把門撬開,就看到了這樣的情景。」

  「體育館之前都是鎖著的吧?」

  「是的!用一句話來說就是密室,」可倫坡突然提高了聲音。「我們進入現場之後馬上檢查了門窗,所有門窗都是從內側鎖上的。」

  「話說這能叫密室?」耕助插嘴說。「搞不好兇手手上有體育館的鑰匙,就是很平常地把門鎖上走掉的啊,反正我們也沒找到鑰匙。」

  「嗯,沒錯。這麼一所廢棄學校的體育館就算鎖上了也說不上是個無懈可擊的密室,因為說不清楚到底有沒有鑰匙啊。是誰管鑰匙,平時都放在什麼地方,備份鑰匙有幾把……既然沒有辦法確定這些條件,那麼入口處的門就算鎖上了也不是什麼怪事。」

  可倫坡動作誇張地手舞足蹈著說。

  「問題不在體育館的門是鎖上的,而在於學校周圍完全沒有腳印這一點,」阿透說。「要是去查一下這附近雪是什麼時候開始下什麼時候停的,也許就能更準確地判斷這到底是不是密室殺人。」

  他們討論起了密室的嚴密性,不過應該可以認為「黑之挑戰」已經按照預告的內容實行完畢了。

  「各位發現屍體的時候,蠟燭是什麼樣的,是點燃的嗎?」

  「嗯,有的燃著,有的熄了,」阿透回答。「雖然從保護現場的角度來說是應該讓它們燃著的,但放著不管的話可能會有引發火災的危險,於是我們走的時候把蠟燭全都吹滅了。」

  「之後呢?」

  「我們本想儘快回到城裡,但道路塌方導致我們回不去了,手機也打不通……結果在這裡困了一整天,」阿透沮喪地說。「話說回來,幸好還有個能用的爐子,要是沒爐子的話我們現在大概都已經凍死了……」

  「哈哈哈,阿透你說得太誇張啦。」

  「這一點都不誇張啊,部長。另一間教室里掛著一個舊的溫度計,白天就已經零下一度了,可能是因為這一帶地勢比較高吧。」

  「哈哈……難怪這麼冷……」

  可倫坡的笑容也像凍住了似的。

  「老待在這裡不動也沒什麼進展,所以我們打算到體育館去再檢查一下案發現場,就在這時遇到了偵探先生您。」

  「事情經過我大致了解了,」宿木說。「接下來我想問問關於被害者的事。關於這位被害女性的身份,各位有沒有什麼線索?」

  「談不上什麼線索不線索的。」

  耕助硬邦邦地說。

  「她就是我們懸研的第五名成員,」可倫坡一副身心憔悴的樣子說。「她的名字是鳴子麗,跟阿透和艾勒里一樣都是二年級的,我們管她叫格雷小姐。她是個有點淘氣的姑娘,我在公園餵鴿子的時候,她會一下子跑過來把鴿子全部都趕走呢。」

  「肯定是黑魔研那幫人幹的!那個古怪的現場你們也看到了,除了黑魔研之外還有誰會幹出那種事啊!」

  「耕助!不要單憑印象下結論。我們既然是懸研的人,那就必須從邏輯上推導出兇手,這也是對死去的格雷小姐的祭奠!沒錯吧,偵探先生?」

  祭奠——

  這個詞一瞬間讓宿木想起了已逝的搭檔。

  「是啊,」宿木沉穩地回答道,沒有表現出任何情緒波動。「當然,就算不是懸研的人,那也必須從邏輯上推導出兇手。」

  「什麼邏不邏輯的,就是她們把我們叫到這裡來的吧?信上面不是寫得一清二楚了嗎。不管這是詛咒還是黑魔法, 肯定就是她們把格雷拿來當活祭品搞什麼莫名其妙的儀式!主犯就是咲伏繪!」

  「我們……遵守了時間……黑魔研卻沒有……騙子……」艾勒里把傘合上開始擦眼淚。「她們一開始就打算殺掉小格雷……」

  「但是她們信上明明寫著會給我們寬限時間,馬上就出爾反爾,這一點讓人很難理解,」可倫坡抱著胳膊說。「是不是 魔女內部發生了什麼意外?比如說組織內部分裂,魔女中的鷹派發起了政變……或者是她們對我們的威脅原本就不是出於統一的意志……」

  「你老在說什麼鷹啊鴿的,話說黑魔研那幫人到底是出於什麼目的這麼幹的啊。」

  「信上不是寫著嗎,奪回活動室。」

  「為什麼殺死格雷就能奪回活動室?」

  「只要我們懸研所有人都死了,活動室不就變成她們的了。」

  「啊?那就是說那個咯?她們不滿足於光殺格雷一個人,還打算就這樣用塌方把我們困在這裡,讓我們衰弱而死是吧,開什麼玩笑。」

  「但是我們在這種嚴寒之中已經二十四小時以上沒有吃東西了……完全就正合她們的意嘛,」阿透呻吟著說。「肚子好餓……偵探先生,您有沒有帶什麼吃的?」

  「很遺憾,沒有,」宿木張開雙手。「不過大家看起來都很健康,就算什麼都不吃也能活上一個星期的。要說水的話,外面積雪很多,煮沸之後就能飲用了。」

  宿木帶著輕鬆的笑容說。

  然而他的話沒有起到任何安慰作用,懸研的成員們一臉疲憊地垂下了肩膀。

  「在此之前,爐子可能才是問題所在,」宿木說。「油表顯示所剩的煤油基本已經空了,到黎明的時候應該就差不多了吧,之後就必須在低於冰點的氣溫下等待救援了。」

  「餵、喂,這樣下去真的要全軍覆沒了!偵探,你倒是想想辦法啊!」

  「呵呵,要是以為偵探無所不能可是大錯特錯了。」

  「有什麼好笑的啊,可惡!要是你報了警,現在他們肯定已經開始清理塌方,至少到了明天就可以回去了!」

  「哎呀,抱歉,不過沒關係,我會在大家凍死之前解決的。」

  宿木滿臉笑容地回答。

  「這人到底怎麼回事……真不知道這個偵探是腦子有問題還是可靠……」

  耕助無可奈何地搖搖頭。

  「也沒多少時間了,我們繼續往下說吧。各位似乎已經對校內進行了充分的調查,那麼各位有沒有見到黑魔法研究會的成員,或是找到能夠證明她們來了的證據?」

  「不,除了我們之外沒有發現其他人。」

  「嗯,我想也是。」

  「你想說什麼?」

  耕助頂回去說。

  「這次的案件跟黑魔法研究會無關,只是借了黑魔法研究會的名義,把大家引了出來。看來兇手是經過認真研究的 ,他知道要用什麼樣的信才能把各位叫出來。」

  「啊?那你的意思是說信的內容都是胡說八道嗎。」

  「是的。實際上,儘管各位遵守了規定的時間,殺人案卻還是發生了,從中可以看出,兇手的行動是前後矛盾的。 想必對於兇手而言,奪回活動室以及與懸疑研究會的關係都不重要。兇手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殺害鳴子麗。」

  「請、請等一下,」阿透一臉慌張地說。「既然這件事跟黑魔研沒關係,那體育館裡留下的那個儀式的痕跡是怎麼回事?不管怎麼看那都是黑魔法留下的痕跡吧?」

  「只是看起來而已,在兇手所編造的故事裡,想必兇手就是黑魔法研究會的某個人吧,也許替罪羊正是領頭的咲伏繪同學。」

  「是嗎……的確最近黑魔研也有些地方不對勁,不過我也覺得再怎麼說她們那群人也不會去殺人,」可倫坡抓著亂蓬蓬的頭髮說。「只不過,這樣說來,兇手到底是什麼人……看來他至少對我們的情況很熟悉呢。」

  「對我們的情況很熟悉……」

  他們突然都露出懷疑的表情,開始互相觀察同伴的臉色。

  「難、難道兇手就在我們之中嗎。」

  阿透勉強扯出半個笑容說。

  「這怎麼可能……我們是好夥伴!」

  艾勒里少見地大聲說。

  然而沒有人響應她的話。

  「啊,對了……」耕助好像想到了什麼,叫了起來。「既然事實是那個樣子,那兇手就不在我們中間。沒錯吧,艾勒里,是你這麼說的啊?」

  「耕助學長,你發現得太晚了……」

  「事實是指?」

  宿木問。

  「推測的死亡時間。就我來看,格雷的屍體在發現的時候,差不多死後已經過了四個小時到五個小時。可倫坡,你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吧?給他解釋一下。」

  「不明白。」

  「餵……那算了,阿透!」

  「好的。從我們的大學開車到這所枯尾花學院,單程需要四個小時。如果說在我們發現屍體的時候,格雷死後已經過了四個小時……而在四個小時前,我們正在大學附近攔了一輛計程車打算出發。也就是說,我們四個人是不可能殺害她的!」

  「就是這麼回事。怎麼樣,偵探,這就可以證明兇手不在我們中間了。」

  「這個推測的死亡時間準確嗎?」

  「耕助和艾勒里可是醫學部的學生哦,」可倫坡說。「這就是說,他們倆也懂法醫學。」

  「嗯,話雖如此,跟可倫坡和阿透他們這種推理狂比起來,相關的知識水平也差不了太遠。」

  「耕助學長的診斷沒有錯……考慮到氣溫較低的前提……根據屍斑和死後僵直的情況……我想推測的死亡時間是正確的……」

  艾勒里說。

  「不管耕助同學的意見如何,既然艾勒里這麼說,那應該就沒錯了。」

  「餵阿透,你這傢伙……」

  「好了好了,」可倫坡打圓場。「總而言之,這樣一來我們就有了確實的不在場證明。怎麼樣,偵探先生?之前我們一直都認為黑魔研是兇手,完全沒有考慮到自己人有沒有不在場證明,不過現在經過考證,我們所有人都有確實的不在場證明。」

  「看來的確如此。」

  宿木點頭說。

  關於被害者的推測死亡時間,至少有兩個懂法醫學的人打包票,應該是值得信任的。除了兩個醫學部的人之外,其他人也是推理狂,都具備一定的知識水平,如果他們說的推測死亡時間是假的,也很有可能會被拆穿。診斷結果應該是正確的。

  這樣的話,兇手就不在他們之中了。

  在大學附近殺害鳴子麗,將屍體裝進後備箱,然後四個人一起坐計程車過來——這種手法應該是很難實現的。看起來他們都是空著手來的,要是兇手在他們之中,那就得一個人帶著大件行李行動,他的罪行馬上就會暴露。如果四個人都是共犯,那這種手法倒有可能,單獨犯案的話果然還是不行的。

  雖然不知道「黑之挑戰」的案犯是否都是單獨犯案,但考慮到這次遊戲是龍造寺月下發起的,那麼就不應該往簡單的多人作案論這個方向去想。

  那麼除開在這裡的四個人,兇手就是另有其人了。

  當然,這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兇手可能已經逃出枯尾花學院了。塌方不是為了困住犯罪嫌疑人,而是為了防止偵探踏入現場,這麼解釋也說得通 。

  也有可能兇手還留在這裡,現在仍然藏在某個地方,等待著殺害下一個目標的機會到來。

  ——果然還是應該交給專門處理殺人案的9號偵探來處理嗎。

  時間快到下午四點了。

  宿木突然想起了魚住。

  要是這個時候打退堂鼓,那自己到這裡來又有什麼意義呢。

  對宿木來說,勇敢面對這次的事件既是對魚住的祭奠,同時也是對犯罪組織的復仇。

  然而宿木也很清楚,自己所面對的敵手,其動機的根源也同樣來自於復仇心理。

  這次事件令宿木產生的恐懼感,不是指向兇手和組織的,而是指向自己內心深處「與他們相同的地方」。

  肯定每個人心中都有這樣一個地方。

  哪怕是行差踏錯那麼一步,也許自己現在就站在他們那邊了。

  正因為如此,自己才必須要奮起而戰。

  現在還是專心考慮要如何解決眼前的事件吧。

  如果魚住在這裡,她一定會這麼做的。

  宿木站了起來。

  他打算就這樣一個人離開教室。

  「喂,等等,」耕助叫住了他。「你幹嗎突然站起來啊,一個人打算到哪裡去?」

  「我想再到現場去進行偵查,也許還會有什麼發現。」

  「你這人真是我行我素啊……」

  「那我們也一起去,」可倫坡跳起來說。「我們本來也是打算再去偵查的!好了,夥計們,我們要集合懸研的力量幫助偵探先生!」

  「一想到他老是這麼亢奮就好煩……」

  耕助小聲咕噥了一句。結果,懸研的所有成員還是都跟在宿木後面一起去了。

  體育館的偵查開始之後過了十分鐘。

  眾人並沒有什麼新的發現,但可倫坡發現了令人在意的東西。

  「偵探先生,偵探先生!請看這個!這邊地上掉著像是線的東西,不過已經燒成了灰一碰就散了!這個,看,這么小!這是不是很重要的證據?應該是吧?」

  宿木一邊應付像小狗一樣纏著他不放的可倫坡,一邊觀察他提到的線。跟他說的一樣,那東西看起來就像是燒光之後只剩下灰燼的細線,它落在離屍體有一段距離的地方。

  屍體周圍還散落著一些其他燒過的碎紙片,上面寫有奇妙的文字。雖然一眼看去感覺像是出於某種儀式的需要而燒的,但說不定其中另有原因。

  燒過的紙和線。

  這到底意味著什麼呢。

  宿木一邊思考一邊在體育館內走來走去。

  吐出的氣息成了一團白霧。這裡的空氣幾乎跟外面一樣冰冷,大概也是因為這裡很開闊吧,面積大概有兩個籃球場那麼大。靠里側的地方還有舞台,天花板的高度差不多超過了十米。

  發現屍體的時候,這個體育館是一間密室,能夠供人出入的地方就只有通往外走廊的前門入口以及後門。只不過, 後門當然是鎖上的,外面的雪地上也看不到有人出入過的痕跡。

  應該可以認為兇手是通過前門入口出入的。

  既然沒有找到門鑰匙,那應該也就沒必要把這當做什麼重要的問題,問題在於雪。雪停的時間應該是在推測的死亡時間之前,之後只要諮詢氣象台就知道了,想必是那種整所學校都是一間雪中密室的設計。只不過,現在用不了手機,沒辦法證實這一點。

  暫且擱置密室嚴密性的問題,眼下應該研究的問題是,兇手是否就

  在懸疑研究會的成員當中。

  他們所有人都有不在場證明,話雖如此,也不能下定論說他們「不是兇手」。只要能夠揭穿密室殺人的手法,說不定就能夠破解他們的不在場證明。

  「除了腹部的傷口之外沒有其他外傷了呢。」

  艾勒里湊近屍體仔細檢查。對人態度退縮的她對於屍體倒是相當積極主動,似乎連之前那種日語不太熟練的說話方式也變標準了。

  「我想應該是腹部的蠟燭前端被削尖,像一根樁子一樣釘進了小格雷的身體,或者也有可能是前端的部分鑲嵌有銳器,令其更容易刺入人體。」

  「蠟燭上面有火燒過的痕跡呢。」

  宿木觀察著兇器說。

  「是的,蠟融化了,應該是被火燒過沒錯,雖然不知道是在刺死小格雷之前還是之後。」

  「這麼說來,我想應該是在刺死她之後才點上火的。」

  阿透站得遠遠地說。

  「嘿,你怎麼知道?」

  耕助問他。

  「要是蠟燭是被當成樁子釘進格雷身體的,那就需要用錘子之類的東西去敲擊蠟燭的頭部吧。在這種情況下,蠟燭的頭部必須得是水平的,要不然就不好敲擊了。不過大家可以看到,頂端的部分融化之後是凹陷的,要是在這種情況下用錘子去敲,那凹陷部分的邊緣就會缺損,搞不好整根蠟燭都會跟著裂開,然而看起來並沒有這種痕跡。也就是說,蠟燭的頭部是在水平狀態下被敲擊,之後再點上火,我想這個順序應該是沒錯的。」

  「哦——,原來如此,你腦子挺好使的嘛。」

  問題所在的蠟燭頂端部分直徑差不多有七八厘米,中間融化了,形成大幅度的凹陷。的確,要是把它當成一根樁子去敲擊,那就必須在蠟沒有融化的時候進行,否則很有可能會把蠟燭敲壞。

  「但是把樁子刺進去之後再點上火有什麼意義?」

  「嗯——……果然還是出於舉行儀式的需要吧……」

  阿透和耕助站在距離屍體稍遠一些的地方,兩個人討論了起來。

  這麼粗大的蠟燭,要是點上火大概能夠燒上好幾個小時。據說在蠟燭的蠟之中摻上某種特製的油,或者更換別種材料的蠟燭芯還可以讓蠟燭的燃燒時間延長或者縮短。不知道這根蠟燭是哪種情況……

  宿木仔細觀察蠟燭,發現了一個奇妙的事實。

  蠟燭中間本應該有蠟燭芯,現在卻沒有。

  「發現屍體的時候這根蠟燭燃著嗎?」

  宿木回頭問。

  「沒有,」阿透回答。「沒點火呢。」

  看起來沒有蠟燭芯,卻有燒過的痕跡。

  這就是說,曾經有蠟燭芯,現在卻燒完了。

  感覺這其中包含著某種意圖。

  比如說,要是蠟燭芯的長度是特定的——在蠟燭芯燒完的時候火就會熄滅。

  可以說這就是一個自動熄火裝置。

  一根可以在任意時間熄滅的蠟燭……

  真是一件不可思議的兇器。

  這不可能跟殺人手法毫無關聯。

  宿木站起身來,調整了一下墨鏡的位置,環視周圍的地板。

  地板上白色的液體就像血跡一樣形成了王冠波浪形邊緣的形狀,斑斑點點灑滿了四周,那是融化流下的蠟液凝固之後形成的。在圓的中心,尤其是屍體附近,白色的斑點特別多。

  仔細看來,一部分蠟落在地板上之後沒有飛濺開來,而是形成了小小的球體——或者說是顆粒狀,滾落在地上,就 好像一條大小不一的珍珠項鍊被扯散了一樣。

  「兇手應該沒帶手電筒或是筆形手電之類可以照明的東西吧。」

  阿透說。

  「啊?為什麼這麼說?」

  耕助再次問道。

  「蠟滴得到處都是,這就是說,兇手是拿著點燃的蠟燭到處走的。那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就是因為兇手沒有帶手電,而是靠蠟燭來照明。從推測的死亡時間來判斷,兇手差不多是在下午五點實施殺人的,在這個季節,這個時候天已經開始黑了,所以他情急之下才臨時找到蠟燭來照明的吧。」

  「哦,原來如此!你果然腦子好使!」

  不對——

  宿木聽著兩人的對話,在心中這樣說道。

  要是兇手是手持蠟燭四處走動的,那融化的蠟液最多就是從距離地面一米高的地方滴落的。在這種情況下,蠟液在落到地板上的瞬間就會向四周飛濺,形成王冠的形狀。如果從更高的地方落下,那這個王冠的波浪形邊緣覆蓋的範圍就會更大。

  要是仔細檢查一番遺留在殺人現場的血跡,就可以看出很多,比如血是從多高的地方滴落,是在移動中還是在靜止狀態落下,向著哪個方向飛濺等等,換成融化的蠟液也是相同的。

  那麼——落在屍體周圍的蠟粒究竟意味著什麼呢。

  宿木環視周圍。

  這座體育館沒有供觀眾使用的包廂。

  這就是說……

  宿木抬頭看著天花板,低聲道:

  「我明白了。」

  「咦?」可倫坡撲向宿木。「您剛才是不是說『我明白了』?說得很自然,很平常的樣子。您、您明白了什麼?」

  「犯案手法,」宿木按住可倫坡說。「這個想法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這怎麼也不可能……儘管我這麼覺得,但與此同時,這種異想天開的想法卻也讓我感到,這或許就是真相。」

  「哈——,真的嗎?」

  可倫坡犯了過呼吸,倒下之後開始滿地打滾。

  「終於要到解決篇了?」耕助語帶挑釁地說。「那就讓我們見識一下你的本事吧,大偵探先生。」

  「艾勒里,不要老顧著跟屍體說話了,到這邊來集合。」

  可倫坡呼喚艾勒里。

  艾勒里一直蹲在屍體旁邊,一臉幸福的表情不知道在嘀咕什麼,這時才一副戀戀不捨的樣子回到了懸研其他成員的身邊。

  「好了——」

  宿木說。

  「嗚哇!他真的說了『好了』!大偵探說『好了』!」

  「吵死人了,白痴。」

  耕助老實不客氣地往可倫坡腦袋上招呼過去。

  這一下似乎讓可倫坡也痛得不輕,他用裹在袖子裡的手摸著腦袋不做聲了,等著宿木接著往下說。

  宿木突然背轉身去揮了揮手。

  「我該告辭了。」

  他打算走到外走廊上去。

  「喂,給我等等!」耕助一把抓住了宿木的肩膀。「你要到哪裡去啊!什麼叫告辭了?你不是正要在大家面前解謎的嗎。」

  「咦?各位想聽我講嗎?」

  「那是當然的啊!話說,世界上哪有你這種偵探啊,自己把案子解決了就滿意地回去了!之前還騙我們說什麼『就交給我了』,自己的事情辦完了就馬上走嗎?」

  「……啊,原來各位不是替我送行啊,我正奇怪大家為什麼都專門集中在這裡呢。嗯——,不過沒什麼時間了……好吧 ,我來解釋。」

  「你幹嗎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啊。」

  「因為我趕時間呢,雖然看起來可能不大像。」

  「啊——,煩死了!你這傢伙真是我行我素啊……」

  「喂,耕助,」可倫坡插嘴說。「不要責備偵探先生,偵探這種人就是命中注定要神出鬼沒的,比如說明智小五郎,在偵查的過程中裝病玩失蹤是很平常的啦。這位偵探先生還沒裝病呢,已經很好了!」

  「你這也能叫維護他嗎。」

  「總而言之!」阿透說。「我們先回教室吧?這樣下去真的要凍成冰棍了。」

  可能的話,宿木本想立刻離開這所學校,但無奈之下,他也只得繼續陪著他們了。

  要想繼續前進,只能儘快把這裡的問題解決掉了。

  然後,讓這場祭奠畫上句號。

  不——祭奠這個詞不知怎麼地感覺不太合適。

  其中的理由他現在隱約明白了。

  沒錯,這不是祭奠,而是復仇。

  一行人走進爐子所在的教室,都立刻察覺到了異常,不由得停下腳步。

  ——空氣是冰冷的。

  「啊!」可倫坡大聲叫道,跑到爐子跟前。「火!火熄了!煤油用完了!」

  「真的假的……這樣一來跟在山裡遇險有什麼區別啊!」耕助的身體顫抖起來。「在別人發現我們之前,我們必須在這種嚴寒天氣裡面一直這樣等著……」

  「啊……我們要……死在這裡了嗎……」

  艾勒里就地蹲下,撐開傘把身體藏在裡面,就像烏龜藏進殼裡面似的。

  「這下不

  是開玩笑的,真有凍死的危險了……」阿透慘白著一張臉說。「至少蠟燭沒熄的話,還可以找些東西來燒著取暖……」

  「你幹嗎不早點說啊!」

  「我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啊!」

  「你這混蛋,對著學長發什麼脾氣!」

  「我沒發脾氣!」

  「餵、餵、喂,你們都別慌!」

  「變態請不要說話!」

  「咦、咦?阿透同學?」

  「各位不用這麼慌張,」宿木仍然保持著一如既往的沉穩出面調停。「生火這麼簡單的事,大家在童子軍訓練的時候都學過的吧?我可是很擅長生火的。」

  「說到底,要是你早點打電話報警,事情也不會變成這樣了!」

  耕助一把揪住宿木的胸口。

  宿木的墨鏡跟著掉到了地上,露出了他深海藍的眼睛。耕助突然莫名感覺有點尷尬,鬆開了手。

  宿木輕輕嘆了口氣,拾起墨鏡重新戴好。

  「我們首先回到體育館,把那裡比較大的蠟燭都收集起來吧。雖然跟爐子是不能比,但總比沒有任何能生火的東西好,」宿木若無其事地接著說道。「然後我們最好轉移到一個更小更狹窄的房間去。」

  「好,那大家趕快去收集蠟燭吧!」可倫坡突然開始掌控指揮權。「我們一定要保住性命回家!都聽到了嗎?我不會再讓任何人喪命了!」

  「專挑這種時候耍帥有什麼用啊,這傢伙真是動不動就來勁。」

  耕助無可奈何地說。

  「話說,解謎呢?」

  阿透問。

  「啊,也對,那我們就順便在體育館說吧。」

  宿木和懸疑研究會的成員們回到了體育館,開始分頭撿立在地板上的蠟燭。不同種類的蠟燭可以點上幾十個小時,雖然當做暖氣用是不大可能,不過總比什麼都沒有要強。

  「現在已經顧不上保護現場了呢。」

  阿透說。

  「也許迫使我們像這樣破壞現場也是兇手計劃的一環,他可真是聰明。不過案件的謎團已經破解,這也不成其為問題了。」

  宿木說。

  「對了對了,關於這件事,」可倫坡一邊把蠟燭統統塞進自己那件松垮垮的風衣口袋裡一邊說。「您是不是可以給我們解釋一下案件的真相了?」

  「好吧。關於在這個魔幻的殺人現場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就簡單解釋一下吧。」

  宿木優雅地攤開雙手,走到屍體旁邊。懸研成員們都不由自主停下了手上的動作,定定地盯著他,幾乎看入迷了。

  「解開謎團的關鍵,全部都留在這個殺人現場。而關鍵所在的物品——」

  「是我發現的燒過的線頭!」

  可倫坡舉起一隻衣袖太長的手。

  「沒錯,」宿木指著他說。「正是可倫坡先生發現的線。雖然燒過之後所剩無幾,但我認為之前實際上是一條比較長的線,應該是兇手把它點燃的,打算毀滅證據。從這個方面來考慮,這毫無疑問是非常重要的證物。」

  「說到密室里的線,就是用來綁在門鎖旋鈕上從外面把門鎖上的吧?」

  耕助偏了偏頭說。

  「這次應該不是這種用途。大家之前已經討論過了,很難確定這個密室是否存在鑰匙,因此用這種手法上鎖並沒有意義,想必這根線是別有用途的。」

  「別有用途?」

  「為了弄清楚這一點,我們需要把它跟其他證物組合起來考慮。只不過——在此之前,讓我們進一步探究一番從燒剩的線上還能推斷出什麼。」

  「還有什麼其他的?」

  「燒剩的線掉落在現場,這就意味著,我們可以認為是兇手沒能將它收走。」

  「咦——,是這樣嗎?」耕助皺起眉頭說。「難道不可能只是他沒發現自己掉了東西?」

  「兇手試圖將其燒毀以毀滅證據,在這種情況下,他不可能沒有發現它遺落在現場。」

  「哦,也對。」

  「不過準確來說,兇手『試圖毀滅證據卻沒有全部燒完』,他『沒有發現』這一點,這應該是事實。那麼兇手在什麼情況下會遭遇這種困境呢?」

  「難道是有人指示他這麼幹的……?」

  可倫坡回答。

  「原來如此,就是說兇手有共犯吧。的確,如果說共犯是個比較粗心的人,他『試圖毀滅證據卻沒有全部燒完』,並且自己『沒有發現』,這是有可能的。此外,假如兇手沒有向共犯確認現場情況,那麼沒能收走證據也說得通。然而,既然兇手制定了如此周密的計劃, 要是被共犯搞砸了,對於兇手來說這肯定不符合他原本的打算。」

  「您的意思是說沒有共犯?」

  「不,我不能斷言有沒有共犯,完全有可能會有。但首先,我們要以沒有共犯為前提來進行推理。在對所有推理進行過論證之後,假如只能按照有共犯的情況來考慮,到時我們再回到這個思路上來。」

  「但是我覺得兇手自己也不可能一時疏忽把想要燒毀的證物留在現場……」

  「不,有一個可能,很簡單,就是兇手當時不在現場。線燒起來的時候,由於兇手身在別處,所以他既沒辦法確認,也沒辦法把它收走。」

  「怎麼一回事?」阿透抱著胳膊說。「現在格雷就死在這裡,要是兇手不在這裡,那他要怎麼殺她?」

  「運用一些手法就有可能實現。這次案件的主題,在密室類型中應該是屬於『遠距離殺人』那一類吧。兇手人在別的地方,保證自己有不在場證明,同時在封閉的房間中殺害格雷小姐。」

  「這真的辦得到嗎?是什麼樣的手法?」

  「那麼讓我們再檢查一下散落在現場的幾樣證物吧。」

  ·燒剩的線

  ·燒剩的紙

  ·立在體育館地板上的蠟燭

  ·充當兇器的蠟燭

  ·落在屍體周圍的球形蠟粒

  「在注意到落在屍體周圍的蠟粒時,我就接近了殺人手法的核心。大家請看。」

  宿木撿起了落在腳下的球體形狀的蠟粒。

  這個小蠟球直徑大概只有幾厘米。

  「這是……蠟融化之後凝固形成的吧……」

  艾勒里蹲在屍體旁邊說。

  「正是如此。然而一般情況下,從一米左右的高度滴落的蠟會在地板上濺開,形成王冠形狀的痕跡。如果從更高的地方滴下來,在地板上留下的痕跡範圍就會更廣。那麼,在什麼情況下,融化的蠟不會在地板上濺開,而是凝固成一個小球呢?」

  「這可能嗎……?」

  耕助用懷疑的眼光注視著宿木。

  「是蠟燭就有可能啊。比如說從高於一米的高度……或者更高的地方,例如五米十米的高度,融化的蠟滴落下來的時候,落到地板上之前,有可能在半空中就受冷凝固了。」

  「十米的高度……」

  以可倫坡為首,所有人都抬頭望向體育館的天花板。天花板應該至少有十米高。

  「這如同珍珠一般的證物告訴我們,蠟燭是在天花板附近燃燒的。」

  「不不不,這怎麼可能啊!兇手是怎麼爬到天花板上去的?難道是沿著牆壁攀上去,順著房梁一直爬到屍體上方的嗎?他一隻手還得拿著蠟燭啊?那樣也太蠢了吧。」

  「不,兇手沒有必要拿著蠟燭爬上去,只要讓蠟燭升到天花板附近就可以了。」

  「啊?越說越不明白了,幹嗎要讓蠟燭升到天花板附近?」

  「為了殺害格雷小姐啊。」

  宿木指向天花板的指尖,就這樣向著被害者下移,然後仿佛是故意要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一樣,以裝腔作勢的動作地指向刺入屍體腹部的蠟燭。

  「剛才艾勒里小姐解釋過了,充當兇器的蠟燭前端可能被削得非常尖,或者是裡面嵌入了銳器令其能夠更容易刺穿人體。它不是被人用打樁的方式釘進去的,而是對著仰面朝上躺在地板上的格雷小姐,從空中下落刺入她身體的。」

  「啊?」

  「那麼讓我來詳細解釋一下這次殺人手法之中的機關吧。用一句話來說——就是熱氣球。」

  「您、您縮森麼?樂氣球?」

  可倫坡因為太過震驚,說話有點大舌頭了。

  「各位應該已經明白了吧,留在這裡的所有證物都在描述這個殺人手法。首先是燒剩的紙,我們可以從中得到啟發,知道氣球的原材料是紙,沒錯,就是紙做的熱氣球。各位要是認為紙做的熱氣球飛不起來可就大錯特錯了,在泰國有個一年一度的節日,陰曆十二月滿月的那一天,人們會把紙做的熱氣球裝飾成燈籠的形狀,然後一起放飛。可以說,重量輕、隔熱性好的

  紙反而非常適合做熱氣球的材料。」

  「兇手用來做氣球的難道就是那些像是從咒語書上撕下來的紙?」

  「這個嘛……我認為實際上用的是更輕更薄的紙,散落在屍體周圍的那些紙,應該是為了混淆視線而扔在那裡的,這樣一來用來做氣球的紙混在裡面就很難被人發現了。」

  「那線是用來做什麼的?」

  「把氣球和燃料系在一起。我想各位應該已經發現了,燃料就是蠟燭,它同時也是兇器。燭火加熱空氣,熱空氣充滿了紙氣球,與外部的空氣之間產生氣壓差,令氣球浮起。」

  「也就是說,刺死格雷的兇器,同時也是讓熱氣球浮起來的燃料是嗎。」

  「嗯,耕助先生說得沒錯。這件兇器以自己為燃料,被熱氣球帶著上浮,來到天花板附近。它是不是真的能夠浮起來?讓我們大概計算一下吧。假設蠟燭跟生存刀重量差不多,大概五百克。在外部氣溫零度的情況下,想讓它浮起來,就需要讓四立方米的氣球內部空氣達到三十度的溫度。由於四立方米已經相當大了,這就需要讓兇器的重量減輕一點,或者讓空氣的溫度更高一些。雖然只是單純的計算,不過這不是不可能實現的。實際的氣溫還要低得多,而且把地勢和天氣對氣壓造成的影響也考慮進去,也許可以得到一個不太一樣的答案。不管怎麼說,選擇深山中的體育館作為殺人現場,想必正是因為它符合使用這個殺人手法的條件。」

  「好了好了,反正就是浮起來了吧?接下來呢?要把升到天花板附近的兇器給打下來?」

  「不用專門費工夫把它打下來啊。蠟燭芯是經過設計的,只有一定的長度,經過一段時間之後燭火會自然熄滅。火熄滅之後會怎麼樣呢?熱氣球失去浮力,充當兇器的蠟燭就會對著正下方的格雷小姐落下。」

  「是嗎……兇手只要讓氣球升上去,之後就算離開現場,兇器也會自動落下來殺死被害者。」

  耕助像是終於聽明白了。

  「嗯。為此必須要讓被害者保持靜止不動,所以兇手很有可能給她服用了安眠藥讓她昏睡。」

  「不,等等,落下來之後熱氣球哪兒去了,我們踏進這個地方的時候沒有看到啊。」

  「我想蠟燭芯的末端可能做了手腳,燒到最後就會讓火花四處飛濺。並且,氣球和線上也塗了酒精之類的液體,使其更容易燃燒。就這樣,在蠟燭燃盡的同時,氣球和線就會一起燒毀。擺在地板上的蠟燭應該是保險裝置吧,要是燒剩的紙落在點燃的蠟燭上,就可以把證物全部燒光,也許兇手是這麼想的。然而,結果線還是剩下了一點。」

  「這種像是儀式一樣的演出效果原來全都是為殺人手法服務的啊,」可倫坡感慨地說。「但、但是這樣的話兇手——」

  「你想得不錯,這個殺人手法是自動型的,就算兇手不在場也能夠自己啟動。由此,在製造出密室的同時,也能夠確保兇手有不在場證明。比如說,把蠟燭燃燒的時間設定成四個小時,在這種情況下,只要保證自己在設置好這個機關的四個小時後有不在場證明就可以了 。反過來可以說,能夠藉助這個殺人手法保證自己有不在場證明的人就是兇手。」

  「那……」可倫坡神情慌張地盯著懸疑研究會的成員們。「兇手就在諸位之中了?」

  「你也是其中一人好不好。」

  耕助說。

  「別說這種蠢話!我們不是好夥伴嗎?還一起玩過犬神家和八墓村遊戲的!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偵探先生說的……有沒有可能不對……?」

  艾勒里身體微微顫抖著說。

  「說的是啊。必須經過精確實驗證實才行,否則很難說清能不能再現這個手法。因此,之後的答案請允許我暫時保留吧,」宿木這樣說道,調整了一下墨鏡的位置。「好了,我要說的就是這些。蠟燭收集得差不多了嗎?那我們走吧。」

  「啊,喂!」

  宿木不顧耕助的阻止,獨自一人出了體育館。懸疑研究會的成員們垂頭喪氣地乖乖跟在他後面。

  他們都緊閉著雙唇一語不發。現在不是講得出閒話的時候,因為自己身邊的人搞不好就是兇手。並且,他們還要在這種情況下忍受飢餓和寒冷。

  一行人沿著走廊往前走,最前面的宿木突然停下了腳步。魂不守舍的可倫坡一下子撞到他背上,仰面向後跌倒。

  「啊,抱歉,沒事吧?」

  宿木伸出手,可倫坡一臉感激地握住他的手站了起來,好一會兒都沒有鬆手的意思。

  「喂,變態警督,你幹嗎呢,」後面的耕助叫了起來。「把路堵住了啊。」

  「沒有警督叫這個名字,」可倫坡終於鬆開了手說。「偵探先生,發生了什麼事?您為什麼突然站住——」

  「聽見了嗎?」

  「咦?」

  「請仔細聽。」

  眾人照他說的仔細去聽。在風聲之中,夾雜著遠遠傳來的某種低沉的聲音。

  那個聲音越來越大。

  「這……難道是……」

  以宿木為首,所有人都看向了窗外。

  群山的黑色剪影上空,閃爍著紅色和白色的光。

  「是UFO!」

  「不好,這傢伙是認真的……你振作點,可倫坡,那是直升機啊,直升機!」

  耕助向著玄關大門的方向跑了過去,宿木等人也跟在後面。

  眾人穿過大門,來到白茫茫一片積著雪的院子裡。

  外面刮著強勁的寒風。現在直升飛機螺旋槳旋轉的聲音已經可以聽得很清楚了,那絕不是什麼幻聽或者錯覺。

  「直升機是偵探先生您叫來的?」

  阿透說。

  「不……我完全不知道。」

  直升機徑直向著這邊飛來,隨著它逐漸接近,飛行的高度似乎也在逐漸降低。看來它的目的地的確是這裡。

  「肯定是有人發現塌方之後報了警!太好了,得救了!」耕助對著天空揮舞手電筒。「餵——,這邊!」

  直升飛機終於在院子上空靜止了,開始緩緩下落,白色的機身在一片黑暗之中仍然清晰可見。只不過,直升機上沒有任何識別標誌。

  直升機的風壓讓院子裡的積雪像一場暴風雪一樣漫天飛舞。艾勒里的陽傘被風吹得翻了過去,然而她毫不介意,開心地對著直升機不斷揮手。

  ——真的應該感到高興嗎?

  宿木樂觀不起來。

  這附近沒有居民,不可能那麼快發現塌方,而且現在還是深夜時分,就算要派直升飛機,一般也應該要等到天亮。

  有種不祥的預感。

  儘管宿木憂心忡忡,那架直升機還是在院子正中央著陸了。

  出來的到底會是什麼人……

  宿木等人屏住呼吸盯著直升機的後艙門。

  直升機的螺旋槳還在旋轉,一時間沒有任何變化。

  最後打開的不是後艙門——而是駕駛艙的門。

  從駕駛艙里探出頭來的人,不管怎麼看都是個小孩子。這個看起來像是外國人的少年,穿著西裝馬甲和短褲,坐在直升機的駕駛艙里,他翹起的柔軟頭髮在螺旋槳的風壓之下被吹亂,在空中飛舞。

  「是薩爾瓦多先生嗎?」

  少年向著集中在院子裡的人們大聲說,他的聲音在風中仍然很響亮。

  「不,我是可倫坡!」

  「不是你啦,」耕助在旁邊拆他的台。「是偵探大叔吧?」

  宿木一隻手擋在眼睛前面,頂著直升機製造出的強風,向前走出一步。

  「你是?」

  「我是五月雨結小姐的使者。」

  「你的名字是?」

  「名字?有那個必要嗎?」

  「請告訴我。」

  「現在是利科爾內。」

  「我沒聽說過還有你這樣一個使者。」

  「她難道沒向您解釋嗎?剩下的六個密室之中,有一個是由其他同伴負責的,那個同伴就是我。我想您可能遇上了麻煩,所以就飛過來了。樂意的話要不要坐上來?」

  「是五月雨小姐指示你來的?」

  「不,是我自己作出的判斷。」

  到底有什麼內情呢。

  宿木不知該如何判斷。

  「我有個問題非常在意,可以請問你嗎?」

  「請說。」

  少年面帶笑容點頭。

  「五月雨小姐平時背的挎包上掛著一個角色掛件,請問那個角色的名字是什麼?既然你是五月雨小姐的同伴就應該知道吧?」

  「啊,如果是這樣那答案很簡單。結小姐平時是背雙肩包的,她沒有挎包。」

  ——想來也不可能這麼輕易上鉤啊。

  雖然過關題是答上來了,但這反而加深了宿木對於少年的懷疑。

  「您果然很謹慎啊,薩爾瓦多先生。不過沒關係的,我只是為同伴行動而已。好了,請上飛機吧,那邊幾位也是,趁著各位還沒有變成凍屍。」

  宿木經過一番猶豫之後,決定坐上他的直升飛機。

  自己一個人的話,回去的辦法要多少有多少,下山之後再叫人來救援就好了,他一開始是這麼打算的。但事實上,在爐子不能用了之後再把他們丟在這裡,這讓他產生了罪惡感。

  直升機的出現實在是雪中送炭,這樣一來所有人都能夠離開這個封閉環境了,就跟電影似的,實在太巧合了。

  正因為如此,才應該保持警覺。

  然而對於宿木來說,這給他帶來的好處足以打消他的懷疑。

  這讓他能夠更快地、確確實實地接近犯罪受害者救濟委員會的幕後黑手。

  黎明時分。

  懸疑研究會的成員們坐在面對面設置的座椅上,表情複雜,一言不發。所有人都戴著防噪耳麥,但是沒有人通過設備說話,可能是由於他們一想起案子就心情沉重,而且也已經相當疲勞了。

  「感謝各位乘坐此次航班,我是機長利科爾內。」

  耳機里突然傳出了利科爾內的聲音。

  「怎麼回事?」

  可倫坡東張西望。

  「接下來我將帶領各位進行一次空中旅行。但本機著陸後,五位之中只有四位能夠離開。」

  「啊?」

  耕助往駕駛艙里看,利科爾內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操縱著直升機,一副與己無關的樣子。

  「那位不能離開的人就是『枯尾花學院』殺人案的兇手。」

  「什麼?」

  「他的名字是——打田透先生,就是您。」

  「機長!請不要胡說!」

  可倫坡終於站了起來說。

  「幹嗎陪他玩這種機長小劇場啊,可倫坡,」耕助按住他說。「先別管兇手怎麼樣了,比起這種胡話有件事更讓我在意,為什麼一個小孩子能開直升機?他應該沒駕照吧!」

  「機長的問候到此結束,祝各位飛行愉快——」

  利科爾內仍然背對這邊,揮動著一隻手。

  「那孩子……到底怎麼回事……」艾勒里咬著下唇說。「好可愛……」

  「一個兩個都這樣——」耕助一拳打在直升機座位的墊子上。「喂,阿透,你倒是說句話啊,要是沒有你負責拆台的人就不夠了,很頭疼啊。」

  「耕助同學,抱歉……」阿透坐著沒動,把頭深深低下去。「我一直不知道該不該說出來……不過這下我下定決心了。那孩子說的話是真的,我就是兇手。」

  「咦!」

  可倫坡等人同時發出驚訝的叫聲。

  「我本來是打算離開廢棄學校的時候就說出來的,但沒想到這麼快就可以走了,我還沒有整理好心情……」

  「喂,這是假的吧?對不對阿透?」

  「不,是真的。偵探先生應該已經知道了吧,大概是因為他人很好,所以沒有指名道姓。」

  「並不是這樣,」宿木嘆了口氣,搖搖頭。「我無法斷定你就是兇手,只是覺得跟其他人比起來,你更有可能是兇手。」

  「是這樣啊……」

  「這算什麼啊,你這麼說有根據嗎?」

  耕助反駁道。

  「嗯,」宿木攤開雙手。「可以從兇手使用的殺人手法推斷出來。兇手試圖通過這個手法保證自己有不在場證明,所以有意為自己製造不在場證明的人就是兇手,非常單純的邏輯。」

  「等等,要說製造不在場證明,我跟可倫坡也很可疑吧,我們之前是在一起打麻將的啊?是我把他叫去的。這就是說,我也是犯罪嫌疑人啊。」

  「不,問題所在的點不一樣。關鍵問題在於,發現屍體之前經過的時間,能夠控制這個時長的人到底是誰。說得更淺顯一些,就是那封通知事件發生的黑色信件,發現它的人到底是誰。信發現的越晚,發現屍體也就越晚。這樣的話,推測死者的死亡時間就會變得更加困難。 更何況各位都是學生,不是專業醫生,隨著時間的推移,推斷出正確的時間也就越發變得不可能。因此,必須儘可能讓屍體早被發現,為此必須讓通知事件發生的信件早被發現。然而當天卻沒有那個恰好發現了信件的人,所以兇手決定自己去當這個人……就是這麼回事。 」

  「唔……」

  耕助無言以對,無力地靠在了座位上。

  「鳴子麗是個犯罪者,」阿透開始了他的獨白。「她實際上是黑魔法研究會的人。沒錯,她是個間諜。她們打著黑魔法的旗號,暗地裡幹了很多違法犯罪的事,讓黑魔法研究會的名聲傳開來,她就是其中的首腦人物。大家還記不記得,去年我的妹妹出車禍死了?那也是她們幹的。雖然她們只是把剎車的電線剪斷,並沒有直接下手。不過,這不就等於是她們殺的嗎?而且鳴子知道懸研和黑魔研是敵對關係之後,還自己混了進來當間諜。要是讓她這樣下去,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搞不好學長他們也會跟我妹妹那樣被她害死……我想到這些, 就覺得必須動手了。」

  按照阿透,也就是打田透的供述,他在晚上九點左右,也就是被害者的推測死亡時間往前推四個小時,在體育館的犯罪現場完成了機關的準備工作,把蠟燭點燃。之後,他離開體育館,鎖上門,冒著雪騎摩托趕回大學。

  而四個小時後,他來到大學,裝作發現了信,聯繫可倫坡。正好就在這個時候,機關發動,利刃一般鋒利的蠟燭向著倒在體育館裡的格雷落下——

  「阿透,你……為什麼你都不跟我們提你妹妹的事啊。」

  「我之前也不知道啊!我妹妹居然是黑魔法研究會害死的,是有人告訴我真相的……」

  「是犯罪受害者救濟委員會吧?」

  宿木問。

  「您知道他們?……不愧是偵探先生。來找我的偵探本來等級應該沒那麼高的,但沒想到來的人是您,說實話,我嚇了一跳。等級『2』的偵探可不是到處都有的,這也是理所應當的結果。」

  「阿透!你——」可倫坡突然站了起來,用袖子很長的一隻手打了阿透一巴掌。「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人教唆你這麼做的,但你為什麼不找我們幫忙,卻去找他啊!我們不是好夥伴嗎?我們一起玩過犬神家和八墓村遊戲,你都忘了嗎!」

  「學長……我一直很討厭……你這種莫名其妙很煩人的性格……」

  「咦?咦?阿透同學?」

  「阿透……我以一個同屆生的身份……以一個夥伴的身份……有句話要告訴你……」

  艾勒里說。

  「什麼話?」

  「……借的錢一定要還清啊。」

  「……好的。」

  天空開始逐漸發亮了。

  在沉甸甸的空氣之中,直升機輕飄飄地在明朗的天空下掠過。

  懸疑研究會的成員們在廢棄學校里度過了二十四個小時以上的時間之後,也許是出於擺脫了事件的安心感,不知不覺間所有人都昏昏欲睡,就連阿透也已經打著鼾睡著了。

  「利科爾內先生,聽得見嗎?」

  宿木望著窗外說。

  「什麼事?我是機長,聽得見啊。」

  「你到底是什麼人?之前都在某個地方監視我們嗎?」

  「我沒有那種興趣。」

  「你居然知道兇手是誰呢。」

  「薩爾瓦多先生,這一系列事件的結構比您想像得要簡單許多。比如說,您可以在打田透先生的口袋裡找找看。」

  「為什麼要突然這麼做?」

  宿木抗議道。但他還是按照少年說的,在阿透的牛仔褲後褲兜里找了找。褲兜里有個錢包。

  「錢包里有學生證吧,他的生日是五月五日,金牛座。」

  「嗯,的確如此……」

  宿木看著阿透的學生證。

  少年說得沒錯。

  霧切響子似乎也對相關人員的生日尤為關注。

  事件和生日有什麼關係嗎……

  「啊!」宿木回想起「枯尾花學院」的殺人現場,注意到了一個事實。「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

  一切都是由一根線串起來的。

  十二個密室共通的秘密——

  「這讓我又一次體會到已知的乏味和未知的魅力,想必世界的構造就是如此吧。」

  「哎呀……沒想到你是個浪漫的人呢,感覺我們會很合得來。下次要不要一起吃飯——」

  「您連小孩子都不放過嗎?」

  「怎麼會,」宿木苦笑著說。「完全是誤會,別看這樣,我其實——不,還是不說了。」

  太陽從地平線上升起。

  不管誰的生命消逝,新的一天照樣會到來。

  「對了利科爾內先生,關於這架直升飛機的目的地……能不能飛到我說的這個地方去?」

  孿生子能力開發研究所 ——霧切響子

  「差不多可以讓我下車了。」

  後排座位上的霧切響子說。

  她那不帶感情的冰冷口氣令堤心生煩躁。實在可惡,不管她是不是偵探,這種狂妄自大的小鬼就是讓人火大。真不知道到底什麼樣的教育才會養出這種小孩——

  堤就像是在發泄心中的憤怒一樣,用力踩下油門,車窗外的風景飛速向後掠過。很快,夜晚的田間道路就變成了令人激動的景色。

  「海里還是山里,你選哪個?」

  堤透過後視鏡問霧切。

  霧切眉間皺起細小的皺紋,默默回望著堤。

  「你不是想讓我把你放下來嗎?海里還是山里,你選哪個?」

  「就這裡吧。」

  「這可不行啊,偵探小姑娘,」堤把車速越提越高。「你……知道五月雨結這個人嗎?」

  霧切對這個名字作出了明顯的反應。

  那是透出敵意的眼神。

  她之前從未露出過這樣的表情。

  「果然如此。五月雨結這個傢伙真是過分啊,是不是因為她自己破不了案,所以就派你這麼個小鬼來湊數?」

  「難道說,你……」霧切突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說。「放棄了嗎?懶得再隱藏自己的罪行了——」

  「是改變計劃了,我要殺掉你。」

  「是嗎。」

  「你跟負責偵探有關係,我可不能就這麼放你走,那就等於眼睜睜地讓案件的情報流出去啊。總而言之,只要把你殺了就可以從頭來過,這可以爭取不少時間。」

  「在此之前我會先報警。」

  「我事先告訴你,手機是用不了的,屏蔽裝置就在後面的後備箱裡。」

  霧切查看了一下手機,然後馬上把它扔在了座位上。只要還坐在這輛車上,手機就會一直顯示沒信號。

  「做這種計劃外的即興演出沒關係嗎?」

  「你還是擔心自己吧。難道你還在裝樣子?是不是已經嚇得兩條腿直發抖了?」

  「不,我反倒覺得輕鬆了。」

  「你說什麼?」

  「我正覺得心情沉重呢,必須要假裝沒發現你是兇手一直跟你單獨待在車裡。」

  「哈,聽你胡說,你想都沒想過我就是兇手吧。要是你早知道的話,肯定就會避免跟我兩個人獨處了。」

  「你要是覺得我的覺悟只有這種程度,那勸你還是趕快改變主意。只要是為了得到真相,我可以毫不猶豫地賭上自己的性命。」

  她不但沒有發抖,而且還清清楚楚地這樣宣布。

  堤不由得打量了一下她的表情。

  她那仿佛能夠貫穿一切的眼神,正透過後視鏡凝視著自己。

  「你、你這小鬼就別逞強了啊。」

  堤惡狠狠地說,移開視線。

  「逞強的人是你吧?在這種情況下,你打算怎麼辦?你正在開車,做不了其他的事,而我卻在你的正後方,隨時可以動手。」

  「你才應該想清楚,要是我開車出了問題,你也沒有好果子吃。而且以現在這個車速,你不也沒辦法逃出去嗎?」

  「是啊,不過這個速度能維持到什麼時候呢。」

  霧切微笑著說,把背靠在後排座位上,就好像有意顯示自己的從容一樣。

  堤咬牙切齒,沒有回應她的挑釁。

  她所說的是事實。在開車的時候,堤沒辦法向她動手。然而只要他能夠維持一定的速度,她也同樣不能對堤動手。

  在這個小小的密閉空間裡,兩個人意外成了一根繩上的螞蚱。

  然而這是建立在非常微妙的平衡之上的。只要車速稍一減緩,這種關係立刻宣告破裂,霧切就會採取行動,就算結果汽車會撞上護欄,只要車速不快,損傷也不會太嚴重。或者還有個辦法,她可以打開車門自己跳出去。

  總而言之必須維持現在的車速。

  只要車速不降下來,她就無計可施。

  幸虧這條田間道路上紅綠燈和拐彎都很少。由於雪沒融化,道路比較容易打滑,不過一直走直線還是沒有問題的。

  「別看這樣,學生時代我可是有名的飆車黨,車速是不會再降了。」

  「你打算把我帶到哪裡去?」

  「天堂。」

  「是嗎。」

  堤自認回答得相當巧妙,對方卻反應冷漠。

  ——仔細想來,自己也不知道要到哪裡去。

  終點在哪裡?

  像這樣一直狂奔下去,之後呢?

  要是放下開車的手,就會讓霧切溜掉,但繼續開下去也同樣無計可施。

  這……不是進退兩難嗎?

  要怎麼做,才能打破這種膠著狀態,打敗霧切?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裡都是汗。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堤在心中暗罵。早知道就不應該得意忘形說什麼要殺她了,因為對霧切的態度非常不滿……結果就脫口而出了。說實話,自己太小看她了,之前還覺得反正她還是個小孩子,稍微嚇一嚇她就會害怕得不敢出聲,但事實完全不是這樣。

  還是應該什麼都不說,把她帶到深山裡讓她下車,然後突然偷襲把她打死呢?

  不,完全不敢想像自己能夠成功。

  堤想起自己曾經在研究所被她丟出去過。沒錯,不能隨便靠近她,要是手上有槍就另當別論了,但自己當然沒有。 在赤手空拳的情況下自己打得過她嗎?對手不管怎麼看都只是個柔弱的少女,不可能打不過的……

  不管怎麼說,事到如今,自己已經沒辦法直接攻擊她了。

  有沒有什麼好辦法呢。

  這位對手現在正坐在後排座位上,面無表情地望著窗外,態度十分淡然,就好像在等待所乘坐的計程車到達目的地 一樣。

  真可恨……

  堤本打算猛打一下方向盤嚇嚇霧切的,但他在這麼做的前一個瞬間打消了這個念頭。

  感情用事不會有任何好處。

  冷靜下來。

  冷靜下來應該就能找到答案的。

  堤集中注意力開車,凝視著道路前方。

  路邊的標牌上寫著什麼。

  ——是高速公路入口!

  「太好了!」

  堤不由得叫了起來。

  他戰戰兢兢地瞄了一眼後視鏡,霧切仍然望著外面,表情絲毫未變,簡直像個人偶。雖然讓人有點擔心她是不是不知不覺間已經被一具真正的人偶替換掉了,但她長長的睫毛還在上下撲扇,顯然並不是人偶。

  堤變道打算駛上高速公路。

  只要上了高速路,車速就穩定下來了,不用擔心會遇上紅燈,霧切也輕易下不了車了。

  「你要上高速啊。」

  霧切說。

  「嗯,開心了吧,車速還可以更快的。」

  「汽油撐得住嗎?」

  「啊!」

  他不由得叫了起來。

  他差點忘了。

  油表的指針指著E。

  在高速公路上沒油了可不是好玩的。

  但是現在已經不能回頭了。堤就這樣把車開向高速公路。ETC卡里會不會沒錢了,搞不好會被收費站攔住……雖然 他心中掠過了一絲不安,但還是順利把車開上了高速車道。

  「沒有收費站真是太好了。」

  霧切像是看透了堤的心思,說道。

  「關鍵時刻我從來不會輸的。」

  車速進一步提高。

  重力加速度壓迫著身體的感覺非常愜意。

  堤很喜歡這種感覺,這種不祥的戰慄會讓人產生死亡的預感。失去家人的時候,他經常懷著必死的決心挑戰速度的極限。超過某個速度之後,就會迎來一個奇妙的瞬間,那瞬間讓人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生是死。為了品味這個瞬間, 他一次又一次不停飆車。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毀壞衝動吧。

  堤自己分析自己。

  那一天,自己失去了家人,對這世上的一切徹底絕望。自己也想過要死,但卻沒有死成。

  因為自己還有牽掛。

  那就是向奪去了家人性命的人復仇。

  九連兄弟——

  那對雙胞胎簡直是兩個惡魔。

  他們利用雙胞胎的特徵參與過許多犯罪行為。通過犯罪受害者救濟委員會的調查,堤得知他們在戶籍上並不是雙胞胎。社會並沒有把他們當成一對雙胞胎,他們倆同是一個名叫「九連紫紺」的人。

  按照正常人的思考方式,可能會覺得他們的處境很糟糕,生存很困難。但以犯罪者的眼光看來,這種情況實在太令人艷羨了。

  他們不管犯了什麼罪都不會被逮捕,這是因為,在雙胞胎的其中一人進行犯罪的時候,另一個製造不在場證明,由此能夠無懈可擊地證明自己不在場。

  簡單來說他們就是擁有自我複製能力的犯罪者。

  他們之所以能夠得到這種方便,似乎是多虧了他們的父親。他們的父親是一個詐騙和搶劫的慣犯,在自己得了一對雙胞胎兒子的時候馬上就想到「可以利用」。並且,他們也如父親所願,成為了一對犯罪之子。他們的父親很快就在同夥內訌的時候被殺,但這對惡魔般的雙胞胎卻留在了這個世上。

  距今七年前,堤的妻子在郵政局工作,那對雙胞胎突然闖入郵政局,雙胞胎的其中一人槍殺了好幾人,其中包括堤的妻子。根據目擊者提供的情報,嫌疑人鎖定在了「九連紫紺」的身上,但他卻有充分的不在場證明,警方仍然沒 能將他們逮捕。

  他們不僅多次公然搶劫,還經常利用自己雙胞胎的身份實施詐騙,比如向研究機構宣稱自己擁有雙胞胎之間特有的感應能力,讓他們在自己身上做研究,收取高額報酬。當然,他們並沒有什麼感應能力,只是在弄虛作假。實驗結束之後他們就會銷聲匿跡,聽說他們就像這樣主要在國外騙取報酬。

  不管怎麼說,他們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

  自己終於親手送他們下了地獄。

  ——然而。

  不知為什麼,絲毫沒有覺得自己得到了救贖。

  反倒被逼得走投無路了。

  堤往後視鏡里看。

  都怪她。

  果然,在遊戲通關之前,都說不上是真正得到了救贖。

  「我說句老生常談的話,」霧切從後視鏡里看著這邊說。「你的人生還有機會重來。但只要你還走在這條路上,前面就不會有救贖。」

  「你懂什麼!」

  「我不知道你的過去,但我知道你的未來。你肯定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所以你現在要馬上退出遊戲,自己改變自己的命運。」

  「都走到了這一步,回不了頭了,」堤自嘲地笑笑說。「你可別忘了,這種命運你也有份,明白的話就給我閉嘴。 」

  霧切按照他所說的陷入了沉默。

  汽車行駛的聲音讓人有種心臟揪緊的感覺。

  這種無聲的狀態很快就讓堤受不了了。

  「你偵探等級多少?」

  他問。

  然而霧切沒有回答。

  「好吧我錯了,你說話吧。」

  「……問到我的等級也沒有什麼意義。」

  「好了,告訴我。」

  「7。」

  「啊?跟五月雨結一樣?」

  她不管怎麼看都是個小孩子,本來還以為她的等級要更低一些的。

  「黑之挑戰」的案犯雖然無法選擇責任偵探,但至少可以在實施犯罪前知道對手的名字,當然也可以根據這個名字到偵探圖書館查詢檔案。堤自然也調查過了要跟自己對決的偵探的信息。

  「你的專業是?」

  堤對著後排座位問。

  「殺人案。」

  「殺、殺人案?你這麼個小鬼是專門負責殺人案的偵探?」

  「畢竟只是偵探圖書館的分類,又不是我能決定的。」

  專業是殺人案,等級是「7」,這就意味著,她多少破過案,是有業績的。的確,她在研究所里的行動跟普通人大相逕庭。應該早點問她的,那自己就會提前採取相應的措施了——

  「難道你已經解開密室之謎了?」

  「嗯。」

  「……假的吧?」

  「對你來說都無所謂吧,反正你要把我殺掉,不是嗎?」

  「話是這麼說……」

  她真的破案了?

  對於等級「7」的偵探來說,破解這個手法完全不費吹灰之力嗎?

  他想要打聽一些信息,以後跟五月雨結對決的時候以便參考。

  「你絕對破解不了那個終極密室之謎,因為那個密室是利用『科西嘉兄弟』現象製造的,沒有什麼答案。還是說, 你就是打算告訴我那是超常現象導致的?」

  「雙胞胎的其中一人被刺死的時候,身在另一個地方的另一人也會由於同一原因而死……這個想法很有趣,不過這種事是不可能發生的。」

  「那你又要拿總鑰匙出來說事了?」

  「不需要什麼總鑰匙。」

  「但是如果要殺L室的九連紫紺,那就必須突破封鎖的門,而那兩道門是用『A』和『B』兩把掛鎖鎖住的啊?兩個可以用指紋開門的人在休息室里一起喝酒,他們作證說自己一直在房間裡。你要怎麼解釋這種情況?」

  「既然是你乾的,那還有什麼必要解釋呢。」

  「我要聽你親口說出來。」

  「是嗎,」霧切輕輕嘆了口氣。「在此之前,我可不可以問你一個問題?」

  「無聊的問題我可不會回答。」

  「你接受了犯罪受害者救濟委員會的邀請,從而製造了這次的殺人案,這一點我沒說錯吧?那麼是你自己選擇了案件中使用的手法?還是他們強迫你選擇的?」

  「這有什麼問題?」

  按照「黑之挑戰」的規則,挑戰者可以自由選擇案件中所使用的手法。這些手法都有相應的開銷,應召而來的偵探 等級將視總開銷的數額而定,開銷越高,受到召喚的偵探等級也會越高。堤也不例外,他是自己選擇手法的,但是 ——

  「如果你是被迫選擇的,那就太可憐了,什麼不好偏偏是『終極密室』。如果你是自己選擇的,那麼你未免太欠考慮。 」

  「你想說什麼?」

  「終極密室是不存在的,這就是答案。」

  「別睜著眼說瞎話,你不是也看到了嗎?那個密室只能用終極密室來形容啊。」

  「不,就我看來,那個密室根本算不上什麼終極密室。如果真的存在那種密室,那我還真想見識一下。」

  「真虧你能把話說得那麼滿……」

  堤借踩油門宣洩心中的情緒。

  「不用說你也知道,『黑之挑戰』是案犯和偵探相互對抗的遊戲,這一點和一般的殺人案是不一樣的。案犯所準備的兇器和手法,可以用打撲克時手上的牌來比喻,而案犯手上有哪些牌,會在挑戰書中公開一部分,與此同時押上的賭資也列了出來,偵探就根據這些信息準備自己的牌。」

  「幹嗎突然提到這個?」

  「你知不知道撲克要怎麼取勝?」

  「不就是用更強的牌壓過對手的牌嗎。」

  「是啊,這是正面進攻的方法。但是辦法不只這一種,尤其是涉及到高額賭資的時候,有一種很有效的手段,那就是——讓對手退出賭局。」

  車速越來越快。

  堤自己也開始控制不住車速了。

  「讓對手退出賭局的方法有很多種,但最基本的就是虛張聲勢,讓對手從心理上產生自己無法取勝的念頭。比如說 ,不斷提高賭資金額,對手可能就會對高額賭資望而卻步,有意避戰。更何況,從場面上的牌來看,對方很有可能是一手同花順,這個時候會怎麼樣呢?再加上賭資又是相當大的一筆錢呢?一般情況下,對手就會覺得自己只能退 出這場賭局了。」

  「所以你幹嗎要提這個啊!」

  「這就是你在這次案子中打的算盤,」霧切淡淡地回答。「賭資是五億,場面上的牌顯露出的跡象是相當於皇家同花順的『終極密室』——你就是打算這樣讓偵探退出遊戲。」

  堤無言以對。

  霧切不依不饒,接著說道:

  「『孿生子能力開發研究所』的密室,是向五月雨結這一個偵探發起挑戰的十二密室之一。一般來說,在168個小時內解決十二件密室殺人案是不可能的,這要求偵探必須拿出非同一般的速度快速通關。在這種情況下,假如有一封標有『終極密室』開銷5億6100萬的挑戰書,偵探想必會暫時把它擱置,以後再來解決。考試的時候,人們也會把比較容易卡殼的難題放在最後來解呢。就這樣,在這道題暫時擱置的情況下,偵探就會在其他題目上受挫,把時間用光……這就是你所預料的結局。簡單來說,你的真實意圖就是,用『終極密室』來虛張聲勢,讓

  偵探退出遊戲。 」

  沒錯——

  堤後悔了。

  他不是後悔自己選擇了『孿生子能力開發研究所』這張牌,而是後悔自己沒有早點收拾掉霧切響子。

  早知道就應該在她出現在眼前的時候就把她殺掉了。雖然這種情況下可能會讓星居目擊到殺人的過程,不過把星居也殺掉就可以了,反正就算她死了也不會對手法造成任何影響。

  雖然他早已預料到偵探方會多人分頭破案,但沒想到偵探會出現得這麼早,而且來的還是個相當有本事的傢伙。

  「某種程度上來說,『終極密室』也許指的就是永遠無法開啟的密室吧。實際上,這次的密室也有可能在沒有開啟的情況下案件就宣告結束。從這層意義上來說,你買到的的確是『終極密室』,但說到底,這只是個理想中的『終極密室』。」

  怎麼回事啊,可惡。

  本來剩下的時間就不夠了,這可是個5億的密室啊?一般情況下都會選擇退出的吧?一般來說的話……

  「順帶一提,要是打出『終極密室』這個旗號,有些偵探反而會大喜過望自己撲上來的。要說你為什麼會失敗,那就是你不懂偵探的心理,因為我或多或少也被『終極密室』這個詞吸引了……」

  「喂喂,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已經贏了,密室之謎你還完全沒解開呢。」

  「你說的是那個相當於對子卻假裝是皇家同花順的密室?」

  「為什麼要用這種說法……對子也有機會贏的吧?」

  「很遺憾,我手上還有幾張王牌呢。」

  「那你就快出牌啊。」

  「指紋認證的掛鎖,鎖鏈封住的門,『科西嘉兄弟』現象,披著白布的幽靈——這些都只是為了讓案件的表象變得更加複雜,也是虛張聲勢,手法本身則古典得讓人意想不到。」

  「你倒是說啊。」

  「你說過,下午六點簡單的實驗結束之後,你們用鎖鏈和掛鎖把雙胞胎各自關在L室和R室對吧。這個手法的關鍵就在於這個時候的行動。簡單來說,你假裝把鎖鏈繞在門上把門封住,實際上並沒有,重點就在於你把掛鎖掛在鎖鏈上的什麼地方。要是把掛鎖掛在臨近的兩個鎖鏈環扣上,那掛鎖幾乎就沒有意義了。比如說,把一條長鎖鏈從中間對摺,把它纏在門把手上,然後把掛鎖掛在這條對摺了的鎖鏈中間附近的環扣上,把掛鎖鎖上。乍一看,鎖鏈和掛鎖是把門給封住了,然而只要把纏上去的鎖鏈解下來,門鎖一下子就可以打開。」

  鎖鏈、掛鎖、指紋認證、兩重門的封鎖……一切都跟霧切說的一樣,是虛張聲勢。這些都是小把戲,讓密室看起來更加嚴密,更加堅固,而從原理上來說,單純只是「假裝鎖上了門,實際上並沒有鎖」。雖然從物理上說門並沒有鎖,這些要素加起來卻產生了作用,建造了一間心理上的密室。把R室那邊的鎖鏈重新纏好,也是為了讓密室看起來更堅固,要是鎖鏈解開扔在走廊上,就會讓人產生鬆懈的感覺。尤其「D」是可以重新上一次鎖的,所以在犯罪完成之後,兇手又把鎖鏈重新纏上去,真正把門鎖上,由此也可以給人留下印象,讓人在心理上把「A」和「B」 也給鎖上。

  本來是覺得在偵探出現之後也可以用正面攻擊的方法拖時間的……

  「有什麼要反駁的?」

  霧切說。令人惱火的是,她的神情看起來似乎樂在其中。

  「聽你說的,用鎖鏈把門封起來的人就是兇手對吧。但是我剛才已經說過了,把鎖鏈纏上去的人是星居,那你應該認為星居是兇手才對。」

  「只是你撒了謊而已。我在跟星居小姐獨處的時候問過她同樣的問題:『用鎖鏈把門封起來的人是誰』。然後她回答說都是你。」

  就是在說要不要檢查腳趾的時候吧。

  那個時候她已經發覺犯案手法是什麼樣的了?

  「說不定是星居撒了謊啊。」

  「有可能,但她不是兇手。」

  「啊?你總不會打算用『女人之間的友情』這種主觀印象來解釋吧。」

  「監控錄像里拍到的白色幽靈。幽靈在刺殺被害者的時候右手被拍到了,手上沒有指甲油。」

  「……啊!」

  對了,那傢伙塗著指甲油。而且不知道她是因為沒錢還是趕時髦,只有大拇指塗了指甲油,因此自己直到犯罪完成後甚至都沒有注意到。本來自己平時就完全不會去注意女人塗了什麼樣的指甲油……早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就應該事先做好這方面的準備了。

  「你後腦的傷看起來像是真的,是不是特意自己弄傷的?如果是這樣那你很勇敢啊。往咖啡機里下安眠藥的也是你吧?你自己也裝作喝下咖啡睡著不就好了,沒必要還把自己的頭打傷……」

  可惡,真是一敗塗地。

  對於專門負責殺人案的偵探來說,這個手法是不是根本算不上有多複雜呢。

  不過這樣更好,問題點都凸顯出來了,在跟真正的負責偵探——五月雨結對峙的時候把這些問題修正過來就可以了 。

  不管怎麼說,還是讓五月雨結得到情報的時間向後推比較好。更何況,霧切所掌握的情報絕對不能交給她。

  果然還是應該殺了霧切響子。

  「你已經無話可說了?」

  她透過後視鏡稍稍抬起眼睛看著這邊問,好像有意催促。

  偵探這種生物就是這個樣子的嗎。

  「我沒什麼好說的了。」

  「是嗎。」

  霧切簡短地說道,再次化身成一具望向窗外的人偶。她剛才還講得那麼口若懸河,現在簡直就像電池被取出來了似的。

  堤查看了一下油表。不管看幾眼都是一樣,汽油不會變多,反而還在不斷減少。雖然錶盤上的指針沒怎麼動,但汽油無疑隨時都在減少。

  該怎麼辦……

  要是不趕快找到答案,這邊的時間就會先用完了。

  「我再說一次,你已經可以退出遊戲了。」

  霧切說,像是在乘勝追擊。

  「你才應該退出!話說回來,你到底怎麼回事啊,這事和你無關吧,為什麼要妨礙我!這又不是什麼值得你賭上性命去做的事,難道不是嗎?」

  霧切沒有回答。

  她還是望著窗外。

  看來她是不打算讓步了。

  「那這麼辦好了,我保證不傷害你的性命,但條件是剩下的五天內,我要把你關在一個什麼都沒有的地方。只要這個期限順利過去,我就想辦法把你放出來。這個時候我應該已經是一個你不認識的人了,就算你想告發我的罪行也沒用。這樣行不行,你只要在五天內保持沉默就可以了,總比現在拿自己的性命交涉容易吧?」

  「我不接受你的提議。」

  她毫不猶豫地回答。

  「我其實也不想殺人的。七年前,那對雙胞胎殺了我的妻子,讓我失去了一切,我只是想要挽回我失去的人生。這難道錯了嗎?你不要再逼我殺人了……求你了。」

  「不要。」

  她又一次毫不猶豫地回答。

  看來她是軟硬不吃了。

  「為什麼?為什麼你要對跟自己毫無關係的案子這麼執著?」

  「你好像誤會了,我跟你並不是毫無關係。只要你跟犯罪受害者救濟委員會是一夥的,那你就是我的敵人。」

  「是嗎……看來你也有自己的原因啊。那就沒辦法了,既然你不打算讓步,那我只好殺了你,實在遺憾。」

  「你還誤會了一件事。別以為我什麼都做不了只能坐在這裡不動,相反,我只是在等你讓步。要想改變目前這種狀況,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別開玩笑了小鬼!我告訴過你叫你別那麼狂妄的吧?你還能幹什麼,倒是試試看啊。」

  「可以嗎?」

  「哦,你來啊。」

  「在此之前,你能不能幫我把車窗打開?我一直在按按鈕,但車窗一直不開。」

  「啊?那是當然,我這裡把車窗鎖住了。誰會給你開啊,白痴。」

  「是嗎,那算了。」

  透過後視鏡,堤看到霧切身體向前傾。

  正在他奇怪她想做什麼的時候,她把手伸到了堤的脖子旁邊。

  難道她想掐住自己的脖子……

  他腦子裡冒出這個念頭,她卻把駕駛席的頭枕給拔了下來。

  「喂,你幹嗎!」

  堤甚至來不及阻止,挨著他後腦的頭枕已經在霧切手上了。頭枕下面有兩根鋼管,形狀就像一個巨大的電插頭。

  霧切把其中一根鋼管的尖端插進了後排右邊車門窗玻璃的縫隙里。

  在這種情況下,利用槓桿原理把頭枕往下一壓,就能輕

  而易舉地把窗玻璃打破。車窗玻璃本來靠一個小女生的力氣是絕對打不破的,但只要把力量集中在一點,就可以輕易打破。

  外面冰冷的夜間空氣很快涌了進來。

  由於車速也相當高,車內就像颳起了一陣小型暴風。

  堤握著方向盤的手凍僵了。

  「喂,臭小鬼,你幹什麼啊!」

  「這樣持久戰就進行不下去了,雖然我一開始也沒這種打算。」

  霧切把頭枕的鋼管插進另一邊的窗玻璃縫隙。

  「喂,住手!」

  第二塊窗玻璃也在制止的叫聲中被打破了。

  剛才十分安靜的車內陡然一變,被嘈雜的風聲和汽車的行駛聲填滿。

  接下來,霧切從制服口袋裡取出了原子筆,開始在頭枕的表面寫字。頭枕的表面正好是白色皮革,原子筆也寫得上去。

  「你、你在寫什麼?」

  「你的名字、車牌號、車的特徵,還有HELP。」

  「住——」

  在堤一句話說完之前,霧切已經把頭枕向著外面丟了出去。

  「希望不會讓其他的車出事故吧。」

  霧切一邊說一邊開始拔副駕駛席的頭枕。

  沒轍了!

  這下可糟了——

  要是高速公路上有什麼顯眼的障礙物,很有可能會有人舉報,收到舉報後很快就會有人來回收。在這種情況下,霧切寫的信息就會傳出去。

  「接下來把研究所的案子大概情況寫上去吧,免得我被殺了。」

  「好了!是我輸了!」

  堤終於宣布了自己的失敗。

  他絲毫沒有猶豫。總之,現在必須先阻止霧切的行動。

  「你應該早點說的。」

  霧切一邊說一邊把手上的頭枕往窗外丟。

  「喂!」

  「騙子是不能相信的。」

  「好了好了,我馬上讓你下車,我去自首。在此之前,我們必須先下高速,你乖乖等著,行不行?」

  「——好吧。」

  隔了好長一段時間才傳來了回答。

  只不過她算是接受了。

  車又往前開了十分鐘左右,出現了高速路口的標誌。總而言之算是得救了,這樣就行了。堤變道把車開上普通道路。

  駛過一條平緩的彎道,車速已經變得很慢,霧切卻似乎沒有從車窗跳出去的打算。

  從高速路口下來之後,周圍是一片廣闊的田園風景。夏天這裡應該是一個水波粼粼風景優美的地方,不過現在看起來就是一片陰鬱的白色平原,群山黑黝黝的影子像牆壁那樣緊靠水田而立。

  前方出現了一座橋。

  那是一座紅色的大吊橋。

  左右都是懸崖,這個地方被稱為溪谷也不為過。

  只能孤注一擲了。

  不是沒有勝算。

  自己有安全氣囊,後排座位卻沒有。

  堤踩下油門。

  身體被重重壓在了座位上。

  這是死亡的重量。

  只要突破這道關口,就能看到生的希望。

  霧切發出近乎於慘叫的聲音,好像在說些什麼。

  然而由於從窗口灌進來的風,聽不大清楚她說的內容。

  堤在就要駛上橋的那一刻,把方向盤向右一打。

  下一個瞬間,身體輕飄飄地浮了起來。

  這證明車胎已經離開了地面,這輛車正劃出一道拋物線向下墜落。

  然而這種漂浮感沒有持續多久,很快強烈的衝擊感就向他襲來。安全帶深深陷進了肩部和腹部,眼前一瞬間變成一 片雪白,那是安全氣囊。車身砸在了岩石上,發出被壓癟的聲音。汽車化作了一塊廢鐵,在重力和大自然的作用下,向著懸崖下墜落。

  醒過來的時候,堤發覺天地是倒轉過來的。

  他解開安全帶,跌落到凹凸不平的車頂蓋上,從車窗縫裡爬出來。有汽油的味道。不,還是說那是血的味道?

  河水流淌的聲音聽起來很近。

  看來這是谷底的岩石地。

  「餵——,你還好嗎——?」

  遠遠傳來人聲。

  一眼望過去,有車頭燈正照著這邊,一個拿著手電的男子走了過來。

  「嗚哇,這可不得了。」

  男子用手電的光照著摔爛的汽車說。

  堤看到這一幕,也跟他有同樣的感覺。雖然汽車還勉強保持著原來的形狀,但實在很難相信這就是剛才承載著兩個人的命運向前飛馳的牢籠。

  「你受傷了嗎?」

  年紀已經不輕的男子問道。

  「不……好像沒什麼大礙……」

  堤俯視著自己的身體說。雖然好像有些輕微的擦傷,但沒有致命傷。兩條腿還在發抖。

  「太好了,你真是走運啊,你一輩子的運氣都用在這兒了吧?啊哈哈。」

  「車、車上還有人……」

  「你說什麼?」

  男子把手電筒照向被壓癟的車內。

  兩個人一起蹲下身子往裡面看。

  霧切頭下腳上癱倒在後排座位上,雖然臉色慘白,不過看起來似乎沒有出血。

  「她還活著啊,我們把她救出來。」

  男子上半身探入車內,把霧切的安全帶解開,霧切的身體無力地倒下,男子抱住她把她拖出來。

  真是多管閒事……

  「你也來幫忙啊!」

  堤無奈之下只得按他所說的做,把霧切從車旁搬到了稍遠處一塊比較平坦的地方。

  「是你的女兒嗎?太好了,她還有氣,趕緊把她送到醫院去吧。」

  「不要亂動她是不是比較好……」

  「哦、哦,也對,你說的是。這附近有家診所,我去把那裡的醫生叫來,你叫救護車!」

  「請等一等,那是您的車嗎?」

  堤指著河邊的車頭燈。

  「是啊……怎麼了?」

  「您是怎麼把車開下來的?」

  「有條砂石路可以通到上面。我聽見一聲巨響,所以就下來看看,發現你的車出事了。這件事很重要嗎?總而言之我先開自己的車去叫醫生來。」

  男子打算離開。

  堤拾起了腳邊的一塊大石頭。

  「請問——」

  他叫住了男子。

  「怎麼了,還有什——」

  男子回過頭來,堤用石頭砸向他的頭部側面。

  男子當場倒下。

  死了嗎?

  沒死就麻煩了。

  堤又一次舉起石頭砸了下去,重新想到一件事。

  自己很討厭手上留有殺人時候的感覺,想必這種感覺在遊戲過關之後也是揮之不去的。可以的話,真希望在遊戲通關後一切都能清零,希望能以一種純粹的心情從頭來過。

  堤拉著男子的兩條腿把他拖到河邊,然後把他推下去。男子在波浪之中翻滾,沿著河水流走了,就跟一根木頭似的毫無出奇之處。

  這樣就行了。

  他回到霧切旁邊。

  霧切仍然躺著沒動,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堤試著拍了拍她的臉頰,她難受地想把臉別開,但似乎意識並沒有清醒。

  ——「你的人生還有機會重來」是嗎?

  正是如此。

  只要這一局能贏,一切都能重來。

  堤俯視著霧切。

  為了取勝,必須要把她——

  ——to be continued

  (第四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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