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話 羅特列克的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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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我以前曾經在廚房位於地下室的餐廳工作。在沒有陽光灑落的廚房裡工作,總覺得身體逐漸遭到疲倦感侵蝕殆盡,精神也日益消沉。

  有了那一次的經驗後,我只會選擇在有陽光灑落的廚房工作。有些優質餐廳的廚房位置甚至比客人的用餐區更好。而宅邸的廚房在這方面完全無可挑剔。開了大大的窗戶,引進滿室的陽光。千和就待在那灑落柔和陽光的窗邊,靜靜地閱讀文庫本。

  她捲起身上有些大的廚師服,露出一副百般無聊的表情。然而,光是千和的存在,廚房的光景便染上一絲超現實的色彩。

  自從千和要求我教她料理後,我們一起待在廚房的時間增加了許多。雖然如此,我仍然有許多事情百思不解。話說回來,她學做料理的動機到底是什麼?

  有些時候,我都會忍不住懷疑她望著爐子上的湯鍋,其實思緒早就飄到遠處去了。雖然我覺得直接問她應該沒關係,但又遲遲問不出口。

  我將目光投向窗外的庭院,聚焦於不遠處的樹木,小心翼翼地在不被她察覺的情況下嘆氣。

  「請你成為千和小姐的朋友。」

  貴崎對我這麼說。

  我們當不成朋友的。我暗自心想。

  我與千和的年齡差距過大。我甚至完全想像不出來,她的內心到底在想些什麼。我們倆身處的世界也完全不同。能夠像這樣子在稍遠的距離外遙望她,就已經是最大極限了。

  鍋子裡正在熬煮高湯。當我將視線從樹上轉移到上空,便看到無邊無際的灰的另一端正飄著烏雲。蔥蔥鬱郁的綠葉輪廓,也因為濕度變高而顯得朦朧。

  「看來是要下雷陣雨了。」

  我如此自言自語地說完後,打開冰箱門。裡面冰了裝有麥茶的方形深鍋。這是我讓千和煮的員工專用飲料。煮料理給夫人是另外一回事,但千和也已經習慣用火,所以我能夠安心地將簡單的作業交辦給她。

  我用湯勺舀起麥茶,倒入自己的杯中,並詢問千和「你要嗎?」。千和從文庫本抬起頭來,說她不要。

  「對了,最近的天氣這麼悶熱,你怎麼不做些冷湯?」

  我搖頭。「畢竟是夫人要吃的,這種時候喝一些溫熱的湯品反而有益身體。」

  喝下麥茶的瞬間,我立刻對這股不協調感到困惑。我捂住嘴巴,緩緩地吞下去。我花了一些時間才消化這個味道——「麥茶是甜的」。

  我再喝了一口。這股甜味是來自於蜂蜜吧。也許是這次有做好心理準備的關係,因此能夠靜下心來品嘗。

  味道並不差,反而應該說很好喝。身為庶民飲品的麥茶,竟然在加入蜂蜜後就搖身一變。帶有微微甜味與花香的蜂蜜餘味,令人唇齒留香。

  「雖然很好喝,不過我小小地嚇了一跳。你在裡面放了蜂蜜,這是迷迭香……不,是薰衣草花蜜的蜂蜜吧。」

  「答對了。」千和說。「我想起以前貴崎先生曾經做給我喝過。」

  「總覺得喝下去之後,活力都來了。這個飲料很適合在廚房工作的人耶。」

  「你真的這麼想?奧古斯特·埃斯科菲耶推薦的廚房飲品該不會類似這個吧。」

  奧古斯特·埃斯科菲耶?我憶起在這座宅邸里製作法式家常濃湯時的情形。當時製作這道湯品時參考的資料,就是奧古斯特·埃斯科菲耶的食譜。

  「我曾經閱讀過一些他的著作,不過,這杯飲料跟他有什麼關係?」

  千和稍微沉思一會兒後,輕輕點頭。

  「奧古斯特·埃斯科菲耶寫的《烹飪指南》這本書,建立起法國料理的體制,除此之外還有其他了不起的功績——那就是他改變了廚房的結構。他將泰勒制度(註:弗雷德里克·溫斯洛·泰勒——科學管理之父,著有《科學管理原理》一書。)導入料理的世界。從此之後,廚師開始採取分工合作的制度,各自負責各自的作業。你在之前的餐廳是擔任副主廚一職吧。」

  「嗯。」

  幾乎所有的副主廚也會同時擔任醬汁廚師一職。

  「導入魚案廚師、烤煮廚師與冷盤廚師等各種職務的人,就是奧古斯特·埃斯科菲耶。因為有他,才能夠提升餐廳廚房的作業效率。」

  「……哼嗯~原來如此啊。」

  我含糊地點了點頭。

  「同時,他也相當致力於改善勞動環境。我之前似乎有稍微提到過,從前是用焦炭烹煮料理,所以廚房環境異常悶熱。於是,他聽從學者針對避免廚師在廚房中暑所提出的建議,而準備給廚房員工飲用的,就是用大麥製成的飲品。」

  「大麥……聽起來就是麥茶嘛。」

  「沒錯。雖然嚴格說起來,當時的大麥並沒有經過烘烤的程序,不完全一樣,但是材料相同。雖然純屬我個人的推測,但英國有大麥風味的花茶——用大麥與蜂蜜,還有柑橘煮出來的飲品——所以奧古斯特·埃斯科菲耶準備給廚房員工喝的,應該就是這類的飲品。一般人覺得麥茶與法式料理之間毫無關係,但事實上也許意外地有關聯喔。」

  「原來如此。」

  聊著料理的千和,語氣如同往常般沉穩。我的耳朵感受到一種彷佛正在聆聽美妙音樂的極致享受。

  「有時候會讓人覺得你真的無所不知耶。」

  我忍不住讚嘆。千和卻露出一副尷尬的表情微笑道。

  「我之前應該也有說過,我並非無所不知,只是比你多讀了幾本書而已。」

  「是這樣的嗎?」

  「現實中的事情,我倒是什麼都不知道。」她以一副落寞的語氣說。

  就在這個時候,後門傳來有人敲門的聲音。是平時合作的業者——森野來了。

  「早安。」

  森野抓著帽檐向我致意。一身曬成古銅色的肌膚,使得他的身材看起來更加精壯。喉嚨一帶還滲出些許汗珠。

  他向千和敬禮之後,一邊放下紙箱一邊對我說「這是你訂的貨」。接著又說「今天是確認冰箱與倉庫存貨的日子,那我就自己來嘍」,便逕自打開倉庫的門。然後,確認起調味料、乾貨等儲備食材的有效期限,開始進行汰舊換新。而我則在一旁確認收到的食材,並在送貨單上簽名。

  「好了,接下來~」俐落地完成工作的森野說。「我今天帶了伴手禮喔。」

  「伴手禮?」

  他打開後門,一邊說「就是這個」一邊指著腳下。他所指的方向有個柵欄,那是用來裝小動物的籠子。有一隻小動物正蜷曲在其中——那是一隻兔子。它似乎是在睡覺,只見那被白色羽毛覆蓋的背部偶爾會上下起伏,鼻尖處一開一闔。

  「有人送我食用穴兔,但是我們那裡沒辦法處理。」

  「我曾經處理過,應該不會有問題。」

  「太好了。那麼我就放在這邊,麻煩你了。」

  雖然野兔要等到冬季才肥美,但養殖肉兔是夏季常見的佳肴。兔子因為肉質像極了清爽版的雞肉,而受到許多人的歡迎。

  「你們說的處理是什麼意思?」

  轉過頭去,便看到千和站在我身後。她的表情顯得相當僵硬。

  「這種事情你應該知道吧。就是指放血、肢解啊。我想想,該在哪裡進行……」

  「你在說什麼啊?」

  話雖這麼說,但掐死兔子後放血的程序,我也只有進行過幾次而已。一般來說,商業用途的兔子有諸多限制,因此通常會由獵人或領有執照的業者進行。而我們這些廚師頂多就是拿到業者處理好的兔子後進行剝皮。如果是鳥禽類的食用動物,就是拔羽毛。由於衛生署明文禁止在廚房進行這道程序,所以只能在室外進行。更別說這類的野味最佳品嘗時期是秋冬兩季,因此處理這類的食材可以說是學徒們的一大挑戰。

  「跟鳥類比起來,兔子可以連毛皮一起剝下來,處理起來輕鬆多了。拔除鳥類的羽毛可是相當吃力的大工程,手還會奇癢無比……」

  「絕對不行!如果你敢做出這種事情,你就別想再踏進我們家門,還有我也會讓你沒辦法繼續在這裡工作!」

  千和一臉憤慨地說。

  「那不然,你告訴我該怎麼處理這個肉啊。」

  「它才不是肉!它是兔子!」

  「你說得沒錯,現在還不能算是肉。」我訂正自己的話。「不過,馬上就要變成肉了。畢竟它是被當成家畜養大的,不這樣處理反而是不尊重它。」

  「我完全聽不懂你到底在說什麼!」

  這下子棘手了,我忍不住暗自心想。

  站在稍遠處看著我們爭論的森野,則是抓著帽檐說完「那麼,我先告辭了。」便一行禮,迅速地坐進車裡。

  「森野,你等一下!」

  不知道他是真的沒聽見,還是假裝沒聽見

  ,只見他開著輕型貨車一溜煙地遠離宅邸。一副腳底抹油快溜的賊樣,只留下我與千和……還有一隻兔子。兔子似乎是沒察覺人們之間的紛紛擾擾,依舊沉穩地酣睡著。覆蓋著白毛的下腹部看起來柔軟極了。

  「接下來,該怎麼辦?」

  「不怎麼辦。外面好熱,先把它移去涼爽一點的地方。兔子很怕熱吧?」

  我嘆了一口氣後回應。

  「先移進屋子裡也好,否則會真的沒辦法拿來食用。」

  她聽到我這麼說,卻一句話也不吭,只是一臉嚴肅地望著我。我只好認命地拿起籠子。兔子似乎因為這股力道而清醒過來,但只是稍微動了一下就不動了。

  我暫時先把籠子放在宅邸玄關一隅。

  「這裡涼爽多了。好了,現在該怎麼辦?」

  「嗯,看來只能由你負責飼養它了。」

  「由你來飼養不是更合適?」

  「我住在這裡的期間要負責照顧文森。而且,那是人家送給你的,再加上你總是一副閒閒沒事做的樣子,由你來養再適合不過了。看來只能儘快找到願意好好待它的飼主了。」

  事情變得更加棘手了。我忍不住又嘆了一口氣。

  因為高湯一直在爐上煮著,所以我也不敢在外面逗留太久,便趕緊回到廚房。

  千和從廚房一隅拉出椅子,坐了下來。接著,如同往常般翻起文庫本,卻在翻了幾頁後望著窗外發起呆來。也許是沒心情看書吧。

  今天的菜色是加入庫斯庫斯(註:Couscous,又稱北非小米,是一種源自西北非·馬格里布柏柏爾人的食物。由粗麵粉製造,外型與顏色酷似小米。)的雞肉蔬菜湯,因此我動手切起蔬菜。而她既沒有對我說「需要幫忙嗎?」也沒有問我「今天要煮什麼?」。算了,反正不重要。

  千和的想法相當孩子氣,我身為大人卻不知道該採取何種態度回應她。我們就是靠著奪走生命才能存活下來。雖然這個說法被重覆利用過無數次,已經是陳腔濫調,卻是不爭的事實。

  「仔細想想,你不覺得很奇怪嗎?」我姑且試著與她溝通看看。「你應該很清楚吃兔子並沒有什麼稀奇的吧?甚至還有歌詞描述到『追逐兔子的那座山』(註:出自《故鄉》,高野辰之作詞,岡野貞一作曲。歌詞裡沒有明確提及,但有「追逐兔子」是要抓來吃的說法。)童謠。雞可以拿來煮湯,卻不可以吃兔子,這種想法實在太矛盾了吧。」

  「我說不一樣就是不一樣!你看到那孩子,不會覺得它很可愛嗎?」

  她以乾啞的嗓音說。

  「你別誤會。我只是告訴你一般的常理是這樣子。」

  即使跟她爭辯也於事無補。碰上這種情況,言語是行不通,只能盡力模糊焦點而已。

  2

  外頭突然下起雨來了。彷佛要將天空下的萬物沖刷殆盡的傾盆大雨,豆大的雨珠激動地拍打著窗戶。遠方山巒一帶雷光閃閃,接著,雷聲慢了幾拍撼動著四周。

  我用大口徑的湯鍋拌炒時蔬後,注入高湯。

  她一句話也沒說。這時候勉強開口只會帶來反效果,所以我也不敢隨意搭話。

  唯獨窗外下個不停的雨聲在廚房迴蕩。

  「湯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後的收尾而已。我要休息一下,你想喝些什麼嗎?不管是冷飲還是熱飲,你想喝什麼儘管說。」

  我熱情地問,千和卻不發一語地看著我。我暗自猜測,她還在生悶氣,然而她的表情卻顯得相當陰鬱。

  「你怎麼了?」

  「什麼事情都沒有。我想喝咖啡。」

  「遵命!」

  沖好咖啡後,拿到她所在的位置。天空仍然閃光不停,雷聲轟隆作響。

  我在千和身旁坐下,喝起咖啡。

  我從小就喜歡眺望窗外的雨景。看著雨滴不斷集中在窗上並滑落而去,真是讓人百看不厭。

  天空再度閃過一道銀白色的閃光。

  似乎是落在附近不遠處,一道格外轟動的雷聲響遍了室內。千和嚇了一跳,用右手緊緊拉住我廚師服的袖子。我這時才恍然大悟她臉色陰鬱的原因。為什麼這世界上就是有人會害怕打雷呢?

  「你會怕打雷?」

  「怎麼可能。」她語氣微微上揚地說。「我只是因為雷聲太大,有一點點嚇到而已。」

  雷聲越來越遠,雨勢也已經完全停住。千和依然抓著我廚師服的袖子不放。接著,她像是終於察覺到這一點,急忙地鬆開手。

  千和挪開視線,轉過身背對我。陽光從雲縫間灑落,四周被雨淋濕的樹木綠葉頓時變得閃閃發光。我站起來,從窗下伸長脖子向外探去。

  「你在看什麼?」

  「沒看什麼。」

  我搖搖頭。這種天氣很容易有彩虹,但是我堂堂一個大男人怎麼可能說自己在找彩虹。

  「雖然這種情況只會持續到找到新的飼主為止,但是要養兔子就得準備飼料才行。夫人那邊就由你負責說明吧。要我說明這種事情,我辦不到。」

  她輕輕地點頭答應。

  用高湯煮熟庫斯庫斯,使其吸水膨脹後,盛入以雞肉與蔬菜煮好的高湯,這道湯品即完成了。雖然自己這麼說有點厚臉皮,但這道湯的完成度很高。儘管不是那種奢侈的風味,但一放入嘴中,便會覺得味道濃郁、口齒留香。

  料理被端出去好一陣子之後,貴崎回到廚房來,要我過去餐廳一趟。我納悶地想,料理應該不會有問題呀。

  「我過去一下,馬上回來。」

  「慢走。不知道會是什麼事?」

  我打開連接餐廳的門時,夫人剛用完餐。只見她完全沒有製造出一絲雜音地將湯匙放在湯盤上,然後以餐巾擦拭嘴角。她並非刻意裝腔作勢,然而動作卻顯得相當優雅。

  用橡樹製作而成的原木餐桌上,除了必要的餐具以外沒有其他多餘的裝飾。既沒有蠟燭,也沒有鮮花。夫人示意我在餐桌對面的椅子坐下。我輕輕點頭一鞠躬後,乖乖坐在椅子上。貴崎則從餐桌上撤走餐盤、餐具與放麵包的竹籠。

  夫人的臉色不太好。我聽貴崎說過,她的身體在這個時節很容易出狀況。

  「我要來一杯花茶,你要嗎?」

  我搖了搖頭。貴崎來到餐桌旁,放下裝有花茶的杯子。

  「這是種在我們庭院的香草喔。」夫人聞著花茶說。「我以前很喜歡喝咖啡,但是最近一沾咖啡晚上就會睡不好,實在很傷腦筋。你討厭花茶嗎?」

  我搖了搖頭,表示並不討厭,然後啜飲了一口杯中的花茶。有鼠尾草和洋甘菊、薰衣草的香氣,比例調配得相當均衡。

  「貴崎很瞭解這方面的知識。舉例來說,晚上喝一杯迷迭香花茶的話,就能夠睡得又香又甜。如果發燒的話,就可以在百里香或松葉的新芽泡出來的茶里,加一點橘子花蜜等……對了,我有話要對你說。」

  夫人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

  「這麼突然,真是不好意思。我想麻煩你跟貴崎後天出門一趟。」

  「請問是要去哪裡?」

  「與我相識十年的老朋友家中。對方家裡的廚房有一整套完整的設備,所以你不需要擔心廚具不夠完善。晚上七點開始用餐,必須在六點半前準備完成。其他的詳情就請貴崎告訴你吧。」

  外燴服務——到府餐飲服務——不同於平常的用餐場合,在程序上的要求相當嚴格。不過,面對每天都只做湯品的日子,我確實也很渴望變化。

  「我明白了。」

  「我那天晚上正好有聚餐,所以你不需要操心我。」

  好的。我點頭表示明白。

  夫人伸長手指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後,以雙手捧著杯子繼續說:

  「對了。我還沒有對千和跑去廚房打擾你工作的事情向你道歉。還有,我也想向你說一聲謝謝。」

  夫人的表情變得相當放鬆。不曉得是花茶的效果,還是因為聊到孫女的緣故。我猜應該是後者。

  「我打算針對你花時間陪伴千和的事情調漲相對的報酬。」,她說。但我表示自己的薪水已經很高了,而且現在也不缺錢,實在不好意思再收取更高的薪資。

  「不過,正所謂親兄弟明算帳,這種事情還是算清楚一點比較好吧。」夫人再次表示要調漲薪資的意願,我則是搖了搖頭。

  「我並不是在說客套話,我只是不希望自己跟那孩子之間有金錢瓜葛。如果我真的需要錢會另外找您商量的。不過,在事情發展到那個地步之前,請您讓我們維持現狀吧。」

  「我明白了。千和很信任你。自從你來這裡工作之後,那孩子變了不少。」

  夫人直視著我的臉,語氣平靜地說:

  「當然,我

  是指好的變化。我似乎很久沒看到那孩子微笑了。所以,我真的非常感謝你,甚至到無法用言語表達的地步。」

  在這之後,我跟貴崎開了會。好久沒有踏進他的辦公室了。辦公桌上疊著成堆的文件,除了照顧夫人的生活起居之外,他也得處理會計事宜與製作文件等,工作內容相當繁雜且瑣碎。

  我們面對面坐在沙發上。貴崎已經將主要事項整理在報告中,甚至也有預定要借用的廚房照片。單從照片看起來,廚房有足夠的空間。這麼一來我就安心了。

  無論是運送料理的容器或料理保溫箱等設備,這座宅邸應有盡有。所謂的到府餐飲服務不光是提供料理而已,從用來供應料理的摺疊桌,到為了避免弄髒房間而鋪設的塑膠墊等,所有的器材都得由我們載過去,是一份相當麻煩的工作。

  餐會的主辦人是一位名為澤村的大學教授,似乎是美術評論界小有名氣的知名人士。被貴崎問到是否知道這個人時,我老實地回答不知道。因為我真的沒聽說過這個人的名字。這次的服務對象有四位。身為主人的澤村夫妻,與兩名友人。兩位賓客都是男性,似乎是出版業界人士和攝影師。

  「您這次終於願意告訴我了。」

  當我這麼一說,貴崎立刻露出一臉納悶的表情。

  「告訴你什麼?」

  「客人的職業。」

  貴崎微笑,並以食指重新調整好鏡框。

  「之前忘記告訴你,真是抱歉。」

  他露出一副真心感到抱歉的模樣。即使明白他在演戲,卻仍然在我胸口引起一陣波瀾。

  「可以明天一早就提供菜單嗎?因為還得印製菜單與挑酒,無論如何我都希望能夠在那個時候拿到菜單。」

  「我明白了。」

  我一邊點頭一邊暗自心想,這次絕對不能失敗呀。

  「先這樣吧。」貴崎說完,便將身體深深埋入沙發中。「和你共事非常愉快。侍者與料理可以說就像一個人的雙腿,必須完美地互補,交互向前踏步才能夠前進。但是,一旦人們意識到自己在走路的話,動作就會變得不協調。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每每跟他對話,我的心情就會變得沉穩許多。我直到現在才明白個中緣由。因為他說話的音量總是恰到好處。如果說話很大聲,對方接收到過大的音量,心情就會沒來由地煩躁起來。如果輕聲細語,對方接收到之後,心情就會沉穩下來。

  「我會儘量避免造成您的困擾。」

  我邊說邊站起來。

  貴崎點了點頭。

  「啊,對了。關於那隻兔子,我也會尋找看看是否有合適的飼主願意接手。雖然最簡單的作法就是我帶回家養,不過我也有苦衷,實在沒辦法這麼做。」貴崎說。

  「不好意思,那就麻煩您了。不過,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現在那孩子看到我,就好像看到惡魔一樣。」

  貴崎露出苦笑。「她會這樣也無可厚非。」

  看來他心裡也沒有標準答案。我只好黯然地離開房間。

  「外婆找你過去有什麼事情?」千和問。

  收拾完廚房之後,我們隔著工作檯面對面而站。

  「夫人要我負責一場外燴的工作。」

  「你是說在這裡製作好所有的料理後,開車送餐的到府餐飲服務?」

  「沒錯,完成全部的料理之後再載過去。你有什麼打算?要一起去嗎?」

  她露出一副不高興的表情。我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嗎?

  「不了。雖然有興趣,不過我還是留下來看家吧。」

  我原本以為她會一起去,所以有點意外。既然她都這麼說了,那就這樣吧。雖然我很希望有人能夠幫忙裝盤與收拾,不過反正我也習慣自己一手包辦。

  「好吧,我明白了。我們要去的是澤村教授家,你知道這個人嗎?」

  「啊啊~那個怪教授啊。那個人也非常懂美食,你這次可要謹慎一點喔。」

  「就是這麼一回事!」我說。「我可不想像之前一樣失敗連連。」

  3

  接下來,安然無事地度過了一天。

  「你去看過那孩子了嗎?」

  我搖頭。她所說的「那孩子」想必就是指那隻兔子吧。

  「它吃飼料的模樣可愛得不得了。只要看到那副模樣,你一定也會不忍心將它吃下肚的。」

  「是嗎?總之,開始著手前置作業吧。」

  我己經把跟千和討論出來的菜單交給貴崎了。訂完食材後,開始進行前置作業。主菜是以曬乾的鱈魚煮成的馬賽魚湯,以及烤小牛排。

  到府餐飲服務的作業方式很特別。得將料理裝入袋中抽成真空,或把裝有熱騰騰料理的袋子進行急速冷卻等,瑣碎的雜事很多。說穿了,事前的準備就是外燴的一切。有人能夠幫忙前置作業實在令人感激。

  「雖然廚房的歷史相當悠久,但是有真空包裝機真的幫助很大。有沒有這台機器的工作量差很多。」

  熱食基本上都要封到真空包裝袋中,儘可能地減少鍋具的使用。連同袋子一起隔水加熱的話,拆封后可以直接裝盤,不需要洗鍋子,而且能夠事先按照人數分裝好,裝盤起來也輕鬆許多。

  把材料與餐具、鍋子堆到車子上的作業,相當耗費精力。而我不可能讓她搬重物,所以裝料理的沉甸甸容器都得自己來。

  千和只能站在一旁看我搬東西。

  「我以前曾經碰過堆在車子裡的容器翻覆,導致料理全數報銷的經驗。」

  「後來怎麼辦?」

  「有真空包裝的料理還好,但是除此以外的料理都沒辦法食用,只能緊急跑去附近的超市購買食材,從頭開始製作。當時的情況慘到我完全不記得自己到底做了什麼料理。」

  然而,非常不可思議的是,發生問題的時候所製作出來的料理,往往更受好評。

  「我只希望今天千萬別發生料理翻覆的意外。」我說。

  「負責開車的是貴崎先生,絕對不會出差錯。你要端出美味的料理,讓主人有面子喔。」

  「我知道啦。」

  「時間差不多了,出門小心。」

  千和揮了揮手。有人對我說出門小心,聽起來有種異樣的感覺。我點了一下頭,坐進車裡。

  當我們抵達海邊附近的澤村教授家時,太陽已經逐漸西沉。這個家的庭院樹木比起宅邸多了一點,氣氛則是更有湘南曾經是海邊別墅區的昔日影子。

  夏季的綠葉像是要遮住這個家般恣意地生長,在夕陽餘暉的微風吹拂下緩緩搖曳。這棟房子的腹地被高高的水泥牆團團包圍起來。當我們一穿過有屋檐的懷舊造型大門時,一名年輕男子立刻出來迎接我們的到來。對方是個擁有清新笑容的短髮男子,聲音聽起來有點尖銳。

  在他說完請跟我來之後,便一邊帶路一邊自我介紹。「敝姓涉谷。」他報上自己的名字。「我是澤村教授的助理。今天勞煩兩位了。如果不嫌棄外行人礙事的話,要我搬東西或做任何事都請儘管吩咐。」

  貴崎與我紛紛低頭致意。貴崎以極為客氣的語氣表示,雖然很感謝對方的好意,不過不需要他的幫忙。如果外行人一個不小心翻倒料理,或摔破餐盤之類的,那就不妙了。

  「另外,我得先向兩位道歉一件事。原本請您製作四人份的餐點,但今天變成只有三位用餐。」

  貴崎點頭。「我明白了。那麼我們會端上三人份的餐點。」

  看來是其中一位客人臨時有事無法前來吧。

  「好的,麻煩兩位了。」涉谷低下頭致歉。「其實今天的聚餐可以說是為了慶祝出版新書才辦的。這次出版的新書比起以往的學術著作更貼近一般書籍,所以歷經了千辛萬苦。不過,平常有在接觸料理的人讀起來應該會覺得很有趣。而且,教授為了寫進書里,還在巴黎的餐廳請人根據羅特列克(羅特列克,法國貴族、後印象派畫家。喜愛美食,曾出版過一本食譜書。)留下的食譜,重現所有的料理。」

  「喔~還真是一項創舉。」

  貴崎大大地點頭。

  「這可是超級豪華的企劃呢。」

  涉谷一臉驕傲地說。我們在他的帶領下來到主屋後,便看到一名上了年紀的老紳士等在玄關前。一頭灰白交雜的頭髮梳理得很整齊,長相看起來就很有氣質。高高的額頭,鼻樑相當挺直。沒有沉重的威嚴感,但感覺很穩重。

  「我是澤村,謝謝你們特地前來。」

  「好久不見,別來無恙。」貴崎向他一鞠躬。

  「貴崎先生,你的氣色似乎也很不錯喔。」

  澤村教授一邊看向我一邊以沉穩的語氣說。貴崎將我介紹給他認識。看來他們兩位似乎是舊識。

  這個

  家的庭院很寬敞。突然傳來鳥叫聲,我下意識地循著聲音來源望去。看到庭院一隅有間鐵皮搭的鳥屋,一名身材瘦長的男孩正一手拿著水桶,幫鳥換水。他的皮膚蒼白,有著一對小眼睛。似乎有用髮蠟固定的瀏海直挺挺的。

  「好一陣子沒有見面了,他長大了不少呢。小孩子的成長真的是完全不等人,真是令人吃驚。」

  貴崎極為感嘆地說。男孩似乎察覺到我們的出現,但只是瞥了一眼就走回鳥屋裡。年齡大約是在國小五、六年級左右吧。

  「伸一,還不快打招呼!」

  澤村教授提高了音量,但男孩還是沒有出來。

  「真是汗顏呀。這孩子最近越來越不聽話了。」

  「他也到這個年紀了。這就是小孩子長大的證明。」

  貴崎先生的嘴角微微上揚。

  澤村教授則是難為情地用手抵著後後腦勺。

  「在下先帶您前往廚房吧。」涉谷說。

  我點了點頭。澤村教授與貴崎則是走進正面的玄關,消失在屋子中。

  涉谷帶我前往的廚房就位於後門入口處一進去的地方。被收拾得相當乾淨、寬敞,看來能夠毫不費力地擺放裝盤用的工作檯。

  「需要清洗的碗盤餐具,請您放著就可以了。」涉谷說。「家裡的幫傭會負責收拾乾淨。」

  「那麼,我就先搬東西進來吧。」

  涉谷點頭,留下一句「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請隨時告訴我。」,便離開廚房回到主人身旁。

  我陸陸續續地把東西搬進廚房。在我往返於廚房與車子的途中,發現剛才的男孩子正探向車裡。

  「今天打擾了。」

  我對那位名為伸一的小男孩說。他不發一語地,視線在我與東西之間來回穿梭。

  「那些鳥都是你養的嗎?」

  我開口詢問,卻沒有得到任何的回應。畢竟我只是隨口找個話題而已,所以也沒有繼續追問下去。看到他就讓我回想起自己小時候。我以前也有過這麼一段時期。當時的我不知道該如何拿捏自己與這個世界之間的距離,因此感到非常迷惘。

  他微微地偏了偏頭後,小跑步地從我眼前消失。

  廚房的工作與我在宅邸時一樣。一般來說,到府餐飲服務是負責外場的服務人員比較辛苦。不過,我一點都不擔心貴崎。只見他以輕盈靈巧的動作端走餐盤、提供飲品。

  我選擇了最安全的拼盤做為前菜。鴨肝醬、雞蛋慕斯與香菇咸塔、法式鑲洋蔥,以及盛裝在小杯子裡的法式豌豆酸模冷湯——使用豌豆以及名為酸模、帶有酸味的香草製成的湯品。

  主菜的魚類料理則是用鱈魚乾煮成的馬賽魚湯。我個人認為這道料理做得非常完美。鱈魚乾的魚肉呈現漂亮的雪白色,肉質充滿彈性並飽含水分,鱈魚彷佛在湯里重新甦醒過來。搭配湯汁一放入嘴裡,魚肉立刻化開,伴隨而來的是一股令人聯想到太陽的番紅花香氣在口中擴散。

  肉類料理為燒烤小牛排。甜點則是為了迎合夏季,準備了清爽的巧克力蛋糕與淋上煉乳的冰淇淋。等到花草茶端上桌後,貴崎來到廚房示意我去餐廳打招呼。

  我穿過小小的走廊,打開餐廳的門。

  餐廳牆上掛了許多畫作,每一幅都是極簡主義的現代繪畫。前方有個長方形餐桌,主人與客人圍坐在桌前。再過去一點之處則擺了沙發與小矮桌。

  當澤村夫妻與中年男客人察覺到我的出現,立刻點頭致意。澤村教授的妻子看起來異常地年輕,她有著一頭長長的秀髮。白色襯衫搭配低調但似乎頗昂貴的手鐲。纖細手腕的肌肉看起來很緊實,或許她平日相當勤奮地上健身房對抗老化吧。

  客人輕輕拍手後,表示「哎呀,這頓晚餐實在是太美味了」。眼前的男性穿著似乎會登上男性雜誌封面的西裝。剪裁合身的西裝搭配有質感的領帶與西裝口袋巾、有雙層袖口的白襯衫,手錶當然也是高級貨。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氛圍,不難看出他擁有一定的社會地位。從這身打扮研判起來,他應該是出版界的人。因為攝影師不會這麼穿。

  「是啊,真是令人讚嘆的一餐。」澤村教授說。「今日菜單的靈感是來自於莫內吧。」

  「是的。」

  我點頭。以莫內為靈感製作料理的主意是千和提議的。擔任助理的涉谷剛才曾說,澤村教授寫這本書的期間,在巴黎請人重現羅特列克的所有料理。從這一點看來,選擇莫內果然是正確的決定。

  「我年輕時,曾在開高健的隨筆中讀到羅特列克對於料理知之甚詳。莫內也喜歡美食嗎?」

  男性客人這麼問,澤村教授則是點了點頭。

  「莫內和羅特列克一樣,都留下了不少食譜。如果這次的新書評價不錯的話,也許接下來可以寫關於莫內的著作。」

  「好主意。」男性客人點頭附和。「畢竟莫內在日本也非常受歡迎。說到食物的話,其實我個人很喜歡那幅名為《靜物·牛肉》的畫作。」

  「只不過,我認為莫內那個時代的料理沒有這麼美味。」澤村教授對我說。「對嗎?」

  「是的。莫內確實留下許多食譜,但幾乎不會使用高湯或濃汁來提升味道。我有稍微調整了一下細節,但大致上的作法都是根據莫內留下來的食譜製作的。」

  由於莫內所做的都是家常料理,不適合端上桌招待客人,所以今天的馬賽魚湯除了鱈魚乾之外,還加入鯛魚頭提升鮮味。

  「原來如此。」澤村教授清咳了幾聲。「不過,你剛才說是莫內留下來的食譜,可是馬賽魚湯應該是保羅·塞尚所留下來的食譜。因為比起自創食譜,莫內似乎更熱衷於完美重現別人的食譜。」

  「是這樣子的嗎?聽您這席話真是獲益良多。」

  雖然我聽千和說過這件事,不過還是點頭。

  然後,那位男性客人驚呼一聲。

  「哎呀!我都不知道原來塞尚也有留下食譜呀?當時的畫家也都很擅長做料理嗎?」

  「與其說是當時,倒不如說是印象派之後的畫家都具備這個特質。不過,崇尚自然的他們對來自於大自然恩惠的料理懷抱興趣,或許一點都不奇怪。」

  澤村教授的講座持續了好一會兒。

  我看準時機回到了廚房,收拾善後。我把使用過的鍋子與撤回來的餐盤全數塞進箱子裡,搬到停車的地方。

  一踏出後門,便見外頭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在我來回後門與汽車的途中,再度碰上剛才的男孩子——伸一。他帶著室內犬在庭院方便。

  狗跑到我的腳邊,嗅起我的鞋子。伸一立刻跑過來抱起那隻狗。

  「你叫做伸一吧?」

  我笑容可掬地問,但他依舊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對了,你吃過晚餐了嗎?」

  他輕輕點頭,看來是巳經用過餐的意思。他似乎並非刻意不與人溝通,只是不善於表達而已。

  「是這樣子的啊。我今天準備了四人份的料理。機會難得,如果大家能夠一起用餐就好了。你應該知道有一位客人臨時沒辦法前來吧?」

  伸一既不否定也不肯定,他應該能夠明白我在說什麼。看來我似乎是說錯話了。或許在這個家裡的小孩子,不可能在父母親的應酬聚會上露面。

  在我沉默下來之後,伸一才小聲地詢問我:「……你經常被派出來做這種事情嗎?」

  「哪種事情?」

  「搬料理、在別人家煮飯之類的事情。」

  「啊~你是指到府餐飲服務啊。偶爾啦。」

  「好辛苦喔。你為什麼會做這種工作?」

  為什麼?我同時在心裡問自己。接著,他似乎是察覺到什麼,對我輕輕點頭後,立刻旋過腳跟回到屋子裡。

  「真是不好意思,那孩子實在很不討人喜愛。」

  一道聲音從後面傳來。我轉過頭去,看到澤村教授站在那裡。

  「我完全搞不懂那孩子心裡到底在想什麼。他只對動物感興趣而已。我只知道他似乎很擅長飼養動物,其他的事情就……」

  澤村教授相當傷腦筋地說。雖然我不清楚理由,不過伸一似乎是刻意避開他的父親——澤村教授的。

  「但是,我一點都不擅長飼養動物就是了。對了……這個是要給你的。」

  澤村教授遞來一個牛皮紙袋。

  「這是我的新書,算是用這個代替名片吧。畢竟你也有在接觸料理,希望你能夠抽空看看。老實說,請專業人士過目讓人有點忐忑不安呢。」

  「謝謝您,那麼我就收下了。」

  我一邊收下裝在牛皮紙袋裡的書,一邊暗自思考不曉得千和是否會有興趣。想不到我竟然會平白無故想起她,連我自己也嚇了一大跳。也許是剛才被我問起晚餐的伸一,態

  度和初次見面時的千和很相似的緣故吧。

  「發生過什麼事情嗎?」

  我問。

  「你的意思是?」

  「啊,沒什麼。我只是好奇您與伸一之間是否發生過什麼事情。」

  應該是父子之間常見的吵架,我心想。澤村教授以指頭描繪起鼻樑。

  「並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情。唉,我只能說小孩子實在很令人頭疼。那孩子根本不願意和我同桌用餐。雖然說出去會笑掉別人大牙,但畢竟我是老來得子,所以我太太老怪我說是我太寵孩子了。」

  他笑著說,眼裡卻毫無笑意。

  4

  「晚餐還順利嗎?」

  我回到宅邸,收拾著從這裡帶去的鍋碗瓢盆。我把餐具放進洗碗機里後,動手刷起鍋子。千和倚著窗邊的工作檯。她沒有紮起頭髮,看來沒有幫忙的打算。

  「很順利啊,只不過……」

  我蓋上洗碗機後,輕輕嘆氣。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於是,我將今天遇到伸一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她。千和手指抵在嘴邊聽我描述。

  「的確讓人有點在意。」

  「就是說啊!我覺得如果是你的話,搞不好知道些什麼也不一定。」

  「為什麼我會知道?」

  「因為你跟伸一年齡相仿啊。」

  我打開洗碗機的蓋子,看向千和。四周充滿水蒸氣。

  「什麼叫做年齡相仿?你是想說因為我們都是小孩子?哼,說什麼對等、互相,結果你心裡卻是這麼想的。」

  「我並沒有這個意思。」

  「哼!既然如此,剛好趁這個機會,我想問清楚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麼?」

  千和用有些挑釁的態度質問我。當成什麼?如果多嘴說出不必要的話,誤踩地雷惹她不愉快,只會把事情搞得更加棘手,但又不能隨便打哈哈糊弄過去。

  「朋友……吧……」

  考慮過後好不容易擠出來的句子相當簡短。我一邊這麼說,腦海里一邊閃過貴崎曾經拜託我與千和做朋友的那句話。

  「朋·友·吧?」她一個字一個字地重複。「你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雖然年齡差距很大,生活環境也完全不同,但我總覺得我們兩個之間似乎有些共通點,也可以互相聊很多方面的事情。所以,我把你當成朋友。」

  「朋友不是指平常會玩在一起的人嗎?」

  「才沒有這種事。一個人也能夠自得其樂,更何況這個世界上有很多能夠用錢買到的樂趣。其實人們是在難過的時候最需要朋友。心情難過的時候,再怎麼有錢也無濟於事。總有一天你一定也會面臨到這種情形。到時候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找我訴苦。雖然我沒辦法提供任何實質上的幫助,但至少可以聽你吐苦水。光是這樣子,就能夠讓原本沉重的心情輕鬆許多喔。」

  「哼~」千和無法理解地微微偏著頭,然後像是要描繪耳朵的輪廓,將頭髮勾在耳後。「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所以,我很感謝你喔。能夠有個稱得上朋友的人,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

  我一邊說一邊用布擦拭餐具。

  「那就姑且算是吧。」雖然千和一副不太認同的樣子,但總算願意放過我了。她接著說。「不過,只有這些線索實在很難弄清楚那孩子的想法。」

  我將擦好的餐具收進櫥櫃裡,關掉洗碗機的電源,把水排乾淨並打掃廚房。今天的工作到此告一段落。

  「對了。」我想起澤村教授送的那本書。「有人送我書喔。」

  「書?」

  「是啊,最新發行的喔。」

  我用毛巾擦乾手後,把事先放在廚房一角的牛皮紙袋交給她。她喜歡看書,想必會有興趣吧。

  「這本書好像是在寫羅特列克的事跡。聽說會舉辦展覽,這本書就是配合辦展的時機出版的。那位教授似乎還特地遠赴法國,請人重現畫家羅特列克留下來的所有食譜,並且一一親自品嘗過喔。」

  即使說到這個地步,千和也只是盯著書本封面一動也不動。她似乎在想什麼事情。通常碰上這種情況,最明智的做法就是別打擾她。

  最後,她終於動手翻書。

  「那孩子飼養的是什麼動物?」

  「動物?像是鳥啊,還有狗之類的,不是什麼稀奇的動物。」

  千和似乎對我的回答感到很失望,只見她垂下肩膀。

  「沒辦法,只能再去一趟了。」

  「再去哪裡一趟?」

  「還用問嗎?當然是澤村教授家啊。」

  5

  翌日,我把車停在老地方——松樹林旁邊的空地。

  不知不覺間,蟬叫聲已經在柏油路上四處迴蕩。時鐘的指針剛指向超過十一點之處。我靠向駕駛座的椅背,心不在焉地眺望起大海。

  就在這個時候,有人敲了敲副駕駛座的車窗。轉頭望過去,便看到千和。我從駕駛座伸長手,拉開副駕駛座的車門。

  「讓你久等了。」

  待千和將身子滑進副駕駛座,系好安全帶後,我立刻發動車子。

  車子剛上路不久,我就感覺到她的樣子跟平常有些不同。表情相當僵硬,幾乎不發一語。就算主動搭話,她也只會簡短地回應「嗯」或「是嗎」而已。除此之外,她完全不會主動說話。沉默的氣氛顯得相當凝重。

  「我昨晚就這麼覺得了。」我說。「如果你昨天願意跟我一起去的話,根本不需要再跑這一趟。」

  「嗯……是啊。」

  即使我找她說話,她也依舊沉默不語。只是把手肘靠在車窗邊,心不在焉地望著車窗外流逝而過的景色。從勾住頭髮的耳朵一路向下延伸至後頸,形成一道相當美麗的線條。

  車子在十字路口碰上紅燈停下。我放棄找她說話的念頭,轉而打開廣播電台。正好在播最近常聽的歌曲,我用幾乎聽不到的音量輕哼。最後,車子終於抵達澤村教授家。我停好車,熄火。當音樂聲停止,蟬叫聲立刻傳來。

  她打開車門,大大地吐出一口氣。

  「我從小就不喜歡搭車。昨天會說要留在家裡,也是這個原因。我一坐上車就會頭痛欲裂,渾身不舒服。」

  「原來如此。」

  「不過,我今天一點事都沒有。」

  她自言自語地說。我拔下車鑰匙後說:「代表你長大了。這個道理就跟有些人在長大之後,不知不覺間就敢吃小時候不敢吃的食物一樣。」

  「是啊。我們快進去吧。」

  一踏出車外,才發現四周被籠罩在夏季明亮光線,所製造出來的陰影之下。這個世界實在熱到不適合深究藏在她這句話背後的意義。在我按下門旁的門鈴前,就被迎面而來的眼熟男子叫住了。是擔任助手的涉谷。

  「咦?您忘了什麼嗎?」

  「不是的。」

  我搖頭。接著,涉谷察覺到站在我身旁的千和。

  「啊,大小姐您好。好久不見,別來無恙。」

  「午安。澤村教授平常也很照顧我,沒有來向他問候一下實在過意不去。教授在家嗎? 」

  「非常抱歉,澤村教授今天有課一大早就出門了。真是不好意思,兩位還特地前來。」

  「是這樣子的啊。我只是剛好來附近順路過來一趟而已,請別放在心上。對了,伸一最近還好嗎?」

  「他很好。」

  「以前看到他的時候還這么小,不曉得是否能見他一面?」

  「當然可以,我現在就去叫他。」

  涉谷打開門後,迅速走了進去。

  「教授不在家啊。我還以為你會事先聯絡他。」

  「你錯了,正好相反。就是因為他不在家,我才來的。這種時候見到面只會把事情搞複雜而巳。我原本還打算他在家的話,派你一個人來就行了。」

  原來如此,我明瞭地點了點頭。我們跟隨涉谷的腳步穿過門來到庭院後,暑氣頓時散去不少。有風吹來的時候,反而能感覺到一絲涼意。

  千和一頭探向烏屋內。

  「怎麼了嗎?」

  她搖頭。在柵欄內側,不曉得是鸚鵡還鸚哥的鮮艷鳥類,面無表情地望向一左一右的方向。看來它們完全沒有任何關係。

  玄關的門打開之後,伸一探出頭來。涉谷站在他身後。

  「外面很熱,請先進屋子裡吧。」

  涉谷對千和這麼說,完全無視於我的存在。沒有穿廚師服的廚師,等同於不存在。穿過壁面掛有巨大畫作的正門玄關後,我們在他的帶領下來到的客廳矮桌上,已經擺好冰涼的飲料。看來是涉谷匆匆忙忙地準備的吧。

  「我們不會打擾太久……對了。」千和這麼說完,便用一副和藹可親的語氣詢問伸一:「伸一,你養了很多很多動物吧?你願意介紹它們給我認識嗎?」

  伸一害羞地笑著點頭,並帶領我們前往專門用來飼養動物的房間。

  房間的一邊擺了許多大小不一的籠子,有爬蟲類,也有青蛙的水槽。

  其中最吸引我的是小動物的籠子。從長毛到短毛、從灰毛細瘦的到圓滾滾體型的,各種黃金鼠應有盡有。有的蜷曲成一團,有的在滾輪上跑個不停,也有的將前肢靠在柵欄上。

  「這是黃金鼠嗎?」

  「你現在看的是開羅刺鼠。從它數過去旁邊第二隻是加卡利亞倉鼠。」千和如此說明。但是,其實我根本搞不清楚刺鼠和倉鼠有何不同。「好厲害喔。全部都是你一個人在照顧嗎?」

  千和對伸一這麼說。他一臉開心地點頭。千和則是把每個籠子都看過一遍。

  當我下意識地要碰觸籠子時,遭到伸一出聲制止說:「不好意思,請別碰柵欄」。雖然是第二次聽到他的聲音,卻陌生到彷佛初次聽見。「如果不小心讓它們逃出籠子的話,就不好了。最糟糕的情況就是,有可能因為繁殖過剩而破壞生態。」

  「原來如此。」

  我明白地點頭。他說得有道理,一個不小心的確有可能會變成鼠算式增長。(註:出處為吉田光由著作的《塵劫記》。急速飆升的演算結果即稱為「鼠算式增長」。)根據伸一說話的語氣與內容,不難看出他是個天資聰穎的小孩子。他會刻意躲避父親,想必有其正當的理由。

  「你有幫它們取名字嗎?」我問。

  「名字?」他似乎對這個問題相當意外,一臉納悶地微微歪著頭。「沒有,我沒有幫它們取名字。」

  「喔~是喔。」

  「很奇怪嗎?」

  「不是的。只是你看起來相當愛護它們。」我說。「所以,我才會下意識地認定你會幫它們取名字。不過,話說回來,你一個人照顧這麼多動物實在很了不起。你爸爸也有誇獎你喔。說你很擅長養動物。」

  伸一輕笑。那是一副彷佛嗤之以鼻的老成表情。

  「這種事情任何人都辦得到。爸爸他根本什麼都不知道。」

  「是這樣的嗎?」

  他點頭。千和瞥了一眼手錶說:「我們也差不多該離開了。謝謝你的招待。」

  千和向伸一輕輕點頭致意。他的臉上頓時浮現出一抹小孩特有的天真笑容,並帶有些許的害羞。於是我們離開澤村教授家,回到車上。

  「這樣就可以了嗎?」

  車裡變得悶熱無比,我打開車窗讓空氣流通。上午還那麼晴朗的天空搖身一變,如今已被厚重的雲層覆蓋。看來又要下雷陣雨了吧。

  「嗯,幸好有跑這一趟。雖然還不是很清楚,但是我隱隱約約明白了。」

  「隱隱約約明白了?你是指伸一刻意躲避他父親的理由嗎?」

  她點了點頭,接著將手指抵在嘴邊。

  「簡單說起來,應該純屬誤會一場。」

  「你別光顧著自言自語,可以跟我說明一下嗎?」

  「當然,我們找個地方慢慢聊吧。」

  我們走進靠海的餐廳,決定在這裡享用遲來的午餐。我點了瑪格麗特披薩與沙拉。因為我口渴得要死,所以也點了可樂來解解渴。看到我點可樂來喝,千和露出一副大感意外的表情。雖然是第一次來這間餐廳,不過這裡有正統的石窯,滿屋子充斥著柴香,令我不禁期待起餐點。

  「旁人看到我們這對組合應該會覺得很奇怪吧。」

  我忍不住心想,不知道在外人的眼裡我們兩個是什麼關係。

  「應該不會覺得奇怪。」千和看也不看向我,逕自說出想法。「我之前也說過,你看起來滿年輕的,而且還長得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

  店員端來可樂。千和看著那杯可樂,眉頭緊鎖。

  「喝那種東西骨頭會溶解喔。」

  「你還真是瞭解這方面的事情。你的實際年齡到底是幾歲?我上次被人這麼說,可是念小學時的事情了。你不喝嗎?」

  她搖了搖頭。「我不太喜歡喝碳酸飲料。」

  店員來到桌邊,將沙拉擺在桌上。天空看起來怪怪的,等我察覺時,窗戶已經被一顆顆的雨滴給淋濕。才剛下起雨不久,雨勢就在瞬間增強,外面的景色也隨之一變。

  「你為什麼會這麼在意那個孩子?」

  經千和這麼一問,我也不禁困惑起來。

  「是啊……又沒有人拜託我這麼做……」我放慢速度說。「但是……該怎麼說呢?總不能叫我置之不理吧?小時候吃的東西可是會影響他一輩子耶。至少我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她望著我。我思索一會兒後,才點頭說出。

  「以前和母親一起品嘗過的那碗湯,對我而言是非常重要的回憶。即使時至今日,我還是想再品嘗一次那個味道。」

  「只不過是一碗湯而已。你自己煮不就得了嗎?這點小事應該難不倒你吧?」

  我搖了搖頭。「雖然我記得自己喝過那碗湯,卻完全想不起味道。那一天,外頭並不像今天這樣下著雨,是相當晴朗的好天氣……」

  我將這段在腦海里重播過無數次的湯的回憶告訴了她。為什麼會把至今為止不曾告訴過任何人的往事告訴她,連我自己也不明白。

  我浮現一絲苦笑,藉以掩飾心中的難為情。

  「我到底在胡說什麼啊……這麼難為情的事情,我明明從來沒有告訴過別人。」

  千和聽了立刻搖頭。

  「我不覺得有什麼好難為情的。正如同你所說,對於食物的回憶確實很重要。」

  說完,她輕輕地點了一下頭。直到此時此刻我終於恍然大悟,為什麼自己會對她產生莫名的親切感。她從小就失去雙親。被遺棄在失去某人的世界裡,只有親身經歷過的人才能夠體會這種心情。這麼說來,我們兩個算是同類。

  「不過,我有一點點高興。」

  「高興什麼?」

  「你願意告訴我關於湯的回憶。」

  她用不甚清楚的音量小聲地說。

  服務生送來披薩,我們兩個就這樣分著吃了起來。總覺得分享食物的同時,我們似乎也更瞭解彼此。用石窯烤出來的披薩味道果然很不錯。一旦填飽了餓扁的肚子,心情也變得冷靜許多。

  當我們喝起餐後的咖啡時,遠處突然掠過一道閃光。轟隆的雷聲晚了幾步才傳來。千和的表情瞬間變得陰鬱起來。

  「對了,你會害怕打雷吧。」

  千和點頭。如果是平常的話,她一定會極力否認,但是今天的她格外地率直。

  「十多年前,我父母過世的那一天也是下著傾盆大雨。雷聲響個不停,黑夜裡的閃光不斷。我還依稀記得漆黑的房間被閃光照亮的情景。」

  聽著規律的雨聲,原本鎖在心裡的疑問也緩緩滲透出來。我不加思索地開口,詢問她雙親過世的理由。

  「雖然這個問題你可能會覺得難以啟齒,但我還是想知道你雙親是如何過世的?」

  她沉默了一會兒。

  「要我告訴你也沒有關係,不過這段往事不怎麼愉快就是了。」

  「我根本不在意這種事。」

  思索著措辭的沉默持續了好一會兒。最後,她簡潔明瞭地說是「交通意外」,並接著補充「不過,我是從外婆那裡聽說的。當時我還小,所以沒有太多印象。」

  千和喝了一口水。水滴附著在杯子周圍,聚集起來的水滴在餐桌上描繪出一個圓。

  「這件事可以等回到車上再說嗎?」

  「當然。」我這麼說並點頭。

  6

  我在海邊找了個適合的地方停妥車子後熄火。規律地敲打著前車窗的雨聲,聽起來相當舒服。附近一帶沒有其他人,只有不停灑落大海的雨。被包圍在如此景色中,不禁產生這個世界只剩下我們倆的錯覺。

  「該怎麼說呢?也許這就叫做命運吧。因為司機已經下班了,所以我父親才會親自開車。外婆說車禍現場視線極佳,沒有任何視線的死角。只不過,肇事的卡車司機在發生事故前,已經有整整二十個小時沒有闔上眼。然後,意外就發生了。」

  坐在副駕駛座的她,眼神直視著前方說:

  「我聽說父親的車是遭到卡車從側面撞上的。我母親剛好也在車上。她似乎是怕父親會累,回程可以換人駕駛,所以才會一起去。從結果而言,就是我同時失去了他們兩人。」

  閃光躍入我的視野中,接著從遠處傳來一道彷佛連地面也為之撼動的轟隆巨聲。千和的語氣相當平靜,連一公克的悲傷也沒有。我非常能夠理解她的

  心情。因為我也一樣。

  母親從我的世界消失時,也是突然到令我措手不及。也許我心裡覺得悲傷,但我選擇不去多想。悲傷就這樣從我的心裡頭消失,然而,直到如今我仍然無法弄清楚,這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

  「發生意外的那一晚,媽媽有來找正在床上睡覺的我喔。媽媽來到房間裡,把窗簾拉開了幾公分的縫隙。淡淡的月光微微照亮了我的房間,我想要睜開眼睛,眼皮卻沉重到怎麼樣也睜不開。她的側臉被睫毛的陰影擋到,讓我看不清楚。我一直很後悔當初沒能好好看她。如今,我只記得他們變得冷冰冰又僵硬、血跡斑斑的手而已。我實在沒勇氣看他們的臉。」

  我聆聽著她訴說回憶的同時,心中不禁浮現一個疑問。我瞥了一眼副駕駛座的方向。

  「他們為什麼會在晚上出門?」

  窗外的雨勢似乎有比之前更大的趨勢。她輕輕地微笑。

  「我外婆似乎不是很滿意我父母的婚姻,她認為我母親應該找個門當戶對的對象結婚,但我母親卻不顧外婆的反對,執意嫁給父親結婚。」

  「你父親是個怎樣的人?」

  「在我的記憶中,他身材很瘦小,算是不太起眼吧。畢竟外婆是用自已的一生在守護這個家,所以才會覺得那種人不可靠吧。」

  我曾經聽貴崎說,夫人在老公過世之後就獨自一人撐起這個家。然而,我卻完全無法想像被人們說成「個性蠻橫」的她,到底會是何種模樣。

  「後來似乎因為我的出生,讓原本僵持的關係稍微緩和下來,而我母親也偶爾會回來這個宅邸。然後,就這樣迎接了那一天的到來。」

  千和用手撐住下巴靠在車窗邊,眺望著窗外的景色。

  「難得生病的外婆得了重感冒,因此臥病在床好幾天。雖然只喝得下水,不過在我母親的照顧下,身體也好了許多。不過,人在身體那麼虛弱的時候,如果不吃些東西根本無法痊癒。所以我母親似乎認為,雖然時間不早了,但如果是湯的話,外婆應該喝得下去。於是,就拜託平日素有交情的餐廳煮湯,再由我母親去拿。」

  「湯?」

  「接下來的事情就如同我剛才所說。也許我父親是為了得到外婆的認同才去的吧。想不到卻在去餐廳拿湯的途中,遭遇事故身亡。外婆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除了湯以外的食物一概不碰。」

  我嘆了一口氣。看來夫人認為自己與那起事故脫不了關係。所以,她就在強烈的罪惡感之下,整個人性情大變。以往的強勢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喝得下湯類料理。我也忍不住認為,她直到如今仍然只肯碰湯,簡直就像是在懲罰自己。

  「我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事,就連你我也有可能在明天迎接死亡的來臨。所以,為了小小的誤解而浪費寶貴的時間,你不覺得是一件相當遺憾的事情嗎?」

  夫人只願意喝湯,而千和則害怕起坐車與打雷。想必從那一天起,落在她們兩人心中的雨未曾停歇吧。我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任由沉默充斥車內。然而,閉上嘴巴之後,不可思議的是,我聞到不知道從哪裡飄來的水味。

  「夫人該不會也是在尋找她心目中的那碗湯吧。」

  千和點了點頭說:「我也是這麼想」。

  夫人並不知道,那一晚她原本有機會喝到的是哪一道湯品。

  千和望著我。平常我幾乎沒有被人這樣凝視的經驗,但她卻直視著我的雙眼。即使沒說任何話語,人的眼睛卻已說明了一切,將自己的心赤裸裸地呈現在對方面前。

  「我一直很好奇,你為什麼會突然想學做料理。我現在似乎明白理由了。」

  這座宅邸里的人們都在尋覓記憶中的那碗湯。也許我會在這裡工作不是出於偶然。當初被詢問是否願意在這裡工作時,其實我也能夠選擇拒絕,最後卻仍舊選擇在這裡工作。或者是說,無論是偶然或命運註定等的一切,只不過都是過眼雲煙。其實所有的一切都是透過不斷選擇而得到的結果。無論是與前女友分手,或是來到這裡工作,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自己選擇的。

  「我外婆一直懷抱著罪惡感活到現在。她會這麼保護我,恐怕也是因為那起事故的關係吧。外婆以前曾經對我說過這麼一句話。她說『你的父母親形同被我殺死的,所以你可以儘管怨恨我,沒關係』。我實在無法理解她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你不恨夫人嗎?」

  「當然不恨啊。比起怨恨她,我更希望幫助她得到救贖。封閉自己的內心,一直活在罪惡感構築起來的世界裡,不是一件相當令人難過的事情嗎?我也調查過外婆原本會在那一晚喝到的湯,因此我才會閱讀各式各樣的料理書籍。但是,光靠書是不夠的。」

  「所以你才會心想,如果跟我學習如何製作料理的話,或許能夠知道些什麼?」

  她點頭承認。她的動作看起來有些虛弱。

  「……不過,這不是唯一的理由就是了。」

  千和以指尖在起霧的車窗玻璃上描繪著圖形。

  「還有什麼理由?」

  「現在還不能說。我不想說。」她避而不答。「我跟外婆的事情並不重要吧。眼前最重要的事情,應該是伸一的問題吧?我認為他躲避父親的理由與羅特列克有關。」

  「你是說叫做羅特列克的那位畫家?」

  「沒錯。」她說。「但是,我剛才也說過了,純粹是誤會一場。」

  「等一下。」我出聲制止她繼續說下去。「可以先請你簡短地介紹一下羅特列克這位畫家的事跡嗎?」

  千和笑了。臉上帶著笑容的她果然很美。

  「手邊有資料會比較方便說明,這件事可以等我們回書房再繼續嗎?」

  「當然沒問題。」

  我扭動車子鑰匙,發動引擎。這個世界頓時又充斥著聲音。

  7

  伸一來到宅邸是三天之後的事情了。我拜託貴崎做了一些安排,邀請他來這裡一趟。時針正指向三點過後不久之處。

  我與貴崎在玄關迎接。伸一帶著裝有點心的禮品盒上門。或許是伸一的雙親要他帶中元節的禮盒過來的吧。

  「您好,打擾了。」

  伸一低下頭一鞠躬。他的態度相當沉穩,有著線條如女孩子般柔和的嘴角,以及如剝掉蛋殼的水煮蛋般白皙的肌膚。他的眼睛酷似父親似乎有點神經質,但配上對小孩子而言稍長的頭髮,則緩和了那一絲的神經質。

  我輕輕地點頭致意,並拿起放在玄關的兔籠。

  他的視線在一瞬間投向兔籠後,便把禮品盒遞給貴崎。

  「這是爸爸交代我的。」

  「謝謝,那我就先收下了。」

  貴崎畢恭畢敬地收下那盒點心。

  「進來喝杯冷飲再走吧。」

  「好,那我就……不客氣了。」

  雖然他似乎有些緊張,但仍然相當穩重。這孩子果然很聰明。我就這樣拿著兔籠,等他脫好鞋子。

  「這兔子好可愛喔。」

  他一邊探向我手上的籠子一邊說。

  「可愛?」我回答。「在我看來只覺得似乎很美味。」

  伸一的眼神頓時一暗,然後露出一副「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的表情。我只是瞥了他一眼,就逕自回到廚房去了。

  千和則像是與我交接般來到玄關。

  「歡迎歡迎,快進來吧。」

  千和擺出一副溫柔大姊姊的和藹態度,招呼伸一入內。不同於平常的千和,感覺還真是新鮮。

  我在廚房等著伸一的到來。等了好一會兒,他終於現身了。

  「你有什麼話想要告訴我嗎?」

  只見他一臉不安地這麼說完後,瞄了我一眼。接著,將整個廚房由里到外全部掃視一遍。爐上的鍋子正在煮燉肉料理,肉塊浸泡在加了紅酒的褐色液體裡,等著變得軟嫩無比。他帶著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探向鍋中。

  「我在準備製作『燉煮天竺鼠』。」

  當我這麼一說,伸一的臉色立刻變得蒼白無比,並一臉恐懼地看著我。

  「我開玩笑的。」

  即使我這麼補充,他的表情仍然相當僵硬。

  「正在鍋子裡燉煮的是曼加利察豬的肩胛肉。」我說出實情。「不過,你竟然會知道『燉煮天竺鼠』這道料理,看來你是在爸爸的新書里讀到的吧。」

  他點了點頭。

  我是在三天前的晚上,聽千和講解羅特列克的生平事跡。

  書庫依舊擺滿各式各樣的書籍,光看到這種情景就令人感到眼花撩亂,彷佛有一種遭到書本監視的感覺。大開本的料理書籍堆疊到天花板的高度,其他書櫃也被似乎是歷史類的專門書籍給塞滿。我呆呆地眺望著這副景象。

  「有看到感

  興趣的書嗎?」

  她一邊這麼說一邊將數本文庫本放回木櫃。

  「我只是在讚嘆這裡的藏書量還是一樣驚人而已。」

  人們為了向後世傳述歷史,所寫的字數差不多就是這些數量了吧?我真心這麼認為。

  「對了。雖然是題外話,不過我有件事想要問你。你覺得讀太多書的女生會令人感到退避三舍嗎?」

  「這是什麼奇怪的問題啊?」

  「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我只是覺得閱讀是個孤獨的活動,而且……好像會給人有點陰沉的印象……」

  我不解地偏著頭說:「這種事是見人見智。所謂的嗜好,本來就會根據每個人而有所不同。我不覺得哪裡陰沉,只會感到欽佩而已。而且,我認為知道如何獨處,與知道如何和別人融洽相處同樣重要。雖然我本身比起閱讀,更喜歡聽音樂就是了。」

  「哼嗯~」

  她浮現一抹複雜的神色後,便開始在書桌的抽屜翻找起來。然後,她拿出一張明信片給我看。

  那是印有羅特列克畫作的明信片。長方形的畫像里,一名身穿黑色衣服的女性坐在椅子上,後面則是蓄有鬍子的紳士。右上寫有Divan Japonais 的字樣。

  「 Japonais?」

  「這是咖啡廳的宣傳海報。畫面前方的女性是舞者,位於後方的男子是評論家。由於巴黎當時正好掀起一股日本旋風,聽說那間店也是走日本風格的裝潢,相當受到時下人們的歡迎喔。這幅畫雖是石版畫,但採取平面式的表現手法。你不覺得整體看起來很有浮世繪的感覺嗎?羅特列克也喜歡浮世繪。其實莫內也採用了不少日本繪畫的技巧,但程度不如羅特列克。」

  她打開窗戶。夜風滑進屋內,有一股夏季的氣息。

  「羅特列克出身名門世家,一輩子不愁吃穿用度。然而,他卻選擇成為畫家,畫起中下階層人們在社會底層生活的種種。他就是從那個時期開始,培養出為了朋友大展廚藝的興趣。直到一九○一年以三十七歲的英年早逝為止,他似乎一直很受周遭朋友們的喜愛。」

  「是喔。」

  「於是在他死後,他的朋友於一九○三年篩選出受歡迎的食譜,出版了一本名為《默默先生的烹飪藝術》(La Cuisine de Monsieur Momo)的著作。這位默默先生就是羅特列克,在日本則是以《美食三昧》的書名出版。」

  千和遞給我兩本書。一本是沉重的大開本書籍,讀起來似乎會相當發人省思。封面當然是採用羅特列克的畫作。

  「羅特列克也喜歡打獵,在其中一篇名為『關於野禽與野獸的肉類料理』的章節中,介紹了不少野味食譜。問題就出在這裡。」

  「問題?」

  「你應該有看到一道名為『燉煮天竺鼠』的料理吧?」

  在她的催促下翻頁後,確實發現上頭記載著這道料理的食譜。原文寫作CIVET DEMARMOTTES 。我覺得似乎有些眼熟,便翻開澤村教授送給我的書,其中也有記載「燉煮天竺鼠」這一道料理。

  我的腦海中頓時浮現在飼養室看到的小動物們。

  「其實作家開高健的隨筆中,也有提及燉煮天竺鼠這道菜。」千和拿起一本文庫本。那是新潮文庫系列的著作,書名叫做《開口閉口》。「這本書里有一篇叫做『天竺鼠老饕與老鼠老饕』。其中引用了羅特列克書中所述『將天竺鼠剁成數塊,作法同燉兔肉』的描述,開高健則是寫『因為書上寫作法同燉兔肉,想必應該會放各式香料、香草,或許也會加些許葡萄酒,再花上時間慢慢燉煮吧』。他似乎調查過世界上是否有食用老鼠的習慣。」

  「老鼠應該沒辦法食用吧。」

  「也許事實並不像你想的這樣喔。其中最著名的例子就是在古羅馬時期被用來食用的睡鼠。睡鼠的英文是 Dormouse 。在《愛麗絲夢遊仙境》的故事中也有出現過睡鼠這個角色。另外也有文獻記載,以前的人們會在烤過的睡鼠表面塗上一層蜂蜜,再灑一些罌粟籽的料理。這道料理被當成類似現在的熱狗堡的輕食享用。只不過,在這之後因為諸多理由而遭到禁止。」

  我實在不敢想像,把老鼠當成熱狗堡之類的輕食享用的畫面。想必千和也跟我有相同的想法吧。

  「總而言之,讀到這段敘述的人都會誤以為羅特列克吃過天竺鼠。但這只是誤會一場。」

  「誤會?」

  千和態度堅定地點頭。

  「因為你父親吃的燉肉所使用的食材,是跟你飼養的天竺鼠一樣的小動物,所以你才會這麼瞧不起他吧。」

  伸一的眼神遊移不定,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不過,你錯了。事實並非如此。」我說。「你誤會他了。你父親並沒有吃天竺鼠。」

  「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我爸爸明明在書上寫,他請人重現所有的食譜,並且親自試吃每一道料理。其中一道料理就是燉煮天竺鼠。」

  我把千和借給我的資料並排在工作檯上。「這些書確實是這麼寫的,但是他們搞錯了。羅特列克吃的並不是天竺鼠,而是一種名為土撥鼠、比松鼠大上許多的哺乳類動物。」

  我攤開雙手比出大小。

  根據千和所說,似乎也有名為《土撥鼠》(Marmotte)的歌曲。那首歌曲是由歌德所作的詩配上貝多芬的曲寫成,日文歌名則為《吟遊詩人》。為什麼會是吟遊詩人呢?似乎是因為出身於法國薩瓦省的吟遊詩人會利用土撥鼠表演,並把土撥鼠放在箱子裡一起行遍天下。這就是這首歌曲的由來。

  土撥鼠在法國似乎不算稀奇,就連小說《悲慘世界》中也有描寫到薩瓦省地區出身的吟遊詩人背著裝有土撥鼠的箱子的情節。然而,日本早期卻翻譯成《天竺鼠》。

  「畢竟你父親是美術方面的專家,而非料理專家,會產生誤解也是情有可原。更何況,幾乎沒有人會注意到這一點。」

  看來似乎是翻譯這本書時,日本人還不知道土撥鼠這種動物的存在。因此,套句千和的話,會誤譯、誤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真的是這樣子的嗎?」

  伸一喃喃自語地說。我關掉瓦斯,蓋好鍋蓋後,將鍋子送入烤箱。

  「以上就是我想告訴你的事情。不過,在向你講解的同時,我也忍不住懷疑——天竺鼠與土撥鼠兩者到底有何不同呢?」

  廚房裡充斥著一種奇妙的沉默。我開口打破了這片沉默。千和只拜託我解開他與父親之間的誤會,所以接下來的行動純粹是我自作主張。

  「我們也會吃雞,還有牛之類的動物。這些生命的價值都是相等的。」

  我清咳了一聲,接著說。

  「長大成人就是不斷地累積罪孽。我們不奪取其他生物的性命就無法存活下來,這一點就連素食主義的人也無法倖免。而贖罪的方法並不只是接受懲罰而已。我們唯一能夠替已逝的事物做到的事情,就是好好地活下去——不過,我這麼說聽起來很像寫在教科書里的說辭就是了。」

  我試著用笑容打馬虎眼。說這種嚴肅的話題果然很難。

  「你曾經問我為什麼要做這種工作吧?」

  伸一點頭。

  「我會成為廚師的契機在於一碗湯。我小時候跟母親一起去餐廳用餐,那也是我最後一次與她用餐。我從那一天起就不曾見過她。我完全不知道她在哪裡、在做什麼。當時我們喝的就是一碗湯。直到如今我仍然無法忘懷那個味道。我覺得成為廚師的話,或許總有天還能夠再相遇也不一定。所以,我會接觸料理方面的工作,純粹是由於當時這個念頭。」

  說到這裡,我再度清咳了一聲。越來越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在說什麼。

  「總而言之,誰都無法預測未來會如何發展。我只能告訴你,人們擁有的時間其實意外地短暫。所以,我並不希望看到你因為毫無意義的誤會與父親起衝突。」

  他直視著我的雙眼。也許是訝異於我為何會說出這一番話吧。其實就連我自己也不清楚,我只是覺得必須告訴他而已。

  「我表達得不是很好。」

  實在太過難為情,於是我歪著頭傻笑。

  「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

  不知道為什麼,我從他的話語中截取到一絲類似憐憫的情緒。

  「不過,我根本沒有資格用那種彷佛教科書的說辭對你說教。不久前平常往來的業者,送了食用的穴兔過來。要我處理後拿去吃。我原本也打算要這麼做,結果卻被你剛才也打過照面的那個叫做千和的女孩子大罵一頓。她說兔子這麼可愛,我怎麼狠得下心吃掉它。」

  我稍微停頓一會兒,思索著接下來要說的話。

  「被當成寵物與食用動物養大的家畜有明確的區

  分。我覺得不管是把鯨魚或袋鼠當成食用肉類都好,人們應該尊重這些人的飲食文化。所以,我不認為吃兔子有什麼不對。但是,經她這麼一說,現在也沒辦法處理掉那隻兔子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才正確,我只知道我不想做出會惹她反感的事情。我相信你父親也是這麼想的。因為你是他最關心的人。」

  聽到我這麼說,伸一曖昧地點了點頭。

  由於千和帶著兔子來到廚房的關係,我們之間的對話也到此為止。她帶伸一前往夫人在的客廳。

  不久後,從玄關傳來伸一道別的聲音,我便偷偷地過去觀察情肜。一走近便看到他抱著籠子,裡面裝著那隻兔子。

  「謝謝您,我一直很想要養兔子。」

  「真是太好了。能夠被好心的主人收養。」

  夫人這麼說。我到這個時候才恍然大悟,伸一來宅邸的理由。他是來這裡領養兔子的。

  「我會好好照顧它的。那麼,我先回家了。」

  伸一低下頭一鞠躬。我目送他離去後才回到廚房。

  夜晚的腳步逐漸接近。夏季午後的陽光變淡,四周在斜陽的照射下顯得光芒萬丈。我與千和一起準備晚餐。今晚的湯品是用豬肉煮成的匈牙利湯。由於是使用少油脂的部位慢燉,肉質軟嫩容易入口,即使是夫人也能夠輕鬆享用。

  「我有件事情想跟你確認。」

  「什麼事?」

  她將雙手交握在身後,並大大地轉過身去。

  「你聽到我們對話了吧?」

  「有嗎~」

  「你果然聽到了。」

  「你是怎麼知道的?」

  「看表情就知道了。你很不擅長說謊。」

  千和露出一副不解的神情,笑著說「或許吧」。接著又說:「不過,你因為說出正經八百的話,感到相當難為情吧?人偶爾也得做些不擅長的事情。不是有誰曾經說過,每天做兩件不擅長的事情有益心靈嗎?」

  我在匈牙利湯里加入紅椒粉,調好味道。從細心燉煮的豬肉中滲出來的鮮味,緩緩地變濃郁並擴散開來。其實,最適合燉煮成深褐色的燉物料理的時間,是夜晚而非白天。當我回過神來時,才察覺窗外的天色正迅速地變暗。不只太陽西沉,還有被喚為夜的生物正一步步地包圍四周。

  「你有試著找過你母親嗎?」

  我曖昧地點頭。「雖然我父親說她已經過世了,可是我並不相信。也因為這樣,我直到如今仍然很想知道,跟我母親一起享用的最後一碗湯的味道。如果嘗到的話,我一定能夠回想起來的。」

  「就像普魯斯特一樣?」

  我沉思了一會兒後點頭。「你是說菩提樹花草茶配上瑪德蓮蛋糕的味道吧。放心,這種程度的知識我還知道。只不過沒讀過那本小說就是了。」(註:出自馬塞爾·普魯斯特所著回憶錄式的自傳體小說《追憶似水年華》。)

  「對了。你說外婆曾經說你仍有不足之處,對吧?這件事情該不會與你的回憶有關吧?」

  「什麼意思?」

  「你的心開了一個大洞。」她如此說。「人家不都說料理即代表做料理的人的內心。也就是說,你內心的空洞會表現在料理上。」

  我曖昧地點頭。「或許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千和定定地望著我。我下意識地撇開視線,但左臉頰仍然能夠感受到那道視線。頓時令我產生一種內心被人看透的感覺。我張開口想說些什麼,最終還是放棄。因為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用言語表達。

  貴崎來到廚房告知:「澤村教授剛才來過電話,說很感謝你。他似乎終於與兒子說上話了。」

  「那真是太好了。」

  「辛苦你了。我已經聽大小姐說了。你似乎發表了一段很棒的感言呢。」

  「只是……那樣說明真的好嗎?」

  「怎麼說?」

  「我原本打算要發表更乾脆俐落一點的意見。像是生命是平等的,每個生命的重量都是一樣的,諸如此類的言論。雖然這麼說有點陳腔濫調……」

  「很難說。」貴崎回答。「在這個世界上,有許多事情就算想破頭也想不出個所以然。沒有人知道正確答案是什麼。重要的是,這個世界上有個願意替自己著想的人。只要你能夠傳達出這一點就足夠了。」

  貴崎這麼說完後,微微一笑。他的笑容總是帶著一絲羞赧與陰鬱,也是這一點吸引人。

  「其實那個孩子一直很想和父親說話,只是一直找不到契機而已。而你替他製造了契機,你應當為此感到驕傲。」

  「真是這樣的嗎?」

  「這個世界上的人們都在求救,人們應該更加用心傾聽。這麼一來,人們就能夠聽到那微弱的求救聲,也能夠察覺到說不出口的話語……我認為你具備這方面的天賦。」

  我搖頭否認。不過,覺得自己似乎獲得了他的肯定,說不高興是騙人的。

  我將料理盛入熱好的湯盤中。看到料理的貴崎則是喃喃地說了一句「今天是匈牙利湯啊。」接著又說:「這是一道很美味的湯品,只不過……」

  「只不過什麼?」

  「聽說羅特列克西裝胸前的口袋裡,總會裝著小型的磨泥器與肉豆蔻喔。」

  貴崎丟下這句話,便逕自端走料理。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我一邊思考他話語中的意義,一邊從廚房後門來到外面,接著做了一個深呼吸。

  晚了一點才來到的千和詢問我。「你怎麼了?」

  「休息。深呼吸可是很重要的。」

  她露出納悶的表情。

  幾乎看不到任何車輛沿著海岸線奔馳、交錯。夜晚的大海被又暗又深的黑暗給吞沒,就連前方也看不清楚。轉過頭去便可隱約看到山林深幽的輪廓,浮現在無風的空氣中。

  「我有個疑問。」

  「什麼疑問?」

  「羅特列克為什麼會在西裝胸前的口袋放肉豆蔻?」

  「他在社交圈是眾所皆知的時髦人士,而肉豆蔻是用來襯托波特酒或雞尾酒香氣的。喏,你也知道辛香料的香氣是會揮發的吧?所以,辛香料最佳的使用時機,是在喝酒或享用料理的瞬間。」

  「原來如此。」

  我點頭表示明白了。原來,貴崎是在說今天的匈牙利湯太早加辛香料,導致香氣變弱。我的注意力被今天與伸一的對話分散了,才導致這方面的疏忽。話說回來,即便是如此,他也太拐彎抹角了吧。

  文森不曉得從哪裡跑過來,乖乖地坐在千和面前。天空浮著一輪巨大的明月,月光微微照亮漆黑的夜晚,四周被籠罩在一股不可思議的氛圍下。獨自一人時,只覺得夜晚的漆黑讓人感到不安。然而,有人陪伴在一旁時,卻不會產生任何不安的情緒。不禁讓人相信,存在於黑暗另一端的某種事物的真實性。

  「不過,能夠幫助別人真是太好了。」

  千和這麼說完之後,彷佛跳舞般踏出優雅的步伐。文森則是緊跟在後。她背對著月光,轉過頭來。這個瞬間如夢似幻般美麗,美到令人忍不住婉惜起流逝而去的時光。

  「幫助別人?」

  「你之前不是說過嗎?料理這份工作沒有意義,也沒辦法拯救別人。不過,事實上卻不是這樣子的。」

  是啊。我一邊點頭一邊心不在焉地思考其他的事情。我也不能一直沉浸在婉惜已逝瞬間的感嘆之中,既然所有的事物都會從掌心流泄而去,總有一天都會消失不見的話,至少我得好好記住眼前的瞬間才行。

  「的確如此。」我說。「因為這次的事情得知你的弱點,的確是好事一件。」

  「弱點?」

  「想不到原來你會害怕打雷呀。」

  「什麼嘛!」

  千和不悅地皺眉,捶了一下我的手臂。

  也許是感受到逝去的夏日空氣,只見文森抖抖全身後,搖了搖尾巴。彷佛趕著投胎的夜蟬一邊發出刺耳的鳴叫聲,一邊從我們眼前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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