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話 法式家常濃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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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邊一帶毫無人跡。防波堤上停佇著幾隻白色的鳥。雖然不清楚確切的方向,但能聽見海鷗的鳴叫聲。這是一幅會令人忍不住心生悲悽之情的景致。

  道路沿岸是一片松樹林,我也已經習慣將車停在那片松樹的前方。今天也如同往常般停妥車子後,徒步走到宅邸處。海風輕輕在松樹林之間穿梭,揚起陣陣風沙。而我則是背對著風,走過這一段路程。待風停之際,一睜開眼大海即躍入眼帘。

  當我凝望大海時,偶爾會感受到一股小小的情感波浪打向我的心頭。每每如此,我就會假裝自己沒有察覺到這一點,並稍微加快腳步。一旦集中精神走路,就能夠消除騷動不已的心情,再度回歸原本的平靜。

  夾在山與海之間的街道,過去曾為沿海的避暑勝地而繁榮一時。然而,時至今日卻變得冷清至極。就連有著三角屋頂的車站建築,其前方那條小小商店街也跟著沒落。近郊雖有一間老舊飯店,但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大型建築物。住宅區直到數十年前仍有許多政治家與企業家的別墅櫛比鱗次,如今則是處處空屋,滿目蒼涼。

  爬上兩旁有著連綿不斷的宅邸水泥外牆的和緩斜坡後,便能看到宅邸。

  我一鑽進後門,即隱約瞥見正在整理庭院花草的夫人身影。她的年齡似乎約在八十歲上下。看到她就會讓我產生一股真實感,這個國家真正富有的人都是上了年紀的老人,還有自己確實做著這份差事。由貴崎負責打理的庭院植木,可以說是氣派非凡。而她飼養的狗——名為巴吉度獵犬的品種——正趴睡在一旁。

  來這裡工作已經三個月了,但自己還不曾與夫人面對面交談。

  這份工作是前女友介紹的。那一天,我們相約在餐廳用餐。自從上次與她分開以來,我們倆已經時隔數月未見。總覺得與她四目相交很尷尬,因此我的視線只好不斷在店內來回巡梭。木質地板與挑高天花板、餐廳深處有半包廂式座位與酒櫃,以及充滿情調的昏暗燈光。看起來就是相當受女性歡迎的裝潢風格。

  我將點來的洋姜濃湯送入口中。

  口感滑順的濃湯,表面浮著帶有熾烤過的扇貝與黑松露香氣的奶油,並灑下碾碎的榛果與烤得酥脆可口的麵包粉添加風味。

  洋姜是一種具有百合根般的口感,帶有些許牛蒡土味的蔬菜。如此風味恰好大大地襯托出黑松露獨特的香氣。黑松露散發出一股令人不禁回想起,它過去曾埋在土裡某處的醉人味道。扇貝則是完全不妨礙其香氣,以沉穩的味道默默支撐起湯的底味。

  但是,還是不對。不是這個。

  在我眼前的這道湯品,並不是當時的那道湯品。然而,令人感到焦慮的是,我只知道並不是這個。僅此而已。

  我回想起那一日的種種。

  外頭是個大晴天,和煦的陽光灑落在座位上。雖是處於室內,四周卻有如在陽台上般明亮。透過窗戶還能望見大海。裝著水的玻璃杯反射著陽光。穿著有領藍色襯衫搭配短褲的我,用銀色的湯匙舀起一匙湯,送往嘴裡。

  湯入口的瞬間,我的表情也不禁變得柔和。

  此時此刻是一段令人心滿意足的完美時光。坐在對面椅子上的女性,是我的母親。由於背光的關係,母親的臉龐罩上一層陰影,無法看清。令我印象深刻的是那優雅地伸向酒杯的修長手指。

  我只記得這一點,其他無論是時間與地點等都一概不知。記憶靜靜地沉澱在我內心深處,即使拚命回想,卻連輪廓也早已變得模糊不清。想不起來母親做的湯是何種味道。

  「餵~」被她這麼一喊,我才猛然回過神來。「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當然有。」我答道。聲音聽起來彷佛不是出自於我的嘴巴。「我只是有點走神而已。 」

  她嘆了一口氣,像是在說又來了。隔壁坐了一群女客人,一會兒抱怨同事的工作態度,一會兒又講起同事的壞話。從廚房傳來洗碗盤餐具的聲響,同時也傳來刀叉碰撞餐盤的鏗鏘聲。這些聲響此起彼落,周遭變得鬧哄哄一片。

  餐桌上的燈光映照在她身上。我再度喝了一口湯,暗自驚喜於素材巧妙搭配。使用在這道料理中的食材,在味道上擁有共通調性——那就是輕微的苦味。洋姜的土味、微焦榛果的苦味、烤過的扇貝也帶有微苦。當食材之間擁有共通的味道時,就會彷佛泛音般餘音繞粱,備感美味。

  「洋姜還真是不常見呢。」

  「是啊。不過,這個季節偶爾會在市面上看到喔。洋姜似乎因為有益健康而引起不少人的注意。」

  「是喔~」她不太感興趣地說。「你不是討厭那種有健康功效之類的話題嗎?」

  「才沒有這回事。」

  「不,明明就有。」

  「是嗎?」我答道。「經你這麼一說,好像有這麼一回事。我總覺得為了健康吃某種食物的心態,有點奇怪。雖然我們這些人類為了生存,確實需要攝取食物就是了。」

  她露出一臉納悶的表情,並用叉子叉向切成丁的各式蔬菜——有燙熟的,也有生的——以及淋上熱起司醬的料理……

  享用完前菜之後,主菜被端上餐桌。以這種坪數大的餐廳而言,味道並不算太差。儘管不至於在我心目中的美味歷史裡留名,卻也能夠令人滿足。

  我們兩人一如從前,不著邊際地閒話家常。一想到也許這頓飯是最後一次與她一起用餐,果然還是會令人感到不勝唏噓。

  「從你辭掉之前的工作到現在已經幾年了?」

  「兩年了……吧。」

  我會離開已經待了好長一段時間的廚房,主要是因為我尊敬的主廚過世了。換了新經營團隊,過於計較成本、服務品質下降等種種因素,讓人無法製作出滿意的料理。

  辭掉餐廳的工作之後,我偶爾會替雜誌寫一些介紹餐廳的報導,或是幫忙在餐廳擔任顧問的朋友。例如給予經營方面的建議、改善餐點內容等工作。

  新工作也沒什麼不好的。但是,無法像之前的工作一樣獲得滿足感。習慣之後一睜開眼就感到心情陰鬱的日子也逐漸增加。而我自己也一直搞不清楚意志如此消沉的理由,只能任由憂鬱在胸口持續累積。與女友的關係也變得越來越僵,最後便踏上分手一途。

  也許在周遭客人眼中,我們兩個看起來就像一對情侶。但是,橫亘在我們之間的氣氛已不似從前那般親昵。我們吃著各自的餐點,品嘗著各自的風味。

  「你滿意現在的自己嗎?」

  她突然這麼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我稍微思考了一下才回答。

  「馬馬虎虎吧。」我撒了一個小謊,只為了維護我那微不足道的自尊心。「雖然算不上是最棒的工作……話說回來,你最近如何?」

  「我的事情一點都不重要。」她如此說。「我有點擔心你。」

  「擔心我?」

  我試著擠出一絲苦笑,卻沒自信能裝得很自然。

  「你攤開雙手。」她這麼對我說。

  當我將雙手擺在桌巾上後,她立刻以一副品頭論足的視線打量起我的雙手。

  「應該還可以吧。」

  「還可以什麼?」

  「我是說還可以做料理嗎?」

  「這是當然。」

  我有自信能夠煮出美味的料理。我的廚藝並沒有退化,透過身體熟練的技能早已被烙印在潛意識中。我相信一旦自己站在廚房,就能夠立刻找回那份感覺。

  「你有自信能夠煮出美味的料理嗎?」

  「廢話,這是理所當然的啊。」我如此回答後,清咳了一聲。「至少,我隨時隨地都能夠煮出會令你豎起大拇指的美味料理。」

  雖然我是抱持著開玩笑的心態這麼說,但她並沒有露出笑容,反而以一副認真至極的表情說。

  「我覺得廚房才是你真正的歸屬。因為,現在的你臉上掛著一副猶如行屍走肉的神情。」

  「猶如行屍走肉的神情?」

  她認真地點點頭。

  「然後呀~我正好從認識的人那裡聽到一個好消息。」

  「好消息?」

  「我希望你能去做某個工作。」

  於是,我就這樣開始在這座宅邸中工作。在這個如果改成餐廳的話,似乎會相當有情調的古老洋館裡。現在回想起來,我能在這裡工作實在很不可思議。該怎麼說呢?

  讓人有一種彷佛來到某個遙遠地方的感覺,簡直就像是不小心誤闖入有著完全不同文化的國度。

  我邊想邊心不在焉地眺望宅邸。

  「早安。你怎麼了嗎?」

  貴崎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了我身旁。

  「沒什麼。」我一邊掩飾內心的難為情一邊說。「我只是在想這棟建築物還真是古老。」

  「是的。的確如此。這裡原本為英國人所擁有,由於長久以來都無人居住,所以後來被夫人買了下來。剛買下這裡的時候相當殘破不堪。畢竟房子這種東西,一旦無人管理就會迅速老舊頹圮。」

  貴崎一邊點頭一邊告訴我這段歷史。

  「另外,由於今日會有一位客人來訪,所以請你準備兩人份的晚餐。今晚的客人是夫人相識已久的老朋友。」

  我暗自心想,還真是稀奇。至少從我來這裡工作以來,還是第一次碰到訪客。

  「需要準備湯品以外的餐點嗎?」

  「只要準備湯品就夠了。不過,客人有特別的要求。」

  「特別的要求?」

  「請你準備古早味的法式家常濃湯,另外附上麵包丁。請儘可能地遵循古法製作。」

  「法式家常濃湯嗎?」

  「是的,你會做這道湯品吧。」

  「當然,要我做當然可以。」

  貴崎輕輕低頭一鞠躬後,便立刻離開這裡。

  我目送那道離去的背影數秒鐘,接著將手搭在連接廚房的後門門把上。

  這座宅邸的廚房,呈現出一幅宛如古老夢境才會出現的景致。

  料理道具淨是些年代相當久遠之物,完全沒有任何新添購的用品。

  中央是有廚房心臟之稱的瓦斯爐(下方附有瓦斯烤箱),貼著右側壁面擺放的是同時具備冰箱與工作檯功能的工作檯冰箱。被放置於深處的廚房推車上,則是堆疊著各式各樣的銅鍋。從熬煮湯品用的桶型深湯鍋到平底鍋、方便煮醬汁的小型醬汁鍋等,一應俱全。

  從窗戶灑落進來的陽光被鍋具反射成焦褐色的光芒,四周的環境也變得朦朧。

  廚房裡還排列了其他各式各樣的道具與器具。有大到足以讓人走進去的大型業務用冰箱與方便裝盤的工作檯。工作檯上方垂掛著食物保溫燈。食物保溫燈是為了避免料理在裝盤期間涼掉,而用來保溫的橙色照明燈具。

  裝盤工作檯下方是暖盤保溫機。正如同名字所示,這是保溫餐盤用的收納庫,用來收納平常使用的餐具。左手邊是流理台,旁邊則是由專門清洗撤掉的餐盤的洗碗機坐鎮。每一樣都是在普通家庭中難以見到的物品,一件件業務用的料理器具都像是一個個有著撲克臉的工匠。

  宅邸的設備只要稍微用點心,就能立刻搖身一變成為足以招待十八名顧客的餐廳。而這些器具正默默地等待工作上門來。

  一踏進廚房後,某個異物般的存在立刻映入眼帘。裝盤用的工作檯上放著一個皮包。因為眼前的東西實在太格格不入,導致我花了一些時間才意會到那是女用皮包。

  皮包?

  雖然相當在意,但我仍然按耐著性子撥了一通電話給經常往來的合作業者。總之,得先安排所需的材料才行。下完單後,微微嘆了一口氣。

  當下決定將皮包送到貴崎那裡。無奈之下拿起皮包,才發現比我預料的沉重。

  宅邸一如往常地靜謐。被仔細地上過油的鋪木地板,隨著我每一步的腳步發出哀淒的聲響。總覺得自己就是擾亂這片寧靜的罪魁禍首,心裡不禁泛起些許罪惡感。

  我敲了敲貴崎辦公室的門,但他似乎不在房間裡面,也許還在庭院那邊吧。稍微思索了一會兒,我決定待在房間裡等他。

  這裡雖然是辦公室,但也只有在深處擺放一張辦公桌,並於前方放置用來討論事情的沙發與矮桌而已,整體陳設相當簡樸。文件被細心地堆疊在角落,整理得相當整齊。隱約,可以從這一點看出貴崎的個性。

  我將那個皮包放在沙發上。

  貴崎一直遲遲未歸。當我猜測起他是否發生什麼事情的時候,門再度被打開來。

  我一望過去,便發現踏入房內的並不是貴崎本人,而是一名陌生的女子。她穿著牛仔褲配上簡潔的黑色長版上衣,耳朵則是戴著隨身聽專用的耳機。雖然長長的睫毛給人一股成熟的印象,但應該是就讀高中的年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雙眼睛。瞳孔的顏色漆黑又冰冷,一隻眼睛的瞳孔微微靠向內側。身高不高,但相當纖細修長,不禁讓我有一種彷佛正面對著銳利菜刀的危機感。

  她踏進房裡後,環視四周。

  然後,她的視線停佇在沙發上的皮包,一時之間一臉不解地偏著頭。一頭長長的黑髮隨之搖曳。

  接下來,以隱約帶著些許不悅的動作拿起皮包。

  「這是你的嗎?」

  我如此詢問,然而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她甚至沒有瞥向我一眼。

  從走廊傳來某種東西刮過物體表面的聲音,靠近後停了下來。那是狗的指甲碰到地板的聲音。我朝半掩的門望去,見到夫人所飼養的狗正看向這邊。

  那隻狗像是在催促人一般,奮力地抬起下顎。

  「請你等一下。」

  即使出聲喊她,我們之間的距離仍然越來越遠,最後她就這樣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房間。跟在她身後的狗轉過頭來,以眼神對我示意,彷佛是在告訴我「你別放在心上喔」。

  關門的聲音在房間響起。我不禁心想,看來對方相當討厭我。我做了什麼事情惹她不高興了嗎?話說回來,我從來沒有被初次見面的女性刻意無視的經驗。更別說還被狗以眼神安慰,令人感到更加淒涼。

  不久之後,貴崎終於回到辦公室來。

  「有什麼事嗎?」

  「我在廚房發現一個陌生的皮包,就先拿過來這裡了……不過,那個皮包的主人已經來領走了。」

  他的眼神瞬間一黯,接著聳了聳肩。

  「那個女孩子是誰?」

  我才剛問出口,貴崎的眉間立刻浮起一道悲傷的皺紋。

  「夫人的孫女。」貴崎相當乾脆地回答。「她預計會在這裡住上,一段日子。」

  「她似乎很討厭我。」

  我是帶著半開玩笑的心態這麼說,然而他卻沒有回以微笑,反而露出一副相當凝重的神情。看到他這副模樣,我的心情變得更加沮喪了。

  「不需要準備她的湯嗎?」

  「沒有這個必要,你只要準備客人與夫人的餐點即可。」

  貴崎以一副相當篤定的語氣說。我則是暗自心想,這樣反正也落得輕鬆。

  「有缺紅酒或是利口酒之類的物品嗎?」

  「目前還很夠用。」

  酒類都是用貴崎拿給我的。宅邸內的酒精性飲料全部都是由身為管家的貴崎負責管理。

  「您之前幫我準備的酒,以料理酒而言實在太過昂貴了,害我著實嚇了一大跳。」

  「你不需要顧慮價錢的問題。有好酒入菜的料理,風味與香氣會截然不同。完全沒必要在意食的費用,免得留下『早知道當初就多喝些香檳了』的遺憾。」

  我聽不懂他這句話的意思。也許是看到我露出一副茫然的表情,只見貴崎輕輕點頭道。

  「這是約翰·梅納德·凱因斯咽下最後一口氣前說過的話。他特別鍾愛香檳。不曉得主張『從長期來看,眾人皆已死』的經濟學者,在面臨死亡關卡時會是何種心情呢?」

  貴崎清咳了一聲。

  「既然你的職業是做料理,最好還是多吸收一點知識比較好。雖然聽起來像是我這個老頭子在說教,但有時候乍看之下毫無關聯的事物,背地裡其實息息相關。」

  他這麼說完後,溫柔地微微一笑。我就這樣帶著滿腦子的問號,離開辦公室。

  當我回到廚房擦拭起工作檯時,平日往來的業者——森野從後門出現。一直以來都是由他的店負責運送食材來這裡。由於他只經手優質的食材,因此在附近一帶頗受好評。

  「早安。」森野身穿藍色直條紋的領扣襯衫搭配牛仔褲。這樣的他總是彷佛遠紅外線電暖爐般氣色好得不得了,全身上下散發著充沛的活力。「咦?發生什麼事情了嗎?你今天似乎沒什麼精神呢。」

  從初次見面的那一天起,森野便對我莫名地熱絡。也許是我們年紀相仿的緣故,或者是他對任何人都是這副調調。

  我從放下紙箱的他手上接過送貨單,確認訂單與收到的食材是否一致——進行起例行性的驗

  貨作業。

  「請你多下些訂單吧。之前在這裡工作的人,都經常把剩下的食材帶回家喔。像是蝦子、螃蟹,還有和牛之類的。」

  「這麼做是私吞公物吧。」

  「這麼說也太難聽了吧。你就不能想成是剩餘材料的回收再利用嗎?比起讓食材在冰箱裡腐壞,這種做法的罪孽小上許多。而且,這種程度的小事情是不會遭到處罰的。對了,我老爸說韭蔥好像有點細,你覺得如何?」

  「這種程度沒關係。沒問題的。」

  只見他一臉「我們都是在這附近一帶長大的,這附近從以前就住了很多外國人」,並說「今天的採購量似乎稍微多了一點點?」

  「沒有錯,你還真是清楚耶。」

  「畢竟我可是做這門生意的,知道這點小事也是理所當然。這裡以前似乎曾舉辦過宴會,那時候的送貨量可不像是今天這樣喔。老實說,我一直很想要送一次那種程度的貨。」

  「我敬謝不敏,畢竟,舉辦宴會可是很累人的。」

  「你今天要煮什麼料理?」

  「法式家常濃湯。」

  「那是什麼?」

  也許是聽到陌生的外來語,他的頭上浮現出問號。

  「用馬鈴薯與韭蔥煮成的湯品,是一道相當經典的料理。雖然平常不會做這麼傳統的料理,但今天情況特殊,是客人特別指定的。」

  「傳統的料理啊。」森野說完聳了聳肩。「看來你似乎也相當努力呢。只不過,不知道你能夠撐多久。之前的廚師每天都是煮培根馬鈴薯濃湯喔。他老是煮一模一樣的湯,而且還不怎麼好喝。聽說他以前是個廚藝相當精湛的廚師,想不到最後卻變成這副模樣。」

  「不過,我隱約能夠體會他的心情。」

  總覺得我似乎能夠理解,上一任廚師每天都端出同一道料理的心情。因為無論他再怎麼費盡心思,也不會得到任何回饋。換句話說,不管他煮出何種湯品,都不會有人抱怨。話說回來,被稱為夫人的宅邸主人,每天都喝湯不會覺得厭倦嗎?

  「但是,這裡的薪水很好吧?」森野半戲譫地說。「還真是令人眼紅呀。」

  正如同他所說。雖然我曾經擔任過大使館官邸的廚師,也曾經在私宅當過負責每日料理的專屬廚師,但從來沒有一位僱主開出如此高價的酬勞。

  最重要的是,工作內容相當輕鬆。我可以悠哉地走進廚房,只要在八點整端出料理就行了。收拾不到一個小時,便能在九點前離開。一般來說,廚房的工作環境是相當嚴苛——必須從早站到深夜的超長勞動時間,以及算不上充裕的休息時間。由於正常的情形是如此,所以做這麼輕鬆的工作還能夠獲得不少報酬,讓我有一種幹壞事的罪惡感。

  「有缺什麼食材嗎?」

  「今天還夠用,但我明天打算追加牛奶。還有,我記得鹽似乎也剩不多了。」

  「瞭解,我會送跟之前一樣的貨來。牛奶會在上午送到,那就幫你直接冰進冰箱裡喔。先告退了,接下來也要麻煩你多多關照喔。」

  森野笑了笑,重新戴好帽子。

  「對了,我聽說大小姐來了。」

  「大小姐?」

  「就是夫人的孫女。」

  「啊啊,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

  「你們見過面了嗎?」

  「偶然碰到的。只不過,她似乎完全不把我放在眼裡。」

  森野定定地盯著我的臉瞧。接下來,像是明白了什麼似地說「原來如此」。當他踩著輕盈的步伐從後門離開前,在門邊對我說。

  「你不需要放在心上。」

  「我知道。」

  森野搖搖頭,彷佛是在表示我並沒有搞清楚。「那個孩子與我們是不同世界的人。」

  「不同世界的人?」

  「沒錯。不過,她長得很可愛吧。先這樣,再見嘍。」

  於是,他以彷佛兔子衝進巢穴里的氣勢,一屁股坐進車裡。

  我透過窗戶目送著漸駛漸遠的輕型貨車。即使貨車從視野中消失,我仍舊眺望著窗外許久。美麗但令人感到索然無味的景色攤開在我的眼前。

  2

  每天的工作都是從熬煮高湯開始。所謂的高湯(Stock)是法文稱為Bouillon的味道基底,如字面上的意思,廚房隨時隨地都會備上。

  將整隻雞剁塊後川燙一下,再以清水洗淨備用。如果有血塊殘留的話,就會毀了這一鍋湯。一日一做為基底的高湯有一絲絲的雜味,端出去的料理味道就會變差。因此這是一項相當重要的事前準備工作。

  將水注入桶型深湯鍋慢慢熬煮。外面有許多餐廳並不會特地採購全雞,而是利用料理時多出來的雞骨或碎肉熬煮高湯。然而,使用一整隻全雞所熬煮出來的高湯風味,濃郁度與一般的高湯截然不同。

  我一邊望著從鍋中冒出的蒸蒸熱氣,一邊回憶起往事。

  我學到的第一件事,就是熬煮高湯。當時師傅的口頭禪是,即使不懂原理,只要仔細觀察就對了。一旦踏入廚房後,根本不會有人指導你怎麼做。

  平心而論,料理的確不是透過頭腦記住的,而是透過自己雙手去學習。師傅曾經因為看見跟我同期的實習生在閱讀書籍,而生氣地大罵「空長知識有何用」。師傅主張「只知道死讀書的人一點用都沒有。在學校學到的理論或知識,搬到現場根本派不上用場」,而且在廚房工作的人大多數都抱持著相同看法。而我原本就不擅長讀書這種事,所以順利地躲過師傅的責罵。

  水滾之後將瓦斯火力轉小,調成文火,保持在偶爾會有小泡泡從鍋底湧上來的程度。一邊撈掉浮渣與浮油,煮四十分鐘左右。如果在這個時候將胡蘿蔔與芹菜、洋蔥等調味蔬菜放入鍋中,就會讓高湯變得鮮甜,味道也會更加豐富。最後再加入義大利芹的莖與剁碎的芫荽籽後關火。

  利用熬煮高湯的期間,準備法式家常濃湯。

  首先將四百公克的馬鈴薯與一百公克的韭蔥,切成薄片與丁備用。在大口徑的湯鍋融化三十公克的奶油後,倒入韭蔥丁。轉動鍋子讓奶油滑過整個鍋面後,蓋上烘焙紙,進行悶蒸。火候則是保持在小火。從韭蔥逼出來的水分會與奶油在紙下混合、冒泡,這時會產生一股相當迷人的甜美香氣。接著,三不五時將火力轉得更小,或是將鍋子從瓦斯爐上移開,調節溫度。一旦過熱便會導致奶油里的蛋白質焦掉,產生的氣味會蓋過蔬菜的香味。

  待食材熟透後,將馬鈴薯放入鍋中輕輕攪拌,與奶油充分混合後倒入高湯。一直到這個時候才能加強火力,以大火煮沸高湯後轉成小火。

  沸騰後,轉小火。基本上,料理就是不斷重覆如此作業。

  一顆的大泡泡從鍋底冒出後破掉,四周頓時陷入一片寂靜之中。每每被宅邸的靜謐所籠罩時,我就會產生一股奇妙的心情。我並不是沒辦法靜下心來,而是感覺自己的存在彷佛逐漸消失般。

  那片寂靜被逐漸接近的腳步聲打亂,而我非常輕易地猜到來人是誰。因為貴崎走路時絕對不會發出腳步聲。

  剛才那位女孩子在廚房現身。仍然戴著耳機,聽著音樂。然後,看也不看向我一眼,自顧自地將手上的白色咖啡杯放在距離入口處最近的裝盤工作檯上。長相與森野所謂的「可愛」完全不符,是個五官相當精緻的女孩子。另外,雖然先前沒有察覺到,但她的眼角有顆黑痣,使她看起來冷冰冰的。

  當我暗自猜測起她來這裡的目的時,她已打開冰箱自言自語地說「也太空了吧」。至少……在我耳里聽起來是這麼一回事。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她的聲音。

  我將視線落在鍋中。老實說,我實在難以決定,到底該如何向她打招呼。

  廚房裡響起她關上冰箱門的聲音。

  「你有聽到嗎?」

  她那美麗秀髮的分邊線正朝向我。

  我點頭,思索了幾秒鐘該如何回應後說:「問別人事情的時候,好歹也將耳機摘下來吧。」

  一瞬間,她的雙眼瞪得渾圓。嘴角微微揚起,看不出來是在微笑或生氣。我心想,看來她並不習慣遭到別人的口頭警告吧。

  她心不甘情不願地摘掉耳機,微微嘆了一口氣。

  「我只是想來拿牛奶而巳。因為我一直找不到貴崎先生,無可奈何之下只好自己過來。」

  「在工作檯冰箱裡面的右邊。」我如此答道。

  「工作檯冰箱?」

  「就是你眼前的那個設備。」

  「你是指這個工作檯嗎?原來這個裡面是冰箱啊。」

  她打開工作檯冰箱的門,取出牛奶盒後,視線落在瓦斯爐上的鍋子裡。

  「這是什麼?」

  「雞高湯。」

  「喔~」

  她

  將冰牛奶倒入咖啡里,啜飲一口後喃喃地說「都涼掉了」。我心想,這是理所當然的吧。牛奶在加入咖啡前,得先加熱到適當的溫度才行。

  她把喝到一半的咖啡放在裝盤工作檯上,伸出一隻手按住頭髮,並環視廚房一圈。

  橙色光芒從她背後的窗戶灑落進來,靜靜地搖曳閃耀。短暫的沉默時光悄悄流逝而過。

  「話說回來,你還真是過分耶。」

  雖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但再也按耐不住這股沉默的我,終於擠出這麼一句話。

  「你說什麼?」

  「我是在說剛才。明明是第一次見面,你卻完全無視於我的存在,實在是太過分了。更何況,你怎麼可以把皮包放在用來擺食物的地方。畢竟你在外面的時候,非常有可能把皮包放在地上吧。」

  當我這麼說完,她便一副不耐煩地將雙手擺到背後交握,一邊挺直背脊一邊微露那潔白的牙齒,並說「明明是廚師,卻這麼囉嗦」。雖然我們之間有一大段距離,但四周相當安靜,完全不會妨礙對話。

  「你為什麼會來這裡?」她輕聲問。

  「什麼為什麼?」

  「你明明還這麼年輕。」

  我不明白她問這個的目的為何。當我猶豫著該如何回答時,她又接著說「這裡可不是你這種人來的地方。」

  不是我這種人來的地方?

  「話說回來,其實也沒有什麼好訝異的。畢竟這裡的薪水相當優渥,而且人活在這個世界上就得工作。生活大不易呀。但是,你為什麼這麼問?」

  四周頓時陷入數秒鐘的沉默。

  「我只是很好奇為什麼貴崎先生會錄用你。」她語氣平靜地說。「因為我外婆一直以來都只雇用廚藝精湛的廚師。」

  我笑了出來。「年輕並不代表廚藝不精吧。」

  「我又沒有說是因為你年輕,所以廚藝不精。」她輕聲笑。「我只是覺得你的頭髮太長了。我外婆以前曾經說過,頭髮長的人絕對不是好廚師。」

  我下意識地伸手觸碰自己的頭髮——的確,自從前一份工作離職之後,就變得不太注意要定期理髮。不知道為什麼,我頓時不敢看向她的眼睛,便將視線栘到窗外。她嘆了一口氣,彷佛會將周遭凍成一片雪白世界般,既老成又冰冷的氣息。

  「這個廚房好用嗎?」她問我。

  我點頭。

  「我外婆曾經說過,雖然這座建築物老舊,但廚房裡都是些高級的設備。」

  「我覺得這座建築物很棒。如果改成餐廳的話,一定會生意興隆。因為古老的建築物裝載著滿滿的舊日回憶,想必顧客們也都明白這一點。」

  「是這樣子的嗎?」她說。「老舊的事物的確殘留著人們的往日回憶,但並非所有往日回憶都是美好的吧……再說,我並不喜歡這個家。」

  她如此說完,望向窗外。太陽比剛才更加西沉,而她的表情也在逆光之中變得晦暗,無法看清楚。

  「不,與其說是不喜歡,倒不如說是無法喜歡。反正跟你說這些你也不會懂。」

  我聳了聳肩,並搖頭。她將喝完的咖啡杯放進流理台後,三步並作兩步迅速離開廚房。

  廚房又只剩下我一個人。然後,我才猛然察覺到白白錯過問她名字的時機,真是失策。

  重新打起精神後,我用濾網過濾煮得軟爛通透的食材。我本身並不喜歡使用食物攪拌機,因為會導致馬鈴薯過度黏稠,味道也會太重。

  待過濾作業結束後,把裝湯的大碗放進冰水裡降溫,再加入一大碗鮮奶油。接下來,只需在供餐前倒入鍋中,以牛奶調整濃度,並充分加熱,最後完成時拌入少量奶油即可。

  我將所有的食材冰進冰箱、打開暖盤保溫機的電源,收拾她留在流理台里的咖啡杯。 一邊洗著碗盤一邊心不在焉地想著她。

  太陽已經完全沉入地平線,窗外變得漆黑一片。

  看時間也差不多,我便加熟了事先備好的湯。然後,加入奶油,用食物攪拌棒充分攪拌一番。攪到湯品表面產生泡泡的好處是,湯比較不容易涼掉,同時也能夠將香氣鎖在湯里。如果廚房到餐桌尚有一段距離的話,這項作業可以說是相當重要的一道程序。

  在另外附的餐盤上鋪好蕾絲紙餐墊,再擺上剛才烤好的麵包丁。在湯盤裡倒入濃湯,灑上剁碎的巴西里——如此一來便大功告成了。

  我一按下呼叫鈴,貴崎立刻來到廚房。他的視線落在料理上,微微點頭。

  「請問您知道那孩子在哪裡嗎?」我問。

  貴崎用事先備好在一旁的餐盤布擦拭盤緣,進行最後的確認。

  「那孩子?」

  「就是夫人的孫女。」

  他抬起頭來,但依然是一張撲克臉。

  「應該是在那個房間裡,有什麼事情嗎?」

  「沒事沒事,那麼料理就麻煩您了。」

  貴崎頷首,以雙手捧起放有濃湯的銀制托盤。我趕在他前往餐廳之前詢問。

  「請問那個房間是哪個房間?」

  雖然他一臉訝異,卻還是告訴了我房間的所在位置。接著,他用背部推開廚房的門後,端著料理快步離去。

  3

  貴崎告訴我的房間位於一樓,地點相當好找。我清了清喉嚨後,才伸手敲房門。

  房門被打開來,她的臉出現在門縫裡。

  「幹麼?」

  她的眉頭緊鎖,一臉狐疑。混雜著不信任與猜疑,充滿戒心的視線投射在我身上。夫人飼養的狗則是鑽過她腳下與門縫,來到我的跟前,嗅起我手上的味道。彷佛在判斷我是好人還是壞人。當它一碰到我的手,掌心立刻感受到一股經過細心打理的毛髮觸感。

  「它叫什麼名字?」

  「文森。」

  「以狗來說這名字還真是氣派耶。聽起來有點不習慣。」

  「是嗎?也有一位很有名的廚師叫做這個名字吧?」

  當她看到我露出一臉茫然的表情時,嘆了一口氣。

  「文森,德拉夏貝爾——十八世紀前期遠渡英國,服侍倫敦的貴族。以英文撰寫關於法國料理的書籍,在法國料理推廣到全世界方面相當有貢獻的廚師——你不知道嗎?」

  我點頭。

  「你好遜喔。」她說。「身為廚師卻不知道這種事情,也太丟臉了吧。你都不閱讀嗎?」

  我搖了搖頭。自己確實偶爾會被揶揄身為廚師卻不看書。老實說,對方並沒有說錯。真是傷腦筋啊。

  「因為我的師傅主張實戰經驗最重要,被他發現我在看書的話還會被趕出去喔。他說看書就會變成光說不做的人,只知道讀書是無法做出好料理的。廚房裡面有很多這種人。」

  「哼嗯~」她說。「……你喜歡狗嗎?」

  「喜歡啊。」

  她凝視著我的臉好一會兒後,便回到房間裡去了。她在放置於中央的單人沙發上一坐下,側臉正好朝著這邊。

  我被動地跟著踏入房間裡。

  一踏進房間,我倒抽了一口氣。

  裡面簡直就是書海。房間深處有一張書桌與一張床,中央放有沙發,除此之外的地方全部都是書架。地板上堆疊著許多古老的書籍,甚至也有似乎是用來收集資料的剪貼簿。每一本書皆已斑駁變色,不難看出年代已久。

  光是眼前眾多的書籍,就散發出一股將人拒於門外的濃濃氛圍。這還是我生平第一次在圖書館以外的地方被如此眾多的書籍環繞。仔細一瞧的話,房間裡收藏的儘是些料理方面的書籍。一般的工具書當然不在話下,甚至還有歷史人文方面的料理相關書籍,其中不乏外文的書籍。

  「你怎麼了?呆站在那裡。」

  她說。狗狗文森則趴在一旁。

  「好驚人的藏書量。」

  「這裡是書庫,有許多書也是理所當然的吧。這些都是我母親留下來的書。從某個時期開始就變成我專屬的了。」

  「從哪個時期開始?」

  她定定地望著我的眼。

  「沒必要告訴你。」她說。「雖然我對食物並不沒有太大的興趣,但也不討厭閱讀料理方面的書籍就是了。」

  我試著思索了一下她話中的涵義。

  「明明對食物不感興趣,卻喜歡與料理有關的書籍,還真是難懂耶。」

  「是嗎?閱讀這種書籍很有意思啊。」

  「我每次一讀這方面的書,就會感到飢腸轆轆。」

  「純粹只是因為你頭腦簡單而已。」

  她冷冷地回答,彷佛只是在陳述某件事實。

  「你喜歡料理的哪部分?」

  「你問我哪部分……當然是做料理很愉快嘍。」

  「是嗎

  ?」她看向我。長長睫毛下的那雙大眼散發出微微光芒。「料理不就是吃下肚就沒了嗎?不覺得這樣很落寞嗎?」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因為我也沒辦法堅定地否認。

  「料理很有趣啊。該怎麼說呢……因為一切其來有自,所以能讓人覺得安心。」

  「安心?」

  「是啊,就拿馬鈴薯來說吧。用水煮的方式更能讓酵素髮揮作用,煮出來的馬鈴薯會更甜更好吃。如同這個道理,每一種料理都有它美味的理由。因為這個世界上有太多事情都毫無理由。」

  「好奇怪的理論喔。」

  她笑著說。我心想,原來她也會笑啊。儘管嚴格說來,她是在嘲笑我,但我並不覺得討厭。因為她的笑容如此燦爛耀眼。

  「比起料理你更喜歡看書,在我看來你反而更奇怪。」

  「因為書本跟吃下肚就沒了的料理不同,能夠長久保存下來。當然,誰不喜歡吃美味的料理,只不過我更喜歡那些藏在料理背後的故事。」

  「故事?」

  「沒錯,就連你今天煮的濃湯背後也有故事。那道湯品放涼之後,就會變成一道名為馬鈴薯冷湯的料理。這可是聞名全世界的美式料理之一。」

  聊起食物的她在不知不覺間變得柔和許多,就連說話的語氣也不再像刀子般銳利。

  「真的嗎?馬鈴薯冷湯原來是來自於美國啊?」

  她露出一副不屑的表情。「你是真的不知道嗎?好歹也該充實一些料理以外的知識吧。」

  「你這麼說也太沒禮貌了吧。雖然,我之前也隱約懷疑過馬鈴薯冷湯不是法國料理,但畢竟有不少法式餐廳會推出這道湯品。當然這些餐廳不會像一般的家庭餐廳就這樣直接端上桌,有些甚至會在湯品上做些變化。例如在下面鋪肉凍或加上海膽、魚子醬之類的再端給客人享用。」

  「馬鈴薯冷湯是一位名為路易斯·戴特的廚師,在美國的麗思卡爾頓飯店想出來的料理。這是他心目中的母親的味道。」

  「母親的味道?」

  「沒錯。據說在他小時候,每當夏季天氣炎熱時,他的母親就會把牛奶加進前一天剩下來的法式家常濃湯里給他喝。他就是一邊回味著當時的味道一邊做出馬鈴薯冷湯的。所以才會形容是母親的味道。」

  嚴格說起來,其實我也有回憶中的味道,只是我想不出來那個味道。

  「就是這樣,所有的料理背後都藏著屬於它的故事。我喜歡的就是這背後的小故事。」

  談論起料理的她與初次見面時簡直判若兩人。此時此刻的她態度相當自然。令我不禁心想,也許這才是她原本的面貌吧。

  「原來如此。」我說。「我確實是喜歡做料理,不過也更喜歡品嘗料理。」

  「但是,這裡每天的工作只有煮湯而已吧去。你不會覺得無聊嗎?」

  我含糊地點了點頭。

  「但也不能因為無聊就亂煮一通喔。如果端出罐頭濃湯,可是會被炒魷魚的。畢竟,這個世界上除了※安迪·沃荷(註:美國普普風大師,《康寶湯罐頭》為其著名代表作品之一。)以外,根本不可能有人每天喝罐頭濃湯也不會覺得膩。」

  我對這個名字有印象,而且隱約記得此人是藝術家。但是,我並不瞭解他是什麼樣的人物,也不清楚他的事跡。

  「安迪·沃荷?」

  她一邊點頭一邊豎起食指說:「聽說他會這麼喜歡暍湯,是因為小時候餐桌上每天都會有他母親煮的湯。他會在長大成人之後一連喝二十年的湯,也許是在追求某種精神上的慰藉吧。然而,這也成為他日後孕育出那幅偉大傑作的契機。」

  聽到這裡我不禁感到訝異,她的說明完全沒有一絲猶豫。我下意識地受到她的吸引,彷佛自己在聆聽了音樂般。

  她似乎是察覺到我的反應,便看向自己的食指。接著,一邊清咳一邊把手藏在身後,並露出一副難為情的表情,將視線從我身上栘開。

  「話說回來,你特地跑來我的房間是有什麼事情嗎?」

  說話完全不帶一絲溫度,她恢復成我們初次見面時給人冷冰冰印象的那個女生。還真是個說變就變,難以捉摸的人呀。

  「我只是在想你的晚餐都如何解決。」

  「什麼啊,就為了這種事情。」她嘆了一口氣。「我有隨便吃些東西了,所以不需要吃晚餐。反正,我也有嘗過法式家常濃湯。」

  她用纖細的手指輕輕撫摸趴在腳邊的狗狗脖子。隱約可見她的後頸,看起來和那雙手同樣纖細。

  「不吃飯有害身體健康。」

  「你這個人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也太愛嘮叨了吧!廚房才是你的工作場所,你沒有資格來這裡。」

  「不正常吃三餐可不行呀。」

  她顰眉說道。「別把我當成小孩子對待。還有,要是膽敢冒犯我的話,我絕對會讓你被炒魷魚。至於解僱你的理由嘛,要多少就有多少。」

  就在這個時候,房門傳來敲門聲。

  「進來。」她如此回應後,門立刻被打開來。貴崎站在門的另一端。他先望向她後,才看向我這邊。接著,彷佛要重新振作起來般,以食指指尖推了推鏡框。

  「抱歉打擾了。」他以似乎並不真心這麼想的語氣說。「你所做的湯品似乎不是客人期盼的料理,味道不對……因此夫人想請你重新製作。」

  味道不對?

  「要我重做沒有關係,但是得花上一些時間。」

  貴崎詢問我大約需要多少時間。我回答約三十到四十分鐘的時間。最少需要這些時間。

  「沒關係。」

  貴崎點頭表示瞭解後,便折回餐廳去了。狗狗文森則是跟隨著他的腳步離去。

  回到廚房後,我立刻著手重新煮湯。

  我急急忙忙地以奶油悶蒸韭蔥,就在我開始處理馬鈴薯的時候,才發現她不知道在什麼時候來到廚房,並且站在裝盤工作檯看著我。她的手上拿著一本文庫本,不過外面罩著黑色書衣,沒辦法看到書名。

  「你在這裡做什麼?」我開口詢問她,視線仍然落在手邊的作業。現在正在悶蒸韭蔥與調節溫度的關鍵時刻,無法挪開視線。

  「沒幹什麼。」

  她攤開手上的文庫本。

  「總覺得有一種被人監視的感覺。」

  我這麼一說完,她便像是要在裝盤工作檯上拍打節奏般以指尖敲著台面。

  「你的廚藝真的沒問題嗎?」

  當我把高湯倒入鍋中,立刻傳來滋滋作響的聲音並冒起熱氣。

  「你是在質疑我的能力嗎?」

  「我並沒有這個意思。」她將視線落在文庫本上。「不過,客人是說『味道不對』吧?如果是對你的料理有任何不滿或疑問的話,頂多只會說『不合胃口』。」

  「的確有道理。對方說味道不對確實讓人摸不著頭緒。」

  「就是說啊。」她說。「我剛才稍微瞄了一眼你煮的湯,外觀看起來確實是法式家常濃湯。到底是哪裡不對呢?」

  「實在讓人匪夷所思。」

  雖然感到困惑,但我並不覺得有任何不惋。雖然這麼說有點奇怪,但被命令重新製作料理我反而覺得有點有趣。

  湯滾了,我轉成小火。

  「我思考了一下你剛才問我的問題。」

  「我問了你什麼問題?」

  「我來這裡的理由。」位於我與她之間的裝盤工作檯,正好為我們倆提供了適當的對話距離。「大概是因為我想要重新振作起來。」

  我將火候調弱。如果要煮蔬菜的話,最好是保持在水面有微微波動的狀態下。

  「因為經歷了小小的人生轉捩點,所以我離開了原本在廚房工作的環境。自從辭掉上一份工作之後,我就覺得自己彷佛一直處於前途茫茫的狀態。失去了人生的方向,沒有活在這個世界上的真實感。我必須再一次回到原本屬於我的地方。」

  「你露出一副死人般的表情。」已經分手的女友這麼說。不曉得當時的我臉上到底帶著何種表情。但不可否認的是,我確實只有在製作料理時才有活著的真實感。

  「你是指廚房?」

  「是的。」我沒來由地害臊了起來,假意清咳一聲。「不過,老實說我也不清楚這麼做是否正確。」

  「我說你啊~」她帶著一臉訝異的表情說。「你實在不太像廚師耶。」

  我苦笑。

  「我十六歲就開始接觸料理了。別看我這樣,我可是擁有十年以上的廚師經歷喔。」

  「你幾歲?」

  「三十一歲。」

  「正好十五年啊。」說完,她點了點頭。「聽你這麼一說,你的資歷確實不短。」

  「人

  吶~一旦出社會之後,時間一轉眼就過去了。」

  從她的年紀看來,十五年確實不短。

  大約二十五分鐘後,湯就重新製作好了。這一次我減少了鹽的用量。因為,根據過去的經驗,每次被客人要求重新製作料理時,理由不外乎是火候控制有瑕疵,要不然就是鹹度上的問題。

  既然對方要求的是懷舊的味道,所以我增加了濃度,做成濃稠一些。

  過去數十年以來,整體上料理的味道有越來越淡的趨勢,我剛才端上桌的湯品也不例外。但是從前的湯比起用暍的,濃度應該會更接近用吃的。如果從客人的年紀來看,我應該要事先考慮到這一點。

  「你有自信嗎?」

  「我也不知道。不過,之前端上桌的湯味道應該不差才對。」

  「我幫你去前面看看。你不需要感謝我,純粹是好奇心使然。」

  她說完之後便離開了廚房。頓時讓我有一種被人拋下的淒涼感。

  經過五分鐘後,刺探完情形的她帶著一臉納悶的表情回到廚房。

  「好像又不對了。」

  「不對?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呀。」

  「我也不知道,只是客人的表情顯得有些不高興。」

  「對方純粹只是想要找碴而已吧。要不就是想彰顯自己是個對味道很挑剔的人。」

  「但是那位客人看起來不像是那種人。我明白你想維護自己立場的心態,但真的不是因為料理不好吃嗎?」

  我在小咖啡杯中倒入熱好的湯,拿到她的面前。

  「既然你這麼懷疑,那就親自品嘗看看吧。嘗過以後,就明白我說味道不差的意思了。」

  她一瞬間露出猶豫不決的表情,但還是將咖啡杯湊近嘴邊淺嘗一口。然後,她輕輕點頭說了一句「嗯,很正常」。我忍不住心想,這種時候應該要說很好喝吧。

  「我覺得味道很正常,對方卻說『味道不對』,實在很奇怪。」

  她說得沒錯。更何況,法式家常濃湯這種單純的料理,味道不至於產生太大的誤差。

  貴崎撤回空餐盤,回到廚房來。盛裝濃湯的湯盤確實已經一空,看來對方並非不滿意味道。

  接著,一名身材瘦小的老人家晚了貴崎幾步,在廚房現身。他身穿深灰色的西裝,搭配有著直挺領子的水藍色襯衫,看起來很有氣質。臉上的皺紋很深,稍長的頭髮摻雜著一絲灰,全身上下散發出一股陰鬱的氣息。

  老人家清咳一聲後,針對要求我重新製作料理一事而道歉。

  「今天謝謝你的招待。我要求這種年代久遠的料理,想必對你造成困擾了吧。」

  「怎麼會……請問有哪裡不合您的口味嗎?」

  「這件事還請你多多見諒。我並非不滿意你做的料理。」

  「是否可以請您明白地告訴我,我的料理到底哪裡不好嗎?」

  「不,並沒有哪裡不好。吃過你的料理後令我興起一股念頭,想要一嘗你所做的全套料理。」

  「但您確實有說過『味道不對』吧。」

  她介入我們之間的對話,如此詢問老人。

  老人搖搖頭說「被你聽到了啊」並微微一笑。「害你如此費心,真是不好意思。味道真的很棒。我來這裡只是想讓你知道,你的料理並沒有任何問題。」

  他向我微微低頭後,再度重申「味道真的很棒」。老人面帶微笑,主動與我握手。他的手摸起來很乾癟,冰冰涼涼的。反握我手的力道實在過於羸弱,頓時令我感到些許動搖。

  握完手後,我低下頭向他敬禮。

  「其實我也說不上來到底是哪裡不對……」老人如此說。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這道料理是我與以前交往過的對象共同的回憶。」

  老人輕輕點頭後,開始娓娓道來。

  「那是六十多年前二戰後不久的事情。秋天即將結束之際,我與她去上野一間專門以外國人為服務對象,戰後重新開張的老餐廳用餐。當時的我們已經許久沒在餐廳用餐,再加上世界大戰期間人們根本無法悠哉地用餐。」

  說到這裡老人嘆了一口氣,定定地凝望著空中某處。

  「當時我在那間餐廳向她求了婚。說是求婚,不過那間餐廳的窗外只能看見一片片的田地,並不像這裡的氣氛這麼浪漫。」

  「求婚?」我說。

  「是的。外面的田地開滿了一整片的黃花,全國上下都沉浸在戰爭結束的喜悅之中。」

  他像是要掩飾心中的難為情般,羞赧地笑了笑。那是一抹彷佛少年的青澀笑容。

  「總之,我們在那裡吃的料理就是法式家常濃湯,奶油散發出來的迷人香氣令我們忍不住抬起頭來望向彼此。當時主廚對我們解釋說,因為今天進了優質的奶油與韭蔥,所以才能端出美味的料理。主廚人很好,在我們離開之前還特地寫下詳細的食譜,贈送給詢問湯品製作方法的她。」

  接著,老人清咳了一聲。

  「『總有一天我要親手做給你喝』她這麼告訴我。然而,她並沒有實現這個諾言。因為,在那不久之後她就染上重病過世,而我也一直沒有聽到求婚的回覆。應該是因為大戰後糧食短缺,造成營養不良的關係吧。幾年後,我為了學習繪畫而遠渡巴黎,在異地生活長達十二年的時間。但卻一直找不到那個時候的味道。回到日本後,我擁有良好的生活條件。光陰似箭、歲月如梭,時間一轉眼就過去了。直到某一天我才突然重新審視自己的人生,我真的擁有自己渴望的事物嗎?」

  他說完這段話便眯起眼,望向遠方。

  「過去我總在心裡期盼,總有一天我一定會在某個地方喝到同一碗湯。然而,直到如今卻仍然尋覓不著。恐怕是記憶出錯了吧。畢竟人們都說心中的回憶總是最美,而且你所做的濃湯也確實非常美味。」

  但是,我的湯還是哪裡不太對。

  「人到了我這個年紀,就會莫名其妙地想吃些令人懷念的料理,因此我才會大膽提出要求……就是這麼一回事。」

  「也就是說,外觀雖然相似但味道卻不同吧。」

  老人的眼神一黯。「不過,有可能是我記錯。畢竟那都是六十多年以前的事情了。更何況我也上了年紀,以前的記憶自然變得相當模糊,味覺也退化不少。」

  老人再度笑了笑。每當他一笑,身體就會駝起,眼尾也會悲傷地扭曲。他將視線投向窗外,彷佛能透過黑夜看到什麼似地。我當然不可能知道那是什麼,但我只明白一件事——那就是他並不是刻意找我碴才要求重新製作料理。

  「謝謝你的招待。」

  老人在貴崎的陪同下打算離開廚房。貴崎優雅的舉止令時間的流逝顯得悠哉從容許多。

  待我察覺時才發現她正望著我。那眼神彷佛要將我吸進去一般。「料理這種東西一旦吃下肚就沒了」,我的心中突然響起這句話。

  「請您稍等一下!」

  我情不自禁地出聲喊住正要離去的兩人。於是,貴崎與老人同時回過頭來望向我。

  「可以請您再來這裡一趟嗎?」

  貴崎以指尖扶起鏡框,老人則是面露不解的神色。

  「請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想再重新煮一次。」

  我又重申了一遍。我好久沒有碰上這種事情,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也許是我在意氣用事吧。於是,貴崎詢問老人。

  「您覺得如何?您願意撥空再來一次嗎?」

  老人沉默好一會兒才看向我,並點頭說「當然」。

  她看到這個場景後,臉上浮現一抹淺淺的微笑。那是任何人見了都會情不自禁回過頭來的迷人表情。

  4

  翌日。

  這個世界上多了兩件我不明白的事情。其一是為什麼自己會說出那種話,再來就是我該如何煮出令他滿意的味道。

  不過就算我想破頭也想不出個所以然。因此,我一大早先到髮廊剪頭髮,再前往宅邸。

  途中的景色看起來與昨日不同。從我住的大廈到宅邸的車程約需一個小時。我平常會利用小田原厚木道路,也會利用國道一號線的外環道通勤。名為橫濱新道的這條外環道,似乎是住在這附近一帶的達官顯貴嫌道路太過狹窄而打通的。過去的日本是僅憑一人之言就能夠打通一條道路的時代。

  我將車子停在位於幹線道路沿路的松樹林前的停車場。

  一打開車窗立刻感受到大海的存在。天空晴朗無比,附近一帶閃耀著光輝。從石牆上冒出來的嫩綠色扁柏與櫸樹的葉子,正在接受陽光的洗禮。

  如此的景致令我的胸口不禁感到澎湃不已。風兒輕輕拂過記憶深處某個角落。

  我下車後,舉起雙手,伸展身體。一轉動脖子

  ,骨頭便喀喀作響。我踏上前往宅邸的上坡小徑。

  風從天空底下吹過,樹枝一陣騷動。

  當我從斜坡上抬起頭來時,便看到夫人的孫女站在前方。狗狗文森正忠心耿耿地伴在她身邊。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脖子圍了一條似乎是用來防曬的薄絲巾。打扮算不上特別,但穿在她身上卻顯得別有韻味。

  「早安。」

  她發現我的到來,便開口向我打招呼。

  「真是不好意思,還讓你特地出來迎接我。」

  「什麼啊,噁心。」她不悅地嘟起嘴。「我只是帶文森出來散步,正好從房間看到你的車子停在停車場才順便走過來而已。不說這個了,今天沒問題吧?」

  那位老人今晚會再度大駕光臨。我用手掌輕撫文森的頸項。狗狗發出舒服的咕嚕聲。

  「我今天打算要多方嘗試。」

  「多方嘗試?該不會是因為毫無頭緒才這麼說吧?」

  「我昨天想了一整晚,還是不知道問題的癥結在哪裡。」

  「真的嗎?」她緩緩閉上眼睛,然後睜開。「你太莽撞了。如果這次又做不出來,不就害那位老人家期待落空了嗎?」

  我只能點頭同意。確實就是這麼一回事。也因為這樣,我無論如何都得想辦法找出「味道不對」的理由。

  因為文森在一旁拉扯著遛狗繩,所以一人一狗就這樣走下坡道。

  「話說回來……」

  我朝越走越遠的她喊出聲。她停下腳步。

  「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方便告訴我嗎?」

  當我一這麼問,她立刻回過頭來。然後,以清脆的聲音回答。

  「千和。我叫藤枝千和。」

  當我打開廚房的門時,工作檯上什麼都沒有,冰箱裡面也是空無一物。製作料理時,從這種歸零的狀態最為理想。

  一打開洗碗機的電源後,廚房逐漸暖和起來。

  接下來。

  我喘口氣後,撥了一通電話給森野,請他幫忙備齊所有能夠找到的馬鈴薯品種。森野回說馬鈴薯在這個時期不多,不過還是會去找他父親商量看看。

  於是,我掛掉電話並開始著手準備,就在這個時候貴崎在廚房現身。

  「早安,今天很早喔。」

  在廚房露臉的貴崎,以隱約帶著一絲愉悅的語氣說。走路從來不會發出一絲聲響、人生歷練豐富的紳士,流露出彷佛惡作劇的稚子般的眼神。

  「我打算試作一下料理,有什麼問題嗎?」

  「不,沒有任何問題。你可以任意使用廚房。這是因為昨天的那件事情吧?」

  「是的,沒有錯。」

  「你已經有大概的方向了嗎?」

  看到我一搖頭,貴崎便輕輕點了點頭。

  「也許是我多管閒事,不過你就當成是年長者的小建議,姑且聽一下吧。通常碰到這種情況,最好從源頭思考起。」

  「源頭?」

  「換句話說,你可以先徹底瞭解法式家常濃湯到底是什麼,也就是從根源思考。你會發現答案意外簡單。否則的話,就算你準備一大堆食材,也無法煮出客人心目中的味道。」

  貴崎豎起食指。這個男人平日裡的一舉一動都隱約透露出一股像是在演戲的氛圍。在我們對話的同時,外面傳來聲響。

  「早安。」

  門被打開來,森野抱著紙箱走進來。接著,他發現貴崎的存在,便脫下帽子恭敬地向貴崎一鞠躬。對我則僅僅只是輕輕將手搭在帽檐上致意而巴。

  「總之,我先把能夠調到的品種都拿來了。這些馬鈴薯到底是要用來做什麼的啊?」

  「謝謝你,我打算要試作料理。」

  「試作?」

  「總而言之,我打算儘量多方嘗試。」

  只見他一副不是很明白地聳了聳肩膀。我在他遞過來的送貨單上簽名後,交還給他。

  也許是接下來還有貨要送的緣故,所以他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森野從後門離開。

  「好了,我們也都有各自的工作要做,今天也請多多指教嘍。」

  貴崎用一副「只要不會妨礙到日常的工作,你想在這裡做什麼都隨便你」的語氣說完後,逕自離開了廚房。

  我將馬鈴薯仔細清洗乾淨,排在乾布上晾乾。接著,把宛如月球表面坑坑疤疤、大小不一的馬鈴薯按照品種分好後,擺在托盤上。

  儘管用各品種的馬鈴署試作湯品,但每一道湯的味道都差不多。雖說品種不同,但馬鈴薯就是馬鈴薯。跟地瓜即使經過改良也不會變成松露是一樣的道理。

  我嘆了一口氣。然而,神奇的是我並不會覺得心情差。我有一種自己很久沒有像這樣子挑戰料理的感覺。

  到底該如何做才能煮出那位老人家心目中的理想濃湯呢?

  這是我第二次造訪千和的房間。當我一敲二樓眾房門其中的一扇門,立刻從內側傳來「請進」的回應。

  一打開門,便見千和正在沙發上埋首看書。房間裡依舊塞滿了各式書籍。昨天來這裡的時候我就有感受到一股喘不過氣來的窒息感。

  千和從正在閱讀的書中抬起頭來,露出一副似乎頗感意外的表情。想必是因為她以為來人是貴崎而不是我吧。

  「你在看什麼書?」

  「我看什麼書與你無關吧。有事嗎?」

  她以帶刺的冷冰冰語氣說。

  「這裡有很多古老的料理相關書籍吧。不曉得你是否願意借我查一下資料?」

  「你想查什麼?」

  「從前的法式家常濃湯食譜。」

  「為什麼突然想這麼做?你不是說過自己不喜歡看書嗎?」

  「因為貴崎先生建議我,如果想解決問題的話『可以先徹底瞭解法式家常濃湯到底是什麼』著手。也許他說得沒有錯。」

  應該說,解決問題的線索實在是太少了,所以我才打算急病亂投醫——不,我是說書本。她以冷淡依舊的態度回應。

  「隨便你。」

  但是,因為房間裡的書籍實在太多了,到底該從何下手、該如何下手,我一點頭緒都沒有。光是要確認每一本書的書名,就讓我提不起勁來。

  似乎是看不下去我這副意志消沉的模樣,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從前……啊」千和喃喃地說。「那要看是多久以前的從前。就算是古老的書籍,也不見得有記載。舉例來說,馬鈴薯雖然是在十六世紀被人發現的,但對曼儂來說根本算不上是蔬菜的一種。」

  「曼儂?」

  「十八世紀的廚師,儘管出過好幾本書,卻沒有留下任何出生或經歷的資料,是個相當神秘的人……好了,不多說了。不過,馬鈴薯有很長一段時間被認為有毒,再加上長在土裡的緣故,被視為野蠻粗俗的食物,一直不被世人所接受。你應該聽過這段歷史吧?」

  我點頭。

  「布里亞·薩瓦蘭也曾於《美味禮讚》一書中寫道『馬鈴薯是鬧饑荒時吃的食物』,這就是當時普遍的看法。其後,由於一位名為安東尼·帕蒙蒂埃的人致力於馬鈴薯的推廣與普及,人們才逐漸有了馬鈴薯可食用的觀念。這個人是在英法七年戰爭中被普魯士的軍隊俘虜時邂逅了馬鈴薯,然後才將其推廣到法國。」

  「安東尼·帕蒙蒂埃?」我說。「原來使用在馬鈴薯料理上的帕蒙蒂埃是來自於人名呀。」

  只見她一瞬間露出一副不屑的神情,但她似乎也習慣了我的無知,便繼續往下說。

  「不管怎麼說,馬鈴薯是在十九世紀以後才被大眾視為食材。正如同在十九世紀後半由大仲馬所著的《大仲馬的美食辭典》里曾記載司馬鈴薯是完美的蔬菜,隨著時代的演變馬鈴薯的評價也變得截然不同。」

  說到這裡,千和像是察覺到什麼事情,以食指抵住自己的太陽穴,表情變得極為陰鬱。

  「怎麼了?」

  「……什麼都沒有。」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當我露出一副摸不著頭緒的表情時,千和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

  「只是覺得自己太多話了而已。我並非自以為是……不對,也許我的確是一時得意忘形了吧。」

  看來她似乎是在與自己內心的難為情天人交戰。一思及此,我情不自禁地笑了出來。

  「你在笑什麼?你是在瞧不起我嗎?」

  「不,我沒有瞧不起你,只是覺得很有趣。」我率直地說。「總而言之,法式家常濃湯是在十九世紀才被發明出來的吧。因為會使用到馬鈴薯,所以說這道湯品是在馬鈴薯普及後才被發明出來比較合理。」

  「沒錯,但是法式家常濃湯是屬於

  家庭料理的範疇,因此沒有留下任何正式的食譜記載。」

  如此說完的她又恢復成平日冷漠的態度。

  「那麼,也就是說沒有任何的線索嘍。」

  我無力地垂下肩膀。

  「也不能說完全沒有線索。」她說。「那個人不是說『是在以外國人為服務對象,重新開張的老餐廳吃到的……』嗎?當時帝國飯店或新格蘭酒店、精養軒的主廚們,大多都有受到奧古斯特·埃斯科菲耶直接性或間接性的影響。所以,推斷那道湯品是根據他的食譜製作而成的比較合理。」

  她站起來,從書櫃中抽出一本彷佛是某種事典的大開本書籍後說「拿去,不過這是英文版的就是了」便遞給我。「奧古斯特·埃斯科菲耶所著的《烹飪指南》里有記載馬鈴薯濃湯的相關資料。雖然記載的名字是馬鈴薯濃湯或帕蒙蒂埃濃湯,但我認為可以將其視為法式家常濃湯。」

  《烹飪指南》是一本相當沉甸甸的書籍。

  當我一翻到她告訴我的頁數,立刻看到『658-PUREE DE POMMES DE TERRE,otherwise PARMENTIER』下方就是食譜。雖然是一百年前的記錄,卻與我昨天的製作方法幾乎一模一樣。

  「真是神奇,明明是很久以前的食譜,製作程序卻跟現今幾乎毫無兩樣。」

  「雖然我聽說過,法國料理的廚師出乎意料之外很少人會認真研讀料理典籍,但我認為你好歹也該閱讀一下這本書吧。畢竟奧古斯特·埃斯科菲耶並非古典料理的擁護者,他可是現代料理之父。」

  接著,她又從書櫃中抽出好幾本書籍,接二連三地遞給我。我讀著透過索引找到的法式家常濃湯食譜,發現儘管分量有些微差異,但幾乎都大同小異。材料有馬鈴薯、韭蔥、奶油以及高湯,然後再看是要加入鮮奶油或牛奶。

  「每一本的食譜都差不多吧。其實我昨天晚上也大概查了一下,並沒有發現哪一本的食譜會煮出不同風味的濃湯。」

  我再度不由自主地笑了出來。

  「有什麼好笑的嗎?」

  「沒事,我只是想到原來你也幫我思考過這個問題。」

  千和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她似乎在思索該如何反駁我,最後卻一句話也沒說。

  「我已經瞭解食譜的記載了,先暫時休息一下吧。我要去泡熱巧克力,你要喝嗎?」

  她稍微沉思一會兒後點頭。「你這個人跟之前在這裡工作的人有些不太一樣,該怎麼說呢……反正是個奇怪的人就是了。」

  「是這樣的嗎?」

  當我來到走廊上時,文森抖動了一下身體。走在我身後的她指著我的頭說:「咦?你剪頭髮了?」

  「你也太晚發現了吧。」我回道。

  我在廚房泡了熱巧克力。熱巧克力的製作方法非常簡單。我現在非常需要靠製作簡單的東西來找回自信心。像巧克力粉這種不常用的食材,一旦快過期就會被森野回收並換成新品。多虧有這個回收的機制,我才能夠隨時都有高品質的食材可用。

  我們在廚房的角落擺好椅子後坐下。

  「你剛才在試作料理嗎?」

  她捧著裝有熱巧克力的杯子喝了起來。

  「是啊。」我點頭。「其實我也在懷疑關鍵真的是馬鈴薯嗎?不過,那位老人家不也說過當天進了韭蔥嗎?這麼一來的話,就只剩馬鈴薯這個選項了……話說回來,那個時代已經有韭蔥了嗎?」

  「根據文獻記載,韭蔥是在明治初期傳入日本的。雖然產量不多,但應該還是有的。對了,你用各個品種的馬鈴薯試作出來的成果如何?」

  「不管是哪一個品種的馬鈴薯,煮出來的味道都大同小異。」

  「嗯,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她以一副隱約透露著一絲沉穩的眼神看我。「……你為什麼要這麼拚命地尋找那個人回憶中的味道呢?說穿了,這件事情根本與你無關吧。」

  的確,我也可以將這件事情視為老人家單純在緬懷過去而已。我含了一口熱巧克力,感覺到有些許分量的甜味覆蓋住我的舌頭。

  「也許你說得對,似乎是我太意氣用事了。」

  「意氣用事?」

  「嗯,你不是說過料理做好之後就結束了嗎?你說得沒有錯,只不過……」我打算接著說下去,但腦袋中卻一片空白。「沒事,什麼事情都沒有。熱巧克力的味道如何?」

  「不難喝就是了。」

  她看起來似乎很滿意我泡的熱巧克力。不管怎麼說,跟她喝著同樣的熱巧克力,隱約讓我有種稍微跟她親近一些的感覺。也許是因為喝著同樣的熱飲,感受到同樣溫度吧。

  為了稍微轉換心情,我們離開廚房,打算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氣。她帶上狗跟了過來。時間就在毫無任何線索的情況下一分一秒地過去。我們走在宅邸外的斜坡上望著大海。

  有幾隻白鳥在防波堤上的天空畫著圓。走在前頭的她腳步相當輕盈,彷佛感覺不到身體的重量。太陽還沒下山。她的裙襬在我眼前搖曳,描繪著優美的弧度。

  大海反射著透明的光芒。

  「所有能想到的方法,我都嘗試過了。」

  我嘆了一口氣。也許那位老人家說得沒有錯,是他美化了腦海中的記憶。現在總是不敵往日的美好。如同好酒需要時間熟成般,待歲月流逝而去,即使是苦澀的回憶也會變成甜美的事物。

  「在你腦海中有怎麼樣也喚不醒的回憶嗎?」

  她望著前方詢問我。

  「有啊。」

  浮現在我腦海里的,依舊是那一天與母親一起品嘗過的那道湯品。對我而言,那是全天下最完美的味道。

  「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事物總有一天都會消失不見。有時候,我都會忍不住這麼想。既然會消失不見的話,不就等同於一開始就不存在嗎?」

  她以平靜的語氣說。她的聲音就像是從海上吹來的海風般,冰冰涼涼的。

  「回憶到底是什麼東西呢?難不成是為了令人感到痛苦、令人覺得寂寞而存在的?就算回想起來,也不能讓時光倒流啊。」

  她稍微沉默了一會兒,以彷佛要救贖我的眼神,溫柔地望著我。

  「但是。那位老人家卻不這麼想。」

  當我這麼說,她立刻揚起一邊嘴角輕笑。

  「是呀……」她微微點頭。「他希望能夠回憶起那段模糊的過去。」

  直到此時此刻,我終於明白為什麼我會這麼想讓他品嘗到當時的味道。不,其實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了。因為我想要證明給她看,這個世界上也有吃下肚卻依然存在的食物。

  「那位老人家曾經說過,當時的主廚有告訴他們法式家常濃湯的製作方式吧。」

  「是啊,說是把食譜送給了他的女伴。對了!就是這樣子!只要他還留著寫有食譜的那張紙條,問題就能夠輕鬆地迎刃而解。」

  「我想確認一下。法式家常濃湯這種料理,只要得到食譜就能夠輕易地製作出來嗎?」

  「嗯,應該不成問題。畢竟這道湯品一點都不難,況且你不也知道這是很普通的家常料理嗎?不過,換作是我的話,應該會在食譜上寫明可用洋蔥代替韭蔥吧。因為日本的洋蔥與法國洋蔥不同,擁有韭蔥般的清甜鮮味,用來煮湯再合適不過了。我師傅也曾經說過以前沒辦法備齊食譜上的所有食材,因此會用各式各樣的東西來代替。舉例來說,如果沒有鵝肝醬的話,就用鮟鱇魚肝取代,藉以襯托出法式醬糜的風味。如果醬汁的材料有紅蔥頭的話,似乎就會用蒜頭混合青蔥來代替。靠這種方式其實可以做出來很接近的味道喔。」

  她突然停下腳步。

  「你怎麼了?」

  「沒什麼。」千和說。

  我們再度向前邁開步伐。她沉默不語,似乎在思索什麼。於是,我只能儘量不去打擾她的思緒。

  「不知道從窗戶看出去的農田是在種植何種作物。」

  她如此喃喃自語。

  「農田?」

  「是啊。老人家說的餐廳明明位於上野卻有農田,不覺得有點奇怪嗎?但是,仔細回想起來,世界大戰期間別說是公園,只要有多餘的土地就會被開拓成農田,用來種植解救饑荒的農作物。老人家不也說過窗戶外開滿一整片的黃花嗎?既然是黃色的花朵,應該是屬於油菜花科的植物,但是這類植物的開花季節在春天,所以不可能是油菜花。可是馬鈴薯的花是白色或紫色的,而地瓜的花一般來說並不常見。」

  雖然我不是很明白她想說什麼,但還是乖乖點頭。

  「你說貴崎先生建議『可以先徹底瞭解法式家常濃湯到底是什麼』,對吧?」

  「是啊。」

  聽到我的回答,千和再度停下腳步。接

  著,用指尖抵在嘴邊喃喃自語「原來如此……不過,那個人到底是在打什麼算盤啊?」然後又繼續說。「總而言之,我們先回廚房吧。再不跟森野先生訂購食材的話,會來不及提供餐點給客人。」

  「你有頭緒了嗎?」

  「雖然沒辦法百分之百確定。」

  千和以一副不怎麼興奮的語氣說道。

  5

  回到廚房後,我按照她說的食材向森野下訂單。

  儘管森野發牢騷地說「那種東西怎麼可能說有就有」,但還是補充說:「我會問問看批發商的朋友或認識的餐廳,想辦法幫你找齊。」

  太陽西沉,能夠看到窗外的天色漸漸變暗。雖然一天之中我最喜歡白天與黑夜交替的時段,但我現在沒辦法放鬆心情欣賞窗外的景色。深湯鍋里正在熬煮高湯,我小心翼翼地撈掉浮渣,注意火候的控制。就算我先前在腦袋裡有許多念頭在打轉,但是高湯有雜味的話,一切就前功盡棄了。

  「森野還沒來呀。」

  「總覺得我們好像弗朗索瓦·瓦德勒喔。」

  「弗朗索瓦·瓦德勒?」

  「十七世紀時期的法國廚師。孔代公爵的私人主廚,被任命負責提供大型宴會的餐點,宴會第三天發生了問題。」

  「什麼問題?」

  「事前訂購的魚沒有送到。不管等了多久,魚仍然沒有送達。最糟糕的是那一天還是星期五。天主教徒在星期五是不吃肉的,因此對他來說那一天沒有魚是相當致命的疏失。結果他仰天長嘆,走回自己的房間,拔出劍刺了自己三刀,自殺身亡。諷刺的是,就在他剛咽下最後一口氣的同時,預定的魚從別的地方送達廚房,宴會圓滿落幕。據說參加的賓客無一不對宴會的成功津津樂道,卻唯獨漏掉了他的名字。直到許久以後,他的名字才被世人發現。」

  「我可不打算就這樣了結生命喔。」聽完我忍不住抗議。「只不過是食物而已,沒必要這樣吧。」

  「雖然是小事,但又不能無視。如果能用你的生命解決問題,或許不失為一個好辦法。」

  「哪裡是好辦法啊!」我打斷她。「不過,話又說回來,書本里的知識果然幫不上忙。就算得到解答,手上沒有材料還是沒有辦法製作料理。」

  「別把責任推到我身上。」

  就在我們倆爭論不休時,食材送達了。

  「怎麼了?表情這麼怪。」

  森野看著我一臉訝異地說。鬆了一口氣的我,似乎露出一副二愣子的表情。

  接下來,我按照她指定的材料製作法式家常濃湯。

  在我製作料理的期間,外頭傳來汽車駛近的聲響。我當下立刻明白是老人家按照約定好的時間抵達宅邸。湯品完成後,盛好盤並搖鈴。

  貴崎來到廚房,聞了一下濃湯的味道便瞥向我一眼,然後輕輕一點頭。即使在他捧著銀制托盤離開廚房後,我仍然緊張不已。

  窗外的天色已完全變暗。空氣中帶著濕氣,景色也變得有些朦朧。大海融入夜色里,連浪頭都看不見了。經歷了一段令人坐立難安的時光後,貴崎將湯盤收回廚房。當然,湯盤裡空無一物。

  「如何?」

  當我一開口詢問,貴崎立刻朝我眨眼。由此可知今晚的料理成功了。

  經過好一會兒之後來到廚房的老人家,臉上並沒有任何一絲悲傷的情緒。他只是帶著一副沉穩的表情與我握手。老人的手如同昨天般冰冷到彷佛要奪走我的體溫,而且乾巴巴的。我能夠感受到刻劃在他掌心的深深皺紋。

  「您還滿意嗎?」

  聽到我一這麼說,老人立刻回以微笑。

  「謝謝你。我嚇了一大跳,味道跟那個時候一樣,不……比當時更加美味。湯的口感滑順又甘甜,而且帶有一股被秋天微陽溫暖過的土壤氣息……作法跟昨天有什麼不同嗎?」

  「食材不同。」我這麼回答。「一般來說,法式家常濃湯會使用馬鈴薯入菜,但實際端給您的湯里並沒有用到馬鈴薯。」

  「沒有用到馬鈴薯?」

  「因為我曾經聽您說當時是秋天的尾聲,再加上窗外是一整片的黃花田,才進而推敲出使用的食材是洋姜。」

  聽到這個陌生的食材名稱,老人下意識地皺起眉頭。

  「洋姜在日本被稱為菊芋,味道像是甜味較低的馬鈴薯,只要火候控制得宜就會產生百合根般微苦以及綿密鬆軟的口感。在法國被稱為『遭人遺忘的蔬菜』。以前雖然有大量栽種,但後來越來越少人使用,最後就消失了。」

  我從千和的嘴裡聽到「洋姜」這個蔬菜時,一開始根本不相信。我不認為那麼久以前——尤其是在世界大戰剛結束不久的時代,日本會進口這種西方蔬菜。

  帶文森去散步回來以後,我們立刻前往書房。

  「雖然你似乎不認為那麼久以前的時代會有洋姜——也就是菊芋,但其實洋姜早在江戶末期就輸入日本了。大正時代有一位名叫富士川游的醫生,在德國發現洋姜後就喜歡上這個蔬菜,等到他回日本後才赫然發現,洋姜早就以番姜的名稱在市面上流通了。」

  她從書櫃的一角抽出一本書後,迅速翻頁。她手上的書並不是料理相關的書籍,而是由名為富士川英郎的德國文學學者所寫的《讀書好日》隨筆集。

  「這是富士川游的兒子所寫。裡面寫到大正四年時,他曾經在上野不忍池附近的餐廳舉辦過菊芋料理的試吃會。這個人似乎相當致力於推廣菊芋,就像是推廣馬鈴薯的帕蒙蒂耶一樣。」

  我拿著被攤開來的書,一臉茫然地看著她。

  「怎麼了?」

  「沒什麼……我只是在想這本書根本算不上料理書籍吧。」

  「你聽清楚了!」千和一臉不以為然地說:「料理是人生的一部分,所以具有參考價值的記述才會分散在各個角落。這個世界上有許多事情是光看食譜也無法看出端倪的。」

  這麼說來,我記得貴崎也說過「既然你的職業是做料理,最好還是多吸收一點知識比較好」。或許他說得沒有錯,只是我不知道的事實在是太多了,多到讓人不知該從何下手。

  「那位老人家說田裡開滿一整片的黃色花朵吧。洋姜與向日葵很相似,會開出黃色的小花。因為洋姜生長期短,所以在戰時與戰後糧食短缺的時期曾被大量種植。」

  「原來如此。」

  我點頭。雖然只是純粹的推測,但我認為有嘗試的價值。如果是以洋姜為食材所做出來的湯品,外貌會與馬鈴薯相差無幾。我一邊做料理一邊回憶起那一天與前女友一起吃過的餐點。遭人遺忘的蔬菜,以及遭人遺忘的過往。

  老人凝視著上空,眼神彷佛是在眺望遠方。看來他也正在回憶那段被人遺忘的過往。

  「當我一喝下湯的瞬間,往日的種種立刻躍上我的心頭。有開心的回憶、難過的回憶、悲傷與寂寞的回憶,一件件浮現……」

  他深深地低下頭後再次對我說,「謝謝你,我彷佛又回到了過去。」

  一股小小的滿足感盈滿我的胸口。也許是自作多情,但我不在乎。我在別人有需要的時候滿足了對方的心愿。沒有比這更能令我感到幸福的事情了。老人最後留下一句「謝謝你的招待」便離開了廚房。雖然我長期接觸料理,但已經很久沒有為特定的人製作了。

  6

  「辛苦了。」

  我刷起瓦斯爐的時候,貴崎來到廚房。

  「客人看起來很滿意。」

  「這並不是我的功勞。」我說。「您該誇獎的是那個孩子才對……話說回來,您早就知道了嗎?」

  千和曾說過「那個人到底是在打什麼算盤啊」。那個人就是指貴崎吧。只見他一臉納悶,不知道是假裝不明白,還是真不懂我的意思。實在令人難以判斷。更別說,要想看出他的情緒原本就非易事。

  「果然重新思考法式家常濃湯的起源是正確的。我原先一昧地認定是用馬鈴薯與韭蔥製作而成的濃湯,事實上卻不是這麼一回事。這道湯品原本是母親用家裡現成的食材煮出來的料理,並沒有規定只能使用馬鈴薯。」

  貴崎在流理台前仔細地將手清洗乾淨。

  「是呀。人們有時候也會混合多種蔬菜煮成法式家常濃湯。這一點特性似乎正好證明了它確實是家常料理……好了,夫人喚你。」

  「夫人嗎?」

  貴崎點頭。這是夫人第一次召我過去。

  我跟在貴崎身後走在廊上,抵達目的地後,他打開房門。

  那裡似乎是夫人平日辦公、處理事情的房間。她面對著擺在不算寬敞的房間深處的辦公桌寫東西。

  當她一察覺我們的存在,便不疾不徐地摘掉老花眼鏡。正前方有一組沙發與矮桌,將房間劃分開來。朝南的牆壁上掛了

  幾張照片,書櫃裡則是收藏了歷史悠久的皮製書籍。我在貴崎的示意下坐在沙發上。

  夫人一站起來,椅腳便發出輕輕擦過地板的聲音。她穿著長袖襯衫,外面披了一件薄毛衣外套,下半身則穿著一件奶油色的棉質長褲。美麗的白髮被整齊地收攏在後,營造出一股自然的高雅氣質。

  她也在沙發坐下。看起來是一位保養得宜的美麗老婦人,不知道為什麼我卻從她身上感覺到某種悲傷的情緒。

  「今天辛苦你了。」

  夫人這麼說,我回說「不,怎麼會」並搖搖頭。

  「味道真的沒問題嗎?」

  「這個嘛,」夫人語氣溫柔地說。「嚴格說起來應該不太對,不過這種事情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是否能夠打動品嘗者的心。不是嗎?」

  「您說得是。」

  「料理是由人們代代傳承下來的,食譜會隨著時間的推移,一點一滴地產生變化,或是變得更加美味可口。這個世界上從一開始就不存在著完美的料理,也沒有一定的形式。然而,我們這些人類卻是一路以來不斷延續這些無形的事物,我認為這是一件相當值得尊敬的事情。」

  看到我點頭,夫人微微笑彎了嘴角。

  「只不過……當時是物資缺乏的年代,恐怕那個時候不是用雞高湯,而是用水來煮湯的吧?」

  夫人說得沒有錯。我用得太習慣,一時不察就順手用了高湯。

  「以前餐廳在應徵廚師時,會要求廚師只使用清水與蔬菜熬煮湯。因為能夠只用清水與蔬菜就煮出極致的湯品,才是身為一名好廚師的證明。再加上,清水才能煮出發揮蔬菜原本風味的清爽湯頭。」

  夫人直視我的雙眼,然後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我相信你確實是一名廚藝精湛的廚師,但仍然有不足之處。」

  「不足之處……是指知識嗎?」

  她搖了搖頭說:「這種東西只要勤加用功就能習得……哎呀,真抱歉。我找你來並不是打算要說教的,明明只是想要向你道謝而已。人一旦上了年紀就會變得很嘮叨,還真是要不得呀。」

  她如此說完後,微微一笑。

  「回憶過往……每個人的一生都會遭遇許多經歷,但如果你試著回想,也許會發現回憶並非都是痛苦的。又或許,美味的食物正擁有能夠令人產生正面思想的神奇力量呢。話就說到這裡,你今天辛苦了。」

  「那我先告辭了。」

  我回過頭去再次微微一鞠躬。我離開房間,輕輕帶上門。關上房門的聲響,靜靜地在走廊上響起。

  我走到外頭,打算踏上回家的路。

  起風了。雖然吹在身上有些冰涼,但夾帶著一股夏天的氣息。我回過頭來仰望宅邸。

  「你在看什麼?」

  突然聽到有人出聲,我嚇了一跳。原來是千和與文森。她是帶狗來前院散步的吧。

  「原來是你啊。」

  夜風吹拂而過,我深吸一口。嗅到了夜晚的空氣夾雜著海水的味道,以及青蘋果般的香氣。那股香氣令我一時之間感到不知所措。

  「怎麼了?」

  她的聲音傳來,我趕緊佯裝沒事。

  「沒事。」我回答。「今天多虧了你,幫了我一個大忙。謝謝你。」

  「做料理的人是你,所以我姑且也稱讚你一下嘍。」

  她微笑道。

  「能得到您的稱讚實在是無上的光榮。」

  她望著我,那雙瞳孔里映著我的臉龐。冷不防地,我突然有一種感覺,彷佛她正在凝視過去的我。

  「不過,沒能聽到求婚的答案真是可惜。」

  「是嗎?」她說。「你知道法式家常濃湯(Potage Bonne Femme)原文中的Bonne Femme是什麼意思嗎?」

  「是賢慧妻子的意思吧。雖然今天有一大堆我不清楚的事情,不過這點程度的常識我還是有的。」

  「她不是有說『總有一天我要親手做給你喝』嗎?我認為這句話就是她的回答。」

  我陷入沉默好一會兒。文森則是伸出前腳壓向地面,將背脊拉得老長。我也模仿它,將雙手伸向空中大大地伸展身體。

  「總覺得很神奇,每次看著你就會令我回憶起往事。」

  「這是為什麼?」

  「也許是因為你長得很像我初戀的對象吧。」

  她噗滋一聲笑了出來。

  「你在胡說什麼啊。說什麼『初戀的對象』……唔哇,你還真敢講耶。我第一次碰到好意思說這種話的人。」

  「別嘲笑我了。」

  「我並沒有嘲笑你。」雖然她嘴巴這麼說,臉上卻綻放出大大的笑容。接著,她開口問道。「對方是個怎麼樣的人?」

  「大我一歲,是個個性相當倔強的人。一頭短髮,偶爾會惡作劇地突然抱住我。現在回想起來,也許她是把我視為不成才的弟弟看待吧。」

  「聽說只有男人才會一直念念不忘初戀的對象喔。不知道是哪個國家還流傳著『第一次品嘗到的麵包與湯,以及戀情總是最美好的』這句諺語,這是真的嗎?」

  「我哪會知道啊!」

  我笑著回答。總覺得千和一露出微笑,四周的景色就彷佛變得不太一樣。

  接下來,我揮手與她道別。

  我走在通往車子的路上,一邊漫步在萬里無雲的夜空下,一邊心不在焉地想著她。我的腦海隱約浮現出一股念頭——總有一天我會懷念起這一天的種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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